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怪疾

“夫君！夫君！”

风绕树梢，藏龙巷飘来一串急切的叫喊声。叶幽幽捏着那张画像冲进杂货铺时，朱九正坐在冷冷清清的店里打着算盘，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道：“说了低调，你非让全城都听见是吧？”

她猴子似的爬上柜台，双手撑着，倾身朝他蹭去：“那又怎样？以前你那么有钱还故意装穷去和别人吵架，现在又跟我说什么低调？再说了，我可是签了婚书的，你就是我夫君，我为什么不能叫？”

“哦，我知道了，”她眼角一挑，继续阴阳怪调，“其实你本来就是这么清冷的性子，以前只是因为寂寞才故意找茬，可现在有了我，就只想静静看着我，对吗？”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朱九冷冷道，脸却不易察觉地一红，随即忙岔开话题，“你手里拿的什么？”

叶幽幽这才想起正事：“你还记得我们在案发现场看到的那个面具人吗？逼珺瑶表妹喝下堕胎药的人也是他。”

她从柜台上跳下来，分析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那个人仅仅是收银买命的杀手，表妹应是跟他无冤无仇才对，他为什么要对表妹的孩子下手，还是个没有出生的胎儿？”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个人？”朱九问。

她展开手中的宣纸，指着上面的面具图样：“你瞧，这是杀害方君豫的杀手所戴的面具，巧的是逼表妹喝下堕胎药的凶手也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而且据芸香所说，这个面具杀手似乎和阿娘还是旧相识，我怀疑这个人和阿娘死脱不开关系，这种面具的花纹样式并不常见，不可能那么巧合。”

朱九盯着那副图样，神情有一瞬的怪异，不过转瞬一掩而过：“这张面具花纹繁复，一半空白，虽然设计独特，图样不常见，但做工却并不复杂，也不需要什么独门秘籍，任何一个面具工匠都可以做得出，能证明什么呢？”

“正是因为图样不常见，所以只要做过这个图样就一定能记住，我们可以去问问城中的面具匠人，看他有没有接手过这样的单子？”

“倒也不失……”朱九说着，声音突然一滞，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胸口，继续道，“是一个好办法……”

得到朱九的肯定，叶幽幽瞬间来了干劲：“那好，等明天我就去城里几家卖面具的店铺打听打听。”

叶幽幽发现朱九的脸色有些异常：“你怎么了？”

“我没事，”朱九用极慢极慢的动作卷起那张宣纸，“这个时间城里的店铺都还没关门，不如现在去问。”

她接过那张图样，想了想：“嗯，也好，早一天查出面具的来历，早一天知道真相，说不定表妹也可以免了牢狱之灾。”

“嗯。”

“那好吧。”叶幽幽说着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望着尚在原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的朱九，疑惑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吗？”“我走了谁来看店？”他催促道，“快去吧，一会儿人家要收摊了。”

“那……我走了，你真的没事吗？”

他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脸色却愈发难看，叶幽幽心下奇怪，走了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椅子倒地的声响。

她回过头，只见朱九原本坐着的地方没有人影，柜台下传来低低的呻吟声。她忙奔过去，却见朱九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一副痛苦的模样。这熟悉的场景，让叶幽幽不禁吓了一跳。

“卧房衣柜有药。”他借着她的力勉强站起身。

她飞快地跑到卧房，打开一方中式雕花柜，里面摆了许多透明琉璃瓶，瓶中装着一些金色的物质，似气体又似**。那些金色物质仿佛有生命般，在琉璃瓶中流转缠绕，仿佛挣扎着想要逃出去。

叶幽幽怔了一下，望着那些金色物质，忽然间，一种莫名的悲伤萦绕心头。她拿起其中一瓶，有种想要打开瓶塞帮它们解除禁锢的冲动，不过最终回过神来，想起朱九，迅速拿了一瓶往前店冲去。

金色的神秘药物缓缓入口，朱九痛苦之色渐缓，叶幽幽站在一旁，望着已经空空如也的琉璃瓶，悲伤之情愈发沉重，待回过神时，才发觉脸上全是泪。

朱九当她被吓坏了，伸出手揉揉她的头发：“我最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没想到每次都让你撞见。别担心，只是老毛病而已。”

