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刺目的阳光昭示着勃勃生机。然而,此刻,叶幽幽和罗浮却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震住:倾塌的房屋,烧焦的土地,裂开的地面,无一处不同她们来时路过的那片茂密的森林形成对比。
“是这里吗?”叶幽幽双手遮住刘海,遥遥望去,荒芜一人,偶尔几只乌鸦飞过,在枯朽的树上停留一会,干叫两声,飞走了。
“应该就是这里。”罗浮跟在叶幽幽身后,盯着小男孩留下的那张地图,亦是一脸迷惑不解。
叶幽幽捡了一根长长的树枝,左敲右打地走进一处荒芜的小院。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口装水用的大水缸,里面落满沙尘。叶幽幽试着踢了一脚,水缸竟瞬间碎裂,她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被呛得一阵咳嗽:“看样子这里荒了很多年了。”
“这里似乎遇到了什么天灾。”罗浮俯身查探地上的一条裂缝,宽十几厘米,深邃不见底,“是地震?”
“地震?”叶幽幽也凑过来,“对了,我好像听阿娘说过,二十年前,烛龙城的确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据说那场地震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当时叶家因为北上避暑,才有幸逃过一劫。那之后,因为城镇损毁严重,就抛弃了原来的旧址,迁移到了现在的新地方。因为烛龙城绝大多数都是外来新户,所以知道这件事的并不多。”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一点也不知道,我阿爹阿娘是十九年前才搬来烛龙城的。”
叶幽幽四下张望一圈:“这么说,这里很有可能就是烛龙城旧址,只是,这里离新城四十多里地,你确定那孩子每晚往返一趟?何况,这里还有人住吗?”
两人互相对望一眼,愈发觉得毛骨悚然。就在这时,不远处停马车的地方,两名随从并排站着,声音僵硬:“小姐——”
“怎么了?”罗浮回应。
两名随从仿佛没听到罗浮的声音,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真是的。”叶幽幽甩着树枝,转身朝马车处走去,“阿浮,你家随从架子也太大了,几步路都不能过来,还非得让我们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原路返回。走到一半时,罗浮快步追上叶幽幽,压低了声音,说:“幽幽,好像不太对。”
叶幽幽的脚步顿了一下,也意识到不对劲,其中一名较瘦的随从身后,似乎闪过一丝寒光。
“该死,我们是不是遇到土匪了?”叶幽幽低低骂一声,心跳加速的同时,放慢了脚步,她脑瓜一转,身子蓦然一矮,“哎呦,我的脚!”
“你没事吧?”罗浮立刻会意,佯装扶她,与此同时,不动声色地捡起一块尖利的石头藏在背后。两人对望一眼,点了下头。
两人互相搀着,晃晃悠悠,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车附近,并在离马车几步之遥的距离站住脚。罗浮率先开口,拿石头的手还在发抖,声音却异常沉稳:“你们怎么了?”相隔不远,却依稀能看到两名随从额头上的汗珠,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忽地大叫:“小姐,快跑,有匪贼——”
一句话出口,却再没了尾音。空中两道银白闪过,刀刃当胸穿过,两名随从立刻委顿在地。在他们身后,两名光着膀子,扛着长刀,凶神恶煞的土匪朝他们步步逼来。
“幽幽快跑。”罗浮大喊一声,往一旁推了一把叶幽幽,举着石头就朝着两名土匪冲了上去。谁知刚跑了没几步,忽地脸色一白,颓然跪地,气喘吁吁。两名土匪见状,上前拎住罗浮,从地上拽了起来。
“阿浮!”叶幽幽眼睁睁看着罗浮落入土敌人手中,惊得大叫,“你们是谁,想干吗?”
