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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秘密

作者:芝麻板 字数:11339 更新:2026-09-02 11:15:57

夕阳搭上屋檐,晚风拂过眉梢。

济善堂外,王大夫目送走了叶家二小姐的马车,打开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钱袋子。他只看了一眼,就忽地一惊,呆了片刻,左右张望两眼,转身准备关门。

这时,一道清凌凌的嗓音传来:“王大夫。”

关门的手顿了一下,王大夫定睛一看,忙换了副热情洋溢的笑脸,两人寒暄几句后,只见王大夫目露担忧之色:“听说您最近出了些事,眼下官府都在找您,去年医馆危机,幸得叶大小姐相救,我一直感恩于心,大小姐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就是,在下一定不遗余力。”

“举手之劳而已,王大夫太客气了,”叶幽幽说着面上露出难色,“不过眼下我确实有一件事想问王大夫。”

“大小姐您说,只要我做得到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哪有那么夸张……”叶幽幽忙笑着摆手,沉吟片刻,道,“我只是想知道,方才我表妹叶珺瑶来看的什么病,又是拿的什么方子?”

这话说出口,王大夫明显一愣,沉默片刻,抱拳摇头道:“这……恕在下不能告知。”

叶幽幽有些急了:“你刚才还说要帮我呢?”

王大夫面露尴尬之色,苦笑一下:“叶大小姐,我王某人说话向来说到做到,您的恩情一直感念于心,您要我这条命我都能给您,只是这病症方子是病人秘事,我们做大夫的有责任帮病人们保密。”

“哦?是吗?”门外陡然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不待王大夫反应过来,那身影鬼魅般窜进屋子,王大夫下意识低头,不久前还攥着钱袋子的右手已是空空如也。

堂内问诊台上,一名俊俏紫衣少年此刻正交叠着双腿大模大样坐在那儿,手里掂着的正是王大夫不翼而飞的钱袋。

“你是干什么的?”王大夫摸不清状况,站在原地,怒斥出声。

北辰枢不答话,自顾自地打开钱袋,数起里面的银两来,边数还边忍不住发出惊叹:“哎呀,这叶家二小姐到底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需要这么高的诊金?”

王大夫的脸蓦然望向叶幽幽,叶幽幽忙心虚地低下头去:“原来是叶大小姐的朋友,刚才在下已经说得很明白的,恕我不能把病人的病症方子告知二位。”

北辰枢也不接话,拉上钱袋,双手一撑,从问诊台上下来,踱步到王大夫身边,晃了晃手中的钱袋:“王大夫,叶二小姐出手阔绰,光这诊金就够买下你整个店面,你难道不对这些钱财动心吗?”

王大夫绷着脸,没有说话。

北辰枢斜眼看去,邪邪一笑:“依我看,这些钱根本不是诊金,而且叶二小姐给你的封口费吧。”

“你既已猜到,就该知道我更不能说了。”

王大夫退开一步,仍保持着恭敬的模样:“叶大小姐,我铭记您的恩情,看在他是您朋友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还望叶大小姐不要让在下为难。”“为难?那看来这些钱王大夫是不准备要了?”

王大夫冷哼一声:“阁下打劫在先,如今又拿我的钱要挟在下,就不怕我报官吗?”

“呵呵,报官?刚才还口口声声说着欠叶大小姐天大的恩情,现在却要报官,你们这些人啊,都虚伪得很。”

“一码归一码,对叶大小姐,我自然做得到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只是如果有人想利用叶大小姐……”

这边话音未落,半闭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朱九一袭月白长衫,面无表情地走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森寒的凉意。

“朱九?”王大夫诧异地叫了一声。

因为对叶幽幽的熟悉,所以他认识朱九也并不奇怪。

朱九并不答话,只缓缓走到北辰枢面前,冷冷道:“方子到手了吗?”