叶幽幽呆了一会儿，才缓和过来，问：“烛龙也会生病吗？”

他叹口气，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通过卖给人类各种时间道具来换取人类的时间吗？”

她点点头，泪痕未干。

“我所吃的药，就是人类的时间。”他拿出手帕，帮她擦干眼角的泪，“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得了一种怪病，每个月都要受一次锥心之痛，发作之时疼痛难忍。后来我无意间发现，人类的时间能够缓解这种痛苦，于是我辗转各地，寻找人类内心的欲望，做起了贩卖时间的生意。”

她翕了翕鼻子，声音里带了委屈：“可是，距离你上一次发作才半个月不是吗？”

“因为我使用了回溯时间的力量。”朱九盯着自己的手心，“不知为何，每次回溯完时间，锥心之痛都会提前发作。原因我大概也能猜到一二，我们烛龙一族虽拥有掌管时间的力量，却不可擅自乱用，扰乱世间规律。而逆转时间是这世间的禁忌术法，即使是我，逆转时间，改变既定的生死，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回溯时间以了解过去的未知，虽然并没有改变过去的一草一木，也仍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时刻内清香缭绕，叶幽幽静静听着，她这才明白那天在方君豫房间内，朱九回溯时间时，北辰枢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朱老板这回可是下血本了，看不出你还挺疼媳妇儿的。”彼时那话听来轻巧，却不知道里面包含着怎样的痛苦和血泪。

她忽地喉头哽咽：“对不起……”

朱九摇摇头，微微皱眉：“我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听你的道歉，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你为我担心。”

四目相对，她眨着眼看了他许久，一下子抱住他，又哭又笑：“嗯，我知道，你也要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回溯时间了。”

他怔了怔，合起手臂，将她抱在怀里，下巴垫在她肩头，对着虚空静静一笑：“好，我答应你。”

四五月的天，愈发燥热。

叶幽幽和朱九一前一后走进一家面具店。

这家店是烛龙城最大的一家面具店，老板姓戴，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手艺精湛，手脚麻利，雕花绘鸟，栩栩如生。午时，戴老爷子正坐在店里绘制面具图样。叶幽幽一边抱怨，一边往里走去：“这是最后一家了，都说从来没见过这种纹样的面具，真是奇了怪了。”

叶幽幽眼疾嘴甜，见到戴老爷子，满面春风地迎上前去：“戴爷爷，好久不见，您还没给自己找个帮忙的伙计呀？”

“原来是叶幽幽啊，”戴老爷子听闻声音，笑呵呵道，“我找什么伙计啊，城东鞋帽铺的老李头还没找呢，我比他年轻多了。”

“那是，您一点也不老，看起来就跟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似的，咱俩站一块，人家还以为您是我大哥呢。”

“去去去，一边去，”那戴老爷一瞪眼，哭笑不得，“又胡说八道，都多大的姑娘了，还没个正形，看以后谁敢要你？”

叶幽幽拉过朱九，仰起头，一脸骄傲：“不劳您操心，人家朱老板已经收下我啦。”

戴老爷子听罢，眯起眼仔细看了朱九两眼，笑道：“杂货铺的朱老板吗？还真让你给追上了，丫头不简单呀。”

朱九这厢木头脸嘴角一抽，拽了拽胳膊，却被叶幽幽猛地一扯，抱得更紧了，她仰面对朱九一挑眉：“那是，我叶幽幽看上的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朱九垂眸，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你真是把得意忘形这个词诠释得越来越淋漓尽致了。”

叶幽幽一嘟嘴，眼睛一眯，低声道：“外人面前，给点面子。”

朱九无语地转过视线。

戴老爷子眼花心不花，见二人这般眉来眼去，释然一笑：“这次找我，想让我帮你做个什么样的面具玩呀？”

“戴爷爷，我这次来不是请您做面具的，是想请您看看，您有没有做过这样的面具？”她拿出叶珺瑶画的图样，徐徐展开。

老爷子看了良久，缓缓摇头：“我二十岁从艺，从来没做过这样的面具，这面具花纹走向颇为特殊，倒像是古时的样式，而且这上面的图案半有半无，应是祭祀用的面具，这种面具一般都由专门的神侍雕刻绘制，一般匠人是很难接触到的。”“祭祀？”

