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幽幽醒来,是在医馆中,她睁开眼,正撞上一双幽深焦虑的眼眸,她的手被紧紧握着,手背传来熟悉的温度。
她醒了醒神儿,眼中慢慢蓄满泪水,坐起身,张开胳膊用力抱紧再熟悉不过的月白身影,呜咽哭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朱九守在床边,眼眶微红,伸出手,将她温柔地揽在怀里,脸颊轻轻蹭着她的,就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无价之宝,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声音哽咽:“别怕,有我在,没事了。”
她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头上裹着纱布,躲在他怀里,心绪渐渐平息,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从朱九怀里蹿起来:“哦,对了,凶手!快去抓害死罗浮的凶手!晚了说不定就跑了!啊——”
由于起得突然,叶幽幽的脑袋磕在朱九下巴上。
“嘶——”朱九倒吸一口气,将叶幽幽按回**:“你先冷静,那个戴牡丹面具的人已经抓到了,他不是杀罗浮和方君豫的凶手,只是一名采花贼。”
“采花贼?”叶幽幽迷茫了。
朱九告诉她,最近城里发生了采花案,受害者都是已婚妇女,她今天便是着了采花贼的道。
叶幽幽点点头,安静了片刻,又想起和自己一同逃出来的女人,忙问:“芙娘呢?芙娘没受伤吧?”
朱九深深呼一口气,揉揉眉心:“放心吧,同你一起被抓的那个女子好好的,没有受伤,现在正在隔壁由她丈夫陪着休息,官府的人还在等着询问,我们出去吧。”
两人刚走出,就听隔壁房间传来吵闹声,其中夹杂着芙娘哀求的哭声。
叶幽幽有些担心她,见房门没锁,便凑上去往里瞧。
里面也是一间瞧病的房间,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正是芙娘,男的应是芙娘的丈夫,长相粗糙,皮肤很黑,穿短衫和长裤,看打扮像一名车夫,仔细看却又透着一股子酸腐的书卷气,此刻一脸冷漠地站在窗边。身后,芙娘跪在地上,抓着男人的衣物,正苦苦诉说着。
“夫君,你听我说……”
男人拽了把衣服,像躲蟑螂似的躲开:“别碰我,我嫌脏。”
芙娘膝行几步,又一次抱住男人的腿:“你相信我,我是清白的,那歹人真没对我怎么样。”
男人重重“哼”了一声,一脚踢开芙娘:“相信你?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衣服也破了,脖子也肿了,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脏味,说没被那男人碰过,谁信?”
“我说的都是真的!”
芙娘说得声嘶力竭,男人却理也不理。
叶幽幽躲在门外,越听越气。朱九想拉住她,谁知晚了一步,只听“哐当”一声,叶幽幽推门而入,大步流星地走到男人面前,叉着腰,昂首挺胸道:“我帮她作证,那凶手的确没对她怎样。”男人先是吃了一惊,打量着来人,随即轻蔑一笑:“你是那个和她一起逃出来的女人吧,你帮她作证,你如何作证?自古便有‘女慕贞洁,男效才良’一说,我若是你们,失了贞洁,早就去死了,哪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你这人怎么回事!”叶幽幽一口火气上来,指着男人的鼻子,怒气冲冲,“我都说了我们没怎么样,你听不懂人话吗?再说了,就算我们失了贞洁,凭什么就去死,我们本来就是受害者,该死的是那个凶手!什么‘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照你的意思,像你这种一点本事也没有,就会凶自己娘子的男人,早该跳河自尽才是,又是谁给你的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你!”男人被堵得一张脸铁青,指着叶幽幽,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举起手,便要给叶幽幽一巴掌。
然而,巴掌没落下,男人却先发出一声惨叫:“啊——”
朱九上前,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拧麻花似的转了一百八十度,男人吃痛,以一种极其有趣扭曲的姿态跪在地上。
朱九沉下脸,道:“你妻子刚从凶手那里九死一生,已经很害怕了,你竟还能说出这种话,简直禽兽不如。”说着手上加力,男人又一声惨叫。
“别伤我夫君。”
一声大喊回**在房间内,叶幽幽转过视线,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望向芙娘:“你还叫他夫君,他哪点像个男人?他这般待你,还留什么情,这种男人,赶紧休了算了。”
芙娘低下头,眼眶一红:“我知道妹妹是好心帮我,但还请妹妹手下留情,这个人终究是我丈夫。”
叶幽幽摇摇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朱九叹口气,松开了手。就在这时,两名官兵估计是听到动静,冲进来,厉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芙娘的丈夫见有人进来,连忙开口告状:“官人,刚才我们夫妻二人在此说话,这两个人突然闯进来,挑衅滋事,还无缘无故把小人打了一顿,您得为小人做主啊。”
芙娘躲在丈夫背后,想开口,却又被丈夫一记眼刀扫了回去。
叶幽幽咬牙切齿,后悔没让朱九拧断他胳膊。
“谁?”
