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杂货铺。
叶幽幽从小虫子房间出来时,朱九正站在门外,不知想些什么,见她推门而出,问道:“小虫子怎么样了?”
“没事,烧已经退了。”叶幽幽带上房门,“对了,还给你。”
叶幽幽说着,将之前朱九给她的日晷交还给他。朱九站在屋檐下,随手接过,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神情陡然一紧:“你动过它了?”
叶幽幽想起白天和芙娘死里逃生的情景,点点头:“用它暂停了一下时间。”
“多久?”
“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吧。”
朱九沉默了一会儿,似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抬头看着她:“你知道吗?时间本就是上天赐予人类最珍贵的圣物,不论是透视时间还是暂停时间都是逆天之行,都要付出相对应的代价。”
“你在说什么?”她不明白朱九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朱九指了指手中的金链日晷:“我的意思是,你私自动用它暂停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要交付出十天的时间作为代价,否则极有可能受到时间的反噬,付出更大的代价。”
叶幽幽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我要少活十天吗?”
她的话似一根针戳在朱九心坎上,他看着她,心疼道:“我也不想这么做,可你上次动用‘透云镜’透视时间后,既没交付代价亦没受到反噬已是运气好,这一次,我不想再冒险。”
叶幽幽摆摆手,无所谓道:“好吧,十天而已。”
朱九严肃道:“你是真不知道生命有多宝贵吗?”
见朱九真生气,叶幽幽的气势瞬间颓下去:“那大不了我以后不随便碰你这些东西就是了。”
朱九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抬手一挥,刹那间庭院飘起冷冽的雾气。
叶幽幽被呛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发现周身皆被浓雾包裹,不远处,一身淡蓝长衫的朱九背对她站着。
“夫君?”
她下意识唤出口,站在那儿痴痴望着他的身影,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朱九,云雾缭绕,清冷高贵,宛如谪仙。
听到她的声音,朱九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转身,反而继续背对着她,问道:“叶幽幽,你相信我吗?”
“相信你什么?”
莫名其妙的问题,把叶幽幽搞糊涂了。
“哈。”朱九轻笑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悠悠转过身,颀长的身姿,右手握住一只日晷,那日晷是金色的,表链蜿蜒,缠绕在小臂间。
叶幽幽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朱九的脸上。此刻,朱九的脸被一张面具完全遮住,鼻端以上是精致的牡丹花纹,鼻端以下干净平整,空无一物。
朱九一步步朝他走来,她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只是瞪大了眼睛,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她靠在墙上,几乎能听见自己胸口愈发激烈的心跳声。她想说话,却发觉声音好像被人偷了去,张开嘴,嗓音沙哑:“你……”朱九伸出手覆在她额头。她下意识闭上眼,能清楚地感觉时间被抽离的无力感以及那张面具给她带来的错愕感。
为什么,他会有一张和凶手一模一样的面具?会是巧合吗?那一瞬,她脑海中闪过一些从未有过的画面涌现出来。
——蒙面的神寄。
——沉船的少女。
——白衣的神侍。
她伸出手想抓住那些画面,却发现怎么也抓不住。
浓雾消失,她身子一软,摔倒在一个温暖的怀里。
“幽幽,叶幽幽,你没事,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朱九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睁开眼,发现朱九已经摘掉面具,变回原来的样子。
叶幽幽伸出手,摸摸他的脸。他的面庞因担忧而染上一层密密的汗珠,她咧开嘴,笑了笑,想说什么,却眼皮一沉,昏睡过去。
再睁开眼,已是第二天早上,她躺在**,坐起身,发现身旁的半张床空****,朱九不在身边。
窗外似下了大雨,传来哗哗的落雨声。
叶幽幽揉揉脑袋,已经记不太清昨天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只想起昨天同朱九交易时,看到他戴着一张和凶手一模一样的面具。
“你醒了?”
出神间,朱九推门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随即朱九低下头,像做错了事般,低声道:“外面下雨了,我做了早饭,去帮你端来。”
然而,开门的手尚未抬起,便觉腕间一沉,他诧异地转回视线,正对上叶幽幽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我相信你。”
朱九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叶幽幽眯眼一笑:“夫君,你昨天不是问我相信你吗?我现在告诉你答案,我、相、信、你!”