“干吗?你们闯我‘黑风寨’的地盘,还问我们干吗,看你们两个细皮嫩肉的,嘿嘿……”
天呐,竟然进了真的土匪窝。
叶幽幽心蓦地一沉,忽地从袖口暗兜中摸到一把防身的匕首,避开两人视线,拨开刀鞘,藏在身后。
就在另外一名土匪走过来时,叶幽幽猛地挥刀自卫。谁知那名土匪轻而易举地避开。她手腕一疼,嘴里一阵尘土气息,已被那土匪反剪了胳膊,按在地上。
“幽幽!”耳畔传来罗浮沉闷虚弱的嗓音,她却毫无反抗的余地,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身月白身影,此时此刻,她肠子都悔青了,心道,叫你冲动,叫你离家出走,这下完蛋了吧。
“没错,就是她俩。”悔恨间,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叶幽幽被托拽着站起身,正对上张大少一张得意的嘴脸,“各位大哥,没什么事,小弟就先告辞了。”
叶幽幽往前挣了一下,却被那名土匪扯着胳膊拽回来。她红着眼瞪着“烛龙三少”和他们身后的另外几名土匪,牙齿咬得咯咯响:“是你们把人引过来的?”
张大少向前迈了一步,抖着腿,得意道:“叶大小姐,你应该知道我张大少是有仇必报之人,所以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惹恼了本少爷。”
“混蛋!”
张大少摸着下巴,轻蔑一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混蛋”我今日听着特别舒服。哈哈,叶幽幽,你就尽情骂吧,恕本少爷不奉陪了。兄弟们,我们走!”
“慢着!”突然,一名土匪横刀拦住三人,“我‘黑风寨’岂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张大少脸色微微一变,打着哈哈,强作镇定:“几位大哥不必顾念小弟,只管带这二人去大王面前邀功便是,就说这二人是你们自己发现的,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功我们自然是要邀的。只是……”几名土匪对望两眼,笑得有些精明异常,“几位小兄弟来都来了,不去我们寨子坐坐吗?”
张大少脸色骤然一变:“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既然要邀功,不如再多邀一功。放心,我们自会差人通知各位府上,准备好银钱,各位就能回家了。”几名土匪一拥而上,转瞬便将烛龙三少制服。
“你们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
“吵死了!”一名土匪说着,随手脱掉一只臭袜子。熏天臭气中,张大少拼命往后缩着身子,最后,也不知是被熏的还是被吓的,不等那袜子塞到嘴里,张大少两眼一翻,竟昏死过去。
一路被押解地穿过那片废墟,叶幽幽才发现,原来这里早已成了一群山贼的匪窝。
“黑风寨”铁牢内,罗浮的病又发作了。她身子发虚,脸色苍白,整个人没有一点精神。
叶幽幽扒着牢门,拼命叫喊:“来人呐,这儿有人病了……”
一墙之隔,关着“烛龙三少”。再隔一堵墙,是匪贼们喝酒赌钱的欢笑声,然而,任凭叶幽幽喊破了嗓子,亦是无人搭理。
一双柔弱无力的手握住她,罗浮低着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幽幽,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到这群土匪手里。”
“嘘,快别说了。”她轻轻抵住她的唇,一遍帮她擦着泪,一边努力把自己的泪憋回去,“放心,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牢房里的光渐渐暗下去,透过头顶的天窗,一轮明月爬上夜幕,整整一天,没人来看她们一眼,甚至连一碗饭都不曾送来。
叶幽幽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她坐在脏乱的稻草堆里,抱着罗浮,满脑子都是那身月白长袍。
她不见了,他会来找她吗?不,这次恐怕不会了。她离家这么久,他都没来找她一次,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可是怪谁呢?是她自己亲手毁了他们的婚书。可是,如果不是他,或许罗浮现在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她靠在墙角,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开锁的声响和熟悉的嗓音。
“少主,就是她们。”
“你先退下吧。”
叶幽幽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少年诧异的眸子:“真的是你们,刚在院子里看到那辆马车就觉得熟悉,你们哪里不好玩,跑这儿来做什么?”
叶幽幽更是一脸震惊。
罗浮听闻动静,也醒过来,望着眼前不久前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亦是错愕道:“怎么会是你?”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们白天出发前在醉仙楼偶遇的那名忘记带钱的少年。原来,这少年竟是这山寨里匪首的儿子。
叶幽幽这才霍然明白,她上下打量着少年,脱口而出:“怪不得你敢吃霸王餐、住霸王店,原来是土匪窝的少主。”
少年听她这句话,有些生气:“是呀,我就是土匪窝的少主。但我也说过,那钱我会还给老板,是你们非要抢着帮我付的,亏我还带了些吃的想给你们,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带了吃的?”叶幽幽眼睛一亮,这才注意到少年身后有个食盒,此刻,盖子半开,正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她舔了一下舌头,嘴硬道,“谁,谁知道你会不会下毒?”
