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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双生

作者:芝麻板 字数:9360 更新:2026-09-02 11:16:02

傍晚,残阳如血。昔日赌酒嗜血、笑声冲天的“黑风寨”此刻寂静如死。

灰黄的土地上零零落落躺着几具尸体,偶有乌鸦飞来,站在尸体上啄食几口,又尖叫着飞走了。

影生一身衣衫好几处都撕裂开,褴褛之状再不复昔日富家少爷的模样。

他站在一杆断裂的旗帜下。那黑色缎面的旗子曾高高屹立在长风之中,上书“黑风寨”三个大字,曾经代表他的家,他的归处。可如今,旗子倒了,家也没了,认了八年的老爹也伏法了。

他望向远处,一行官兵正押解着一张张熟悉的面空渐行渐远,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什么要替我说情,让官兵放了我?”良久,影生开口。

“因为你是个好人。”罗浮说,她刚醒转过来,还未完全恢复,叶幽幽扶着她走到影生面前。

少年仰起头,细长的睫毛在他清秀的脸上留下模糊的剪影:“你就这么确定我是个好人?你们毁了我的家,就不怕我将来找你们复仇?”

“你不会。”罗浮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

“哈哈,你们不愧是朋友,连说出的话都一模一样。”少年低眉一笑,抬头瞧一眼不远处的朱九,又瞧一眼叶幽幽,“放心吧,我不会找你们报仇的,再怎么说,你那个‘夫君大哥’可不好惹。”

叶幽幽耳根一红:“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没事!”影生摆摆手,无所谓地笑笑,“我以前为了活下去,什么没做过啊,你不过撒个小谎,这才哪到哪啊?”

听他说完这句,罗浮和叶幽幽同时垂下头去,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向下沉去,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树木的轮廓都开始模糊,罗浮开口问道:“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少年伸个懒腰,抱着脑袋,粲然一笑:“不知道,或许当小偷,或许当强盗,也或许找个正经活儿做做,总之先填饱肚子喽。”

“对不起。”罗浮眼眶一红,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砸下来。

影生吓了一跳,一时手足无措,不由伸出手帮罗浮抹了把眼泪,满不在乎道:“罗浮姐姐,你别哭啊,我真没事,都习惯了。再说了,你也看见我老爹对我有多凶,他死了我还蛮高兴的。”

罗浮抽泣道:“要不,你来我们家做工吧,我给你安排个简单的活计,每月按时给你发工钱。”

影生一愣,盯着罗浮看了一会儿:“算了,我命太硬,和我在一起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的。罗浮姐姐是好人,我可不想害你。”

罗浮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少年硬生生打断:“对了,你们等着,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叶幽幽和罗浮看着少年跑开的背影,互相对望一眼,过了一会儿,少年跑回来,手里多了个脏兮兮的麻布书包。叶幽幽心下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罗浮更是一惊,几步上前,夺过那再熟悉不过的麻布书包,抓住影生的衣袖,急问:“你在哪里发现的?”

影生指了指前面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桃木树桩,那树桩表面潮湿,断面粗糙,应是刚砍断不久。

他找来铁锨,三两下拨开泥土,随着叶幽幽一声惊叫,一具男孩的尸体映入眼帘。罗浮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不是那个陪伴了她无数个夜晚,险些令她搭上性命的男孩又是谁?

她后退数步,跌坐在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此处原本生有一棵甘树,几个月前的一场大雨,不巧被雷电击中。前些日子,匪首见了觉得碍眼,就叫人砍了,谁知甘树连根拔起后,下面却出现了一具小男孩的尸体。

男孩面容白皙精致,宛如生者。匪首问了寨子上下的兄弟,都说不是自己杀的。匪首便没在意,只叫人给抬出去扔了。

手下人准备抬出去时,发现小男孩身上背了个麻布书包,书包里除了一本《乐府古诗》外,还装着一本撕了几十页的黄历,而那页没被撕掉的黄历显示的日期正是二十年前的正月二十九日。

别人或许不知,可将匪窝选在此处的土匪们却打探得一清二楚。那一日,恰好是此处发生那场毁灭性地震的日子。

几名匪贼觉得此事过于邪乎,于是将小男孩的背包拿出来交了差,之后又瞒着匪首将小男孩的尸体原原本本埋了回去,还移来半截桃木树桩种在上面。

这件事还是影生前两日被叶幽幽刺伤卧床休息时,无意中得知的。

叶幽幽听得毛骨悚然,壮着胆子问:“可是,如果小男孩二十年就死了的话,罗浮见到的又是谁,而且一具尸体埋二十年,早该腐烂了才对,怎么会还和生者一般?”