“就是这个穿长衫的男人。”男人毫不犹豫地指向朱九。
那两名官兵看朱九一眼,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揉揉鼻子:“那个……行了,既然都没事了,那就跟我回衙门做个笔录。”
“喂,这人刚才还想杀我呢,你们不管了,官人……”
然而任芙娘的丈夫说破喉咙,那两名官兵都不再看朱九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叶幽幽摸着脑袋,满眼狐疑,她贴在朱九耳边,低声问道:“奇怪,夫君,他们好像有点怕你啊?”
朱九摇摇头:“不知道,自从上次我从大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后,官府的人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叶幽幽:“这……好吧……”
几人跟着两名官兵回到府衙。
官兵告诉众人,下午,他们在芙娘的指引下,从凶手陈佑青家中搜出了用来关押受害者的铁笼以及一些女性的碎衣布料,证据确凿,凶手已经认罪,他做这些动机是为了给自己的妻子和孩儿报仇。
“你们刚才说凶手叫什么名字?”叶幽幽打断官兵的话。
“陈佑青。”
“陈佑青?”叶幽幽觉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想了想,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他的妻子是不是叫洛卿卿?”
朱九不解地看向叶幽幽,两名官兵些微诧异,互相对望一眼,点点头:“他的亡妻的确叫洛卿卿,莫非叶小姐认识这个陈佑青?”
“果然是她……”叶幽幽眼前浮现出一个湿漉漉的身影。怪不得这个陈佑青的名字这么熟悉,她没有记错,这个人就是洛卿卿丈夫,而这个洛卿卿正是几个月前,她和罗浮一起在遇龙河中救上来的那个女子,“等等,亡妻?洛卿卿死了?”
“洛卿卿半月前就死了,跳井自杀。”官兵说。
“怎么会这样?”瞬间的生死仿佛近在眼前,叶幽幽不禁唏嘘。可是,为什么陈佑青会说是为妻子和孩子报仇呢?洛卿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在叶幽幽不解之际,两名官兵又接着说了下去。
陈佑青原本生在一个还算不错的家庭,父亲是生意人,家中有些积蓄,他本来也勉强算个中户人家的小少爷,能一辈子衣食无忧,只可惜三岁那年的一场大病,让他落下了病根,从此成了一个泡在药罐子里的病秧子。
陈佑青身子弱,吹不得凉风,晒不得日头,哪里也去不了,每天只能闷在家中读读书,作作画,所幸他很喜欢这些,尤其酷爱画画,久而久之,觉着自己肚子里有了些许墨水,便也开始学着以文人骚客自诩,性子也愈发高傲起来。
十八岁那年,他对自己的画已有相当的自信,便决定开一间书画斋,一来成全自己喜好,二来打算靠此谋求下半辈子的生计。
那时,他机缘巧合遇到一位当世画师,画师看罢他的画,摇头称有形无神,照本临摹,终是一团死物,劝其作为喜好尚可,若要谋生尚好另辟他径。
其实,画师说得对,陈佑青画山,画水,却从未见过那些山,从未玩过那些水,自然画不出其中的韵味。
只是,他自己死活不承认,只当画师是在嫉妒他的才华,才故意这么说,之后便不顾父母朋友的劝说,开了间书画斋。
结果,真如大师所料,书画斋开业之后,门可罗雀,没多久便经营不下去了。而恰好此时他的父母又赔了生意,相继病故。
父母没了,家业也没了,他生活拮据,又不愿拉下文人面子去给别人代写书信,时间长了,便郁结于胸,起了自尽的念头。于是,三年前,在一个青天白日有微风的日子,他双眼一闭,跳下了护城河。本以为就此离开这个天地如熔炉的世界,却不料被一个姑娘救了下来。那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洛卿卿。洛卿卿父亲早亡,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虽没读过什么书,却心思纯粹善良,是个宛如琉璃般晶莹剔透的姑娘。
好像一出戏文,她救了他,对他付出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给她画画,她不懂什么韵味精魂,只瞧着画得好看,便爱不释手。他仿佛久旱逢甘露般遇到了知音,然后,他爱上了那个姑娘。
再后来,他们成亲了。成亲后他依旧在家里作他的画,她靠给别人洗衣服,缝衣服维持着家里的生计。她虽累些却并不觉得辛苦,他也觉得日子过得很幸福。
直到半年前,他旧疾复发,她跑遍各地为他寻药,无果。三个月前,她又一次出门拜访神医,却不想这一次神医没找到,却被遇龙河上船夫捉了去,还险些失了清白,丢了性命,幸好遇见叶幽幽,才得以逃过一劫。