“你……”
朱九的话没说出口,就被叶幽幽打断:“你不是怕我看到你的面具怀疑你吗?我怎么可能因为一张面具就怀疑自己的夫君是杀人凶手。如果我连每天和我同床共枕的人是什么样的人都看不清楚的话,那才是名副其实的大笨蛋。”
朱九愣了愣,随即笑开来。
叶幽幽也笑了,不过转瞬又叉腰努起嘴:“哼!不过,你昨天确实吓了我一跳,怎么之前没听说过你有一张这样的面具?”
朱九想了想,说:“其实关于这个面具的来历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从二十年前起,这个面具就已经在我身边了。”
“怎么又是二十年前?”
“是,关于那一段的记忆我很模糊,说起来我的心疾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的。在那之前,我模模糊糊记得好像动用了一个很厉害的时间禁术,之后便昏了过去,再睁开眼是在一处小镇上。”
“哪个小镇?”
朱九摇摇头:“记不清了,活了那么久,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夫君。”叶幽幽神情一软。朱九淡淡一笑,伸出手抱住叶幽幽,柔声道:“抱歉,以前不说是怕你误会,以后不会再瞒你任何事了。”
叶幽幽心下一甜,又往朱九怀里钻了钻。
两人抱了一会,朱九调侃道:“不过,你也太怂了吧,竟然吓晕了。”
叶幽幽蓦地脸一红,跳起脚:“我才不是被你吓晕的,我昨天是因为突然间头痛难忍,才昏过去的。”
“头痛难忍?”
叶幽幽点点头,敲敲脑袋:“到现在还懵懵的,可能昨晚照顾小虫子被传染了吧。诶?你要干吗?”
叶幽幽的话没说完,就被朱九拦腰抱起,他严肃道:“你给我回**好好躺着,我去厨房拿早饭。”
叶幽幽极力挣扎:“我没事,就随口一说,不信你摸摸,我有没有发烧。你放开我,一会吃完饭,还得去陈佑青家查案子呢。”
朱九一皱眉,吐出三个字:“不许去!”
“可是……”
“没有可是,你今天给我在家好好休息,哪里也不许去!”
叶幽幽从**爬起来,指着朱九,不满道:“你怎么那么霸道。”
朱九挑挑眉毛,回头露出一抹坏笑:“你现在才知道?不好意思,晚了!我数到三,盖好被子,给我躺回去!”
就这样,叶幽幽屈服于朱九的“**威”在家待了一天。
雨下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停。
小虫子醒来没看见北辰枢,闷闷不乐了一整天。天擦黑的时候,北辰枢一身酒气地回到杂货铺,见小虫子没事,回屋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叶幽幽缠着朱九去陈佑青家调查。朱九再三确定叶幽幽身体没事后,才答应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刚走出家门,叶幽幽便明显感觉到了丝丝凉意。
两人来到陈佑青家门前,此时,因为他人在狱中,房门落了锁。
叶幽幽朝朱九挤挤眼,她从小调皮,这种锁根本难不住她。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铁钩,三两下便撬开了。
几日不住人,屋子里蒙了一层灰。
叶幽幽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发现那天自己被关的地方是一间柴房,四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眼下门里的铁笼和面具都已经被当成证物转移出去,柴房内空****的,除了一股发霉的气息,什么也没有。
两人又来到正屋。
正屋是一大间房子隔成的三间。一间做堂屋,西边是卧房,东边是个简易的小书房,里面放着陈佑青的笔墨纸砚以及一些画作。
因为经过官府的人的“洗礼”,本就乱糟糟的家此刻更是乱得无处放脚。卧房的床单被褥被掀得乱七八糟,笔墨纸砚扔得到处都是。
两人翻找了半天,没找到任何能证明程佑青与杀害罗浮的凶手有关的证据。
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眼看又要进入死胡同,突然,耳边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同时朱九袖口处散发出一阵奇异的亮光。他掀开袖子,发现手腕处缠绕的日晷正微微震颤着,发出微弱的嗡鸣声。“那是什么?”叶幽幽惊叫一声,指着一个衣柜。
那衣柜应是被官兵洗劫过了,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旧衣裳。此时,那对衣服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团金色的光芒。
两人连忙上前翻找,发现光芒来自一件女式短袄,这件衣服已经很破旧了,袖口处打了好几层补丁,而那团金色的光便是从这件短袄的袖袋处发出来的。朱九把手伸进袖袋,竟从里面摸出一只金色链子的日晷。
叶幽幽瞪大了眼,拿到自己手里看了半晌,又转头看看朱九常年缠绕在手腕上的那只,竟是两只一模一样的日晷。两只日晷似双生子感应到对方的存在般,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发出“嗡嗡”的共鸣。
“这是?”叶幽幽伸手就要去拨日晷上的指针。朱九见状,眼神一变,大喊一声:“不要碰!”