北辰枢瞬间换了副神情,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仰头祈求:“老大饶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马上就能问出来了。”

北辰枢说着转身瞪向王大夫:“看见了吧,这方子是我们老大想要的,我们老大有个毛病,心情不好就喜欢砍人。方君豫你知道吧,就因为他抢了我们老大的女人才被我们老大给砍死的。”

王大夫彻底傻了:“叶大小姐,您就别跟我开玩笑了。”

叶幽幽站在那儿,嘴唇默默开合,一边满心愧疚地看着王大夫,一边背诵着接下来的剧本。接下来该发生什么来着,对了,接下来应该是朱九生气,然后捅了北辰枢一刀,北辰枢垂死挣扎,然后朱九责问她,她再跪地求饶。

就在叶幽幽暗暗揣摩剧情时,朱九已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一刀划过北辰枢的脖子,只见北辰枢顿时委顿在地,捂着喉咙,浑身颤抖。

叶幽幽一时呆愣,片刻迟疑,忽地冲上前:“小梳子,小梳子……”她抱着他,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字。

此时,血流一地的北辰枢脖子一歪,再没了声息。

王大夫不可置信得望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信将疑地上前摸了摸北辰枢的鼻息和脉搏,慌得惊坐在地:“真的死了!”

“连个方子都讨不到,没用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朱九将短刀随手一扔,眼神盯住叶幽幽,“好了,该轮到你了,方子要到了吗?”

明知道是戏,叶幽幽对上朱九那双幽冷的眸子时,心还是蓦地一紧,她哆嗦着嘴唇,到口的台词却是怎么也念不出来了。

一旁的王大夫更是一脸惊恐,扑到叶幽幽面前,闭眼大喊道:“子芩、白术、砂仁,是保胎的方子,叶珺瑶没生病,她只是怀孕了!”

刹那的死寂,房间内只剩王大夫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血泊中的少年动了一下,随即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无奈道:“早说不就完了,害我弄脏了一件衣裳,我这衣裳很贵的。”王大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颤抖着手指着三人:“你们……你……不可能,你刚才明明已经死了……”

朱九俯身扶起叶幽幽。

北辰枢耸耸肩,将钱袋子塞回目瞪口呆地王大夫怀里,抱起拳,笑呵呵道:“对不住了王老板,实在是因为这件事关系着方君豫一案的真凶,我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放心吧,这件事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

说完,三人走出济善堂,只留王老板满面惊诧地坐在那儿,盯着地上那滩怎么看怎么真实的血迹发呆。

济善堂外,北辰枢一边摸着光滑如初的脖子,一边不快道:“疼死我了,流了那么一大摊血,待会可得吃点好的补补。”

叶幽幽没有说话,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

北辰枢戳戳她的肩:“怎么了?”

叶幽幽停下脚,肩膀颤抖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低低的啜泣声:“你以后都不要这样玩了好不好?”

北辰枢愣了一下,半笑出声:“不是吧,你哭了?不是你说这个王大夫性子硬,不来点旁门左道他不会轻易松口吗?你刚才不还夸这是个绝顶聪明的妙招吗?”

“才不是,拿别人对你的关心骗人,一点都不好受,刚才我看到你倒在地上,我差点以为你真……呜呜呜……”

北辰枢突然安静下来,绯红色的夕阳笼罩着叶幽幽,给这个素来活泼好动的少女镀上一层少有的温柔。

“你在担心我吗?”

“你说呢?”

他伸出手弹了下叶幽幽的额头:“笨蛋,你忘了,我可是黄泉船夫,本来就是和死人打交道的,你死了我都不会死呢。”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北辰枢,蓦地回头抱住朱九,埋进朱九怀里:“你刚才拿刀指着我和小梳子的时候,我的心都在颤,我们三个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永远都好好的,好不好?”

北辰枢听罢,愣了一下,扶着前额,哭笑不得:“刚才是演戏呢,你这也太入戏了吧。唉……你这块料没去唱戏真是浪费了,你说是吧,朱老板?”

