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夏伏天,最是燎人。
叶幽幽和朱九顶着太阳,从杂货铺走到老李头鞋帽铺的时候,一名十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开着店门,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外的大槐树下睡得呼噜声震天。听闻咳嗽声,小男孩一个激灵从梦中爬起来,一边嘟囔着“师傅,徒儿知错了,徒儿再也不敢偷懒了”,一边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打完半晌不听斥责声,小男孩这才抬起头,对着一脸茫然的叶幽幽眨眨眼,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瞧我这脑子。”
旋即,他撩起衣服擦擦嘴边的口水,转瞬换上一副标准的迎客表情:“二位客官,需要点什么?”
“你是谁?”叶幽幽打量男孩两眼,问,“铺子里的李师傅呢?”
“你们是来找我师傅的吧,我是他新收的学徒,我师傅前几天和城东面具店的戴师傅出门了。”
“你是他徒弟?”叶幽幽将信将疑,抬脚迈进铺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确定李师傅的确不在店里,才一脸失落地走出来,问道,“李师傅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这有双鞋子坏了,其他人都修不了,想问问李师傅能不能修。”
叶幽幽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装着一个只靴子,白底云纹,看起来简洁大方却又不失高雅。
小学徒挠挠脑袋:“我师傅说要和戴爷爷去北方避暑,大概要等立秋才能回来。”
“啊?立秋!”叶幽幽忍不住大叫。
小学徒看到那靴子后却是眼神一变,径自拿过来来回翻看:“咦?原来是这双靴子。”
“怎么,你见过这双靴子?”朱九上前一步,问。
小学徒点点头:“我没见过这双靴子,不过看过这双靴子的图样。”
说着,小学徒俯身从柜台下面翻找起来,不一会便翻出一本泛黄的书册,像是一本旧鞋样订货册。
李师傅做鞋多年,一直以来都有个毛病,就是一样花色的鞋子从不做第二双。不仅如此,出自李师傅之手的每一双鞋子,都是根据客人的要求精心设计,全天下独一无二。
翻开订货册,那一页页泛黄的纸张上,无不画着各式各样的鞋面式样,每一样旁边还都标注了姓氏以及取货时间,可见用心之细。就在叶幽幽仔细端详感叹之际,一张设计图吸引了叶幽幽的视线,那一张图上画的是一双白底云纹的靴子,靴面朴素高雅,和眼前这只一模一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宋,十月十五日取。
“就是这个,你知道这双鞋卖给谁了吗?”叶幽幽蓦地一喜。
小学徒摇摇头:“不清楚,这个师傅没说过。”
“哦。”叶幽幽垂下头,丧气极了。
没办法,李师傅不在,两人只好先暂时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杂货铺的生意依旧冷冷清清。
北辰枢多数时候趴在柜台上睡觉,偶尔卖出几件钟表货物,拿点奖金,也到花街转转。小虫子整日黏着北辰枢,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叶幽幽放不下阿娘和罗浮的死,到处花钱想办法打听各种线索,但都没有任何进展,黑衣人也像消失了一般再没有出现,事情陷入僵局。朱九则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每当夜晚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下吃着西瓜,望着漫天的繁星时,叶幽幽都会觉着一切仿佛还是阿娘在世的时候,只可惜,那样的幻想太过奢望。两个月过得很快。立秋不久,天气虽然没有立刻转凉,却不再是那种透不过气的闷热,一早一晚,也凉快下来。
这日,叶幽幽听说城西鞋帽铺的李师傅回来了,吃过晚饭便叫上朱九直奔鞋帽铺。
两人同李师傅寒暄几句后,说明了来意。李师傅将那只靴子拿在手中端详一会,翻出那本鞋样订货册,看了一眼:“没记错的话,这双鞋是被一个叫宋瑶的姑娘买走的。”
“宋瑶?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不能把地址告诉我们?”
“这……”李师傅似乎有些为难。
“怎么?不方便说吗?”
李师傅摇摇头:“倒不是不方便,只是这双鞋是二十年前卖出去的。这个叫宋瑶的姑娘,如今早已不在人世。”
“二十年前?”叶幽幽和朱九互相对视一眼,“您确定?”
李师傅点点头,坚定道:“不会错的,我对这个姑娘印象还挺深刻。我做了几十年的鞋帽生意,虽然价钱比其他家贵了些,但胜在做工细致,样式多样,所以店里的客人多是回头客。这个姑娘大概是因为家境贫寒,只光顾了我的店一次。便是那一次,她定制了这双鞋,说是要送给她的心上人,前前后后改了好几次,才敲定下来。”
朱九略一思索,脱口问:“这双鞋是在那场地震之前卖出去的?”
