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幽幽被母亲禁足的第三天,托人叫来了损友北辰枢。
此时,叶幽幽正躺在闺房的**生闷气,地上一片狼藉,有碎茶杯、碎瓷瓶,还有前天吃剩的米饭和昨天吃剩的鸡腿。听到推门声,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抓起枕头砸过去:“说了本小姐不吃饭,本小姐要绝食!听不懂吗?”
北辰枢被砸得一个踉跄,勉强站稳后扫了眼地上被啃得一干二净的鸡腿,又瞧了瞧叶幽幽嘴边没擦干净的芝麻粒,揶揄道:“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叶大小姐绝食,看来母猪上树,铁树开花委实不虚啊!”
叶幽幽鼓着圆鼓鼓、肉嘟嘟的腮帮子,看清来人并不是自己的侍女,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一身高调张扬的蓝紫色调衣裳,极俊俏的一张脸配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怎么看怎么欠揍:“你才母猪,你全家都是母猪!”
“话说……”北辰枢踮着脚尖,一跳一跳地穿过地上那片狼藉,来到叶幽幽床前,俯下身盯着叶幽幽的脸,“没看出来,你追漂亮姑娘比我还有魄力啊!”
叶幽幽的脸红得像个大柿子,挥舞着两条胳膊,嗷嗷大叫:“本小姐说了,那是个误会,本小姐性取向绝对正常!”
“哦?正常吗?既然正常,你娘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既然正常,你怎么就成了全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既然正常,为何大家都说叶家大小姐对人家小姑娘……哈哈哈哈……”话未说完,北辰枢又是一阵止不住的狂笑。
“还不都怪你,什么霸王硬上弓,给我出的什么馊主意。”叶幽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早知道这个损友不靠谱,当初就不该找他帮忙。
北辰枢委屈极了:“喂喂喂,咱说话可得凭良心,我教你霸王硬上弓不假,可没教你对一个姑娘霸王硬上弓啊。”
关于叶幽幽对人家小姑娘霸王硬上弓这事儿,还得从叶幽幽的心上人说起。
叶幽幽的心上人自然是个男人。这个男人叫作朱九,无父无母,孤家寡人一个,三年前来到烛龙城定居,经营着一间店铺,便是城南巷尾的那间“朱氏杂货铺”。
那是一间极为古怪的铺子,明明是间杂货铺,却只出售漏壶、圭表等一些计量时间的东西,所以生意极为冷清。而朱九表面上虽是个一本正经、有身有段的老板,实际上赚的还不如乞丐多,时之日久便落下了穷酸、抠门的毛病,买个一文钱的菜包子都能讲价讲到包子铺老板崩溃。
但这丝毫影响不了朱九在叶幽幽心中的地位。因为这个朱老板,实在长得太俊了。剑眉星目,俊朗非凡,哪怕一块最便宜的布料做成的素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异常精致,就连素来以风流俊秀著称的北辰枢在他面前都自惭形秽。
按说这么个长相俊美异常的穷男人,要抓紧时间找个有钱的岳父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奇怪的是,朱九在这烛龙城待了这么久,不仅没有攀龙附凤,身边连个姑娘也没有。当然,不是没漂亮姑娘送上门,实际上城中喜欢朱九的姑娘绝不在少数,粗略统计这些喜欢他的姑娘手拉手大概能绕烛龙城一圈半,可朱九对这些姑娘全然不上心。
日子久了,那些求而不得的姑娘们寻短见的寻短见,另觅良人的另觅良人,只有叶幽幽一个人,绞尽脑汁,用了二百四十九条追夫计,仍然不死心。
终于在叶幽幽又一次被朱九拒绝的时候,卖酱油的王大妈看不下去了,拉过她的手,劝解道:“您怎么说也是叶家大小姐,千金之躯,能看上他穷酸老板,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如此糟践,怕不是个傻子,就是个疯子。何况这几年也没听他说起喜欢哪个姑娘,八成还是个断袖,要不然就是……总之为了这种人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年华,不值啊。”
诚然,叶幽幽不愿相信自己喜欢了三年的男人是个断袖,可事实摆在眼前,兴许王大妈说得没错。
想到这儿,叶幽幽垂下头,为朱九哀叹了一会儿,攥起拳头,果断……开启第二百五十条追夫计划。
叶幽幽掰着手指一算,自己差不多也快十七岁了,别的姑娘在这个年纪差不多都当娘了。表妹还比她小一岁,过几天都要嫁人了。她再不给阿娘领个夫婿回去,怕不是把阿娘气死就是被阿娘打死了。
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鉴于这次追夫计划的严重性与紧迫性,叶幽幽找上了多年的好友北辰枢。
北辰枢是个情场浪子,常年混迹于花街。他听后折扇一合,大笑一声:“这你就找对人了。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追不到,就自杀。”
“自!杀?”叶幽幽眉眼一挑,顺手抄起一把椅子。
北辰枢回头,被那把贴着鼻尖的椅子和叶幽幽阴如寒刃的笑意吓得一个趔趄,仰面摔倒地上,撑着胳膊肘儿退了半丈,连声道:“控制你的兽性,先听我把话说完。”
叶幽幽振了振椅子:“说!”