朱九被叶幽幽抱了个猝不及防,拉着脸沉默半晌,长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陪你俩演这出戏。”

微凉的风吹过,带着春末特有的清淡花香,叶幽幽和北辰枢对视一眼,一起笑出了声,一时间光阴仿佛定格成一幅美妙的画卷,岁月恬淡,鲜衣少年。

只是如此美卷,叶幽幽却无心沉沦其中。据王大夫说表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可看大伯先前的反应,应该还不知情。

“你们说珺瑶妹妹到底是被哪个歹人强迫的?”

朱九靠在一棵大树旁,撑着胳膊,摸着下巴,低头沉思:“你怎么知道叶珺瑶是被人所害,而不是自愿同那个男人在一起?”

“当然不可能,珺瑶妹妹一向规矩乖巧,做事有分有寸,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虽然叶幽幽从小到大和叶珺瑶都算不上亲密,可听到一同长大的表妹被人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打抱不平。

“没有什么不可能,难道你忘了叶珺瑶的玉佩是在哪里发现的?而且你不是也察觉出她在说谎吗?”

叶幽幽被朱九的反驳噎了一口:“我只是想通过那块玉佩找一找和方君豫相熟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却没想到发现了叶珺瑶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仔细回想起来,叶珺瑶前些时候的确有些奇怪。一向习惯早起的她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嗜睡起来,长辈们叫她吃饭,下人们多数时候都回复说二小姐在睡觉。有时候叶幽幽从外面疯玩回来,路过叶珺瑶的院子,还能看见她躺在夕阳里闭着眼,温柔恬静地睡着。不仅如此,叶珺瑶的脾气似乎也变得古怪起来,以前她对下人都是细声慢语,从不端主人的架子,可之前叶幽幽却几次看到她脾气暴躁地教训下人。

朱九在一旁自顾自地想着什么:“对了,你知不知有没有哪家少爷在追求她,或者她有什么心上人?”

叶幽幽歪头想了半天,对他摇摇头:“应该没有吧,珺瑶妹妹有点奇怪。每年的世家联姻,不论是文的、武的、俊的、丑的,她莫说感兴趣了,就是看都不看一眼,有一回甚至还中途跑了。”

叶幽幽说完,朱九便不说话了。

折腾了一天一夜,不仅没找到什么线索,还弄出个叶珺瑶的事,叶幽幽只觉心烦意乱,耷拉着脑袋决定先解决一下眼前的问题,今天去哪里过夜。

她和朱九皆属于在逃人员,城里认识他们的人又多,不能住客栈,最后几人商议一下,决定到北辰枢家挤一挤。

三人从巷子里出来转向中心街道时,看见一家水果铺子前围了一群人,人群中隐约传来打骂声和劝架声。

叶幽幽好奇心强,想凑过去看个一二,北辰枢一把拽住她:“我的叶大小姐,您省省吧,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可是通缉犯,这种热闹还是少看点好,省得你俩嫌疑还没洗脱,又把我给拖下水。”

不得不承认北辰枢这次说的话字字在理,叶幽幽哑口无言,嘟着嘴瞪他一眼,扫兴地绕开。

不一会儿,三人就来到了北辰枢的家。视线落处,大门挂了锁。他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嘀咕:“这小虫子去哪儿了?”

“不会是出门找朋友玩还没回来吧。”

这句话刚说出口,叶幽幽就觉着着实自欺欺人。小虫子是她和北辰枢的义妹,当初两人把她从花街赎出来后,她就一直跟着北辰枢住。许是受了好多苦,小虫子性格孤僻,平日也只在北辰枢和她面前才展现出孩子气的一面,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在家,根本没什么朋友。

三人进了屋,左等右等不见小虫子的人影。天色渐渐暗下来,叶幽幽有些坐不住了,吵着要出去找人。<!--PAGE 4-->碍于特殊时期,叶幽幽身份特殊,北辰枢让她和朱九在家待着,他一个人先出去找找看。谁知刚打开大门,就见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捂着脸,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