“对，牡丹代表圆满与祝福，空白代表人类。这张面具上半部分绘有牡丹，下半部分空无一物，代表苍生在下，祈求神明赐予美满与祝福的意思。不过这种佩戴面具的祭祀也只在以前比较盛行，现在已经很少了，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张纹样？”

“啊？”叶幽幽支支吾吾，避重就轻，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拉着朱九往外跑去，“我随便问问，戴爷爷别放心上。”

两人从戴爷爷的面具店跑出来，叶幽幽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随手抓起朱九的袖子就往脸上擦去。朱九嫌弃地甩开她，一脸蔑视。跑了一早晨，进了几家面具店都没有人见过这张面具，难免有些沮丧。看看日头，差不多也到了饭点，她头一抬，眼睛一亮，拉着朱九走进了街边一个支着顶棚的面摊。

“老板，来两碗面，一叠咸菜。”

叶幽幽说着，掏出两个铜板，往钱箱里一扔。朱九一撩长袍，随意一坐：“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叶小姐也会光临这样的小面摊？”

她白他一眼：“你少瞧不起人了，我以前常来这家面摊吃面的，这家老板做的面特别好吃，筋道爽口，不比那些酒楼做得差。”

“哦？是吗？”

面摊老板听闻动静，转过脑袋，面色一喜，忙端了两碗热面过来，又送还回两枚铜板：“叶大小姐想吃面，尽管来就是，这钱您拿回去。我说过要请叶大小姐吃一辈子面，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她想了想，拿回一枚铜板：“那成，我的面你请，他的面钱我照付。不然我下次都不敢带朋友来你这儿吃面了。”

老板还想推脱，却被她笑着扔回钱箱。

朱九在一旁看着，颇有些意外：“你认识？”

“对呀。”她挑了双筷子，在桌上齐了齐，抄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等到咽下去第一口，她才得意洋洋地开口，“我替老板教训过‘烛龙三少’！‘’烛龙三少你听说过吧？”

说起这“烛龙三少”，在城里倒是有些名气。不过他们的出名倒不是因为长得多好或者多有才气，而是因为他们三人整日不务正业，欺凌老弱妇孺。

三人家境都还不错，这张大少算是里面最有钱的，家里明面上开着酒楼，实际上却经营着赌坊的生意，不知坑害了多少人。

孙二少家境也算可以，老爹开着首饰铺子，价钱虽然比大银楼便宜许多，可坑也比大银楼多了几倍。

夏三少算是家境最一般的，父亲是一名教书先生，可儿子偏生不学无术，有事没事到处造谣，如某某药铺卖假药了，某某小姐和某某少爷有染了，轻则毁人清誉，重则逼得人走投无路，寻短见者也不少。

叶幽幽早就看不惯三人的所作所为了，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教训他们。有一次，她和好姐妹罗浮约好去郊外游玩，两人乘着马车经过面摊，看到烛龙三少在面摊上吃面。只见热腾腾的面条刚上来，其中一人就偷偷从一个竹罐里拿出一只蟑螂，扔进了面碗里。叶幽幽用脚趾头也猜到这三人是想讹老板一笔，她眼疾手快，从马车上跳下来，直接抓了他们一个现行，最后还逼得烛龙三少吃了一锅纯天然中药——炖蟑螂。<!--PAGE 4-->面摊前，叶幽幽和老板笑得前仰后合，朱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最后，老板被看得一阵发毛，挥挥手煮面去了。叶幽幽站起身，一只脚踩着凳子，一只手拍着胸脯：“你想象一下那画面嘛，你不觉得本小姐很有女侠范吗？”

朱九沉寂片刻，认真道：“恕我想象力匮乏。”

“哼！”叶幽幽叉着腰，白他一眼，坐下来继续扒拉面条。

她吃饭一向狼吞虎咽吃得极快，一碗面见底时，朱九才吃了小半碗。她无聊地坐了一会儿，忽听不远处传来喧闹嘈杂的声音，就让朱九慢慢吃着，自己过去看个热闹。

转过一个拐角，是一家布料店，店家正在进行减价清仓，姑娘们挤成一团。

叶幽幽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吸引去，眼睛一亮，张开双臂往人群里挤去，可人太多，挤来挤去仍停留在最外层。