许是没想到朱九这个“外来户”会知道当年那场地震,李师傅略微吃了一惊,点点头。
“那么这个叫宋瑶的姑娘是死于那场地震吗?”朱九又问。
李师傅叹口气:“不,这宋姑娘是死于一场祭祀。烛龙城自古以来就信奉烛龙,那时候每逢五十年便有一次烛龙大祭,按照惯例,要挑选七名少男少女沉船以供烛龙享用,这宋姑娘便是其中之一。”
“祭祀?沉船?”叶幽幽眼皮蓦地一跳,脑中灵光一闪,“这个宋瑶是不是有一个弟弟叫宋安?”
李师傅又是一惊:“确实如此,叶大小姐如何得知?”
叶幽幽望向朱九,两人一同沉默下来。
看来一切都和二十年前的那场地震脱不了关系。宋瑶和宋安自不必说,巧的是叶幽幽的母亲和大伯都是那场地震的幸存者。看来要查出黑衣人的身份,势必要从二十年前的幸存者们查起。
一念及此,叶幽幽甜甜一笑:“李师傅,二十年前那场地震的幸存者,除了您、戴爷爷还有叶家众人外,还有谁吗?”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据我所知,那场地震的幸存者,除了我和戴老头、叶家众人外,就只还剩如今花街的女主人林夫人以及城南巷的张大娘了。不过张大娘早在几年前就过世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叫洛卿卿。”
朱九诧异:“就这么几个人活下来?”
李师傅神情一动,眼眶忽而湿润起来:“是啊,可怜我结发妻子与孩儿都丧生在那场天灾中。”朱九沉默片刻,追问:“既然那场地震那么惨烈,可如今别说外地,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就连本地人知道的都少之又少?”
此话一出,李师傅脸色明显一变,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再问什么却是一概不知了。
两人无奈,只得先行离开。
从鞋帽铺出来,天色已经蒙蒙黑,街巷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城中心的花街越发热闹起来。朱九远远望去,悠悠道了一句:“看来,我们还得去拜访一趟林夫人。”
半个时辰后,叶幽幽和朱九坐在林夫人家的客厅里,上了年纪的嬷嬷让他们等候片刻,林夫人正在内室同林老爷说话。
“林老爷?”叶幽幽和朱九同时发出惊疑。他们虽然不常来花街,但花街女主人的名头却是没少听,可从来没听说过她还有一个丈夫。
嬷嬷看出两人的疑惑,说:“也难怪二位不知道,我们家老爷从十几年前就得了一种怪病,莫说二位,就连老身也没见过几次。”
“什么样的怪病?”朱九问。
“具体什么怪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见不得光。”几人说着,一名年轻姑娘端上来一盘点心,一壶清暑茶,笑着对二人说:“林夫人说让二位先填填肚子,夫人她还需再等片刻。”
“不忙。”朱九礼貌一笑。
叶幽幽从吃过中饭后就未进食,此刻看到眼前的荷叶酥,颜色粉嫩,模样精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忍不住伸手捻起一个放到嘴里,嚼了两下,眼睛蓦地瞪得老大:“好吃!好吃!夫君,你尝尝,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叶幽幽抓起一个荷叶酥递给朱九,她从小在叶家山珍海味、各色点心吃过不少,能得她称赞的食物不在多数。朱九一方面不好忤逆主人的好意,一方面的确好奇,能被叶幽幽这般不吝称赞的点心到底有多好吃。于是也怀着好奇尝了一块,可入口只觉面质稍硬,口感酸涩,根本赶不上点心铺的味道,一时对叶幽幽的品味感到怀疑。
再看叶幽幽,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着,不一会儿,大半盘点心已经见了底。朱九咳嗽一声,白她一眼,那神情似在说:叶幽幽,在人家做客能不能收敛一点,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叶幽幽是谁,那可是被北辰枢封为“贪吃鬼投胎”的姑娘,只见她狼吞虎咽,直到最后一块儿点心下肚,才心满意足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打个嗝,一脸满足地笑了。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林夫人踩着一双高底绣花的鞋子,着一身收腰曲裾,施施然走了进来:“实在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朱九起身施礼,叶幽幽边抹嘴边的渣滓,边站起来一脸兴奋地问道:“林姐姐,你这荷叶酥哪里买的,真是太好吃了。”“幽幽。”朱九忙拉住叶幽幽,面色尴尬至极。
叶幽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红着脸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林夫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很亲切,就好像邻居家的大姐姐。”
林夫人扬唇一笑,黑眸变得幽深:“不妨事,说起来我第一眼看见妹妹时,也有种类似的感觉,兴许我们上辈子真的是姐妹呢。”
叶幽幽看着林夫人的眼睛,不知为何,心突然漏了一拍。林夫人瞥了眼空空如也的盘子,转移了话题:“这荷叶酥是我自己闲来无事做的,难得妹妹喜欢,下次想吃,尽管来找我就是。”
客套完毕,三人落座。从刚才起一直盯着林夫人的朱九率先开口,出口却是出人预料的话题:“林夫人,冒昧问一句,不知林老爷得的是什么病。在下生于医药世家,祖辈曾是皇宫御医,在下从小耳濡目染,也懂些医术,在外也有些行医的朋友,不介意的话可以说与在下一听。”
“咳咳……”叶幽幽正在喝茶,险些一口喷出来。她心中腹诽,好你个朱九,平时看着挺老实,没想到说起谎来真是有模有样,气都不带喘一下。只是,她不懂为何朱九突然关心起林老爷的病?