“怎么回事?”北辰枢连忙跑上前查探小虫子的伤势。

叶幽幽听到声音也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小虫子,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小虫子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狼狈极了,见到北辰枢,一张小脸委屈得皱成一团,往他怀里一趴,“哇”地哭出声来。

“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你告诉我,兄长去帮你报仇!”见小女孩无大碍,北辰枢才逐渐恢复血色,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

小女孩仰起头,抹了把眼泪,嘴角犹挂着一丝血痕,她抽咽几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她前些日子听城中水果铺老板说这几天会来一批荔枝,小虫子知道北辰枢喜欢吃荔枝,想趁他不在家买几斤回来,等他回家就能吃上甜滋滋的荔枝。可谁知傍晚她去买荔枝时,遇到了同去买水果的叶珺瑶。小虫子一时走神不小心走到了路中央,惊到了叶珺瑶的马车。叶珺瑶倒是没事,她却被马狠狠踢了一下,还扭伤了脚。她理亏在先,第一时间瘸着脚给叶珺瑶道歉,岂料叶珺瑶不仅毫不领情,还对她不依不饶,让丫鬟芸香狠狠教训了她一顿,打了她十几个耳光,直打得脑袋嗡嗡作响。

叶幽幽吃了一惊,想起回来路上水果铺子前黑压压的人群,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你的伤是叶珺瑶让芸香打的?”

小虫子肿着腮帮子点点头。

弄清经过,北辰枢先回屋烧了热水,让叶幽幽帮小虫子洗了个澡,仔细检查了下伤势。所幸都是些皮外瘀伤,小虫子洗完澡就睡了。

北辰枢拿来膏药,给睡梦中的小姑娘上药。

清凉的药膏涂在她高高肿起的脸颊上,她下意识叫了声“疼”,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北辰枢轻轻一笑,叫了声“哥哥”,又安心地睡过去。北辰枢动作一滞,无奈地笑笑,再下手时,不由轻柔了几分。

上完药,北辰枢带上小虫子房间的门出来。朱九和叶幽幽正在客厅讨论叶珺瑶的事。

朱九坐在桌子旁,凝眉深思:“幽幽,我记得你说过叶珺瑶最近几个月不仅嗜睡而且脾气也变得十分暴躁?”

北辰枢大步上前,拉开一把椅子,气呼呼地倒了杯水,仰头喝干:“哼,就算怀孕情绪激动,也不能拿别人出气啊,再说了小虫子还是个孩子。”

叶幽幽怯声道:“对不起……”

北辰枢抬眸,扫量她一眼:“伤人的不是你,被伤的是咱妹子,你这是跟谁道歉呢?”

她低着头不说话。那个伤了小虫子的人是她的表妹,哪怕她现在已经被赶出了叶家,可十几年的朝暮相处,仍令她下意识为叶珺瑶的过错感到羞愧。<!--PAGE 5-->月落乌啼,一室沉闷。

北辰枢想了想道:“我觉着这事不对呀,怀孕的人再怎么情绪激动也不可能连性子都变了吧,对一个孩子动手这简直是畜生行为,我印象中的叶珺瑶可不像这种人,你们说这会不会是那个叫芸香的丫头搞的鬼?她知道我和小虫子的关系,对我求爱不成,于是借此机会泄私愤。”

芸香是叶珺瑶的贴身侍女,从小就跟在叶珺瑶身边。北辰枢第一次去叶家找叶幽幽玩时,芸香就看上了北辰枢,后来几次示爱,却都被北辰枢婉言拒绝。

叶幽幽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就别乱猜了。”

北辰枢下巴抵着桌面,蔫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一拍桌子:“不行,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那个芸香明明知道小虫子是我北辰枢的妹妹,还下手这么重,我必须得去找她问清楚!”