她有些沮丧地收回踮起的脚尖，嘟着小嘴，眼睛还巴巴往里望着。就在这时，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呦，快瞧，这是谁呀？”

她回头一看，三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少年一前两后地站着。为首的少年嘴里叼根狗尾巴草，抖着腿，吊儿郎当的样子。

叶幽幽暗骂一声冤家路窄，抱起胳膊，扬起下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蟑螂三少’啊！”

“什么‘蟑螂三少’，我们是‘烛龙三少’！”夏三少站在张大少身旁，俨然一副狗腿子的形象。

张大少抬手制止住夏三少，上下打量着她，纸般凉薄的唇微微一挑，语气中充满讥笑：“休得无礼，连叶大小姐都不认识了吗？”

夏三少没明白张大少的用意，摸摸脑袋。

“叶大小姐什么时候也喜欢这些廉价货了？”张大少又是鄙夷一笑，“哦，对了，我差点忘了，听说叶大小姐已经被逐出叶家了，怪不得沦落到跟一群穷人抢东西的地步。”

身后的二人终于明白张大少的意思，也随之附和：“可不是吗？听说她根本不是叶家的血脉，还不知是哪来的野种呢？”

“哈哈哈，就是就是！”

叶幽幽怒火中烧，指着三人的鼻尖，破口骂道：“你们三个惹是生非人嫌狗厌的老鼠屎，蟑螂还没吃够是吧？”

“你骂谁老鼠屎？”张大少也怒了，劈手打开她的手指，“以前也就是有叶家给你撑腰本少爷才让你三分，如今你没了叶家这个靠山，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他说着，一把捂住叶幽幽的嘴，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架起她就朝某个方向拖去。她嘴巴被死死捂着，一点声音发不出，周围人虽多，注意力却都在布料上，根本没有人朝她看过来。她拼命扭动着身子，却终究是个姑娘，哪里抵得过三个男人的力气。直到被带到旁边一条无人的小黑巷，叶幽幽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PAGE 5-->“兄弟们，去年叶大小姐请我们吃了一顿蟑螂大餐，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好好答谢叶大小姐的款待呢？”

夏三少搓着手，笑容****：“我看这女人心肠虽狠毒，嘴巴也坏，可模样倒还算俊俏，不如我们……”

“滚开！”叶幽幽躲蟑螂似的拍开夏三少的手。

“滚开！”与此同时发声的还有孙二少。叶幽幽诧异地望去，却见他谄媚着一张脸，嘴巴咧到了耳根，“大少还没享用过，你小子动什么手！”

叶幽幽心忽地一沉，鼓起最后的勇气，大声道：“我警告你们，我夫君就在旁边的面摊吃面，要是她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立刻找过来，到时候，你们会死得很惨！”

“夫君？你说的是那个杂货铺的朱九？”张大少又是一声大笑，“你不说我还不生气，你一说我一肚子气。就那个穷光蛋，我就纳闷你们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就连我最亲爱的小莲都整日朱老板长，朱老板短的。我是受够了，老三，把她给我扒了，我今日非要报‘夺妻之仇’！”

“等一下！”叶幽幽一听弄巧成拙撞枪头上了，吓得冷汗都流下来。她抓住夏三少伸过来的手，滞了一下，高声道，“对！就是这个朱九！他其实是个太监！”

“啊？她刚说啥？”

“没听清。”

“没听懂。”

几人都被叶幽幽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给惊懵了。与此同时，小巷子口，朱九脸色铁青，抬起的手突然顿住。

小巷子里，叶幽幽突然换了张痛心疾首的脸：“没错，就是这个迷倒万千女性的朱九，他竟然是个太监！真的，我发誓，这是他的好朋友，北辰枢亲口告诉我的。可恨我追了他三年，被他骗得好苦啊！”

她手扶着墙，捶胸顿足半晌，又突然回过头，抓住夏三少：“所以，夏公子，为了全城女性的后半生幸福，我恳请您，把这个足以轰动全城的八卦散播出去吧！”