林夫人深深看了朱九一眼,好半天,婉言道:“谢朱老板好意,只是家夫的病有些年头了,什么大夫都看过,都说没什么好办法,就不劳朱老板费心了。”
“哦?是那场地震留下的病根吗?”朱九佯装无辜地弯唇一笑。
“朱老板是话里有话吧。”林夫人正在喝茶,闻言动作一滞,抬眸望向朱九。
朱九不卑不亢,低头再行一礼:“不瞒您说,在下今日正是想向林夫人打探当年烛龙城地震的细节。”
“不知朱老板想问些什么?”林夫人的声音明显冷下来。
朱九缓缓开口:“请问林夫人,不算当年出门在外的人,那场地震到底有多少幸存者?”
林夫人没有接着回答,沉默了一会,喝了口茶,才淡淡开口:“只有四人,面具店的戴师傅,鞋帽铺的李师傅,我,还有就是……”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夫君。”
“那么,叶家众人和城南巷的张大娘当年都是因为出远门才逃过一劫吗?”
朱九把“出远门”三个字故意说得很重。林夫人微微一愣,大概没料到朱九会知道张大娘,半晌回过神儿,笑道:“看来你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不是吗?”
“再下也只是猜测,还望林夫人不吝赐教。”
“是,叶家众人北上避暑,张大娘……亦不在城中。”后半句林夫人说得很轻。
“那么,当年那场地震之后,上头应该派人下来赈灾吧?”朱九继续追问。
“没有。”林夫人轻描淡写。
“烛龙城死伤如此惨重,周围几百里的地方定然都会受到波及,瘟疫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这种情况下上头不派人下来赈灾,恐怕于情理不合吧。”朱九抬起头,望向林夫人,“除非,当年那场地震……”<!--PAGE 4-->朱九的话没说完,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林夫人,你过来评评理……”
门外乱哄哄的,有人闯了进来。林夫人秀眉一蹙,快步走出去。朱九和叶幽幽对视两眼,也跟了出去。
两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拉扯着一个醉醺醺的少年走过来。那少年一身紫衣蓝衬,一双桃花风流无比。
“小梳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叶幽幽?朱九?”北辰枢歪歪倒倒,看见他们,打个酒嗝,喜笑颜开,“我怎么会在这儿?我当然是来找我的小媳妇儿们的了。你们来得正好,快帮我把钱付了,这两位美人儿竟然说我没钱,把我从**踹下来了。林夫人,您给评评理,你们花街开门做生气,把客人往门外踹是什么道理?”
林夫人的脸色从刚才起就不太好看,此时倒缓和许多,她淡淡一笑:“我花街开门做生意的,自然不会把客人往外面赶,不过前提是这客人出得起钱,我们这的姑娘攒个赎身钱不容易,还请北辰公子见谅。”
“你是说我出不起钱吗?”北辰枢脸色一变,走过来,一把揽住朱九,“看到了吗?这是我老板,告诉你们,我老板可有本事了,他要想去抢钱庄,保证没人上前拦他一下。”
“是吗?”林夫人一声轻笑,看了朱九一眼,半真半假道,“那就请北辰公子和朱公子抢到了足够的钱再来好了。”
“你们还是不相信我是不是?等着,我给你们表演一下。”北辰枢急了,伸手往朱九胸口的口袋里摸去。朱九知道他想干什么,眉头一皱,迅速扯出一块金链日晷,递给叶幽幽。
“对对对,就是这块儿日晷,只要我稍稍一动念头,周围的时间就会瞬间暂停。”北辰枢咧嘴一笑,想扑到叶幽幽身上抢下日晷,却被朱九拦住,“我的好老板,别这么小气,借我用一下,给她们见识见识,马上还给你。”
周围人都怔怔瞧着北辰枢,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叶幽幽见北辰枢醉得七荤八素,什么都从嘴里往外蹦,一时难掩尴尬,忙收起那只日晷,摸着脑袋干笑:“呵呵,他这人一喝醉酒就喜欢做白日梦。”
朱九也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朝林夫人点头致意:“对不住,让您见笑了,北辰枢欠的钱明日我会托人送来,今日多有打扰,我等暂且告辞。”说着,推着北辰枢走了出去。
北辰枢醉得不轻,刚走出花街,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朱九有轻微洁癖,一早躲得远远的。
叶幽幽上下扑闪着手,仍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酒精味:“小梳子,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北辰枢吐了许久,酒也醒了大半,缓口气,说:“有六七斤吧。”
“六七斤!你疯了吧?是要喝死自己吗?”叶幽幽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浑圆,嘴里嘟囔着,“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个酒鬼?”<!--PAGE 5-->北辰枢撑着街边一棵大树,半扬的嘴角犹挂着一滴口水,虚弱中倒更显一种风流气质:“只许你夫君为媳妇儿下大狱,不许我为心爱的女人喝酒了?”