漆黑的夜,星月朦胧。叶宅墙外,树影婆娑。

朱九闭着眼安静地靠在墙边,叶幽幽咬着指甲,神情不安地走来走去,时不时仰起头看看墙头是否有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墙对面传来花草的窸窣声,紧接着一声口哨声响起。

叶幽幽抬起头,北辰枢正气喘吁吁地趴在墙头,身上背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姑娘。姑娘被麻袋套住了头,嘴里应是塞了抹布,喊不出声,只拼命扭动着身子。

“我先把她扔下去,你俩接着点。”北辰枢跨坐在墙上,朝朱九低低道,随即一侧肩膀一低,一个娇俏玲珑的身影随之滑落下来。

朱九轻而易举地接住那姑娘。北辰枢又喊道:“朱老板,等会我跳下去,你也接着我点儿啊。”

朱九一顿,将姑娘放在地上,伸出手,眯眼一笑:“你跳吧。”

“谢啦。”北辰枢说着,一咬牙,一闭眼,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朱九悄然收回胳膊。不出所料,北辰枢摔了个狗啃泥。他龇牙咧嘴,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咒骂道:“朱九,你个混蛋,敢耍我。”

叶幽幽啧啧感叹,凑到朱九耳边,小声嘀咕着:“夫君,黄泉船夫都这么弱吗?”

不等朱九回答,那个被绑出来姑娘已经挣扎着从麻袋里探出头,奋力吐掉嘴里的抹布,运足全力大叫一声:“救命!”

叶幽幽三魂吓到两魂,北辰枢连忙捂住那姑娘的嘴,拖到附近一个偏僻的巷子里,给她松开了绳子。

那姑娘方得自由,就吓得退到角落,缩成一团。她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诧异至极:“大小姐,北辰公子,朱九老板?”

“芸香……呵呵……”这边叶幽幽尴尬地摸摸脑袋,那边朱九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靠在墙上,只有北辰枢叉着腿,抱着胳膊,怒气冲冲地挡在芸香面前,直看得芸香双颊绯红,双腿扭捏。

“北辰公子,您想见芸香,托人给我捎个话就是,何必如此劳身伤神,费这么大力气将芸香偷出来。”<!--PAGE 6-->说话的间隙,芸香挪着小碎步,整个人都快贴到了北辰枢身上。

不怕流氓耍流氓,就怕流氓遇流氓。遇见芸香这款,就连久经情场的北辰枢都慌得后退几步:“那个……芸香姑娘,小虫子是我妹妹这件事你知道吗?”

芸香一愣,怔怔点头:“知道呀,不是义妹吗?”

北辰枢一听这话,又来了火气:“再义,也是我妹妹,你把她打成那样,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指望我约你见面?”

芸香眨眨眼,总算明白了症结所在,梨花带雨道:“北辰公子冤枉啊,那都是小姐让我打的,我若不动手,小姐会打死我的呀。”

北辰枢冷哼一声,一旁的叶幽幽插话进来:“胡说!表妹脾气一向很好的。”

芸香连忙摆摆手:“大小姐,我可没乱说啊。小姐以前的脾气是很好,我和她一同长大,她待我更是亲如姐妹,什么事都跟我说,只是最近因为……”

“因为怀孕了,所以脾气才变坏,是吗?”

“你怎么知道?”

叶幽幽并没回答,眼神直视她问:“既然你同你家小姐关系这么好,那一定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吧?”

芸香脸色一白,跌坐在地:“不,我不知道,小姐没有告诉我。”

叶幽幽转过身,淡淡道:“你现在不说,大伯也早晚会知道,到时候只会问你个看顾不力之罪,到时候把你赶出叶家是轻的,乱棍打死也不无可能。”

“我是不会出卖我们家小姐的,”芸香心虚地低下头,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语无伦次道,“不对,我们家小姐尚未婚配,怎么会有身孕?”

“还是不肯说吗?”一旁沉默的朱九突然开口,一双幽深的眸子冷冷盯着她,“如果我告诉你,叶珺瑶现在命在旦夕呢?”

