望着浮在半空的紫袍女子,滕妘尽管内心笃定,却仍脱口问道:“玉霞,是你吗?”
玉霞并未理睬,此时她的注意力全在昏倒的果儿身上,发隙间露出的眼白间渗透着温柔。
她几次想要接近但都忍住了,犹豫片刻后指着果儿对滕妘等人喊了声“快”。
巽之瞬间反应过来,急忙来在果儿身边将其抱起,返回后交给了惊魂未定的老陈头。随即转身对玉霞一笑,“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我们可是满怀诚意来的。”
玉霞环顾四周的煞气群,嘶哑道:“这些人生前都含冤莫白饱受屠虐,故而死后怨念久聚不散,最终受我的牵连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并非为了伤害谁,主要还是倾诉和发泄。”
“那你呢?如今有什么打算?”滕妘开门见山,紧接着又补充道:“我想你和康子间的恩怨应该了结了,他……”
“我全都知道了。”玉霞打断道:“马宝康落得这个下场纯属自作自受,我也无意再取他的性命。”
说着,她的目光投向了老陈头和果儿。“并且你们还带我爹和闺女离开了村子,至此我已再无牵挂……”
听玉霞这么说,滕妘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听。不料身后的老陈头却抢上前道:“闺女,爹和果儿都牵挂着你啊!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玉霞听罢低下头,身躯颤抖着不作回应。
巽之忙道:“这怎么行!你现在看到的她实则为阴煞之气凝聚而成,常人与之接近必受其害!”
“可、可她并没干什么坏事啊?”老陈头反问道。
“这……”巽之打了个磕巴,道:“话不能这么说,她存在的本身便违背了天道法则,若不及时、及时纠正的话必成大祸!”
紧接着又压低声音道:“我想一是她本性纯良,二来由于放不下你和果儿所以才能保留一丝善念。如今诸事已了,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呐。”
老陈头沉思片刻,试探道:“那能不能拜托恩人们照顾果儿,我、我想留下来陪着玉霞,这样她就不会变坏了吧?”
荒唐!你根本无法在谷里生存!
巽之话到嘴边却忍住了,老陈头应该知道留下来的后果,他这么说显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玉霞突然吼道:“陈铁山你清醒一点!之前就固执己见不替别人着想,经历了这么多怎么还是这样!”
老陈头听玉霞直呼自己的名字,愕然道:“就是因为对不起你,所以才……
反、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好活了,干脆留下来权当赎罪。”
“赎罪?果儿还这么小,留她一个在世上孤苦伶仃也叫赎罪?”玉霞反问了句,冷冷道:“我跟你,跟你们陈家缘分已尽,以往的是非对错就此一笔勾销。”不待老陈头答话,她立即对滕妘道:“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你们既然来了,应该有办法结束这一切吧?”
滕妘看了眼巽之,思量道:“办法倒是有,不过只能说试一试。”
“不能试,只能一次成功。”巽之从旁道。
“这、这我恐怕没把握。”滕妘犹豫道。
“知道该怎么做吗?还记得卦变吧?”
滕妘被问得一愣,随即道:“记得。此地阴气炽盛,应采取阳长阴消的卦变之法加以平衡。”
“不错!”巽之点头道:“首先施展一阳复始的地雷复,而后卦变为二阳四阴的地泽临,最终变为三阳三阴的地天泰。”
易冰边琢磨边小声问易雨,“怎么地天颠倒是泰,天地正序反而否呢?”
易雨轻声回答:“泰否两卦的卦象不能理解为天与地的简单排列,而是阴阳二气,两种能量的动态关系。
比方说否卦,表面上看虽说上天下地各安其位,实际却表示阴阳二气泾渭分明互不相通,如此必然导致阴阳失调异象丛生。
而泰卦的上地下天则正相反,可看作阳气下沉阴气上升,阴阳二气交汇融合,便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易雨声音虽小,巽之却听得真切,于是道:“不错,所以当变为泰卦后必须维持住,直到将这里的阴阳调和至平衡状态。
不过……”
他转向滕妘道:“难点就在于此,因为阿妘你还不擅长控制内息,万一把持不住突破了这三阳三阴的临界点,下一步即为四阳二阴,等于奔着另一个极端去了。
突然自阴盛阳衰变为阳盛阴衰,冰火两重天之下此处恐将成为绝地,严重些还会波及周边一带呀。”
“听你这么说我压力更大了。”滕妘苦笑了下。
“我也不想。”巽之唉了声,“但考虑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还是要把话讲清楚。”
“你鬼道道那么多,就不能想想办法?”阿汤哥终于明白了个大概。
“前番说过连山法门虽也能施卦,但要六人各持一爻组合而成,眼下……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鞭长莫及呀。”
莫非……他还有同伙?易冰正想着,易雨却出人意料道:“如果这样的话,不妨让我试试吧。”
抛开其余人吃惊诧异不谈,易冰立即关切道:“你、你的身子吃得消吗?”
“不要紧,只要事先有准备,我就可以把影响降到最低。”易雨微笑道。
“你可别乱来,回头这里的问题没解决,你再出了状况!”易冰紧接道。
“冰姐放心,我自有分寸。”易雨的语气十分坚定。
“阿雨姑娘,我绝没有质疑的意思,只不过你当真有把握独立卦变?”巽之从旁道。
易冰自知已无法劝阻易雨,于是道:“把心放肚子里吧,汉墨文正伯的名头可不是拿来唬人的。”巽之点头道:“懂了,既如此我这就撤去天罡符阵,否则会影响施卦。并且……过程估计不会那么顺利的,届时阿雨千万不要分心,我会为你护法的。”
准备妥当,巽之掐诀收了符咒。
外层屏障一经撤销,四周的煞灵们便蠢蠢欲动。不知是其听得懂人言还是本能地有所感应,此时竟成合围之势朝众人缓缓逼近。
玉霞见状唉声道:“你们还放不下吗?这又是何苦……”
巽之边握笔在手严阵以待边正色道:“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根本原因啊,即便你能够秉持善念,可你保证得了它们吗?”