北辰枢神情一动,上前一步,查探了一眼小男孩的尸体,问:“你说,这里之前种的是甘树?”

影生点点头。

北辰枢低头沉思一下,说:“这具尸体就极有可能是二十年的。古籍记载,甘树本是上古神树,号称不死木,食之,可活死人,肉白骨。”

“虽然甘树并没有传说中这么强大的力量,但令埋在它周围的尸体千年不腐,甚至保留死者记忆,却是绰绰有余。”

“想来是那场大雨中的雷电激发了小男孩保留在甘树中的记忆,驱使他寻着执念去完成他未完成的心愿。后来凭空消失,是因为有人砍断了甘树,截断他与现世连接的媒介。”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小男孩不久前才被人杀死埋尸此处,不过据我黄泉船夫……咳咳,据我的经验,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

罗浮呆坐在哪儿,丝毫没有半点害怕,她的手轻轻抚过小男孩宛如生者的脸,忽地哭了起来。她伏身在地上,哭声洞彻天地,撕心裂肺,她说:“阿丞,姐姐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姐姐,你也不会至今生死未明……”

在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声中,十几年前的真相徐徐揭开,那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那一年,她和她双生的弟弟罗丞刚满六岁。

那天,是一年一度的烛龙灯会,她和弟弟因为白天的一点小事惹恼了父亲,被父亲关在房里,不许出门。

她不服气,跑到弟弟房间,怂恿他一起翻墙出去看灯。

小时候的弟弟和她性子完全不一样,胆小怯懦,整日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他怕被父亲知道后会挨打,于是扒着桌子死活不出房门。

罗浮吓唬他,如果不跟她一起去,以后就再也不带他玩了。他果然害怕了,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却不知,这一墙翻出,罗丞却是再也没有回来。

灯市如昼,人流如织。

她亲眼看见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抓起弟弟,硬塞进一辆马车。马车里还有许多他们那么大的孩子,全都在挣扎呼救。

她想去救弟弟,却吓得根本拔不动脚。她跑回家,在父亲书房外徘徊了许久,却不敢对父亲说出真相。

不久后,母亲来问她有没有看见罗丞,她只低着头说了句:“弟弟非要翻墙出去看花灯,我拦不住他。”

弟弟失踪后,父母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把对弟弟的爱尽数灌注在她身上。

她强迫自己忘记弟弟。可是,太难了。父母对她越好,她对弟弟的愧疚就越刻骨铭心。她穿着绫罗锦衫的时候会想,弟弟有没有衣服穿呢?她吃着山珍海味的时候会想,弟弟有没有吃上饭呢?

她仿佛魔怔了般,见到流落街头的孤儿,就会忍不住去亲近。遇见叶幽幽时如此,遇见小男孩时亦如此。

夕阳向晚,泣不成声忏悔在晚霞中回**。

叶幽幽这才明白,她们第一次邂逅时,她同她说过的话。她说:“我向你保证,那些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现在回来了,你命好着呢,你是叶家最尊贵的大小姐,一辈子丰衣足食、平安喜乐的大小姐。”

现在想来,也许她真正想说的话是:“我向你保证,那些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现在回来了,你命好着呢,你是罗家最尊贵的小少爷,一辈子丰衣足食、平安喜乐的小少爷。”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

薄暮中,影生再度拿起铁锨,大家立在那儿,看着一抔一抔的黄土下去,渐渐看不清小男孩的面容。

就在小男孩即将完全没入黄土时,罗浮突然叫道:“等一下!”

影生停住手里的动作,所有人都望向罗浮:“怎么了?”