少年气得暴跳如雷:“你们现在已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还有必这么大费周章地下毒吗?还要浪费我毒药钱呢!算了,不吃我拿走了。”
“等一下,”罗浮蓦地抓住少年的手腕,借着叶幽幽的肩膀勉励坐起来,“我相信你。”说着便率先拿起食盒中的小笼包咬了一口。
“还是这位小姐会说话,不像某些臭丫头,哼!”少年白叶幽幽一眼,像个孩子似的托着下巴,得意一笑。
叶幽幽撇撇嘴,伸出去的手缩了一下,也红着脸捏起一个包子,嚼起来:“本,本小姐暂且相信你一次。”
待两人酒足饭饱,少年询问了两人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们告诉少年,她们是来这找一个小男孩的,小男孩大约六七岁,喜欢背一个麻布书包,家住甘树巷。少年听罢,摇头表示这附近早已荒废多年,根本没有叫甘树巷的地方,更没什么小男孩。罗浮呆了呆,她不明白小男孩为什么要骗自己,一时情绪激动,剧烈咳嗽起来。
少年见状,连忙叫人倒了碗清水送来,问道:“她怎么了?”
罗浮顺过一口气,嘴唇苍白,却是笑着说:“不碍事的。”
“她生了很重的病。”叶幽幽轻拍着罗浮的背,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不是这里的少主吗?不如你去跟你爹说说放了我们啊。”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看起来有些为难:“我老爹不好说话。”
叶幽幽剜他一眼:“嘁,这点忙都不帮,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一次,少年没有辩解,想了一会,说:“要不这样,我先去城里请个大夫来,剩下的事,再从长计议。”
叶幽幽眼珠一转:“也好,不过我朋友病情十分特殊,配药也不寻常。这样吧,我写一封信,你带去她家里,交给她夫君,让他把药交给你,你再带过来。”
“我不识字,你不会想趁机传什么信吧?”少年心思灵敏。
“你怕什么,要不只帮忙带个话也行。就说……‘你媳妇儿罗浮生你气回娘家了,走得匆忙,忘了带药,你要不想看她眼睁睁死掉,就赶紧把药拿出来,让我带回去。’”
少年诧异地看她一眼:“你不会在使诈吧?”
叶幽幽一愣,并起手指,指天立誓:“绝对没有,你不信,我可以对烛龙发誓,如果我使诈,就让……就让烛龙吃了我,连骨头都不剩的那种,这总行了吧?再说,你可是土匪,他夫君就是一个小白脸,你多带些人去,还怕他吃了你不成?”
少年犹豫了一下,终是答应下来。临走前,他交代众人不要把他来铁牢的事说出去,尤其是不要告诉大王。说完,少年回头同两人打个手势,嘴角一扬:“我去去就回,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死的。”<!--PAGE 4-->罗浮犹豫一下,抢白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扬眉一笑:“我叫影生,形单影只的‘影’,孤苦一生的‘生’。”
夜已深。
朱氏杂货铺,卧房内,一灯如豆。一身月白长袍坐在桌前,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修补一方婚书。那婚书是用赭色竹简雕刻,烫金字迹,一笔一画,仿若誓言般珍重,然而现在却支离破碎了。
他手握雕刀,遇到看不清的字就用雕刀重新刻写一遍,竹简断裂的地方就涂上胶,细细粘补起来。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一行缠绵缱绻的婚约誓词之后,便是两人的名字。当他修补到某个名字时,倏而笑了。
叶幽幽字如其人,算不得漂亮,更称不上倾国倾城,却自有可爱之处,偶尔天真傻气,偶尔温柔细腻,更多的时候则是倔强冲动,像一头摸不清心理,道不明想法的小兽。
骨节分明的手抚过三个毛笔写就的小字,弯起的唇角缓缓沉下去,他眉尖微蹙,喃喃一声:“幽幽。”
出神间,房门蓦地推开,北辰枢急急慌慌跑进来,大喊:“不好了,出事了。”
朱九一抬衣袖,遮住桌上的婚书,沉着脸,面容不悦道:“活了这么久,没人教过你进屋之前先敲门吗?”