叶幽幽吓了一跳,食指就那么停留在指针上方。她侧过头,只见朱九重新拿过自己手上的日晷,握在掌心,闭上眼似在感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眸色沉重:“果然,这不是一只普通的日晷,这是一只能够共享时间的日晷。”
“共享时间的日晷?”叶幽幽蓦地一惊。
朱九拿出自己那块日晷对比一下,两者质地、外观一模一样。他静默一会儿,沉声道:“看来我们有必要去探趟监,见见这个陈佑青了,说不定连我多年的疑问都能找到答案。”
城郊牢狱。
牢房阴暗,甬道潮湿,叶幽幽和朱九跟在牢头身后左转右拐,几人踩在地上发出的沉闷脚步声响回**在四周,最终来到一间牢房前。
牢房不大,里面除了干草就还有一张窄小的床,此时**躺着一名身穿囚服的犯人,犯人曲臂为枕,脸朝里侧卧着。
刚在牢房门外站定,一股刺鼻的汗臭味和浓烈的草药气味就争先恐后地钻入叶幽幽鼻端,她连忙捂住口鼻,后退了两步。
牢头转过身,臭着一张脸,说:“到了,这儿就是暂关陈佑青的牢房。”
“劳烦了。”朱九从口袋里拿出几锭碎银交给牢头。
牢头拿在手上数了数,这才露出了好脸,收了钱拿出钥匙打开锁,拍了两下铁栅栏,大声道:“喂,起来了,起来了,有人来看你了。”
牢头连叫了好几声,陈佑青才动了一下。他扶着墙壁,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坐起身。这一系列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他所有的力气。他坐在**,倚着石壁,脸色惨白,神情颓靡,仿佛随时会昏过去。
“他怎么了?”叶幽幽捏着鼻子发问。
牢头收了钱态度好了许多:“病了,关进来时就病着,现在病情一天天恶化得十分迅速,要不是有人给他花大钱用药吊着命,怕早死了。”
“有人为他花钱吊命?谁?”朱九敏锐地抓住话中的玄机。<!--PAGE 4-->“就是那位花街的女主,林夫人。”
叶幽幽吃了一惊,看了一眼朱九。
朱九也不易察觉地愣了一下,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问:“您可知这林夫人同陈佑青什么关系?亲戚还是朋友?”
牢头看眼沉默的陈佑青,摇摇头:“不清楚,这林夫人给了钱,让我们尽管照单开药,其余我们也不好过问。”
牢头心情貌似不错,同二人多说了几句:“我们倒是问过这陈佑青几次,可这小子每次都说就多年前去过一次花街,与林夫人仅有过一面之缘。这话说出来谁信?林夫人是个生意人,一面之缘怎么可能让她做到这种地步,那人参和鹿茸可都是天价药,寻常人哪里吃得起?”
叶幽幽和朱九对视了一眼,皆是一脸狐疑。
“你们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牢头吩咐完,转身离开。
牢头走后,一直对他们的谈话充耳不闻的陈佑青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叶幽幽,他轻蔑一笑,声音有气无力:“原来是你们。怎么?来找我报仇?”
陈佑青头发蓬乱,一只眼睛被乱发遮住,另一只眼睛的眼神阴鸷,他盯着叶幽幽冷笑道:“你们这些搬弄是非的女人终于也尝到报应了吧,你们活该如此,要不是你们,我妻子也不会跳井自杀。”
叶幽幽被陈佑青的神情吓了一跳,低下头咽了口口水,正欲反驳,却听一声厉喝:“陈佑青!”