北辰枢赔着笑,弱弱道:“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追不到,就自杀。你知道你为什么掀不开这层纱吗?”
叶幽幽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北辰枢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卖了个关子:“当然是因为你不够有胆魄?”
“何为……胆魄?”
北辰枢伸出手指使劲戳了把叶幽幽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真笨,所谓胆魄就是决心,就是你叶幽幽非朱九不嫁的决心。霸王硬上弓懂不懂?”
“什么?霸王硬上弓!”叶幽幽连忙抱着胸口后退数步,“不行,不行,我阿娘知道一定会骂死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本来就反对我喜欢朱九。”
北辰枢无奈地摊摊手:“哎,说你笨你还真蠢,你有没有想过你娘为什么反对你喜欢朱九?”
叶幽幽脑袋一歪,朱九无父无母,叶幽幽嫁他,相当于招了个赘婿,少了亲家往来、婆媳矛盾不说,能把女儿留在身边自是欢喜不已,何况朱九生得那样好看,母亲这般反对难不成是因为:“朱老板太穷了,阿娘觉得掉面?”北辰枢折扇一甩,微微一笑:“看来你还没笨到家啊。”
北辰枢揽过叶幽幽的肩膀,眯起眼:“你们叶家好歹是烛龙城首富,你又是叶家大小姐,你阿娘最疼爱的女儿,让你嫁给一个穷酸老板,她自然拉不下面,心里也肯定放心不下。不过如果你和朱九生米煮成了熟饭,再闹个满城皆知,你阿娘怕是不同意也不行了。到那时以你阿娘叶家主的本事,他朱九一个穷酸小老板敢不同意吗?”
叶幽幽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儿:“那霸王硬上弓,起码得把人弄到手吧,可你瞧我追了这么多年,连话都没搭上几回,哪有机会硬上弓?”
“这个嘛……”北辰枢想了想,折扇蓦地一合,推开窗,指着天上白玉盘般的圆月,“就利用那个机会,三天后的烛龙祭!”
烛龙城人信仰神兽烛龙,每年三月十五都会举办一场祭典,称之为烛龙祭,烛龙祭这天最盛大的节目便是拜烛龙。
届时,穿着玄衣华服的烛龙扮演者坐在装点华丽的金椅轿里,从烛龙庙出发,沿着城中主干道绕行一圈,沿途接受子民的瞻仰,听取子民的愿望,最后回到烛龙庙。
扮演烛龙的活儿虽然很累,但绕城时,人们常常为了祈求心愿而朝轿子里扔金银钱币,因而一趟下来能得不少银两,简而言之就是“掷钱盈车”。
不过按规定,烛龙扮演者游行时须得蒙着眼,意为只让烛龙神兽听取百姓的美好夙愿,不让烛龙神兽看见那些人间污秽。因为扮演者双眼缚着缎带,躲闪不开,难免被金银锭子砸个鼻青脸肿,故而但凡有点余钱的人,也都不愿意接这活儿。
另外,这活儿也还不是人人都干得了的,除抗砸耐疼外,还得面容姣好。传说当年定下这条规矩的时候,城中所有乞丐都暴动了,最后为了缓解局面,烛龙庙的住持不得不亲自出马,面带微笑地解释一番:“各位施主,听老衲一言,这烛龙本是上古神兽,若找个丑人来演,岂不是对烛龙的亵渎,再来大家也都不想跟一个丑八怪互动不是?”