“真的吗？”夏三少八卦体质尽现，连忙凑上来，“你给我具体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个秘密的……呃，算了，还是先告诉我北辰枢是怎么看见，啊不是，怎么知道的吧？”

“你个笨蛋，给我滚一边去！”张大少走过来，拧着夏三少的耳朵就给提到了一边，“呵呵，叶大小姐，不简单啊，演技见长啊，只可惜我还没那么蠢。”

叶幽幽被张大少的唾沫星子喷一脸，臭得直挥手掌。看来这个张大少还是有点智商的，她心里正嘀咕着怎么拖延时间，张大少一张恶臭的嘴脸已经伸了过来。她努力压抑住要吐的冲动，抬手一挡，再次响亮地叫了一声：“等一下！”

“又怎么了？”张大少下意识一顿，抓住她白嫩的胳膊，“别给耍花样，小心要你小命！”

“张大少……”叶幽幽一手捂紧领口，娇羞地用手指点了点对方的胸口，“其实，我喜欢大少很久了。实不相瞒，之前同大少不打不相识，那次之后，大少的英俊身影一直就再也没从我心中抹去呢。”<!--PAGE 6-->“叶幽幽，你是吓傻了吧。”

“讨厌……”她努努嘴，轻轻打了对方一下，“人家说真的啦。不如这样，旁边就有家客栈，不如我们进去找个舒服的房间……”

她说着，玉手就要抚上张大少的脸。

张大少这下也彻底懵了，咽了口唾沫，抬起手正要回应，就被一声清冷的嗓音打断：“到此为止了。”

青天白日，朱九逆着光站在巷子口，淡蓝色的长衫随风飞扬。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唇角抿得紧紧得，目光如炬地盯着巷子深处的叶幽幽。

“夫君！”她大喜过望，眼角眉梢都要跳起来。

明明是夏季炎热的晌午，周身墙壁上却似有一层冰凌蔓延而来，张大少见势不妙，死死抓住叶幽幽：“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亲上去了。”

他说着就要往她脸上凑去。

她挣扎：“滚开，你嘴巴好臭！”

朱九脸色更沉，蓦地一挥手，瞬间风停气止。

叶幽幽眨眨眼，瞧着一动不动的三人，一侧身从张大少怀里钻出来，又随手将夏三少往前者怀里一塞，才一溜小跑，跟在朱九身后走出了巷子。

同一时刻，时间重新归于流动，小巷深处，传出几声杀猪般的嚎叫以及“呸呸呸”的嫌弃声。

小巷外，叶幽幽蹦跳着说着刚才的英勇事迹：“夫君，你是没看到我刚才是有多英勇机智……”

朱九停住脚，突然打断她的话：“英勇机智没看到，倒是看到你把‘怂’这个字演绎得炉火纯青。”

她一愣，不由地结巴起来：“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从你被拖进巷子，我就跟过来了。”朱九淡淡。

“啊！那我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经过，耳根忽然烟熏火燎似的烧起来，“那啥，小女子能屈能伸，危急关头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哈。”

朱九瞪她一眼，没有理她，继续迈开步子。

她一时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低头默默跟在他背后。不知走了多久，朱九铁青着一张脸回头：“你以后少跟北辰枢来往。”

叶幽幽抬头：“啊？哦！”

暖阳下，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朱九冷不丁道：“看不出，你还挺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叶幽幽知道他指的是医馆大夫和面摊老板的事，挠挠脑袋，不知是讽刺她，还是夸奖她，干笑两声：“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他低头看她一眼，抿着唇没有再说话。她当他生气了，连忙堆起笑：“嗨，之前那不是有我阿娘给我撑腰嘛，否则我才不敢那么嚣张去招惹‘烛龙三少’。不过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多管闲事，给你惹是生非了……”

“你现在有我。”短短一句话如朱玉落盘。

她呆了一下，以后自己听错了：“你刚说什么？”<!--PAGE 7-->他紧抿的唇线一弯，眼神比北辰枢还要撩人：“我说你现在一样可以嚣张，因为你还有我替你撑腰。”