朱九突然发怒,脸色阴沉,他一步步走到陈佑青面前,俯下身逼视着对方,用极压抑的嗓音说:“你听清楚了,她是我妻子叶幽幽,三个月前,若不是她冒着危险把你妻子从河里救起来,你妻子早就淹死了,而你——”说到这儿朱九顿了一下,眼角瞬时一冷,“恐怕也早就病死了。”
“那天,原来是你救了她。”得知真相的陈佑青既没有感激,也没有歉意,只是稍微震了一下,再望向叶幽幽时的神情变得复杂难辨。
朱九盯着陈佑青看了一会儿,心下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丝讥笑:“陈佑青,你一直说是街坊女人们的流言蜚语逼得你妻子自杀身亡,那么你呢?”
一语出,陈佑青全身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墙壁上靠了靠,看着朱九:“你说什么?”
“我想,你妻子应该不止一次对你说过她是清白的吧,你呢?你相信过她吗?”
陈佑青的脸瞬间一阵青红,他避开朱九的视线,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相信她吗?”朱九目光锐利,又问了一遍。
“我……”陈佑青呼吸急促起来,眼神慌乱,不知所措。
朱九似乎肯定了什么,一声蔑笑:“看来我猜得不错,你根本没相信过她的话。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真正逼死你妻子的根本不是那些女子的闲言碎语,而是你的不信任。你抓走那些无辜的女子,假装毁掉她们的清白,都是自欺欺人,你骗自己这么做是在为妻子复仇,实际上只是想减轻你的罪恶感,对不对?”<!--PAGE 5-->“我……”陈佑青胸口起伏,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听了朱九这番话,叶幽幽也是震惊极了。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落水的女子,明明那样娇弱瘦小,到底是怎样的爱才让她有勇气一个人跋涉千里为丈夫求药?最可悲的是,这么千斤重的爱竟换不来丈夫一句信任,多么可笑。
“为了你的一己之私,你伤害了多少无辜的女子,毁了多少家,甚至逼得李老三的妻子自杀,你简直不配为人!”朱九看了眼叶幽幽,厉喝道。
陈佑青咬牙沉吟片刻,爆发出声:“是,我是愚蠢,我是迂腐,可哪个男人不是如此,我从未碰过那些女人,可她们丈夫信任她们了吗?我现在已经为自己做过的事赎罪了,李老三的妻子不是我杀的,洛卿卿自己想不开自杀也不关我的事。”
朱九讪笑一声,目光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陈佑青,你大概不知道你妻子到底为你做了什么吧?”
朱九说着,拿出那块和自己的日晷一模一样的金链日晷,在重力的作用下,日晷自然下垂,轻轻晃动:“三个月前,折磨你多年的旧病突然不药而愈,你就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吗?”