洛卿卿那一次回家之后,便再也没出去。而陈佑青的病也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就连从小到大落下的病根都消失不见了。那时,洛卿卿还告诉陈佑青,她怀了他的孩子。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去,可谁知,不久后街上便传出了一些流言,洛卿卿成了众多已婚妇女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们表面上对她的遭遇表示同情,背地里却说她其实早在遇龙河便被船夫霸占了,就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是陈佑青的。最后,洛卿卿不堪风言风语的羞辱与折磨,带着腹中三个月大的孩子跳井自尽了。
那之后,陈佑青的病又莫名其妙地复发,并且一天比一天严重。他自知自己活不了多久,竟突然萌生出在死之前为妻子报仇的冲动。他把妻子的死归咎在那些闲言碎语的已婚妇女身上,他想让城中所有的已婚女子都尝一尝被人诬陷、有口难言的滋味。于是,他捉来城中众多已婚妇女,扯碎她们的衣服,做出侮辱的假象后再将她们安然无恙地送回去,他想让这些女人也都尝尝恶语伤人的滋味。
真相大白,却也令人唏嘘。
一名官兵悲叹道:“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受害的女子。”
另一名官兵也跟着说:“可不是,李老三家的那位就死得冤啊。”
李老三的妻子是案件的受害者之一,当初她被陈佑青捉去,数日后又衣衫褴褛地出现在闹市街头。看热闹的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流言蜚语一波盖过一波,她的丈夫李老三得知后,挤进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气呼呼地扭头边走。她乱发蓬松、衣带不整地追在丈夫身后,一遍遍喊着自己是清白的,可李老三终究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之后便传出李老三要休妻的消息,再后来便传出了李老三的妻子上吊自尽的消息。如今水落石出,也不知得知真相的李老三会不会有些许后悔。
叶幽幽和芙娘一起做完笔录,便和朱九离开了府衙。<!--PAGE 4-->叶幽幽本来还以为这名面具人就是杀害罗浮和方君豫一案的嫌疑犯,但朱九曾经和嫌疑犯交过手,无论从身高、体型还是身手方面对比,都十分确信这个人和陈佑青确实不是同一个人。
叶幽幽想了想:“戴爷爷说过,这个面具并不常见,即使陈佑青不是杀害罗浮的凶手,很可能也和凶手有一些关系。”
“你说得没错。”朱九表示赞同:“陈佑青被抓得仓促,若他当真与杀害罗浮和方君豫的凶手有关系,那么家中很可能留有证据,既然如此,不如走一趟陈佑青的家。只是在此之前,我们得先赶紧回杂货铺,想办法救小虫子。”
与此同时,杂货铺内,北辰枢坐在柜台前,腿不自觉地抖动,嘴里咬着毛笔,每隔一小会儿就往外瞧一眼,看起来十分焦虑。光影随时间流动,凳子上的年轻人再也坐不住,站起身在铺子里走来走去。随着时间的推进,他眸色愈发深沉,脑海中不断回**着不久前的情景。
彼时,他和朱九正在街上翻街倒巷地找叶幽幽,忽然,一个面摊的老板跑来说刚看见叶大小姐被府衙的人送到医馆。两人赶去,果然见到了昏睡过去的叶幽幽。待了解情形后,朱九决定留下来等叶幽幽苏醒。他看了眼时间,先让北辰枢回杂货铺等着,因为临近约定时间,昨晚的男人随时可能回来,若提前回来,总要有人拖延时间。
距离约定的十二个时辰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了,他只觉心里犹如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他又看了一眼日影,莫名的忧虑与焦躁几乎要把他折磨疯了。
小虫子现在好不好,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她有没有吃上饭?有没有吵着要找他?那个男人会不会伤害小虫子?那一刻,他真恨不得立刻见到小虫子。
他顿住脚,缓缓地,眉头一皱,眼神一紧,似下了什么决心,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去。就在他即将踏出杂货铺大门的瞬间,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两人迎面相撞,同时抬头,不约而同地从对方眼里看到“错愕”。
男人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身前鼓鼓的,似抱了什么,见到北辰枢急匆匆的模样,扬起嘴角,带着一丝挑衅:“前辈身上好重的杀气,不知是要去讨伐谁?”