芸香抬起头看了一眼朱九,嗤笑一声,别过头去。

叶幽幽茫然地看了北辰枢一眼,北辰枢亦是不明所以地耸耸肩。她扯扯朱九的袖子,暗中提醒:“夫君,实在问不出来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你说这些咒人的话就有些过分了。”

朱九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继续说:“难道你以为叶珺瑶嗜睡和脾气暴躁只是因为孕期反应吗?你就不怕她有一天醒不过来吗?”

此话一出,芸香变了脸。

朱九扬唇一笑:“有什么想说的了吗?”

芸香沉默片刻,抓住朱九的胳膊:“朱老板,求您救救我们家小姐吧。”

关于叶珺瑶肚子里的孩子,要从她的童年说起。

叶珺瑶的母亲去世早,她从小跟着父亲生活。父亲是个思想保守之人,只道女孩子就该在家学习厨艺女红,将来再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实际上,叶兴安也的确是这么教导女儿的。他为叶珺瑶请来最好的先生,教她读书写字,为她请来最好的嬷嬷,教她女红厨艺。渐渐地,烛龙城人尽皆知,叶家有个堪称闺秀典范的小姐。<!--PAGE 7-->那时的叶珺瑶,没有梦,也没有心,每天只顶着张木头脸逢人挂笑。那时的叶珺瑶不懂什么是快乐,也不懂什么是寂寞。直到有一天,大娘带回来一个姐姐。那姐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幽幽。

那是个怎样的姑娘呢?潇洒肆意,飞扬跋扈,好像雨后那一抹亮丽的虹。她来找她玩,给她讲白墙青瓦屋檐外的故事,那故事曲折生动,有波澜壮阔的江河湖海,还有奇峰秀丽的巍峨山崖。

她朝她伸出手,说:“走,阿瑶,我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从未见过那样明媚的姑娘,怯生生伸出手,就那样牢牢抓住她。那段日子于她而言永生难忘。她带她走出家门,教她爬树、打弹弓、掏鸟窝,她和她并肩坐在河边,晃着小脚丫,像条自由自在的鱼。

只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她的种种行径就被父亲发现了。父亲说叶幽幽是野孩子,而她同她不一样,她是个女儿家,还是有脸有面的世家小姐,肩上担负着家族的荣辱与责任,不可以不顾身份胡来。

她不解,亦不愿。父亲便把她关起来,怒极之时,甚至棍棒相逼,让她发誓再不和叶幽幽往来。她无奈,只能疏远了叶幽幽。

叶幽幽因此不再喜欢她,还隔三差五来抢她的东西。但她并不觉得生气,她常隔着重重雨幕,望着那个光着脚在雨中嬉戏的姑娘,天青烟雨中,她只觉那姑娘如一头不知人世疾苦的小兽,令她羡慕。

她又变回了那个人人称赞的木头美人。后来的许多年里,她再没提过心目中的那片江湖。她总觉着,也许她的一辈子就这样了,找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少爷,成亲,生子,孝敬公婆,了此一生。

可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遇上了一个人,一个将她重新带回那片江湖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参与生意场上的联姻。三月三,清溪岸边的曲水流觞宴。她穿了件合身袄裙,化了端庄的妆容,低头坐在一众世家小姐中央,一边听着那群世家小姐们低声兴奋讨论着哪家少爷有钱有权的话题,一边抬头扫了眼宴席对面一个个装腔作势的世家少爷,忽地心底一片黯然。

她借故离席,走出很远,站在一棵杏树下透气。春意盎然,风吹花落的同时,也吹来一个极好听的声音:“小姐,你似乎不快乐?”