罗浮定定神儿,避开大家,从贴身的里衣口袋中拿出一个物件。那是一粒再普通不过的猪惊骨,不同寻常的是,它的背面刻着一个仿若跳舞的“丞”字。她俯下身,将猪惊骨放入男孩手中。“这是?”叶幽幽和影生同时一惊。

罗浮淡淡一笑:“这是我和阿丞小时候,阿爹给我们做的,背面的字是阿爹亲自刻上去的。我和阿丞一人一个。我小时候有个毛病,明明一样的东西,却总觉着别人的更好看些。于是硬是和阿丞换了过来,所以我这粒猪惊骨上是个‘丞’字,而阿丞的上面则是个‘浮’字。”

叶幽幽震惊地望向影生。只见少年僵在当场,双目通红。四目交接,叶幽幽忍不住开口:“阿浮,影生他……”

然而,出人预料的是,少年抬起手,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他歪头一笑:“幽幽姐,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好吗?”

埋葬完小男孩,天色暗下来。

北辰枢牵来马车,一行人准备赶回烛龙城。

影生同大家告别,临别前,他抱了抱罗浮,在她耳边哂然一笑:“姐姐,别不开心了,你那时候才六岁,六岁的小屁孩懂什么呀,如果我是你弟弟,我肯定不会怪你了。”

罗浮笑了笑:“说实话,其实在醉仙楼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有种错觉,觉着你就是我的阿丞。”

他一愣,仰天长笑数声,带着一贯的痞气:“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看的姐姐,做梦都得笑醒呢,可惜,我没这么大的福气。”

说完,影生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叶幽幽忍不住追上去,气呼呼道:“你不打算和她相认吗?”

影生转过身,抱起脑袋,枕着手腕:“你相信命吗?”

她不明白他的话。

少年沉默一下,却是不打算说了。他看向罗浮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道:“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他说完这句,转过身,背对着她,挥挥手,“照顾好她,如果让我知道你欺负她,你‘夫君大哥’也救不了你。”

银月初升,暮色下,废墟中,少年笑声随风,传出很远很远……

回去的路,崎岖颠簸,却异常安静。朱九和北辰枢驾车,叶幽幽和罗浮在车里坐着。许是因为刚埋葬完小男孩,经历了生死,几人心情似乎都不太好。尤其是罗浮,一直靠在角落盯着一本《乐府古诗》出神。

纤细的手指摩挲过泛黄的书页,车帘卷起,银月倾泻,照在扉页歪斜的字迹上,上面写着:甘树巷十八号,宋。那个“宋”字之后似乎还有文字,却是被一团脏兮兮的经年墨迹遮住了,看不清楚。

既然甘树巷十八号是那个男孩的住址,那么这个“宋”字代表的应该就是那个男孩的姓氏了吧,而这团墨迹下掩盖住的大概就是那个男孩的名字吧。

罗浮惋惜地看着那团墨迹,不由叹了口气:“真可惜,如果能知道他的名字就好了,那样尚能给他立个牌位。”

“阿浮……”叶幽幽伸出手,覆在罗浮手背,目露哀泣。<!--PAGE 4-->罗浮笑了笑,收起那本《乐府古诗》,反握住叶幽幽的手,眼中有转瞬而逝的泪光:“我就是说说而已,放心吧,我已经走出来,不会再沉湎于过去了,别为我担心。你瞧我此番不但没死,就连精神都恢复过来,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叶幽幽瞧着好友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痛惜。

她知道罗浮那句话并非说说而已,她怎么会不知道罗浮是个怎样执拗的姑娘?她虽然答应过影生不把真相告诉罗浮,但至少帮她达成眼下这个心愿,弄清楚那个神秘男孩到底叫什么名字吧。

北辰枢说过那男孩应是在二十年前地震中丧生的,那么也许找到二十年前的故人就能得知他的名字了。她记得阿娘说过,那场地震极其惨烈,存活者屈指可数。她所知道的幸存者,除了阿娘和大伯,就剩下花街的女主人林夫人了。叶幽幽和大伯的关系本就不好,眼下大伯又在为表妹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思来想去不如去找林夫人打听此事。

想到这里,叶幽幽猫着腰掀开车帘。天色暗下来,月色皎洁,照在一左一右驭位上的两人身上。

北辰枢手里拿着马鞭,人靠在车厢边缘,闭眼打着盹。朱九坐在另一侧,手中拿着一册赭色的竹简,正用金线将散落的竹页一片片认真穿补起来,见叶幽幽钻出来,轻声道:“此处离烛龙城还有一段距离,再进去睡一会儿吧。”