老将出马,一个顶好几个,这么一解释,暴乱的人群果然安静下来,不过也是因为住持的“热心相助”,从那年起,烛龙祭因为找不到扮演者而一度取消。直到三年前,朱九的到来,扮演烛龙的重任便从此落到了这个城中唯一一个坐拥无数女粉丝又穷酸的小老板身上。
北辰枢在叶幽幽面前坐下,眯起那双风流的桃花眼:“所以,你只需花几个钱买通抬轿人,等游街完毕直接给你‘送入洞房’,再找几个“大嘴巴”到处传播一下消息不就得了,反正到时候朱九被蒙着眼,也分不清东西南北。”
叶幽幽听了,觉得虽然扯淡但不失为个破釜沉舟的馊主意,第二天便托人给抬轿子的四个小哥一人送了一两银子。烛龙祭当天,全城一半的人都去了烛龙庙。叶幽幽在约好的“钱来来客栈”租了间上房,然后跑到二楼窗户边朝外张望。
华丽的金椅轿从远处行来,两侧车帘撩起,街道两旁无数人边祈愿,边往轿子里扔着金银铜板。叶幽幽探出头去,透过轿窗,远远瞧见里面一身玄衣蒙着眼睛的“烛龙”侧影。不知为何,她总觉着今日的朱九有些不同寻常。不过想到思慕了多年的美男即将到手,叶幽幽只觉一颗心激动不已。
游行大约需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叶幽幽掐着时间到厨房点了份杏仁酥,等回到房间时,正好与四个抬轿小哥擦身而过。叶幽幽知道人到手了,一边压抑住兴奋的心情,一边朝四小哥抱了抱拳。四小哥上下打量了叶幽幽一番,摇摇头彼此交换了个惋惜的眼神。叶幽幽有些奇怪,不过美男在床也并未多想,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房门,一下子撞到在那个即将走出房门的玄衣人身上,然后顺势抱住,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今晚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与此同时,端着杏仁酥的老板娘在叶幽幽意料之中地推开了房门,又在叶幽幽的意料之中大叫了一声,最后在叶幽幽意料之外地喊了声:“断袖,不对,磨镜!”
叶幽幽瞬间静止,缓缓睁开眼,终于看清了自己抱着的竟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看着老板娘飞快冲出去的英姿,叶幽幽慌忙爬起身,正要追上去解释,却被身后的姑娘死死拉住:“蒙叶大小姐抬爱,其实阿香也倾心叶大小姐许久了。”
叶幽幽:“……”
就这样,在好事老板娘的助力下,叶幽幽有磨镜之好并对人家姑娘霸王硬上弓的谣言就这么传开了。叶家主母得知后,气得直接昏厥过去,醒来后,便将叶幽幽关在闺房里,这一关就是三天三夜。
“你是说烛龙祭那天,扮演者临时换了人?还换成了个女人?”叶幽幽闺房内,北辰枢靠着床边,单手撑着下巴,喃喃自语,“这个朱九,对自己也太狠了。”
叶幽幽没听到北辰枢后半句话,自顾自地若有所思:“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追了朱九那么多次,却几乎连他的袖子都没碰到过,每次他都能让我的计划完败。”
细细想来,叶幽幽的二百五十条追夫计,的确没有一次是成功的。比如有一次,她费尽心思想出了一个“美被英雄救”计,打算趁一同游湖的时候佯装落水,然后再朝朱九呼救,谁知朱九却提前对她说了句,小心水凉。再比如有一次,她听说朱九喜欢会刺绣的姑娘,便特意跑到裁缝铺准备买一幅鸳鸯刺绣冒充自己的作品,可刚走进裁缝铺,人家老板就告诉她,朱老板刚交代完要买就买幅山水花样的,挂在墙上还能当个装饰。还有这一次,住持说原本已经定好了朱九扮演烛龙,可游行前一刻钟,朱九突然说有要事在身并临时举荐了一个姑娘。虽然烛龙本身并无性别之分,扮演者是男是女倒是无所谓,但这未免太过巧合,就像朱九提前预知了未来发生的事,再故意躲开她似的。<!--PAGE 4-->“所以说他对自己也太狠了嘛。”北辰枢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北辰枢似乎在隐瞒什么,摇摇头矢口否认道,“我是说,你就打算这么放弃了?”