陈佑青接过那只日晷,牢房静谧,唯有时间无声流动。
朱九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这是一支能够共享时间的日晷,只要将两个人的血滴在表盘上,便可以实现时间共享,换句话说,也就是共享生命。先前,你的病之所以突然好转,就是因为你的妻子让你共享了她的时间,从而延续了你生命。而作为代价,被共享之人也就是你的妻子,将承受你所有的病痛折磨,不会死,只会一直痛苦下去。如今你妻子自尽,共享日晷随之失去作用,所以你的病才会急剧恶化,变回原来的样子。”
陈佑青握着日晷,呆呆坐在那儿,良久,僵硬一笑:“哈,怎么可能,你们少在这里糊弄我。”
朱九没有说话,他知道陈佑青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可能的,你们骗我,不可能的,你们骗我……”陈佑青眼神茫然,重复了几遍这两句话,便猛然咳嗽起来,一口血水随之吐出。
他眼眶通红,沉默半晌,轻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却又哭了出来:“怪不得那段时间她精神一直不好,成夜睡不着,还老背着我偷偷去医馆,原来是这样。可她为什么不说呢?呵呵,是怕我担心吧。”
陈佑青闭上眼,回忆起刚认识洛卿卿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他自杀未遂,被她从生死边缘救起,带回家中。
他郁结难解,不愿吃饭,她便做好了饭,端到他嘴前,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吃。他心绪低落,不愿出门,她便不厌其烦地给他讲外面的趣闻。
一日又一日过去,他的心情渐渐好了许多,求生的欲望也越来越强。他重新拿起画笔,画画给她看,她什么都不懂,只一个劲地称赞。那时他觉着,眼前的姑娘当真宛如三春的日光般灿烂,如果能娶到这个姑娘,一定要一辈子放在手心上珍视。<!--PAGE 6-->所幸,老天厚爱,他们真的成亲了。成亲后,她为了让他能够继续无忧无虑地画画,每天早起晚睡,做几份工来补贴家用。
起初,他常感叹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娶到这样贤惠善良的妻子,时之日久,竟觉着理所应当了。再后来,他对她完完全全变成了占有。他下意识地觉着,他娶了她,她便应该为他付出一切,为他操劳,为他传承后代,为他守住清白。
所以,当他从街坊邻里口中得知她失身于人时,他气愤、恼怒、失去理智。他一次次质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她一次次给他肯定的回答,他却不屑一理。而今想来,她无论如何回答都无所谓,因为他已经打心里认定了她在撒谎。不过几句流言蜚语,便抹杀了他对她的信任。
那段时日,他的病情一天天好转,他瞧见她莫名其妙日渐增大的医药开销以及因妊娠而频发呕吐的背影,有几个瞬间竟生出了厌烦,甚至想过休了她,为了他所谓的颜面与男人的尊严。
直到那日,他从外面回来,又从那群妇人口中听到有关她的闲言。他低着头,经过那些女人身边时,甚至能感受到那些女人嘲弄同情的笑声。回到家,他将她大骂一顿,甚至动手打了她,骂她不知羞耻,与花街的妓女无异。
那天,她大概真的气急绝望了,当着他的面纵身翻入井里,等到打捞上来时,早已死去多时。
后来他收拾她遗物的时候,在衣柜中发现一张绝妙的丹青古迹,他一直想要却因为贵重一直没舍得下手。
他突然想起再过不久就是八月十四了。
是的,八月十四,是他的生辰。
每年此时她都会送自己一件礼物,有时珍稀而昂贵,有时便宜却精巧,但无一例外,都是他所渴求的。
这是她今年准备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吗?
原来,这个世上,一直有人懂得他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可现在,那个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他突然开始疯狂地想念他的妻子,他颤巍巍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疯了般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他的错,是那些嘴碎的女人害死了他,而他,要为他心爱的妻子报仇。
他害了那么多人,不过是在逃避自己的内心。
眼前浮现出妻子临死前的绝望。他忍不住想,自己到底是如何一步步将那个最爱他的女人逼上绝路了呢?恶语伤人六月寒,但只要枕边人心够暖,哪怕腊月寒冰,亦能消融,就像眼前的两人。
回忆落幕,陈佑青望向朱九,良久,道了声:“谢谢。”
牢房再度静谧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朱九淡淡开口,话题转移到正题上面,他问他:“这支日晷,你可知你妻子从哪里得来的?”
陈佑青接过日晷,看了一会儿,摇摇头:“这是我岳母生前留给我妻子的,当时给她时,还特意将她叫到了房间内,神神秘秘的。那时我才刚和卿卿成亲不久,也不好多问,便没在意。”<!--PAGE 7-->一旁的叶幽幽突然想起什么,抢白道:“你岳母可是张大娘?”
陈佑青一愣,点点头:“岳母的确姓张,你们认识她?”
叶幽幽记得听鞋帽铺的李师傅说过,张大娘三年前便过世了,只留下了一个叫洛卿卿的女儿。
她看了朱九一眼,对方没有说话,只盯着手里的日晷若有所思。
两人从城郊牢狱出来时已近黄昏,朱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叶幽幽问他怎么了,朱九指着手中那支金链日晷说:“这支日晷拥有暂停时间的力量。”
叶幽幽点点头:“对呀,我还用过的,怎么了?”