“我和夫君那是两情相悦,你这叫自作多情,那些花街的女人才不是真的爱你,她们不过看上你口袋里的钱,如果她们真的爱你,又怎么舍得让你喝成这样?”叶幽幽叉起腰,无语道。
北辰枢目光瞬地一沉,旋即恢复如常。他抬起袖子,随手一擦嘴,轻笑一声:“臭丫头,别以为有个夫君,就是‘情圣’了,你那点道行,跟本少爷比还差得远呢。”
“谁稀罕你那耍流氓的道行。”叶幽幽抱着胳膊,拿鼻子“哼”他一声。
这时,朱九“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幽怨”的眼神箭一般射来:“疯也疯够了,吐也吐完了,你俩能不能回家再吵?”
“呀,都这么晚了,小虫子肯定还等我们回家吃饭呢,快走吧。”叶幽幽打量眼天色,挽住朱九的胳膊。
“哎,扫兴,还以为今晚能在我美人那儿享受一夜。”北辰枢长叹口气,站起身,刚走两步,头蓦地一晕,脚下一虚,险些栽倒,“啊!”
朱九下意识伸手,扶住北辰枢,一脸不情愿。
北辰枢用力摇摇头,攥起拳头砸两下脑袋,朝朱九嘿嘿一笑:“估计喝得有点快,上头得厉害。”
三人回到杂货铺时,天已经黑透。
杂货铺的大门开着,里面隐隐传出对话的声音。一个是小虫子,另一个听起来是个男人。
“咦,铺子里好像有人。这么晚了,会是谁?”叶幽幽奇怪道。
朱九似察觉到什么,沉着一张脸。北辰枢酒还没完全醒,慢腾腾跟在两人后面。三人才迈步进门,就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抬起头来,男人穿一件短衫,脸上有一条横贯鼻梁的刀疤,看起来很新,还带着血迹,应是刚受伤不久。
“哥哥,你们回来了。”小虫子跑过来抱住北辰枢,撒了会儿娇,转头朝朱九低声道,“对了,朱老板,这里有个奇怪的叔叔,说要找你买时间?”
关于朱九和北辰枢的真实身份,小虫子一直不知情。叶幽幽闻言,连忙带小虫子往后院走去:“小虫子,走,咱们让他们在这里忙生意,幽幽姐和你一起去做饭。”
铺子里,朱九瞳孔紧缩,望着面前的陌生男人。同他交易的寻常人根本看不见他的面容,更无从得知他现实中的身份,眼前这人既然能看穿他的真实身份,就说明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
果然,男人抱拳一笑:“在下黄泉船夫,来找烛龙大人,是为了买一日时间。”
“你是黄泉船夫?”处于半醉半醒状态的北辰枢听闻这句,眼中露出警惕的目光。他盯着眼前的男人看了半天,嘴角一弯,轻蔑一笑,“巧了,我与阁下同行。”<!--PAGE 6-->男人吃了一惊,脸色倏变,只干笑一声,便转过视线,再不敢看北辰枢一眼。
男人同朱九谈起价钱:“朱老板,我愿出来生五十年的时间换眼下一天的时间。怎么样?这单稳赚不赔的生意,朱老板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此话一出,朱九一惊,五十年换一天,单从生意人的角度来看,的确非常诱人。只是他不明白,黄泉船夫虽然没有人类的时间,却能存活于世成百甚至上千年,既然如此,要人类的时间何用?
“呵呵,朱老板开门做生意,难道还要打探客人的隐私吗?您是老板,我是客人,您只管给我时间,收取代价便是。”
朱九没有说话。北辰枢发出一声轻笑:“可如果我们老板交出了时间,届时你又付不出代价,该如何?”
男子表情一僵:“你这话什么意思?”
北辰枢换了一副冷漠的神情,抱臂在胸,讥笑道:“我这话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多少有数吧。”
男子脸上的刀疤微微一抖:“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北辰枢往墙上随意一靠:“若我猜得不错,你应该已经付不出来世的代价了吧。”
“你……”男子握紧双拳,瞬间面无血色。
朱九似没听明白北辰枢的话,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北辰枢正欲开口同他解释,却见陌生男人目光一凉,豁然转身,朝后院奔去。
“糟了!”北辰枢惊叫一声,朱九拔腿追去。
此时,小虫子正端着水盆在院子里洗菜,一阵风掠过,她只觉眼前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待反应过来时,就看见刚才的刀疤脸叔叔站在她身边,朝她笑着。
“小姑娘,帮叔叔一个忙,好吗?”