北辰枢捂着胸口,气喘吁吁:“叶幽幽和罗浮不见了,罗家报了官,官兵把城内城外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找不到人。更巧的是,‘烛龙三少’也一起失踪了。”
“你说什么?”朱九猛地站起身,调转视线,“叶幽幽和‘烛龙三少’一起失踪了?”
北辰枢倒了杯水,牛饮一口,缓了口气:“两人早上出门,说是到郊外游玩,随后又在醉香楼买了两个菜。老板说,走的时候就看见‘烛龙三少’的马车紧随其后也出了城,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朱九瞪北辰枢一眼:“你干什么去了?”
“我……”北辰枢面色一窘:“我见晨间阳光甚好,不冷不热,就躺在房顶打了个盹,没想到,醒来后,她们就已经出门了。”
朱九大步跨前:“你不是说会看好她吗?”
北辰枢下意识退开一步,语带理亏:“君子动口不动手,她失踪,我也很担心啊。再说,当时我说要帮你看着她时,你可是回答的‘随便’。”
朱九额头不知何时染上细密的汗珠,烛光打在他脸上,显得异常苍白。他没同北辰枢再啰嗦,一甩袖子,推门而出。
北辰枢抓起茶壶,对嘴豪饮两口,紧随其后:“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找。”
谁知,两人走出卧房没几步,小虫子就从前方急跑过来:“朱老板,外面有人找你,说是幽幽姐叫他来的。”<!--PAGE 5-->朱九和北辰枢对视一眼,提脚穿过天井,往前铺走去。
几名衣着古怪的男子站在杂货铺外,为首的是一个少年,长相清秀,眉宇间带着一丝痞气:“谁是朱九?”
朱九上前一步:“在下。”
影生打量朱九几眼:“你就是阿姐的夫君,朱九?”
“你是谁?”
影生抱起胳膊,模样随性:“你不认识我,我是罗浮的一个表弟,我阿姐生气回娘家了,走得急,没带药,我恰巧来城中办事,顺便帮她取药。”
“罗浮?”朱九眉心一皱,试探道,“我娘子罗浮旧疾犯了?”
影生眼神一慌:“倒也不严重,我阿姐现在不想见你,她叫你把药给我,我带回去就行了。”
朱九和北辰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了片刻,神情肃敛,抽身回屋:“关门,送客!”
“是!老板!”杂货铺的大门“砰”地一声闭合。
影生呆了一下,跳起来猛砸门板:“你还没给我药呢,我刚说错了,我阿姐病得很严重,你如果不想眼睁睁看你媳妇儿死掉,就赶紧让我把药带回去。”
许久,门里却传出一声清冷的嗓音:“那真是太好了,省了我买砒霜的钱了。你回去告诉她,现在想说什么后悔道歉的话都晚了,让她自求多福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牢房内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影生开门进来。
叶幽幽迷迷糊糊睁开眼,兴奋扑上前,伸着脑袋东张西望,似在找什么人。可铁牢内走道空空,谁也没有。
怎么会?他没有来吗?她有些焦躁:“你没见到朱九吗?没把我的话传达给他?”
影生没说话,越过叶幽幽,视线落在脸色煞白的罗浮身上。
她本就身子虚,一夜寒凉,此刻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影生……”
罗浮叫了一声,视线再没从他脸上挪开过。
影生一摆手,两个匪贼押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用力一推。
男人被蒙着眼,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身上背着药箱,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看起来像个大夫。
影生伸手扯下那人眼睛上的布条,厉喝道:“给我用心瞧,瞧不好,就把你活剥了。”
“是是是……”那人答应着,哆哆嗦嗦走过来,跪在罗浮面前,颤巍巍伸出手,搭在罗浮腕上。
“这是谁?”叶幽幽问。
“我从城里找来的大夫。”
“大夫?你没去找朱九?”叶幽幽几乎要跳起来。
“嗨,别提了,那家伙,”影生往稻草堆里一坐,掐根稻草放嘴里,望向罗浮,“罗浮姐姐,你这眼光也太差了吧,嫁了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好像一只猫儿被踩了尾巴,叶幽幽勃然大怒:“不许你骂他!”