“你的手怎么了?”叶幽幽看到朱九那双修长的手,食指和中指隐约布有伤痕与血迹。

朱九这才注意到手上的伤,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不小心划了一下,不必在意。”

她的视线又落在那方竹简上,是被她踩坏的那方婚书,断裂的地方带着竹子尖利的刺。记忆又回到那日,她不仅将婚书踩得粉碎,还叫嚣着跟他说了许多绝情话,想到这儿,叶幽幽的脸颊火烧似的滚烫。

“在想什么?”出神间,朱九开口。

自从叶幽幽同朱九大吵一架后,二人尚未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过话。先前是生死关头,没觉得有什么,如今静下心来,她只觉自己先前确实有些无理取闹,心下升起一丝愧疚的情绪:“对不起。”

朱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却只是伸手帮她把额前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望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夜色静谧,时间都仿佛化作虚无,周遭景物人声渐次淡去,天地间只剩下一双黝黑深沉的眸,良久,他悠悠开口:“对不起,先前不该对你的朋友做那种事,更不该不顾你的感受同你争吵,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天呐,朱九是在向她道歉吗?还是这般低三下四的语气?

叶幽幽突然有些心虚。朱九说过,他当时并不知道罗浮是自己的好朋友,是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同朱九大吵一架,还说出那些口无遮拦的话,如今听来,他的道歉要比自己真诚许多。<!--PAGE 5-->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挠挠头,尴尬地笑笑:“没……没关系,那本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对了,我找小梳子有事。”

察觉气氛尴尬,叶幽幽忙转移了话题,别过头去,掩饰似的贴在北辰枢耳边,故意大叫一声:“小梳子!”

北辰枢坐在马车边沿睡得正香,被叶幽幽这么一吓,浑身一个激灵,身子一歪就要掉下马去。他下意识伸手抓住叶幽幽的袖子,道路本就颠簸,车子又恰巧经过一个低地,叶幽幽被北辰枢一拽,自然重心不稳,朝车外载去。

眼看两人就要身子着地,朱九眼神蓦地一变,伸手抓住叶幽幽的肩膀往怀里一带。下一秒,北辰枢不出所料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叶幽幽却是被朱九稳稳揽在了怀里,后者还顺手抓了把缰绳。

“吁——”

马儿惊叫一声,扬起前蹄。马车蓦地停住,叶幽幽身子不稳,顺势又往朱九怀里狠狠一撞。

“哎呦。”一番折腾,叶幽幽忍不住叫出声来。

“你能不能小心一点。”耳边突然传来朱九严肃的声音,叶幽幽一时愣住,就这么躺在朱九身上,眨巴着一双眼望着他。

“叶幽幽,你知不知道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朱九不知为何突然发起脾气,凛冽的眸从最初的愠怒到担忧再到无奈,张开嘴说了句什么,说到一半,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算了。”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朱九摇摇头,似是疲惫至极:“没什么,只是有些事回想起来,突然有些后怕。”

“后怕?”

朱九看了叶幽幽一眼,没再说话。

罗浮从车厢里探出头来,慌张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另一边,北辰枢一脸狼狈地坐在地上,指着车上抱作一团的叶幽幽和朱九大叫道:“朱九你个见色忘友的家伙,还不过来拉我一把?”

叶幽幽这才想起正事,忙不迭从对方怀里“逃”出来,转身朝北辰枢伸出手:“小梳子,快上来,我有事找你帮忙,我想让你带我和罗浮去见一个人。”

林夫人虽不是达官,也称不上显贵,但毕竟是花街的女主人,算得上烛龙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突然造访,未免唐突,说不定还会引起主人反感,吃顿闭门羹。北辰枢是花街的常客,加之本就同林夫人熟识,由他引荐,再好不过。