夏日午后，四目相对。他安静地注视着她，一边嘴角微翘，没有愠怒，也不像平时那般面无表情，耀眼的阳光洒在他细长的睫毛上，仿佛沾染了九天之上的星子，每一根都闪烁着柔软的光。叶幽幽一时看痴了，呆了半晌，没出息地咽了口口水，脱口喃喃：“早知道你喜欢拔刀相助型的姑娘，我就该本色出演，何必费那功夫想出二百五十条‘追夫计’。”

他神色一敛，重新皱起两条眉毛：“你还敢提你的追夫计？在你那些计划中，不是自己跳下水，就是把我推下崖，除了自残就是他杀，我看都看腻了，就不能来点新鲜的吗？”

“话说……”她想起什么，“我的计划很多都没真正实行过，因为每次实行之前都能被你提前识破，你是怎么做到的？”

“自然是因为你太笨。”

“你骗人。”她才不信他的鬼话，扭过头，脑中念头一转，“我知道了，你提前透视了时间对吗？”

似没想到她能猜到，耳朵蓦地染上一层似有若无的红晕。

“可是，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故意透视时间呢？还总是透视跟我相关的时间。”她摸着下巴，抽丝剥茧，却在即将触及真相的瞬间被他拦截下来。

他轻戳下她额头，“好了，别再让我想起你犹如阴魂般不散的那段日子了。”

“什么！阴魂不散？”她似是极不满他的用词，冷哼一声，别过脑袋，“反正再怎么阴魂散不散，我这辈子都赖定你了！”

第二天朱九还没起床，叶幽幽一个人出门买早饭。

天空蓝得通透，晨风穿袖而过，留下清凉的气息。夏天日头起得也早，才卯时，光线已有些刺眼。

街上人不多，大家三三两两坐在小摊前吃早餐。叶幽幽找家油条粥铺，正准备去买两斤油条，谁知三条人影窜了出来，挡在面前。

“叶幽幽，我看你是活腻了。”

一声厉声粗吼，却是跟在暗处的“烛龙三少”，三人手里拿着绳子和匕首，一步一步朝她逼来。

她未料到“烛龙三少”还敢找上门报仇，吓了一跳，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她顺势拉进怀里。她回过神，英挺俊逸的侧颜近在眼前。

“夫君。”

“烛龙三少”见到朱九，瞬间变了脸。几人昨天刚见识过这个人“凭空消失”的功夫，对这个神出鬼没的朱九尚存几分忌惮。

对望几眼，张大少血红着一双眼，咬牙切齿地指着叶幽幽：“你给我等着，我就不信你能在男人身后躲一辈子！”

两人回到杂货铺，吃过饭，朱九搬了一张太师椅，坐在窗边看书。叶幽幽翻出账本，坐在柜台前研究起杂货铺的经营问题。<!--PAGE 8-->她知道朱九有钱，可这些钱大多是通过满足人们的心愿所收取的高额佣金。她总觉着这种交换时间的做法，一定程度上有种损人利己的感觉。

比如，她的表妹叶珺瑶虽然付出了十年时间得到了重置时间的沙漏，最终却险些丧命，未免得不偿失。所以，如果不是获取必要的时间作为治疗心痛病的药，她希望朱九尽量不要与人交易。

她私以为，如果能扭转杂货铺的经营问题，多赚些钱，那就能少一人交易，少一人失去宝贵的时间了。

只是，当她翻完一本流水账，才发现现实多么残酷。这营业额简直可以和城中那家万年不开张的古董铺子相媲美了，不一样的是人家古董铺子是开张吃三年，杂货铺是吃三年……也不开张。

就在叶幽幽脑袋顶个账本，茫然望天之际，一只“大圆球”咕噜噜滚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大叫一声，从柜台里一蹦三尺高：“夫君，救命啊，刚进来一个奇怪的东西！”

朱九闻声抬头，看了那球一眼，漠然一句：“我记得，有人好像说过再踏进我杂货铺一步，就跟我姓。”

叶幽幽眨下眼，定睛望去，那“圆球”竟伸开胳膊，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是多日未见的北辰枢又是谁？

他穿一身白色中衣，一副贱兮兮的笑：“诶，朱老板这个‘踏’字就严重了，你没见我是‘滚’进来的吗？”