他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笑起来却意外地温柔。
“好啊,只要我办得到。”
男子伸出手,轻按在小虫子头顶,轻声道:“真乖。”
叶幽幽听闻动静,从厨房里出来,朱九紧随而来,一个飞身,从天而降,将叶幽幽紧紧揽在怀里。
“发生了什么事?”叶幽幽见朱九慌张的神情,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虫子!”北辰枢的酒彻底醒了过来,追过来与男人远远对峙,冷汗直流,“快过来!危险!”
男子低头没有动,许久,抬起手用力扯坏胸前的衣服。
月光从云层中钻出,照在男子胸口,褴褛处,一个丑陋的血红色标志赫然在目:“你猜得不错,我的确已经无法付出代价。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同你们等价交换。”
“那是什么?”叶幽幽双眸紧缩,盯着男人心口那个宛如表盘的血色印记。
北辰枢愣了一下,沉默片刻,说:“那个标记叫“灭之印”,是专为黄泉船夫而生的印记。黄泉船夫本就是戴罪之身,若在赎罪期,因一己之私沾染血腥,便会失去引渡资格。一旦失去引渡资格便会被打上‘灭之印’,而被打上灭之印记的黄泉船夫,其一切存在过的印记都会在三天后彻底消失。”<!--PAGE 7-->“不错,不过在我消失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男人眉目一沉,下一秒竟哀求道,“烛龙大人,我求您,给我一天时间就好。我知道我付不起代价,您就当同情我也好,可怜我也罢,请您给我一天时间,只要一天就够了。”
朱九沉吟半晌,淡淡道:“抱歉,这单生意我不能接。”
男人嘴角一勾,眼神一变,抓起小虫子的手腕,往怀里一拉:“早听说朱老板吝啬,如今一见果真名副其实。那么,如果我用这个人类娃娃作代价,身为烛龙的你,还会坐视不理吗?”
“小虫子!”叶幽幽和北辰枢同时惊叫出声。
“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男人厉吼一声,一只手掐住小虫子的脖子,片刻前还在苦苦哀求的他,竟瞬间有种玉石俱焚的气势。
“叔叔,你干什么?好痛!”小虫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抓住男人的手,奋力挣扎。
朱九拉住正欲上前的叶幽幽,神情依旧冷静:“并非吝啬,只是我不做时间交易已久。莫说一日时间,眼下就是一刻多余时间也无。阁下若不信,大可在我这杂货铺搜寻一翻,若能找到一时半刻的时间,我分文不收,尽数赠予你。”
“少废话!我不管那么多,我只要时间,不想这个女娃娃死,就自己想办法。”男子大喊一声,手下加力。
小虫子的指甲用力抠住男人的胳膊,脸色红中透着青紫,看起来十分痛苦,瞪着一双铜铃大的杏眼,无助地望着北辰枢,张着嘴,声音断续,却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哥哥……”
北辰枢双眸充血,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他咬着牙,从齿缝中缓缓挤出几个字:“放开她。”
“放开她?”男人仰起头大笑一声,眸中蔓上凶狠的精光,“我说了可不算,你得问问你家老板愿不愿意放这女娃娃一条生路。”
“我说了,我手里没有多余的时间。”说着朱九悠悠抬起右手。
男人似看穿朱九的意图,手中力道收紧,冷笑一声:“别耍花招,我早已不是人类,更不是黄泉船夫,我现在非人非鬼,你的时间禁锢术对我没有作用,想救人的话,还是赶紧想想办法。”
朱九动作一滞。叶幽幽急得快哭出来,拽着朱九的衣袖,跳着脚:“怎么办,快想办法救小虫子啊。”
男人缓缓看了叶幽幽一眼,阴沉一笑:“朱老板,不如我帮你出个主意吧。我看朱夫人似乎很在乎这个孩子呢,不如你就从尊夫人身上取一天,送给小人吧。”
叶幽幽的心蓦地一跳。朱九一震,攥着叶幽幽的手,下意识往身边拉了拉。北辰枢亦是呆了呆,一张脸瞬间煞白如纸。
“怎么?不愿意?这可是眼下最可行的一个办法了。”男人嘴角又是狠狠一弯,手下再度加力,小虫子发出一声弱弱的呻吟,闭着眼,泪水直流。男人低头看了眼小虫子,啧啧一声,“怎么办,他们好像都不在乎你呢,那叔叔只好把你……”<!--PAGE 8-->“慢着!”叶幽幽和北辰枢再次高呼。北辰枢一愣,转头望向叶幽幽,叶幽幽拉着朱九的胳膊,神情坚定,没有半分犹豫,“答应他。”
朱九蓦地转头,瞪向叶幽幽,低声吼道:“你疯了!你可知道一天时间就是你一天的寿数?”