“当然不!”叶幽幽一下子从**跳下来。她才不会轻易放弃,不然也不会托人叫北辰枢来了。
“小梳子……”叶幽幽用自以为极其温柔其实特别渗人的语气叫了北辰枢一句。
北辰枢瞧着床头慢悠悠爬来的眯眼少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叶幽幽低低一笑:“快脱衣服吧。”
北辰枢眼睛一张,连忙捂住胸口,往后撤了几步:“你,你,你,想干吗,光天化日强抢民男吗?”
“呸!”叶幽幽淬他一口,“谁要抢你,你长那么丑,给我家朱老板提鞋都不配。快跟我换衣服,我得出去一趟,今日‘朱氏杂货铺’招工,我可不能丢掉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叶幽幽早就在心里打好了小算盘,三日后是她的表妹叶珺瑶出嫁的日子,现在叶家上下一片忙碌。她让北辰枢换上自己的衣服在**躺着,自己则穿着他的衣服趁乱混了出去。
从家里出来,叶幽幽便头也不回地往“朱氏杂货铺”跑,可刚跑了几步,她伸出胳膊看了眼手腕处不知卷了几层的袖子,又觉得这么一身又宽又肥的男人装束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严重影响自己在朱老板心中的形象,于是又拐了个弯,往经营桑蚕生意的罗家跑去。
罗家在烛龙城里经营桑蚕生意多年,和叶家一直有生意上的往来。罗家子嗣单薄,唯有一女,名唤罗浮。罗浮和叶幽幽儿时相识,两人是从小玩到大的闺中好友。
叶幽幽一路小跑到罗宅时,护院夏伯正在清扫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她脚步不停,保持着小跑步调,问道:“夏伯,罗浮在家吗?”
夏伯闻声,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身见是叶幽幽,脸上堆起笑意:“是叶大小姐啊,我们家小姐都等您好几天了,这会儿应该在后院吧。”
“谢谢夏伯!”不等夏伯再多说一个字,叶幽幽已经冲进罗家大门,轻车熟路地穿过院中回廊,来到后院罗浮住处。
“阿浮!”叶幽幽高声喊道。
罗浮此刻正在房中写字,写的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篇《行行重行行》,正写到一句“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手一哆嗦,笔下字迹便晕开了一片墨迹。
罗浮蹙眉,正觉可惜,偏头看见叶幽幽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立刻丢了笔,转悲为喜:“幽幽,你阿娘放你出来了?”
叶幽幽来不及答话,大步进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喘着大气道:“快,快给我找件衣裳。”
罗浮搁下笔,疑惑地打量她一眼,走到衣柜前找出一件自己的衣裳来:“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穿着男人的衣裳?”<!--PAGE 5-->“这是北辰枢的衣裳。”叶幽幽挪开一方凳子坐下,把要去应聘的事跟她讲了,最后又补充一句:“你帮我找件颜色鲜艳的,我要‘力压群芳’。”
“这件怎么样?”