朱九顿了一下,缓缓开口:“可是,这里面的力量并不属于我。”
叶幽幽迟缓地眨眨眼,表示没听懂朱九的意思。
朱九解释道:“我应该跟你说过,我卖出去的时间器具之所以能够操控时间,是因为我在其中注入了我的力量。可是,这支日晷中的力量并不是我注入的,这股力量和我的力量很相似,但我却感觉出比我的力量强出许多倍。”
叶幽幽有些迷糊:“不是你的?那是谁的?除了烛龙,还有谁能操控时间?”
朱九摇摇头:“据我所知,能够操控时间的,只有我们烛龙一族。可烛龙一族一向子嗣单薄,万八千年也未必能孕育出一只,是以从太古时期至今,极少有两只烛龙同存于世的情形。”
“那你还记得这支日晷是从哪里得来的吗?”
“不知道,这只日晷从二十年前就在我手上了,我不是很清楚它的来历,只隐约记得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可究竟是谁,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就好像有人将那个人硬生生从我的记忆中抹去了一样。”
“抹去记忆?”
“不仅如此,最近不知 为何以前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脑子里好像有一种力量,在争抢我的记忆。”
“怎么会这样?你没事吧。”叶幽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慌乱地抓住朱九的衣袖,眼睛眉毛急成一团。
朱九看了她一眼,揉揉她的头,目光一软:“瞧你紧张得,我可是烛龙,能有什么事?”
饶是这么说,叶幽幽还是放心不下,视线仍停留在他脸上。
朱九笑了笑,牵起叶幽幽的手:“放心吧,我活得太久,有些事忘了很正常。现在可不是为这些小事分心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娘的死同那个林夫人有着扯不开的关系,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再去趟花街,查查这林夫人同陈佑青到底什么关系。”
临近中秋,天黑得越来越早。
这是他们第三次前来拜访林夫人,两人既不是花街的常客,又算不上林夫人的朋友,几次三番前来东寻西问难免显得唐突,于是便想着买些点心,权当上次对林夫人糕点的谢礼,俗话说,礼尚往来,也算此回拜访的一个正当理由。<!--PAGE 8-->花街附近有一间糕点铺子,生意火暴,需要排队等候。叶幽幽是个没耐心的,这排队等候的活自然落在朱九身上。
叶幽幽在旁边等得无聊,忽听风中传来一阵好听的乐声,曲调优雅婉转,歌声撩人心弦,很明显是从的花街的传来的。她一时好奇,便寻了过去,想靠近听仔细些。谁知刚站在花街牌坊下,就发现今日的花街不同寻常。
以往热热闹闹的街道此刻人丁稀落,不时有人往街道里处走去,就连门口的姑娘都心不在焉的,三五个人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地嘀咕什么,还不伸着脑袋,望向某个方向。侧耳倾听,街道深处隐约传来吵嚷的声响。
叶幽幽顺着奚落的人流往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吵嚷声越大,最后被一群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道路。
人群里大部分是男人,应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客人,间或有几名姑娘,应是在花街上班的姑娘,不知这些人围在这里做些什么。
叶幽幽好奇心重,性子急,管他男人女人的,一头钻进去,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到人群里层,不待她稳下脚,就听到一声大吼:“在下赵某人,不知能否一睹林夫人芳容。”
喊话的是一名身材壮硕的男人,穿一绫罗锦缎,拇指上带着扳指,脸上留着胡子,看起来像个阔气的行商。姣姣月色下,男人脸色通红,酒气缠身,估计喝了不少酒,这才借着酒劲撒开酒疯,此人抱拳行江湖礼,所指之处大门紧闭,是一处清幽的小院,正是平日里林夫人的起居住处。
“早听闻烛龙城花街老板林夫人,女中强人,凭一己之力撑起整条花街,不仅在做生意上有谋有略,容貌气质更是沉鱼落雁,冰肌玉骨,如此美貌若不世人相见,岂不如玉藏匣中,明珠蒙尘,实在可惜啊。”
男人话语听起来客气,语气却不带一丝恭敬。话音甫落,身后几名随从随之响应。
这林夫人虽名声在外,但素日里鲜少露面,大多数本地人也只是听说过花街有这号人物,见过的是少之又少,是以围观看戏的人们也有许多跟着起哄,想借机一饱眼福。
哄乱中,大门敞开,里面走出一个梳着玲珑丫髻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低眉顺眼地朝那发酒疯的男人欠了欠腰:“不好意思,林夫人今日身子抱恙,不见客,让我来同客官说声抱歉。”
那男人正抱着一壶酒,听到这个回答,仰头灌了一口,酒瓶一扔,疾步上前,捉住小姑娘的手腕,把小姑娘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后,骂咧咧便要硬往门里闯:“哼,不过一个妓女,装什么金贵,还真把自己当成老板了?”