叶幽幽眼眸湿润,却是笑得云淡风轻:“当然知道。用我一天的寿数换小虫子一命,你不觉得我们赚大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道:“来吧,夫君,不过少活一天而已。”
朱九望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出手。
男人眼见所求之物近在咫尺,既急躁又害怕,不禁又一次用力箍住小虫子的脖子,再添一记猛火,大喝一声:“我数到十,若还拿不到时间,这个女娃娃的性命,就是我的了。一……二……三……”
“答应他!”北辰枢忽地一吼,额前碎发被冷汗湿透。
朱九闻言一颤,回过头去,看了北辰枢一眼。
“四……五……六……”
北辰枢咬着牙,一双眼犹如困兽:“答应他,丫头说得对,一天而已,她不会损失什么,你也不会损失什么。”
“七……八……九……”
“我求你!”北辰枢嘶吼。
朱九不说话,目光森冷地盯着北辰枢,半晌调转回视线,望向叶幽幽,一字一顿:“我不答应,她的时间,我一分一秒,都不会给别人。”
“朱九!”
“夫君!”
任叶幽幽和北辰枢喊破了嗓子,朱九丝毫不动摇。
“十。”最后一个数字出口,声音低沉,带着失落的绝望。男人低下头,看一眼昏迷过去的小虫子,静默半晌,抬起头,目光又一次狠厉起来,“好,朱老板,你够狠。我再给你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我会再来,到时候你若还给不了我想要的时间,这个女娃娃必死无疑!”
说完,男人将小虫子打横抱起,纵身一跃,跳上屋顶,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小虫子——”
眼看小虫子被男人带头,北辰枢迈出一只脚,似在犹豫什么,最终收了回来。与此同时,朱九已经飞身跳上屋顶,无奈对方速度实在太看,朱九追了几步便跟丢了。他回来时,北辰枢正站在院子里,望着空茫的夜色发呆。见他无功而返,北辰枢冲过来抓住他的衣领,狠狠给了他一拳。
朱九被打得后退几步,撞进叶幽幽怀里,歪着头,嘴角滴着血,却没有还手。
“小梳子,你干什么?”
“你别说话!”北辰枢厉喝一声,盯着朱九,薄唇勾起,却带着阴寒怒意,“朱九,是不是在你眼里,叶幽幽的命才是命,别人的命都不算命了?”
叶幽幽一怔,她从未见过这种的北辰枢。在她眼里,他一直是个玩世不恭的少年,看似嘻嘻哈哈,却又不近人事,仿佛这个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惊起他内心真正的喜怒哀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不一样的他,那种感觉很怪,明明那么熟悉的一个人,却好像一瞬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PAGE 9-->“我没这么认为,小虫子有危险,我也很担心,我会想办法救她。但是,如果有人要伤害叶幽幽,就不可以!”朱九看着北辰枢,一字一字说得清晰而有力。
北辰枢怔愣片刻,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顿住脚,背对着叶幽幽,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时刻内,寂静如死。这一夜安静而漫长。鸡鸣十分,叶幽幽见两人水米未尽,决定去外面买些早点。她先去敲了北辰枢的房间,问他想吃什么,北辰枢躺在**,闭着眼说了三个字:“我不饿。”
朱九枯坐一夜,叶幽幽见他一脸疲惫的模样,没忍心叫他,天刚蒙蒙亮,便一个人出了门。
此时,叶幽幽独自一人来到包子铺。
因为天色尚早,包子铺里还没几个客人,好些口味的包子还没出炉。叶幽幽叫老板给他包上十几个,打算带回去大家一起吃。老板让她稍等一会儿,她便坐在一旁为小虫子的事情发起愁来。
这时,一个陌生的嗓音响起:“姑娘也来买早点?”
她偏头,看见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他手里拎着布袋子,也是来买包子的,他点的是白菜馅儿的包子。叶幽幽心中烦躁,不太有心情和陌生人闲聊,恰好此时,老板将她要的包子装好递了过来,便随口敷衍了一声“嗯”。
“买这么多包子,是要和家里人一起吃吗?”白菜馅儿的包子还没出炉,男人大概等得无聊,又开口问道。
既然别人开了口,叶幽幽总不能当做没听见,顺口答道:“是的,同夫君一起吃。”
“哦,原来是这样。”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他像是生了病,脸色看起来很白,一阵寒风吹来,他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叶幽幽看着他,问:“你没事吧?”