夜幕降临,整个烛龙城都安静下来,唯有城中心的那条花街仍灯红酒绿,热闹非凡。

那是一条长百丈的街,左右两边是各式各样的秦楼楚馆,门口的姑娘风姿各异,都挥着玉手招揽客人。

叶幽幽几人下了车,跟在北辰枢身后,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往里走去。

北辰枢风流性子尽显,一边色迷迷地瞧着这边的翠儿姑娘,一边又朝那边的霞儿妹妹打着招呼。若搁从前定然能引来不少姑娘的目光,可今日那些姑娘们的魂儿却都被另一个人给勾了去,一个个抛着媚眼,低头怯怯私语。<!--PAGE 6-->——“你瞧见了吗?那个人就是杂货铺的朱老板。”

——“哪呢,哪呢,哎呦,果然名不虚传,长得真好看,如画上的人一般。”

——“哎呀,朱老板看我这边了。”

——“哪是看你,朱老板看的明明是我。”

暧昧凌乱的低语传到叶幽幽耳朵里,叶幽幽只觉心头一股子火气,噘着嘴,脸色白里透红,红里透紫,紫里透着青:“哼,这花街果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夫君你以后永远都不许来这儿。”

说着,她抱紧朱九的胳膊,又往对方身上贴了贴。

北辰枢难得和她统一战线,也拉着脸附和:“老板娘说得一点也没错,老板您以后可千万别再来花街了,害已不要紧,害得姑娘们对我不闻不问就是太残忍了。”

朱九懒得理两个无聊的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却不想一脸严肃的模样,更引得周围的姑娘们纷纷尖叫。

这花街的姑娘都是瞎子吗?没看见人家旁边还有个正牌娘子吗?叶幽幽越听越刺耳,瞪着眼睛,恨不得眸中生刀,杀它个片甲不留。

就这样,北辰枢骂骂咧咧,叶幽幽掩耳盗铃,罗浮安安静静,朱九不动声色,不一会,四人便穿过喧闹的花街,来到巷子深处的一间独院门前。

这处院落同花街的繁华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古朴而安静。北辰枢抬起手,扣响门环。

片刻后,院门开启,一名老妇人前来开门。北辰枢同她低语几句,老妇人退回身子,关了门。又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老妇人再次打开门,这才笑着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几位客人,林夫人有请,随我来吧。”

四人在老妇人的带领下穿过花木扶疏的小院来到正屋,一名满身琳琅首饰的女人施施然坐在堂中。

女人四十多岁的模样,化着厚厚的脂粉,穿着旧式高腰襦裙,挽着妇人髻,眉心一点朱砂,容貌惊艳,举止严谨,看起来并不像风尘中人,倒像高门深户家的主母。只一眼,叶幽幽便愣住了,她呆呆地站在那儿,痴痴地望着眼前气质华贵的女人,几乎忘记了最基本的礼貌。

一瞬间的沉默,朱九上前,抱拳施礼:“林夫人,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哪里,几位请坐。”林夫人指了指堂中四把扶手椅,“想必阁下就是朱老板吧,前些时日北辰公子欠下的账款还是阁下帮忙还清的,算起来,我该感谢阁下,帮我消除了一笔死账。”

几人相继入座,叶幽幽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的脸,表情疑惑。

北辰枢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咳嗽两声:“林夫人,这些都是我的朋友,您多少给我些面子。”

林夫人淡笑:“想不到北辰公子还是个要面子的人,不知你在我这儿赊账时的那张面皮是从哪里借的?”<!--PAGE 7-->“呃……那个……我们还是赶紧说正事吧。”北辰枢见这般说下去,自己定然颜面尽失,忙朝罗浮使个眼色。

罗浮了然,拿出那本写手小男孩的手迹的《乐府古诗》,上前一步,向林夫人说明了事情的原委,末了,问:“听闻林夫人是烛龙城旧户,不知对‘甘树巷十八号’这个地方可有印象?”

“甘树巷十八号。”林夫人似乎有片刻的失神,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目光缓缓落在那本经年的《乐府古诗》上,起身走到罗浮身边,“能给我看看这本书吗?”