“这位兄台,君子不强人所难,既然林夫人不想见你,又何必像一条狗,赖着不走?”
人群中传来一少年嗓音,清脆中带着挑衅的意味。大家都朝声音的源头望去,交头接耳的同时,给来人自动让出一条道。<!--PAGE 9-->声音的主人是个看起来不过弱冠的少年,一身紫蓝,一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微微眯着,头发散在身后,散漫中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洒脱。
叶幽幽吃了一惊,低声唤了一声“小梳子”,却被一声愤怒的厉喝掩盖过去,“小子,你骂谁是狗?”
北辰枢手中拿了把玉箫,随后挽个花,横在胸前:“谁最不要脸就骂谁喽?”
“臭小子,敢骂老子,不想活了!”
北辰枢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摊开手,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大家都听见了,我可没说他不要脸,是他自己说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男人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着北辰枢,一手扯住他的领口,另一只手挥拳便往他脸上打去,北辰枢挣了两下没抽开身,被打了个正着。
“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清冷的女声破空而来,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视线集中处,一名身着收腰曲裾的女人从门里款款步出,月色下,大红的颜色变成暗红,衬得吹弹可破的肌肤更显几分清冷高贵,四十多岁的容貌丝毫不让人生厌,反而带着一股难以抵制的成熟之美。
“这就是花街的主人林夫人吗?”
“没错,绝对是了,当真气质脱俗,美得倾国倾城啊!”
议论声中,叶幽幽总觉着林夫人和上次相见时略有不同。虽然仍美得不可方物,却似乎苍老许多。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她感觉林夫人头发都有些干枯花白,脸色也苍白虚弱,是真的生病了吗?
“既然赵老板坚持,那妾身今日便与赵老板喝两杯,但在那之前,还劳烦赵老板先将人放了。”
男人的拳头落在离北辰枢一寸的半空,呆了半晌,猛地松手:“林夫人肯赏脸,自然什么事都好说。”
“都说林夫人气质出众,今日一见,果真风韵犹存,不输豆蔻少女,不过……”说着,男人已经欺身凑了过来,眼睛一瞬不瞬,色迷迷地瞧着女人颀长的颈,伸手朝对方的耳垂探去,“我今日特意在这城里停宿一晚,可不是只为了和林夫人喝喝茶的。”
“啪”地一声,那只邪恶的手被人用力抓住。男人吃了一惊,手腕一沉,偏过视线,再度对上北辰枢的视线,只听对方冷声道,“拿开你的脏手。”
那神情与气势竟与之前完全不同,目光坚定,神情凛冽,宛如最凉薄的月光,压抑的嗓音仿佛兽类进攻前的蓄力低吼。
男人啐了北辰枢一口唾沫,咬牙切齿,道:“混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非要找老子晦气是吧?”