影生眼神蓦地一变: “我骂罗浮姐姐的夫君,你激动什么,你不是她朋友吗?难道说……”<!--PAGE 6-->叶幽幽腹诽,不好,露馅了,看不出这匪小子还有些智商。
他视线一凛,盯紧了她:“说,你和朱九是不是背着罗浮姐姐**了?怪不得他巴不得罗浮姐姐一早死掉,还要我告诉罗浮姐姐,现在后悔道歉都晚了,让她自求多福。”
啊?这什么跟什么?叶幽幽脑子里一团糨糊,却转得飞快:“你别误会,我激动是因为……因为她夫君是我大哥。”
“你大哥?”影生一脸怀疑。
“对,”叶幽幽指指罗浮,一本正经地胡扯,“我朋友,也是我大嫂,呵呵……”
影生一脸狐疑地看着罗浮,罗浮只好配合地点点头。影生重新坐下来,叶幽幽沉默半天后开口问:“朱九他真的说了这种话?”
“我还骗你不成?”
叶幽幽低下头,不再说话。
天光大亮,日光透过天窗照射进来。
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响起,震得整个铁牢都在颤动:“你们说少主连夜下山,带了个郎中回来?”
粗哑的嗓音穿墙而来,影生一个激灵,站起身:“糟了,我老爹来了。”
说话的工夫,影生口中的老爹,“黑风寨”的匪首走了进来。那匪首生得虎背熊腰,面上一把乱糟糟的大胡子,往那一站,犹如一堵墙。
影生笑嘻嘻地迎上去:“老爹,这一大早的,您不在屋里睡觉,来这臭烘烘的铁牢做什么?”
牢门洞开,男人往牢里一扫,一巴掌拍在影生脸上:“臭小子,你昨天背着我做什么了?这男的是干吗的?”
影生的脸被打得立刻红肿一片,他却好像丝毫不担心自己的脸,甚至还若无其事地抚着匪首的胸口帮他顺气:“老爹,您消消气,昨天不是抓了两个小妞回来准备孝敬您吗,我看其中一个病恹恹的,就请了个郎中来给瞧瞧。”
“哦?我瞧瞧,哪个病恹恹的。”匪首的视线落在罗浮身上,眉头狠狠一皱,转过身去,摆摆手,“病成这样,眼看就要落气了似的,晦气!来人,直接拉扔出去喂狗!”
说着,两名匪贼冲进来拖起罗浮。那大夫吓了一跳,手一抖,药箱摔在地上,里面的药材,采药用的刀具散了一地。
叶幽幽抱住罗浮,却被其中一名匪贼用力一拉,生生扯散了两人。眼看罗浮要被那人拉出去,她眼角一瞥,忽地抓起那把从药箱中掉落的小刀,向匪首刺去。
那匪首背对着她,未有任何防备,此一击虽不致命,却也定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然而,就在那把利刃即将刺入匪首后背的时候,一旁的影生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过来,挡在对方面前:“老爹,小心!”
“啊!”一声闷哼,刀刺进影生的肩膀。
匪首回头,一时大怒,大步上前,揪住叶幽幽往墙上狠狠一摔。
叶幽幽被摔得七荤八素,脑袋嗡嗡作响。那匪首却仍不解气,还想冲过来。影生一把抱住他的腿:“老爹,手下留情。”<!--PAGE 7-->匪首动作一缓,望着地上的影生,更加愤怒了:“你帮她求什么情?她刚才可是想杀了你老爹,还刺伤了你啊!”