“当然。”

林夫人细细翻过那一张张书页,眼中仿佛有一闪而过的晶莹。她端详良久,像是忘了旁人般径自走出房门,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这才悠悠开口:“甘树巷十八号,也是一家可怜的人啊……”

二十多年前,烛龙旧城的确有甘树巷十八号这么个地方,那是一家“宋”姓人家,男人不学无术,三十出头尚未讨到一个老婆。

后来,男人花言巧语,连蒙带骗终于讨来个媳妇儿,便又开始天天盼着抱儿子。再后来,媳妇儿怀孕了,十个月后却是只生下一个女儿。男人不甘心,不等大女儿满周岁,就又要了第二个孩子,谁知又是个女孩儿,男人养不起,就将二女儿溺死了。

随后的几年里,男人有过四五个孩子,因为生下来都是女儿,都被闷死或者溺死了。终于,在大女儿十岁这年,男人有了第一个儿子。那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男人给他取名“宋安”。

渐渐地,宋安长大了。宋安七岁这年,男人的大女儿十七岁。这一年,宋安闹着要去念书。可家里连锅都快揭不开了,哪有钱供他念书?恰巧那时正逢五十年一次的烛龙大祭,要挑选七名少男少女沉船以供烛龙享用,而主动贡献“人牲”的人家将获得巨额的补贴。男人动了心,最后用大女儿一条命换了一笔钱。

一个月后,宋安进了一家私塾,可才念了没多久,烛龙城就发生了大地震,于是,那男孩不过才读到《乐府古诗》的第一首,便再没机会读下去。

故事说完,林夫人已然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这就是甘树巷十八号的故事,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本书的主人,便是宋安。”

那个爱吃糖葫芦的男孩原来叫宋安吗?没想到他竟有一段这样不堪的故事。故事的父亲固然可恶,姐姐固然可怜,可他才七岁,又懂什么呢?

罗浮接过林夫人递回的《乐府古诗》,心下悲伤憋闷的同时,泛起一丝疑问。

既然宋家只是一户毫不起眼的普通人家,林夫人又怎会如此熟悉,还清楚地记了这么多年?

她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可林夫人却笑而不答。<!--PAGE 8-->罗浮没有追问,她不过想为小男孩立一个牌位,图一个心安,既然得到答案,再追问似乎也不太妥当。起身谢过林夫人后,众人就要准备离开。

踏出房门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幽幽却是突然扭回脖子,望着林夫人,问了一句:“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林夫人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叶小姐怕是认错人了,我平日并不常出门,我们也不曾相识。”

几人从花街出来,先送罗浮回家。因为先前罗家已经得到消息,此刻罗家一众主仆都站在门外,焦急地等待。

为首的两人是罗浮的父亲和母亲。

叶幽幽先前见过罗浮父亲几次,不过四十出头,一个意气风发的生意人。此刻却脸色苍白,褶皱蔓延,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几岁。罗浮的母亲眼睛红肿,想来女儿失踪这几日没少落泪。

二老看见马车,远远跑过来。出于避嫌,朱九和北辰枢在巷子口便下了车。

此时,叶幽幽和罗浮驾着车,甫一接近,罗浮就从车上跳下来。长夜寂静,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得声嘶力竭。

罗浮扑在母亲怀里呜呜说了许多话,包括弟弟失踪的真相。那是她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如今说来,仍是句句撕心,字字裂肺。她说:“阿爹,阿娘,女儿对不起你们,如果不是我,弟弟当年也不会丢。”

罗夫人只一瞬的震惊,便又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哽咽道:“傻孩子。”

罗老爷亦是泪花闪烁,拍拍罗浮的头,笑着说:“那些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只要我的阿浮没事就好,走,阿爹给你煮面条吃去……”

罗夫人揽着罗浮,走了几步才想起叶幽幽还站在那儿,转头道:“幽幽,来,我叫人再多炒俩菜,给你们俩接风洗尘。”

叶幽幽愣了一下,这才受宠若惊地摆摆手:“不用了,我夫君还在巷子口等着我呢。”

罗夫人犹豫一下:“也好,你们此番死里逃生,他定然也担心得不得了,那伯母就不留你。”

“嗯。”

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后,周围恢复平静。

叶幽幽站在原地没有动,耳边传来风拂草木的窸窣声,残月孤星,她低头看着地上孤独的影子,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失神间,有脚步声接近:“还在这愣着?”

她回头,朱九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月光下,他朝她伸出手,轻声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她呆了呆,随即展颜一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星光月色,将两人的背影越拉越长。<!--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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