念曹操,曹操到。北辰枢往前跨了一步,眼中怒意毕现:“没记错的话,距离十二个时辰还有一些时间,不知阁下来这么早做什么?”
男人没有说话,微微挑挑眉毛,霎时平地卷起一阵微风,带着初秋傍晚淡淡的凉意,掀起男人怀里的斗篷。斗篷下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正静静地闭着眼。
“小虫子!”北辰枢眼睛霍然睁大,心头不由一紧,“她怎么了?”
“前辈似乎很关心这个女娃?”男人对北辰枢一口一个前辈,言语中却尽是玩味。<!--PAGE 5-->北辰枢浑身一震,仿佛幡然醒悟般,目光躲闪,转瞬换上一副独属于他的玩世不恭的表情:“怎么会?我可是最讨厌人类的。”
“是吗?”男人话语中似带着几分怜悯,“我听小虫子说,你收养她有三四年了吧?想来你在这烛龙城待的时间怕是更长吧?”
北辰枢似是被刺探到什么,一下子警惕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叫你一声前辈,应该不为过吧?”
北辰枢收拢掌心,压低了嗓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男人悠悠看了北辰枢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着:“怪不得先前我没察觉出你黄泉船夫的身份,原来你……”
“你想怎样?”北辰枢上前一步,眼中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冷意。男人忽地意识到什么,往后退开一步,收敛了寻衅的神情,绕过北辰枢,将小虫子放在柜台上,岔开了话题,“她从昨晚就哭闹着找你,什么都没吃,早上开始发高烧,到现在一直没退。”
北辰枢眉头拧起,不解地望向男人:“你什么意思?”
男人顿了一下,说:“你好好照顾她,我没多少时间了。”
此话一出,北辰枢更不明白男人的意图了:“什么意思,你要把人还给我?可是没了人质,你拿什么同烛龙交换时间?”
男人又是一愣,久久的,忽而回头朝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你这位老板吝啬得紧,昨日一回合,我是真没信心能从他手上拿到时间。我想通了,与其浪费时间在这种不确定的事情上,不如用剩下的时间陪陪重要的人,你说是吗,前辈?”
晚风拂过,叶幽幽和朱九急匆匆回到杂货铺时,北辰枢正在后院照顾小虫子。北辰枢将湿帕子拿下来,摸了摸小虫子的额头,又换上新帕子,这才松口气。
叶幽幽和朱九得知小虫子被送回来,欢喜之余亦是不解:“那人为何突然把小虫子送回来?”
“谁知道呢?”北辰枢心不在焉地接了句话茬,盯着小虫子想了一会儿,站起身,说,“你们两个照顾下小虫子,我出去一趟。”
头顶星河万盏,周身夜风习习,临近秋分,一庭院的草木开到颓败,金风吹过,响起一阵寂寥的簌簌声。
北辰枢孤身坐在郊外小院的树上,静静看着房间内那抹暖黄的烛光,夜色寥寥,将他的身影掩盖,看不清神情。
房间内,一名老妇人靠坐在床头。男人推一辆木轮车进来,道:“娘,我做好了,快坐上来试试舒不舒服?”
那老妇人约莫六十多岁,腿脚不好,被男人搀扶着坐到轮椅车上:“有根拐杖就行,费这心干吗?”