少年站起身,捂着伤口,看一眼牢外的罗浮,又看一眼牢里的叶幽幽,嘴角一弯,一脸痞气:“老爹,跟您说实话吧,其实我早就看上这两个妞了,您看在我帮您挨了这一刀的份上,把她们留给我玩玩呗。”
那匪首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我说你怎么这么反常,看不出你小子还挺有贼心,敢跟你老爹抢食吃。算了,既然你喜欢,就留着吧。”
那匪首一挥手,两名匪贼便又将罗浮推回铁牢,叶幽幽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紧紧抱住。
那匪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折腾一早又困了,行了,我回去睡了。你这伤正好叫这郎中给瞧瞧,瞧完就杀了。”
“放心吧,老爹。”
经过一番折腾,罗浮早已昏迷过去。
叶幽幽听着匪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听不见后,才抬头瞥了一眼影生:“对不起。”
“这一大早真是够惊心动魄的。”影生不在意地笑笑,沿着铁牢的栅栏滑坐在地上,他看了眼肩头的刀伤,疼得倒吸一口气。
那大夫早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影生看他一眼,低声道:“放心吧,只要你治好这位小姐,我保证让你活着离开这儿。”
影生因为伤势,几天没来牢房。
他不在的几天,隔壁牢房的夏三少因为家里一直没来人送过半文钱的赎身银两,被匪首叫去喝了一晚茶,回来便吓得哭哭啼啼。张大少听得头疼,一拳过去,世界安静下来。
大夫对罗浮的病束手无策。她身子越来越弱,人也常处于昏迷状态,偶有片刻清醒,断断续续叫着“阿丞”“弟弟”这样的词语。
叶幽幽丢了魂似的,每天扒着牢门,望眼欲穿,却始终没有等来那身月白蓝衣。
所幸,她们的伙食提升不少,不仅有肉,还有她最爱的杏仁酥,甚至安排专门的送饭人,那人穿着甚是奇怪,一身黑衣,戴着大大的兜帽,把整张脸都遮住了,看不清面容。
就这样过了几天,影生伤势渐转,来铁牢看她们。他叫人递上几盘荤菜,嘴角的笑一如往昔般痞气四溢:“我不在都饿瘦了吧。”
叶幽幽只当他开玩笑,不经意转了话题:“你的伤没事了吧。”
影生无所谓地摆摆手:“小伤而已,幸亏你那刀收手及时,伤口不深,疼两天就好,死不了的。”
罗浮昏睡着,叶幽幽闲来无聊,同影生东拉西扯起来,扯了一会,她问了他一个问题:“那个匪首是你亲爹吗?我怎么觉着他对你一点也不好呢?你瞧那天他打你那一巴掌多狠,后来我捅了你一刀,也没看出他多紧张来。”<!--PAGE 8-->影生似是颇为意外,视线转向叶幽幽:“臭丫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挑拨我们父子关系,小心我告诉我老爹。”
叶幽幽一点也不怕,嘻嘻一笑:“我知道你不会,你看起来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你像个好人。”
影生闻言一滞,哑然失笑。时至晌午,强烈的日头照射进来,整间牢房湿热难耐,然而,叶幽幽却觉着,影生那一笑,冰寒而彻骨,凄凉而孤独。
他说:“我可算不上什么好人。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我的确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其实,我真正的名字也不叫影生,影生是我自己取的,我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从我有记忆起,我就是一个人。一个人挨饿,一个人淋雨,一个人讨生活。为了活下去,我做过很多事情,当过小偷,做过药人,有好几次都要死了,也不知是老天太爱我,还是太恨我,最后都让我奇迹般地活了过来。遇见老爹,是在我十岁那年,呵呵,或许是十岁吧,那时候和我一起被抓的还有一个身高同我差不多的小男孩,他穿戴干净,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说他十岁,所以老爹问我几岁时,我也说我十岁。后来,老爹丢给我们一把匕首让我们去教训一个家里交不出赎金的姑娘,那男孩下不了手,便被老爹杀了,之后我就学聪明了,老爹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再后来,老爹看我懂事,便收我做了义子……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若不按老爹说的话做,就只有死路一条。”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看了叶幽幽一眼,嘴角又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我也想过逃走,可万一被抓回来,下场只会比死更惨。后来我认命了,反复告诉自己,他待我虽不像亲生儿子般疼惜,却终究给了我一个家,一个离开之后还能回来的家,所以他就是我的亲人,我愿意保护他,为他养老送终。”
叶幽幽反对道:“不对,那才不是亲人,真正的亲人怎么舍得那样狠心地打你,你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他头靠着墙,嘴角漾一丝苦涩:“是啊,自欺欺人而已。”可是,不这么自欺欺人,又能如何呢?