男人摆摆手:“没事,风寒而已。”
叶幽幽闻言,随口回了句“注意保暖”,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子,走到一半时,叶幽幽似乎听到背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可回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这条小巷子平时人就不多,此时天色尚早,更是没个人影。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谁知,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
她快走几步,本想甩掉那个脚步声。谁知却怎么也甩不掉。她走,那脚步声便走;她停,那脚步声便停。
叶幽幽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
就在这时,那脚步声突然加快,似以极快的速度向她跑来。她吓坏了,抱紧怀里的包子向前奔跑。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然就在她的身后,叶幽幽蓦然回头,一张半面牡丹花纹的面具映入眼帘。
叶幽幽心头猛然一跳,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觉后颈一阵钝痛,随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PAGE 10-->时钟行内,时间一分分过去,天渐渐亮起来。随着日头不断升高,叶幽幽却一直没有回来。
等朱九回过神来已是十点多,他叫了叶幽幽两声,发现她不在家,心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匆匆走到北辰枢门外,敲响房门:“看见叶幽幽了吗?”
门里沉默许久,才传出冷冷的回应声:“不是出去买早饭了吗?”
朱九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北辰枢语气依旧冰冷:“天还没亮吧。”
门里片刻死寂,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房门打开,北辰枢与朱九目光相对,担忧道:“她还没有回来?”
朱九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起身便要出去找,北辰枢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虽已入秋,晌午的阳光却仍毒得可怕。街上人烟稀少,小商贩们蔫蔫地坐在摊前,偶有客人经过,忙不迭站起来招呼几句。
街道中央,一个着月白长衫的男子左顾右盼,边走边向路人打听着什么,从街头到巷尾,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男子奔走其中,额头不断有汗珠砸下,后背衣物濡湿一片,好看的五官在阳光下紧绷着,焦虑至极。
“朱九——”不远处,北辰枢从另一条街找过来,挥手叫住他。
“怎么样?找到她了吗?”朱九神情焦灼,眉眼中满是希冀。
北辰枢摇摇头,神情严肃地递给他一张官府的告示。
朱九狐疑,低头看了几句,双瞳陡然扩大,宛如一块石头砸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张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提醒城中百姓小心注意的话语。
原来,近日城中发生了采花案,凶手至今未落网。这一次案子的受害对象很特别,不是年轻貌美的姑娘,而是已婚的少妇。至今受害者已有数十名,且经历都差不多,都是莫名其妙地失踪几日,几日后又被人衣衫不整地送回家门口。凶手虽然没有杀害她们,但已有几名受害者不堪外界的闲言碎语,在家自尽身亡。官府暂时抓不到凶手,只好张写告示,提醒城中已婚女子小心,尽量不要独自外出。
朱九生自己的闷气,一拳打在墙上,手背顿时血流如注,可他却不自觉,只顾低头自责。
与此同时,一间暗室内,叶幽幽缓缓睁开眼,她揉着隐隐作痛的后颈,朝四周观望两眼,除了无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你醒了吗?”突然,叶幽幽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啊——”她吓了一跳,浑身蜷缩,尖叫出声。
“吓到你了吗?”一个颤抖沙哑的女声响起,带着深深的惊惧与歉意。
叶幽幽定定神,待眼睛终于适应眼前这片黑暗,才看清身边还有一个女子。房间门窗紧闭,借着缝隙微弱的光,隐约可以看见眼前的女子三十几岁的模样,梳着夫人髻,穿着粗布麻衣,看起来应该是个很传统的女人。<!--PAGE 11-->“你是?”看清眼前是人非鬼,叶幽幽大着胆子问出口。
“妹妹别怕,我叫芙娘,你也是被那个戴面具的歹人抓来的吗?”
戴面具的歹人?叶幽幽忽然想起昏过去之前看到的那张半面牡丹纹花的面具,以鼻端为界,上半部分绘着牡丹,下半部分却空无一物。那个纹样,她绝不会记错。杀死方君豫和罗浮的黑衣人脸上戴的,就是这个面具。难道说把她抓到这里的就是害死两人的凶手?一念及此,叶幽幽猛地起身,谁知脑袋一疼的同时,耳边传来一声金属颤动的巨大声响。她身体受阻摔坐回地上,这才发现她和身边的女子都被关在一方铁笼里。
叶幽幽脑袋撞到铁笼上,不等痛楚消除,便听到了一声开门声:“吱嘎——”
一道刺目的光芒袭来,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视线。
“是他!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来了!”芙娘尖叫着,忙不迭退到角落,瑟瑟发抖。
房门打开,有光照了进来,叶幽幽抬起头,瞳孔深处清楚地倒映出一个头戴牡丹纹花面具的颀长身影。那张面具在她面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透过重重叠叠的半面牡丹花纹,可以看见一双漆黑的眼眸,隐约带着阴冷的笑意。
“二位夫人,睡得可还好?”