朱九没兴致同他啰嗦，继续埋头看书。叶幽幽保持在目瞪口呆的状态，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杂货铺内刹那寂静如死，只余寂风穿堂而过。

北辰枢尴尬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磨着脚尖，像只螃蟹似的朝朱九挪去。他戳戳他的肩膀，声音拐着弯，比姑娘还矫情：“朱老板，不知您这还招不招工，您看我……”

朱九眼皮懒得抬一下，淡淡吐出两个字：“不招。”

“别啊，朱老板，我精心准备的自我介绍还没说呢，现在找个活儿不容易，您给个机会呗？”

朱九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装作没听见。

北辰枢转而打起叶幽幽的主意，他凑到她身边：“老板娘，您看您冰雪聪明，肤白貌美，心地善良……”

“打住，别贫嘴，先说发生了什么？”

说起来，北辰枢这些年吃喝玩乐的钱大多都是叶幽幽或者说叶家赞助的。自从叶幽幽离开叶家，他的财路也断了。本来还有一间值钱的小院和一些小虫子平时从他手里硬抢下来的积蓄，够他出个本钱，做个小生意的，谁知他前两天去花街新认识了一个叫姑娘，那姑娘有些能耐，温言软语，缱绻缠绵，几句话就哄得他说出了家中放钱和房契的地方，答应把房子送给她，之后那姑娘又好酒好肉伺候着，等北辰枢酒醒后回到家，已是第三天早上，他这才发现房子已经易了主。原来那姑娘早趁他酒醉时骗他签了个赠予协议，拿了地契，卖掉房子，拿钱跑了。<!--PAGE 9-->“怎么会这样？小虫子现在在哪儿？”

“幽幽姐，我好饿……”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捂着肚子，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进来。

她上前抱住小姑娘，盯着她流着血的额角：“你受伤了？”

北辰枢趁机朝小姑娘使个颜色，小虫子心虚地看他一眼，哽咽道：“我和哥哥去街上讨饭，然后……被其他抢地盘的乞丐拿石头砸的。”

“你们去讨饭？”叶幽幽瞧一眼北辰枢，将信将疑，最后叹口气，疼惜道，“你以后跟幽幽姐住，别理你那个不靠谱的哥哥了。”

“真的吗？”小虫子拍下手，天真地咧开嘴。刚要伸开手臂抱住叶幽幽，就听北辰枢忙大咳一声，随即恋恋不舍地放了手，回头泪眼汪汪地看一眼北辰枢，“可是，哥哥好可怜，小虫子不能扔下哥哥。”

北辰枢眉毛沉成个八字：“此处不留咱，咱就去要饭。不就是风吹日晒，哥哥给你挡着，不就是抢地盘挨揍吗，哥哥……多讨点钱给你买最好的金疮药。”说着，俩人抱在一起，又是一顿抱头痛哭。

“不行，你哪都不许去，”叶幽幽一把攥过小虫子的手，眼巴巴望向朱九，“夫君，小虫子那么小，不如我们……”

朱九这才从书里爬出来，起身拿了纸和笔：“要在我这儿工作可以，但你当知道，我这杂货铺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留下来的精英人才，所以对这些人我们是有严格要求的。”

北辰枢见有门路，眼睛一亮：“什么要求，您尽管说，我性格开朗，健谈，喜欢微笑待人，而且我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我知道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存在，但我们可以去追求，去不断向他靠拢……”

朱九一拧眉，打断他的话，把写好的白纸黑字的契约递给他：“一个月内，一千件货，否则卷铺盖走人。”

“什么？就你这些破玩意，要我一个月给你卖掉一千件？”

“做不到？”朱九面色一沉，就要收回契约。

北辰枢劈手抢过：“能！绝对能！必须能！俗话说得好，酒香不怕巷子深嘛。”说完又扭过脑袋，小声嘀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我先住下再说。”

“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北辰枢大笔一挥，帅气地签上大名。

朱九摇摇头，瞥一眼洋洋得意的北辰枢，又瞅一眼梨花带雨的叶幽幽和小虫子，捏着鼻子往后院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下次做戏，别用猪血，味大。”

叶幽幽、北辰枢、小虫子互望一眼，叶幽幽无辜地眨眨眼，追上去大叫：“夫君，冤枉啊，这次真没我的事……”