大概巽之所说刺激了四周的煞灵,话音刚落它们便群起而上突然向众人发难。
“好!既然因我而起,那就由我来结束吧!”
啸声中透着悲怆,紧接着玉霞疾速自转起来,以其为中心瞬间刮起了一股旋风。
风势极为迅猛,眨眼功夫但见飞沙走石,那些煞灵陆续被卷入其中。
滕妘等人仗着自身体重,还得俯身猫腰两手扒地才能勉强稳住。唯有易雨一人犹自站立,说来奇怪,她这身子骨没被刮跑已经不错了,居然于狂风中泰然自若纹丝不动。
“易雨你要干什么?还不快蹲好!”易冰急切道。
“不能错失良机,更不能辜负玉霞的觉悟。”
说话间,易雨抬右手以拇指在无名、中、食指的指节上顺时针点了一圈,随即只见那旋风的风眼位置亮起一个光点,且在由暗至明,由小到大迅速变化!
亮点很快便扩散成圆碟状,平行地面浮于半空填满了整个风眼。而那圆碟分明就是个中心为太极阴阳鱼图,外围一周按先天卦序排列的八卦法阵!
法阵一经成形立即释放出养眼的青翠色华光,顿时为这不见天日的谷底带来了些许生机……
众人瞪大眼睛仰面观瞧,旁人不提,单说始终沉着冷静的风巽之,此刻亦难掩惊愕之色。暗道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居然也懂得先天卦术,且精熟程度还远在滕妘之上,看来我这趟真是来着了!可她究竟又是何来历呢?
就在巽之满腹狐疑之际,法阵已发生了变化,阴阳鱼的双睛分别扭曲成了两个三爻纯卦。上为坤下为震,组合起来正是十二辟卦中象征一阳复始的地雷复!
风势渐弱,煞气渐消,就连长年笼罩着山谷的暗黑都在逐渐褪色……
易雨密切关注着局势发展,见好的变化趋于停滞,于是以拇指点住无名指端第三指节滑向中指第二指节,随即又点住中指根部第一指节滑向了第二指节。
操作下来对应到八卦法阵上,就见本是阴爻的第二爻位变成了阳爻,一阳五阴递进为二阳四阴。
片刻后旋风完全停息了,玉霞和众煞灵竟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浓重的阴霾持续退散,久违的阳光终于触摸到谷底,四周逐渐明澈起来……至此易雨已完全掌控了局势,忙趁热打铁,先后以拇指点住中指的三、一指节滑向第二指节,相应的八卦法阵也终于进变为三阳三阴的地天泰!
泰卦一出,更神奇的一幕上演了。
就见谷内莫名涌现出无数的小光球,晶莹剔透交相辉映,尽皆升腾而起,飞向那遥远的天际……
“这、这什么情况,太壮观了!”阿汤哥惊叹道。
“当然是成功了!这些怨灵终于可以脱离苦海!真没想到,阿雨太了不起了!”巽之由衷赞道。
“就是!”汤紧接道:“老滕你看看人家,动动手指头就搞定了,你赶紧好好学学吧!”
其实所有人里最有发言权的非滕妘莫属,因为某一卦的完成,特别过程中对于气的控制,其难度滕老师是深有体会的,更何况此场景还需进行两次卦变。
可易雨却轻描淡写地以掌诀卦便完美达成了预期,正所谓艺压当行人,此时滕妘已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数不清的光球飞升而去,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融化在蓝天里,唯有一颗光球不知为何徘徊在谷底久久不愿离去。
光球穿梭在滕妘等人之间,片刻后朝着吴柳缓缓靠近。巽之皱着眉“咦”了声,随即便要提笔动作,却被易雨阻拦道:“等一下,看看再说。”
这一耽搁,光球已然触及到吴柳,融入其体内。随即只见吴柳眼神迷离身子发飘,摇摇晃晃即将摔倒之际竟又稳住身形,低沉的头缓缓抬起,容貌未变但整体感觉却像换了个人。
下一秒,在众人的注目下,“吴柳”径直来在老陈头近前跪倒连拜了三拜。
老陈头猛然醒悟,激动道:“玉、玉霞,是你吗?”
吴柳并未回应,起身后上前一小步,犹豫着伸手摸向老陈头怀里昏迷的果儿。
老陈头已有了答案,忙抱着果儿迎上。当吴柳的手触碰到果儿面颊的同时,眼圈泛红,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闺女,让你遭罪了。”老陈头颤抖道。
吴柳流泪道:“没有,果儿才真受了不少罪。”
她的手轻抚着果儿的面庞,片刻后抬眼看向老陈头,微笑道:“爹,我走了,您保重,照顾好孩子……”
话音刚落,光球自吴柳体内分离而出,此回不再做停留,而是毫无遗憾地飞升而去。
这一番变故似乎耗尽了吴柳的气力,虽不至昏迷却也虚弱得无法站立,好在易冰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
见大功告成,易雨收撤掌诀,八卦法阵立时消散于无形,一系列操作真可谓举重若轻收放自如。
汤韧搏手搭凉棚眺望远空,那颗光球早已不见踪影。此刻谷内的雾霾也已散尽,午后的阳光直射进来,虽然刺眼但却令人无比温暖……<!--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