听到这里,叶幽幽声音哽咽,问道:“你对自己的亲人就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没有了,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影生叹口气,从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粒猪惊骨。那是一种取材于猪耳内的听骨,用红绳穿起,常佩戴在幼儿身上,用以辟邪。他将那粒惊骨反过来,背面凹凸处,隐约刻着一个“浮”字,字体独特,犹如跳舞一般,他悠悠道:“不过,从我记事起,这粒猪惊骨就一直戴在我身上,我想也许这是我爹娘给我佩的吧。起初,我想凭它找到我的亲人,可后来才发现我真天真,天大地大,就凭一粒再普通不过的猪惊骨,去哪里找我的亲人?”<!--PAGE 9-->牢房静谧,他静静说着,眼神空旷,似装了许多过去,却又似乎什么都没装。他起身去外面拿了两壶酒,自己开了一壶,另一壶递给叶幽幽。
叶幽幽眼中波光闪烁:“你身上还有伤,别喝了。”
他漫不经心地笑笑:“怕什么,我命大得很,当年没死,被你捅了一刀也没死,几口酒还能要了我的命不成?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影生吗?曾经一个算命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虽长寿无疆,却逃不过一生孤苦,形单影只的宿命。所以,就算你死了,我都不会死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都在笑。叶幽幽在一旁望着他,突然就想起自己的过去。原来他们都一样,没有名字便渴望一个名字,没有家便渴望一个家。只是,比起他,她要幸运很多,她起码有过宠她,溺她的阿娘,即使阿娘最终离她而去。
想到伤心的事,叶幽幽拨开那壶酒,仰头灌了下去。
她没喝过酒,一瓶下去,眼前的景物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晃了没多久,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月落日升。
叶幽幽不知道影生什么时候走的,再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许是喝了太烈的酒,加之晚间着了凉,醒来时,她的脑袋懵懵的,鼻子也堵得厉害。
看守牢房的匪贼见她模样奇怪,忙唤了匪首过来,只道会不会罗浮得了疫病,如今传染给了她。
匪首听后,亦是一惊,忙捂着口鼻后退,大喊着杀了二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叶幽幽不知所措。
影生得知消息,迅速赶来,却被匪首命人制住:“儿子,你想要女人,老爹再给你抓几个来便是,这两人一个病、两个病的,就怕得了疫病,留不得。”
说着,几名匪贼迅速围来,手中整齐划一地持刀而立,匪首一个眼神过来,一排利刃出鞘。
影生拼命想过去,却动弹不得。叶幽幽吓坏了,抱着罗浮缩在墙角,浑身颤抖,她闭上眼,下意识喊道:“夫君,快来救我!”
蓦地,一声熟悉的嗓音破空而来,带着一丝轻笑:“你不是挺有志气吗?离家出去的那股胆识去哪儿了?现在想起我来了?”
一语未落,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铁牢甬道处,一名身穿黑衣,头戴兜帽的身影凭空出现。
叶幽幽一愣,这不是这几日给她们送饭的人吗?难道他是……
不等她猜出来,那人已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这回吃到苦头了?”
“小梳子!”
与此同时,北辰枢微微侧身,身后,一袭月白长衫逆光而立,牢房的暗影与头顶的天光在他俊美的脸上划出明显的分界线,他缓步走到北辰枢前面,面容冷峻,不辨悲喜。
那匪首见有闯入者,惊愕万分,忙下令众人围攻。<!--PAGE 10-->短兵交接,北辰枢躲得远远的,朱九虽有武功傍身,但无奈对方人多,对打了几招便出现败阵的迹象。匪首见状,嘴角狠狠一勾,手中忽地多出几枚暗器,用力一甩,朝朱九打去。
然而,令人惊诧的是,那一枚枚暗器在接近那身月白长袍的瞬间,全都减缓了速度,而后被一只从容不迫的手拦入掌心,那画面,仿佛时间在他面前放慢了脚步。
匪首大惊失色,目光紧紧锁定那人,气定神闲的表情,长身玉立的身姿,一条金色的链条缠绕在胳膊上,链条一端,精致小巧的日晷垂悬在半空,随着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晃动着。
那一瞬,叶幽幽再无惧任何,旁若无人的从牢里跑出来,从那匪首面前径直穿过,跳起来扑进朱九怀里,忽而放声大哭:“死朱九,烂朱九,你怎么现在才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呜呜呜……”
一只手将她揽住,力道温柔,头顶传来似是刻意控制的清冷嗓音:“还好意思说,我何时不要你,难道不是你先不要我的吗?”