他没有说她不开心,而是说她不快乐。只一句话,便深深说进她的心坎。是的,她不快乐。生活如一潭死水,一眼便能望到底,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

她仰起头,看见一个白衣剑客模样的少年。他躺在树上,低头望着她,许久,从树上跳下来,抱拳施礼:“在下方君豫,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她怔忪半晌,倏而一笑。

那便是他们的初遇。佳人少年,一切恰逢其时。<!--PAGE 8-->后来,她托人调查了这个名叫方君豫的少年,方才得知他是女萝镇一户没落商户家的少爷,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愿接手家族生意,更不愿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这才执意从家中跑出来,外人看来他风流多情,拈花惹草,可他只是想找一个喜欢的姑娘,鲜衣怒马,纵歌江湖而已。

那时,她还笑他痴傻,可后来当她得知他要再次来到烛龙城时,却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将自己化装成了一名粗野刁蛮的少女,借着一盏河灯,重新与他相识。曾经的一面之缘,他已然记不得她的样子。这一次,她衣衫破旧,目光澄澈,背着手,笑嘻嘻道:“小少爷,你不快乐呢?”

万千河灯的光映在她眼里,他一下子看痴了。

她明媚一笑,欢喜之余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余生注定走入一场安排好的未来,那么,在那之前,请容许她放肆一次。

他问她家是哪里?她摇头。他问她父母何在,她亦摇头。最后,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笑了笑,纤白的手划过清灵的河水道:“小鱼,我叫小鱼,就是水里面那条自由自在游来游去的小鱼。”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世间最幸运的事,莫过于你喜欢的人也恰好喜欢你。叶珺瑶一直觉着那是老天唯一厚待她的一件事。她喜欢方君豫,方君豫也恰恰喜欢着她,而且是无关身份,无关地位的喜欢。

那些岁月里,她常借各种理由出门和方君豫幽会,以防父亲起疑,每次只能出去一小会儿。便是那爱而不得的一小会儿,令她一步步情根深种。

那时,她常常和芸香讲有关方君豫的事情,她常常幻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她和方君豫在一起的时刻,该有多好。

她从未告知方君豫她的真实身份,在方君豫眼里她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度过了一分又一秒,一日复一日。

后来,她怀孕了,害怕之余更多的是惊喜。她知道方家曾和叶家有婚约,只是那个姑娘不是她,而是叶幽幽。

好在叶幽幽并不喜欢方君豫。她决定赌一把,找上大娘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求大娘让她代替叶幽幽嫁入方家,如此既不违背与方家的联姻,也能成全她的心愿。

她还以为会费一番口舌,却没想到,大娘极其痛快地答应了,大娘好像极不希望叶幽幽嫁给方君豫。合该如此吧,大娘一向疼爱叶幽幽,如今方家没落,大娘自然不希望女儿嫁过去受苦。

但是,没关系啊,那里于叶幽幽是刀山火海,于她却是碧落天堂。

和方君豫交换名帖的那天,她决定去告诉他事情的真相。

方君豫的母亲不喜欢小鱼。他曾告诉过她,在他母亲眼里,她是来路不明的姑娘,以小鱼的身份是无论如何都进不了方家大门的。他安慰她没关系,他会坚持,直到母亲妥协为止。<!--PAGE 9-->可现在好了,她要去告诉方君豫,他再不用因为她的出身门户同母亲争吵了。这一生,她注定会成为他的新娘子。一路上,她唱着歌,一颗心雀跃不已。她以为她和他即将修成正果,却不想来到了命运的歧路口。

她如往常般来到他们幽会的树下,见到了一个女人,那是方君豫的母亲,和想象中一样,雍容端庄,眉眼凌厉。

那女人一侧身,方君豫出现在眼前。他站在那里,没了侠客般的洒脱,第一次像一个世家少爷般,冷冷瞧着她。

不等她张嘴,他便丢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她诧异得望着他,只见他面如冰霜,嘴唇张合间,说了许多决绝的话。

他说,小鱼,过几日,我就要成亲了,新娘是叶家小姐。

他说,小鱼,叶家你知道吧,烛龙城首富,我们方家也是小有名气的商贾世家,和叶家联姻,才算门当户对。

他说,小鱼,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她不懂,也不想再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了。她抓住他质问,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你说你不喜欢被人操控的婚姻,你说你不会在意我的身份的。