就这样，北辰枢和小虫子住进了杂货铺。之前，叶幽幽的入住令杂货铺由最初的死寂变得聒噪不已，眼下这二人的入住，让杂货铺直接变成了鸡飞狗跳的大杂院。<!--PAGE 10-->一天早上，敲门声响起，叶幽幽揉着蒙眬的睡眼打开杂货铺大门，只见几个小哥儿抬着床、衣柜径直挤了进来：“请问这里是北辰枢家吗？”

叶幽幽还没清醒过了，就蒙了一下，点点头，又拨浪鼓似的摇头。

北辰枢穿一件白色睡袍从后院跑出来：“没错，没错，这里就是我家，大家往这边走，床放东边，桌子放西边，衣柜放角落里，对了，我叫的裁缝到了吗？量尺寸是吧，咱到外面量……”

叶幽幽回过神儿，从前堂一路小跑过来：“小梳子，你个大骗子，你不是说你身无分文了吗？”

“是呀，你相信我，我真没骗你，我的确身无分文了。”裁缝让北辰枢转了个圆，北辰枢抬起胳膊，笑得一脸灿烂，“这是我昨天刚从柜台底层抽屉翻出的钱。”

呃……没记错的话，朱九说过那是他存积蓄的地方。叶幽幽脑袋一空，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卧房内，朱九不耐烦地翻个身，旋即又似听到什么，猛地坐起身，披上衣服，大步踏出房门，压低了嗓音：“北辰枢，你刚说什么。”

冰冷的声音传来，所有人停下手中的伙计朝朱九齐刷刷望去。

一小哥儿率先反应过来，笑呵呵走上前，乌黑的手拍了拍朱九的肩膀，瞬间雪白的中衣染上五个黝黑的大指印：“哈哈哈，以前我们真是有眼无珠，没想到朱老板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有钱人。”

朱九瞟一眼北辰枢，后者忙别过头去，假装吹口哨。

另一小哥儿附和：“人家朱老板这叫低调，不像现在某些有钱人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

“是呀是呀，朱老板，您看您这么有钱，这工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间，北辰枢没事人似的，继续吹着口哨量体裁衣，叶幽幽觉得形势不对，忙退出战圈，裹紧衣裳。

“出去。”朱九冷冷道。

“朱老板，想必您也不是抠门之人，我们这趟……”

“出去。”朱九再重复一遍，声音沉三分。绿意盎然的小院，瞬间静寂下来，只余脚下细碎的冰凌声。

在场众人都察觉出异样，对望几眼，纷纷朝朱九拱手：“既然货已送到，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十几人鱼贯而出，临到出门，还能听到那裁缝嘀咕：“这地方好像有点邪门。”

人群散尽，院子里只余了叶幽幽、北辰枢和朱九。

院子里，朱九和北辰枢面对面站着，朱九一身白衣猎猎飞扬，北辰枢抱着胳膊，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叶幽幽站在边上，看看这边，看看那边，笑得尴尬：“你们有话好好说，别打架，打架不好。”

北辰枢嘴角一挑，抽出一张白纸：“朱老板，咱们可是签了契约书的，两月内你可没权利赶我走。”<!--PAGE 11-->“我也没说你可以动我的钱。”

“是吗？那契约有规定说我不能动吗？何况那抽屉又没上锁，我还当是用来找零的钱呢？”

朱九面色一紧，闷了半晌，声音低沉：“别忘了，一个月的期限，一千件货。”说完转身进屋。

小虫子扎着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朱老板，朱老板，厨房里没肉了，哥哥说在您这儿要天天吃肉，所以我得去买些回来，对了，钱放在哪儿了？咦，朱老板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不是幽幽姐和哥哥又惹你生气了？阿嚏，怎么突然变天了？”

“等等，夫君，她还是个小孩子。”叶幽幽眼疾手快，上前抱紧小虫子。

小虫子一时丈二和尚，抓着脑袋歪着头。

朱九深吸一口气，半蹲下来，弯起眉眼：“没有，你幽幽姐和哥哥可懂事了，我也没事，只是有些许肉疼罢了。”<!--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