“我看看。”罗浮给她挑了件桃色襦裙。叶幽幽接过,铺展在**端详了片刻。这颜色虽算不上鲜艳,但却很适合自己,当下满意道,“好看,就这件吧。”
罗浮坐在桌边,托着下巴看她换衣服:“幽幽,你真的要去杂货铺应聘吗?你这次的禁闭都没关完,万一被叶伯母知道了,又得挨罚。”
“我要去!我叶幽幽决定的事,绝不反悔。”叶幽幽说着厉害话,冲罗浮撇撇嘴,“不过你还好意思提关禁闭这事,你明知道我被关禁闭了也不去看我,太没良心了。”
“这可别冤枉我,”罗浮忙开口解释,起身帮她整理着领口,“烛龙祭那天,我去你家找你了。本想叫你晚上一起去看灯,结果却听说你因为大闹烛龙大典被叶伯母关了禁闭。当时叶伯母正在气头上,说不允许任何人探望你。我想替你求情,可好说歹说,叶伯母就是不松口。我没有办法,只好离开,后来一个人无事可做,便去灯会逛了逛。”
“你去灯会玩吗?哎呀,我最喜欢逛灯会了,有好吃的,还有好多好玩的小玩意儿。”叶幽幽哀叹一声。她穿好衣服,拿起桌上的铜镜照了照,理了理头发,随口问道:“今年灯会热闹吗?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听她这么问,罗浮沉默片刻,若有所思道:“新鲜玩意儿没瞧着,不过倒是认识了一个人。”
“人?什么人?”叶幽幽瞪大眼,惊奇地看着罗浮。
“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
“嗨,我当你遇见哪家小公子,春心萌动了呢。”叶幽幽打趣道。
罗浮推她一把:“去你的。”
叶幽幽同她嬉闹着,本想再揶揄几句,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脸色一变,着急忙慌地叫道:“糟糕,招工会要晚了。我不跟你说了,先走了啊。”
叶幽幽说完,丢下铜镜,提着裙角便跑了出去。等她赶到城南巷尾的“朱氏杂货铺”时,已将近晌午。
此时,大门紧闭的杂货铺前挤满了人,清一色的全是姑娘。
朱九起先有个照顾起居的侍仆,无奈半年前病逝了,这才打算重招一位。不过烛龙城谁人不知朱老板的穷酸和抠门,所以几乎没人相信朱九能出得起高工钱,也正是因此,真正想找工作的人绝不会来这儿,来这儿应聘的只有两类人,一类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穷没人敢上门提亲的姑娘,一类是如叶幽幽这般看中他相貌又不愁吃穿的富家小姐。这两类人的共同点,就是都把这次招工会看成了招夫会。
正当叶幽幽估摸着竞争对手的强大程度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款款而来:“哟,这不是烛龙城‘磨镜第一人’叶大小姐吗?”<!--PAGE 6-->叶幽幽循声望去,那抹噩梦般熟悉的身影,不正是烛龙祭上被她误打误撞“霸王硬上弓”的阿香吗?周围无数双眼睛都被吸引过来,大家看看阿香,又看看叶幽幽,神情复杂,或鄙夷或同情。
她知道阿香来者不善,挺起胸脯,不甘示弱道:“那日我不过把你当成了朱老板,才阴差阳错险些污了姑娘的清白,但当日阿香姑娘可是抱着我的腿求着我娶你呢。”
话音未落,周围一片啧啧议论声——
“什么?当成朱老板?”
“污了清白?”
“天呐,原来她想背着我们吃独食。”
“你不知道吧,她背着我们追朱老板好多年了,还好朱老板有正常的审美,不然便宜都给她占了。”
“那个……各位,你们的关注点似乎跑偏了吧?”叶幽幽无奈极了。
阿香趁机装出一副委屈状,憋出几滴眼泪:“胡说,就算您是叶家大小姐,也不能这般颠倒是非啊。”
阿香看着她哑巴吃黄连的模样,嘴角一弯,贴在叶幽幽耳边,压低了嗓音说:“钱财和夫君我总要得到一个的,既然叶大小姐不要我,就别怪我惦记朱老板了。”
叶幽幽还想争辩几句,可一众姑娘也不知是出于害怕美男被抢的心理,还是仇富心理,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叶幽幽群起而攻之。就在叶幽幽几乎要被口水淹没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嗓音破空而来:“吵死了……”
刚才还乱哄哄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随着“吱嘎”一声开门声,目光聚焦处,一个二十四五模样的青年男子站在晌午慵懒的阳光里,他应是起床不久,只穿了件白色中衣,长发未梳,就这么随意散着,可如此模样却并未令人感觉邋遢,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出尘俊逸。
青年男子揉揉眉心,面无表情的眼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都是来应聘的?”