“娘,您腿脚不好,以后想出门了,就用这木轮椅吧。”男人边说,边围着老妇人转了一圈,凝眉道,“靠背需要再靠后一些。”<!--PAGE 6-->说完,搀着老妇人从轮椅上下来,帮其重新回到**,打算再去修改一下靠背。老妇人叫住他,心疼道:“儿啊,别那么累,明天再改也不迟。”
男人道:“我怕来不及,明天就是您寿辰了,这是我给您的寿礼。”
老妇人呵呵一笑,脸上的褶子都重叠起来:“什么来得及来不及的,都是一家人,早一天给晚一天给不都一样吗?”
男人嘴角漾起一丝苦笑,却很快掩饰过去,只顺从道:“那行,我再忙会儿,您累了就去睡吧。”
老妇人慈爱地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我是上辈子积了福了,才能遇见你这么个孝顺孩子,真希望能早点看到你成亲生子啊……”
老妇人说完这句,便安静下来,似在等着男人的下文,然而,男人却再没有说一句话,只默默帮老妇人躺下身,掖好被角,走到院子里,借着月光完善了一下轮椅的靠背,然后进屋拿了一壶酒,重新回到院子里,仰起头,对着院中一棵老树,道:“前辈既然来了,何不下来喝一杯?”
云破月出,光芒照在少年冷峻的脸上。
此时,北辰枢坐在树上,闻言沉默片刻,纵身一跃,从树上跳下来,表情淡淡:“我从不与陌生人喝酒。”
男人笑笑:“那就当我是你的朋友好了。”
北辰枢退了一步:“我从来没有朋友。”
男人递酒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再次扬起嘴角:“那么,就当我是你第一个朋友吧。”
北辰枢犹豫了一下,终是接过酒壶:“半个时辰的朋友吗?”
男人解开上衣衣襟:“确切地说是三刻钟的朋友。”
北辰枢转过头,盯住男人胸前心口的“灭之印”。那是一个宛如表盘形状的圆形印记,周围标刻十二地支,表盘外还有两圈细细的环形印记,代表着时间已经走过两圈。此时,那根犹如钟表指针的黑色箭头正指在寅时的位置。
北辰枢仰头喝了口酒,低声问:“值得吗?”
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北辰枢一眼:“前辈这个问题,是在问在下,还是问自己呢?”
北辰枢往地上一坐,背靠树干,长吐口气:“哎,和你这人聊天,真没意思。”
男人也往地上一坐,打开一壶酒,仰头灌了半壶:“前辈可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成为黄泉船夫的吗?”
北辰枢望着半空中的树影默了一会儿,说:“七百二十一年前的中秋。”
“好记性啊,看来不管怎么算,你都是前辈呢。”男人灌了半壶酒,目光中有微醉的迷离,他张开嘴,似在向北辰枢诉说,又似喃喃自语,“我是两百年前成为黄泉船夫的,在那之前,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天下第一的木匠,为此,我抛弃了我的母亲外出求师,可惜我付出所有赢来的‘天下第一木匠’的名头,最终被师哥骗了去,我一时昏了头,一把火烧了他们全家,我也因此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这才留在此岸,成了黄泉船夫。”<!--PAGE 7-->北辰枢轻笑一声:“老天真是有趣,可以明目张胆地不公,却不允许我们孤注一掷地偏执。”
男人不说话了。
北辰枢又喝了一口酒,蜷起一条腿,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侧过视线望向一旁的窗户,漆黑的卧房内,躺着一个沉沉而睡的老妇人:“你就是因为她才失去引渡资格的吗?”