他推开她,薄唇紧抿,逢场作戏罢了,我和你不一样,我生于世家,肩上担负着家族的荣辱和责任,不能像你一样不顾身份,胡作非为。

好熟悉的话,她突然觉得好笑。

好一句“逢场作戏”,她怎么忘了,他一向擅长装扮成戏文中的痴情侠客,可戏文中不只有痴情侠客,更多的却是薄情公子。

原来,她一直错看了他。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扔下他的钱,转身离开。

那晚,她躲在芸香怀里哭了许久。芸香看着心疼,劝她打掉孩子,然后去同夫人说取消婚约。她想了好久,终是没有说出口。

之后的日子里,她开始更频繁地嗜睡,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坏,有一次甚至因为一只猫抓伤了她,便叫人把那只猫杀了。

起初,芸香只道是叶珺瑶怀了身孕的关系。可近几日,她才发现,叶珺瑶变得越来越奇怪,像生病了似的,常常每日什么都不干,只躲在屋子里睡觉。

有一次她推门进去,见她躺在**,气若游丝,她吓坏了,费了好大力气才叫醒她,却不想被狠狠骂了一顿。

从那次起,芸香发现,叶珺瑶不仅像变了个人似的性子暴躁,睡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程度越来越深,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有一天,小姐睡着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狭小逼仄的巷子里,芸香娓娓说着,说到动情处,眼中泪光闪烁。叶幽幽站在一旁,只觉喉咙酸涩,手心颤抖。

她突然回想起和叶珺瑶的点点滴滴。她记得,她跟母亲踏进叶宅的第一天,就见到了叶珺瑶。叶珺瑶长得很漂亮,只是看起来少了些生气,见了她会礼貌地弯起嘴角,就像一个木头做的美人。<!--PAGE 10-->后来她适应了叶宅的生活,性子也开朗起来,还在外面交了一群小伙伴。彼时她才知道原来那个每天只会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木头表妹叶珺瑶是大家的公敌,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她太优秀,她的存在让其他世家小姐只有挨骂的份。

有一回,几个小伙伴央求着叶幽幽捉弄叶珺瑶一下,帮她们“报仇”。

叶幽幽性子直爽,她早就看不惯这个只会把自己关在书房学习读书的表妹了。于是当天夜里便潜入了叶珺瑶的书房,把她的书都撕成了一页一页,叠成了蛤蟆、老鼠,她叠了整整一晚上,不知不觉竟然睡在了书房。结果,第二被一早推门而入的叶珺瑶逮个正着。她以为叶珺瑶会生气,会去大伯那里告状,可最终,叶珺瑶却竟然只是爱不释手地拿起那些小玩意,问她能不能教教她。

她永远忘不了,叶珺瑶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的星芒。后来她就和叶珺瑶成了朋友。她们这段友谊只持续了不过三个月,三个月后的一天,她再去找叶珺瑶玩时,便被她拒之门外了。小孩子的爱恨情仇总是那么简单,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和叶珺瑶作对,甚至仗着母亲的宠爱,跟她抢东西。

她这才知道当初叶珺瑶为何突然疏远了她,她这才知道自己多么单纯。他们身处一个宅院,一个是自由的风,一个却是囚笼的鸟,多么可笑,多么悲哀。

“她不是生病了,那只是她为了留住时间所支付的代价。”朱九喃喃开口,“你应该记得叶珺瑶随身带有一支沙漏吧,根源就出在这支沙漏上面。”

叶幽幽想起上次叶珺瑶戴在胸口的那只银链沙漏,拇指大小,里面的装着黑色的细沙,说不出的古怪。

“什么?朱老板,你不是开玩笑吧?”芸香将信将疑。

朱九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光:“信不信由你,想救你家小姐,眼下只有一个办法,等叶珺瑶清醒的时候,找个机会砸碎那只沙漏。”<!--PAG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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