那是一副极富磁性的嗓音,淡淡如清冷的珠玉,惹得一众姑娘爆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叫。
朱九眉头一皱,目光落在叶幽幽身上。
作为朱九的头号粉丝,若搁往日,她定然是叫得最响亮的一个,可这会儿被一群姑娘堵着,咬着牙,气得面红耳赤。
朱九盯着她看了一会,似是心情极其不佳,叹口气道:“不好意思,眼下穿紫、蓝、绿三色衣物的姑娘,请回吧。”
人群中传来不解的幽怨声。朱九皮笑肉不笑:“这做生意是要讲究运气。”言下之意不走运的不要。
叶幽幽愣了愣,飞快地看了眼身上的衣裳,是一件桃红色襦裙,当下一喜,心中直呼,桃红色万岁。
随着“不走运者”的离开,庞大的人群稀稀拉拉只余了十二人。叶幽幽目光逡巡一圈,这才发现阿香和嘲讽她的那几人都被筛掉了,顿时心中大喜:“太好了,首战告捷,这次一定要拿下朱九!”<!--PAGE 7-->一刻钟后,朱氏杂货铺的大门四开,叶幽幽跟在一众姑娘身后走了进去。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二次走进杂货铺,和三年前比变化不大,一张古朴的柜台后面摆放着两排并列的货架。货架上面零星摆着计时用的日冕、圭表、沙漏等,看上去做工粗糙,模样普通。
“怪不得生意不好。”人群中有人小声嘟囔着。
叶幽幽虽不喜别人说朱九的不好,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朱九的技术的确差了些。
出神儿的空当,朱九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身月白色直裾走出来,视线过处,姑娘们又纷纷红了脸。
他让十二个竞聘者站成两排,从一到十二编了号码,然后拿出笔,在纸上写下了十二个数字,紧接着又说了下竞聘规则。
总共三道题,每题十分,共计三十分,分数最高者便可成为朱九的侍仆。
第一题,每人讲一个笑话,由朱九评分,得分在十二名竞聘者回答完毕后统一公布。
第二题,每人做一道菜,由他一一品尝并打出分数。
第三题,两人一组进行店铺的清扫工作,根据灰尘清理程度评分。
叶幽幽听完,暗自窃喜。别的不说,就说这讲笑话的功力,烛龙城内她敢称第一,就没人敢称第二,当下自告奋勇要第一个讲。
朱九挑了挑眉,默了半晌,示意她上前。
叶幽幽编号是九号,站在第二排中间,得到应允,推开众人,挺胸抬头站到了朱九面前:“从前有一条小鲤鱼,他问娘亲,‘阿娘阿娘,为什么我们的记忆只有一瞬?’娘亲打了个哈欠说,‘你刚说啥?’小鲤鱼摇摇头,‘啥?’”
说完一众姑娘都被逗得哈哈大笑,就连平日高冷的朱九也笑出了声。
她得意极了,趾高气昂地走回队伍当中,其他姑娘都朝她投来羡慕的目光,叶幽幽一时颇有一种“引君一笑,死而无憾”的自豪感。
接下来无人自告奋勇,便按着顺序一个一个讲,剩下的姑娘多数不擅言笑,有几个甚至和朱九一对视,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
终于每个人都讲完了,朱九起身宣布这一题的得分。
就在叶幽幽扬起手臂准备振臂一呼的时候,却是听到了一个不可置信的成绩:“九号,0分;七号,9分……”
叶幽幽傻了眼,觉着自己被耍了,叉着腰气呼呼道:“凭什么我是0分,什么都没讲出来的反而得了高分?”
朱九微眯了眼,盯着叶幽幽,似是心情大好:“我只说第一题的规则是每人讲一个笑话,由我评分,我可没说谁讲得笑话最好笑就得高分。在我这儿做工,首先要嘴巴笨,不能什么商业机密都给人说不是?”
“就你这家店?还商业机密?”
一语出,叶幽幽身后一凉,回头正对上一众痴女杀气腾腾的眼,转瞬朝朱九呵呵一笑:“您对,您对,您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PAGE 8-->叶幽幽在第一题上失了先机,第二题做菜又是她的弱项,两轮下来,总共才得了3分,和最高分的一号差了15分。
第三题清扫货架,分组由抽签决定。叶幽幽最终和同样只拿了3分的三号成了一组。两人被分到打扫柜台。
三号姑娘说,就算赢不了,也不能便宜了一号。叶幽幽虽与一号无冤无仇,此刻却有种“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感觉,她与三号交换一个眼神,两人暗暗点头,算是暂时结为同盟,站在了统一战线。
一号负责打扫左边的货架。叶幽幽和三号一边望着一号自命不凡的样子,一边打起了货架上脆弱货品的主意。
若是一号不小心打碎一两件货品,吝啬如朱老板,还会留下她吗?两人商量着,一个打掩护,一个溜过去,暗中制造一场小小的意外。
说干就干。叶幽幽半蹲在柜台前,瞧了眼正在另一排货架前拿着纸笔的朱九,朝三号使了个眼色。三号看准时机,从背后用力撞了一号一下。一号不防,正在擦拭的琉璃沙漏瞬间脱手。
叶幽幽心中大叫一声“好!”