男人不置可否,望着卧房的方向看了许久,缓缓开口:“她是我娘。”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脸幸福。
“我第一次遇见她还是十年前。那是十冬腊月的一天,我刚引渡完一个人类,心情不是很好,把自己灌醉后,睡倒在了这间小院门前,醒来时,就在这屋子里了,身上盖着棉被,床前烤着炭火,身上的外衣被脱了下来,而她就坐在灯下帮我缝补衣物。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到了我娘,于是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娘’,而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笑笑,道一声,‘孩子,饿了吧,我做了面。’
“后来我才知道,她有一个儿子,只可惜那儿子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前途,考取了功名后,便当了一名大官的入赘女婿,从此以后再没回过家。那天,我吃着她做的面,不知为何,突然间就记起,那是我逗留在此岸的第一百九十三年又十天了。许是黄泉船夫做得久了,心也凉透了,所以稍微一点温暖就能让我觉得不再那么难过。
“再后来,我成了她的干儿子。你也知道,我们黄泉船夫本就体质特殊,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于是便只能一年回来一次,陪她过个寿辰。可是今年我回来,却得知娘出了事。她因为在集市上不小心踩了张大少的脚,被张大少打断了腿。我得知后,去找其理论,谁知一怒之下失手杀了他,也变因此失去了引渡资格。本想找烛龙借一天时间,陪娘最后过一个寿辰,可惜,天不遂人愿。”
夜色下,他喃喃说着,声音哽咽。
北辰枢翻过酒壶,将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弯了弯唇角:“前几天城的张大少莫名其妙被人捅死,原来是你干的?值得吗?”
他又问了一遍开头的问题。这一次,男人目光坚定地看着北辰枢,一字一字道:“值得,哪怕因此失去引渡的资格,哪怕因此被打上‘灭之印’,哪怕因此从世间生灵之中彻底消失……”
男人眼中带着坚毅与觉悟,他把“彻底”两个字咬得很重。北辰枢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身为黄泉船夫的他们都知道,一旦黄泉船夫被打上“灭之印”,便会失去引渡资格,并且在三天之后彻底消失。所谓彻底消失,是指除黄泉船夫之外,世间所有生灵关于他的记忆全部消失。换句话说,过了今晚子时,这个世上除了北辰枢,再没有人会记得这个男人曾经存在过,这世上也再没有其存在过的痕迹。朱九不会记得他,叶幽幽不会记得他,就连他娘也不会记得他。唯有同为黄泉船夫的北辰枢会记得。<!--PAGE 8-->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头顶的月亮升到中央。
“前辈,我想求你一件事。”男人犹豫了许久,终是开了口。
“什么事?”
男人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北辰枢鞠了一躬:“如果将来方便,还望您能照拂一下我娘。”
北辰枢没有立刻回答,盯着他看了良久,才吸了口气,懒懒道:“看心情吧。”
“多谢。”男人拱手,还想再说什么,却表情一滞,浑身亮起来,散发出淡黄色的幽光。他只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时间已经到了吗?”
北辰枢望向男人,只见其胸口的灭之印光芒大作,表盘周围三圈圆环形印记已经走满,红色的指针指在了子时的方位。
不知为何,北辰枢心中一紧,站起身,忙不迭退了几步,一向淡定懒散的眸中露出惶恐无措的表情。
他远远看着,男人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薄,最终风一吹,什么也没有了。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猝不及防地抖动起来,堂屋里的桌椅,屋檐下的花草,树下的酒壶,所有他亲手制作的家具,所有他亲手种下的花草,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消失了。
长夜将尽,太阳却没有升起来,曾经生机勃勃的郊外小院,如今荒凉一片。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在迎接一场狂风暴雨。
昨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北辰枢失魂落魄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目光游离,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张轮椅上面。他眼睛一亮,走过去,谁知手刚触到那轮椅,那轮椅便化作一团齑粉,骤风一吹,消失无踪。
北辰枢盯着空****的手心,怔愣良久,狂笑出声:“原来什么都留不下,谁也记不住他,真是可悲,真是可怜呐——”
“轰隆——”伴着一声巨大的雷响,秋天的第一场雨姗姗来迟。倾盆大雨中,他没有躲避,就那么站在原地,浑身湿透。
“啊——”他长啸一声,右手抓住胸口,因为过于用力,衣服都被撕破。他跪倒在地。瓢泼大雨里,他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不能自已,哭得像个真正的少年。
他低下头,破烂的白色中衣无力地耷拉着,再怎么努力都遮不住胸口的红色印记。表盘形状的印记,周围标刻着十二地支,指针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未时的位置,表盘外有三道即将完成的环形印记,代表着指针即将走完三圈。
他跪在那里,伸出手用力按住心口的“灭之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下来,一瞬间脑海中回**起那个男人的话——
“前辈,我没你那么幸运,可是,借来的时间终究是有尽头的,在那一天来临之前,你有没有足够的觉悟呢?”<!--PAGE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