面具下的嗓音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叶幽幽觉得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她坐在铁牢里,浑身僵硬,看着那个头戴面具的神秘男人,一步步开锁、推门、进入,只觉得呼吸急促,一颗心狂跳不止。
是他,是那个杀害阿浮的凶手,她要为阿浮报仇。
这么想着,先前的恐惧尽数化作一团火焰似的怒气,不等戴面具的男子走到她身边,她便眼神一凛,宛如一头凶猛的小野兽般箭步上前,猝不及防地出手,“啪”的一声将对方的面具打落在地。
让她惊讶的是……
“是你?”她震在当场,望着眼前男子的脸,竟是今天早上在早点摊同她搭讪的病弱男子。
男子似乎也没料到叶幽幽会对自己的面具出手,下意识摊开手掌捂住脸,然而已经晚了。他怔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忽地从袖子里拔出一把尖锐的匕首,恼羞成怒地朝叶幽幽挥刀而来。叶幽幽一个矮身勉强躲过,男子愣了一下,转身刺向角落的芙娘。
叶幽幽悚然一惊,说时迟那时快,她一个跟头从男子胳膊下滚过去,猛地拉一把芙娘,芙娘身子一撤,那把尖利的匕首堪堪在划在芙娘胸前的衣物上。
男人像是有病在身,步子有一瞬的虚浮。叶幽幽抓准时机冲上去,对着男子持刀的手就是一通狠咬。男子痛极,匕首“哐当”一下掉落在地,叶幽幽又眼疾脚快地一脚将匕首踢出去很远。
“快走!”叶幽幽见状,再不多想,拉着芙娘就要往门外奔去。<!--PAGE 12-->男子虽有病缠身,却终究是个男人,出手又快又狠,他快步追上前,一把扯住芙娘的袖子,将人拉了回来。
芙娘被男人按在墙上,拼命挣扎,却只听到布料撕裂的声响。
叶幽幽欲从背后突然袭击,然而还没来得及下手,男人猛然回头,抬脚将她踢了出去。
叶幽幽摔在地上,正疼得七荤八素时,忽觉身下一硌,定睛一看,一块金色的日晷映入眼帘。
是朱九随身的日晷,昨天晚上去见林夫人时,他顺手递给她之后忘记要回去了。
对了,她突然想起北辰枢昨晚的话——就是这块日晷,只要我稍稍一动念头,周围的时间就会瞬间暂停。
之前她只知道朱九无时无刻不随身携带着这块日晷,并没有听他提过这也是一块可以控制时间的器物。如今回想起来朱九对这块日晷的重视程度以及北辰枢的话,也许这块表真的有它神奇的地方。
她的手指颤巍巍握住表盘,犹豫片刻,一闭眼,一咬牙,心中默默祈祷。
耳边“嗡”地一声,睁开眼,无光自转的影针就那么静止在午字附近。抬眼处,芙娘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脸上,男人的双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态,似在企图扯下芙娘碎裂的裙衫。
时间真的被暂停了!
叶幽幽心头大喜,可来不及欢呼雀跃,苦恼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她现在一个人跑出去,这间屋子里的时间会不会因为她的离去而再度流动起来?如果真的重新流动,芙娘就会陷入绝境。可是,眼下芙娘的时间被禁锢住,一旦解除,男人也许会立刻追上来,她根本没办法带芙娘逃出去。
怎么办?叶幽幽跺着脚,两难之际,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那个想法告诉她,大声叫出芙娘的名字,只要她叫出芙娘的名字,芙娘身上的时间禁锢术就能解除。
是这样吗?她使劲晃了晃脑袋,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她深吸一口气,大叫出声:“芙娘——”
“走开,别碰我——”芙娘胡乱挥舞着胳膊挣扎起来,男人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天呐,成功了,她不过叫了“芙娘”的名字,竟然真的解开了她身上时间封印。可是,好奇怪呀,朱九以前告诉过她吗?
那一刻,她脑子很乱,想起半天也记不起朱九到底什么时候教过她这个方法,那个想法更像是出于本能的一种确信。
她理了半天也没理出头绪,但眼下情况紧急不及让她多加思虑,她跑过去,拉起芙娘往外奔去。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
踏出房门的刹那,手中日晷重新走动起来。屋子里的时间恢复如初,男人看着眼前“凭空”消失的两人,惊叫一声,跌坐在地。
偏僻陌生的街道上,叶幽幽拉着芙娘的手朝一个方向拼命奔去,不知跑了多久,耳畔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循声调整方向,钻出小巷,熟悉的街道终于出现在眼前。叶幽幽看了眼周围的景物,果断道:“往这边走。”<!--PAGE 13-->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后,两人在官府外站住脚,直到被两名官兵带了进去,叶幽幽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猛地断开。头上的包不知何时撞破,血顺着耳朵流下来,把肩头的衣裳染得通红。她眼皮一沉,晃了晃身子,再也支撑不住。<!--PAGE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