然而,想象中琉璃碎裂的声音并没有传来。她站起身,视线越过柜台,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一切竟在瞬间定格,货架旁惊恐的一号如木头人般一动不动,身后三号姑娘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保持着俯身溜走的姿势。与此同时,唯一的脚步声从另一排货架后悠悠传来,竟是朱九!
那一瞬,时间似乎静止,周遭一片死寂,除了那袭飘动的月白长衣。朱九走到一号面前,伸手拿起那只悬在半空的琉璃沙漏放回原处。刹那间,叶幽幽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一切又恢复如常。
不远处的一号大叫一声,抬眼却一脸惊讶地看见货架上完好无损的琉璃沙漏。三号已经溜回来,骂咧咧道:“反应倒是快。”
“你刚才没发现什么异常?”叶幽幽尚未判断出刚才的一切是不是做梦。
“异常?什么异常?”
叶幽幽盯着朱九看了半晌,揉揉双眼,心下有些担忧,自己被阿娘关了三天,不会关出什么毛病来了吧?
三题过后,一号以25分的绝对优势获得第一名。
众人虽然羡慕嫉妒恨,却也只能唉声叹气地离开。可就在众人前脚踏出杂货铺的时候,惊恐的大叫声再次从铺子里传出来。
众人折返,只见刚才还好好的朱九竟躺在柜台前的地上,浑身蜷成一团,右手抓着胸口,额上青筋暴起,模样看起来异常痛苦。而刚在竞聘中获胜的一号,此刻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毫无刚才的得意。
叶幽幽第一时间冲上前唤了句朱老板,只见朱九脸色苍白,冷汗几乎湿透了衣裳。
“快去叫大夫!”
她大吼一声,可一群未婚少女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吓白了脸,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最后,清冷的杂货铺只剩了她和朱九两人。<!--PAGE 9-->眼看朱九越发痛苦,叶幽幽怕他咬到舌头,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放到他嘴里。
一道血痕顺着朱九的嘴角蜿蜒而下,叶幽幽的胳膊一阵钻心的痛,她死死咬着唇,不知过了多久,朱九的痛苦似有缓解,他睁开眼,有些诧异:“是你?叶幽幽?”
“当然是我啦,患难见真情,这下知道谁对你最好了吧。”她忍着痛,佯装轻松。
“扶我到**去。”朱九指了指一旁的侧门。
叶幽幽扶他穿过后院的天井来到卧室,他身上的痛似乎还未消退,咬着牙,半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那是一间极具有奢华气息的卧室,红木雕花的大床,精致的桌椅茶具,以及满墙壁的文人墨宝。这样的家居摆设,任谁都不可能相信屋子主人是一个吝啬的穷鬼。
“行了,我没大碍,休息一晚就好,你回去吧。”
叶幽幽刚帮他盖好被子,就听到逐客令,正要骂他没良心,却见对方双目一闭,竟昏睡过去。
她心一软,跑到院子里打了桶水,烧热后帮他擦了脸,而后又搬了个矮凳子坐在床头托着下巴静静守着他。
日头渐渐落下去,月华如洗,夜色漫漫,她就这么看着她,直到困得眼皮打架,再也支撑不住。
这晚,她趴在朱九床头,睡得异常熟。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自己小时候。烛龙城的人都知道她是叶家尊贵的大小姐,却鲜有人知,她也曾有一段那么不堪的过往。
母亲告诉过她,她是母亲和父亲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两岁那年,父亲带她去河边踏春,谁知她却被人牙子拐了去。从那之后,母亲因为怨恨父亲,直到父亲过世,都没对父亲说过一句话。
所以,叶幽幽只有母亲,没有父亲;所以,叶幽幽记忆的起点不是衣食无忧的叶家大宅,而是风刀霜剑的江湖。
她依稀记得幼年生活的地方唤作日出镇。传说,日出镇是一切轮回的起点,日月星辰升起的地方。
传说很美,现实却与之大相径庭。
日出镇位于山海国边陲,不似烛龙城的车水繁华,全镇上下只有一户算得上过得不错的人家,经营着一间名叫塞外酒楼的小饭馆,来往多是行走的商人。若听说镇子上有谁家能在塞外酒楼摆上一桌,那便称得上有钱人了。