“才不是!”叶幽幽像只小猫似的又往朱九怀里蹭了蹭,“你是我夫君,我官人,是我的天,我的地,我哪敢不要你。”
朱九神情一动:“哦?是这样啊。所以之前的事你承认是你做错了?你这是在向我低头认错吗?”
叶幽幽咬着唇,瘪着嘴,就是不开口。见她死不承认,朱九叹口气,淡淡道:“要认错,就快点说,不然,我可不确定能拦下这么多暗器。”
“啊?”叶幽幽“唰”地回头,无数暗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她飞来,几乎化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若非他及时出手,恐怕她已经被打成筛子。
他皱了皱眉,似有些不耐:“快说。”
只一刹,那层暗器忽地快了一下,进了一寸。她吓坏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错了,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离家出走了。”
耳边传来一丝轻笑,她睁开一只眼,小心翼翼仰起头,正对上他似扬非扬的唇角,温柔戏谑的神情。
她一愣,嘟起嘴:“好啊,你吓唬我!”
他似乎又笑了一下,牵着她的手,扯过北辰枢身上那套黑色斗篷用力一甩,数以百计的暗器应声落地。
匪首脸色大变,视线落在牢里的罗浮身上:“快,先给我抓住这个。”
“糟了!阿浮!”叶幽幽大惊失色。
朱九见状,一挥手,嘈杂的声音瞬间归于寂静。
时间暂停,叶幽幽飞快地冲进牢房,回到罗浮身边,一脚一个,踢开那些围上来的匪贼们。
朱九和北辰枢也跟进来。朱九看一眼昏迷不醒的罗浮,又看一眼北辰枢:“先把她背出去。”
北辰枢一愣,指指自己的鼻尖:“又是我?合着我就是来给您老当苦力的?”<!--PAGE 11-->朱九看他一眼,视线从自己、叶幽幽、罗浮身上一一扫过:“不是你还有谁?老板?老板娘?病人?”
“好好好,我背,我背。”北辰枢人小言微,只得认命。他俯下身正要扶起罗浮,表情却是蓦然一变,“朱九,你暂停了她的时间?”
朱九回身:“没有,怎么,她醒了?”
北辰枢怔了片刻,伸出手放在罗浮鼻下,颤声道:“没……没呼吸了。”
“你说什么?”叶幽幽闻言一惊,俯身贴在罗浮胸口,可耳边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瞳孔骤然一缩,抓住罗浮,一下子声泪俱下:“阿浮,你不要吓我,你说过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到老的,你不要抛下我!”
朱九眉宇间一丝停留,伸出手摸了摸罗浮的胳膊,还是温的。他犹豫一下,从袖口掏出一物,握在手中。
叶幽幽哭得声嘶力竭。朱九低眼望她良久,终究摊开手掌,露出那只小小的琉璃瓶。那是一只指头长短的琉璃小瓶,瓶内摇曳着金灿灿的**。
“让开。”朱九俯下身,轻轻拉开叶幽幽,拇指颤抖,轻轻拨开瓶塞,将那瓶金黄色**尽数倒入罗浮口中。随着**流进,罗浮的面色竟然红润起来。
“这是?”叶幽幽讶异。
朱九淡淡道:“这是她先前所付出的二十年时间。”
“夫君,你……”她陡然睁大眼,惊讶得说不出话。
他静静望着她,冲她一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跟你讲清楚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不会,不会,”她蓦地一喜,像只小狐狸似的摇摇脑袋,粲然一笑,“若还有下次,我就把我的时间送给你。”
他怔了怔,揉揉她的脑袋,轻声骂道:“你是傻子吗?”<!--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