镇子上的百姓穷,镇子上的乞儿日子就更加难过。
叶幽幽七岁之前没吃过一口饱饭,草根树皮是家常便饭,那时候她想得最多的事是今晚会不会饿死,或者明天该怎么躲开那些欺负她的坏孩子。
小时候,无家可归的叶幽幽经常被人欺负。有一次,一个小男孩惹急了她,她被逼急了之下还了手,谁知第二天,小男孩的娘亲就找上了她,不问缘由将她暴打一顿。年幼的叶幽幽哪里是成年人的对手,她被那悍妇打得吐了好几口血,险些死掉。<!--PAGE 10-->叶幽幽记得,那时候冬天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被打倒在地上,却没有哭。她从来都没有哭过,她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滋味,似乎早已对一切的苦难习以为常。
直到阿娘的出现。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娘亲,就像她从来没有想过从地狱到极乐的距离。
她记得阿娘找到她的那一天是三月十五,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告诉她,她是她的女儿。
她诧异极了,任由那个女人柔软温暖的手牵着自己进了镇上最好的塞外酒的上房,任由她烧了热帮自己洗澡。女人的手很轻,很柔,温温软软的。
女人唤她幽幽。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名字,原来自己的名字这么好听。
她不记得那个女人,却觉得温暖和依恋。她学着镇上其他孩子的模样,躺在女人怀里撒娇,要穿新衣服,要吃糖人,女人都一一满足了她。
那一刻,她很开心,开心到落泪。她终于知道泪是甜的,像蜜一样的香甜。而她就在那蜜一样的香甜中,第一次唤出了那个称呼——阿娘。
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叶幽幽打个哈欠,胳膊处传来一丝细微的痛,定睛望去,昨天被朱九咬破的伤口不知何时缠了纱布。
她的心蓦然一跳,捂着手腕痴痴一笑。蓦地她又想起什么,一个激灵起身,急匆匆往外冲去,险些和朱九撞个满怀。
“你没事了?”叶幽幽怔愣片刻,上下打量着朱九。
朱九正端着饭菜进来,见她醒来,将小菜往桌子上一放,淡淡道:“我不喜欢说废话,快吃,吃完回家休息一日,明早好来上工。”
“哼……”叶幽幽瞧着热腾腾的包子,随手拿了一个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嘟囔,“没良心的,昨天我可是救了你……等等,你刚说什么,明早来上工?你意思是说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做你的媳妇儿,啊不对,做你的侍仆了?”
朱九挑了根咸菜,白她一眼:“难不成还指望吓跑的那个再回来?”
“不指望,不指望。”叶幽幽激动得热泪盈眶,包子都顾不得咽下,拔腿便冲出院子,“不用休息,等我回家洗个澡换身衣裳,一会儿就来上工。”
她跑出两步又顿住脚,回头犹豫一下,弱弱问道:“要不咱先签个契约书?省得你反悔。”
朱九筷子一放,似不耐烦道:“再说一句废话,现在就反悔。”
这招果然有用,一句话没说完,那厢早已没了身影。
朱九摇摇头,低头望见脚边一只被咬了半口的包子,不觉失笑。
烛龙城旭日初升,小摊贩们一个个挑着扁担,乐呵呵地互相打着招呼。
街道上,叶幽幽飞也似的穿过人群,朝叶家大宅跑去,突然,身后有人叫住了她。<!--PAGE 11-->她放慢了速度,看见北辰枢正往这边急急奔来,心想,完了,难不成被阿娘发现了?转念又一想,算了,挨骂就挨骂吧,能成为朱老板的侍女,值了!
“小梳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叶幽幽等不及正要开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却见北辰枢一脸惨白,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回家,你娘出事了!”<!--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