围观越来越多,将整个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为细胳膊细腿的北辰枢捏了把冷汗,有好心人甚至低声劝北辰枢莫多管闲事。北辰枢却仿佛没听见,若无其事地抬起袖子擦擦脸颊的口水,语气坚定,几乎一字一顿:“识相的,赶紧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PAGE 10-->“我看你小子是疯了。”男人伸手拍拍北辰枢白皙的面皮,仰头大笑,浓烈腥臭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北辰枢皱皱眉,屏住呼吸,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角眉梢带了一抹少有的邪魅笑意。
男人仍在大笑,可笑着笑着却忽然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眼睛死死盯着被对方握住手腕,歪着脑袋求饶:“疼疼疼,快快快放手。”
“放手?好啊。”北辰枢挑唇一笑,一扯一推间,男人被甩出去几米,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抬起头时,满脸灰尘。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甚至还有人鼓掌叫好。
北辰枢漫不经心地拍拍手,回眸朝林夫人的方向望去,嘴角微扬,月幕下,那笑容温柔中竟似带着三分宠溺。林夫人一愣,别过脸,躲开了他的视线。
这么一来一往间,摔在地上的男人趁机爬起身,红着眼瞪向北辰枢,咬牙切齿地朝身后几名随从使个眼色。
随从会意,抽刀朝北辰枢冲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惊叫,一直在一旁的提心吊胆的叶幽幽叫了“小梳子,小心身后”,便下意识冲上前,挡在北辰枢身前。
“叶幽幽。”北辰枢愣了一下,被叶幽幽的冲力一撞,一个踉跄退了几步,再抬起头时,桃色衣裳的姑娘张开双臂挡在自己面前,几柄寒光闪闪的刀刃齐齐落下,下一瞬就要斩在叶幽幽脑袋上。
北辰枢心下猛地一惊,几乎没人看清他是如何行动的,只一瞬间,他的人犹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去,抱着叶幽幽往怀里一拉,一个灵活转身,一个弯腰躲闪,一个回旋侧踢,随即轻轻一跳,跃上枝头,脱出战圈。
“你疯了!”北辰枢和叶幽幽在一棵老树枝头站定,北辰枢扭头便是一声怒吼。
叶幽幽被刚才的生死一瞬吓坏了,呆怔良久才回过神儿,拍着胸口,结结巴巴道:“我,我看那些人要砍到你了嘛,不,不知怎么就冲过来了,吓死我了,你有没有……”突然,叶幽幽视线定格在北辰枢的右胳膊上,月光下,白衣已被划破,鲜血几乎湿透了半截衣袖,“你受伤了!”
北辰枢却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定定地看着叶幽幽的眼睛,愣愣道:“你怕我受伤?为什么?”
叶幽幽被他问得一愣,翻个白眼:“废话,我不该关心你吗?你是脑子也被砍了吗?”
北辰枢又是一怔,眼中忽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就在这时,树下围观者中,不知谁叫了一声“官府的人来了”,那群被北辰枢打趴下的肇事者闻声忙站起身,瘸着腿互相搀扶着作鸟兽散。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北辰枢回神儿,抱着叶幽幽从树上跃下,尚未来得及站稳,便见身后一道目光射来。他转过身,只见一身月白长衫的朱九正站在两仗远的地方,手中提着两包点心,脸上的表情,晦涩难辨。<!--PAGE 11-->北辰枢猝不及防地吃了一惊,似是心虚般避开了朱九的视线,低头没有说话。
叶幽幽没察觉出两人脸上的异常,拽着北辰枢,叫上朱九就要往医馆去。
朱九想了想,回头同林夫人对视了几秒,微微一笑:“本来想找林夫人打听些事情的,看来今天来得委实不够凑巧,这是在下买的一些糕点,承蒙林夫人上次的款待,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林夫人眸色深沉,不动声色地望了北辰枢一眼,最后大大方方地收下了朱九的礼物,客客气气道:“今日多亏北辰公子和叶大小姐相助,改日一定请各位来寒舍一叙。”
北辰枢右臂的伤口不浅,所幸未伤及筋骨,医馆的大夫给他包扎完又开了几副中药,叮嘱他按时服用,多休息,少活动,不出几日伤口就能愈合。
回到杂货铺,小虫子已经做好晚饭等着他们。
一顿饭的工夫,小虫子问了好几遍北辰枢的伤势,叶幽幽也数落了北辰枢不下二十遍,只有朱九,一直闷头吃饭,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晚饭不久,朱九和叶幽幽便进了卧房。
叶幽幽找来些藤条,忙着扎风筝。
朱九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披衣下床。
他的视线从刚做好的大风筝上扫过:“怎么想起做风筝了?”
“过几天就是祭月节,白日放风筝,晚上祭月,这是多少年不变的习俗啊。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想做只风筝,为阿娘和罗浮祈福,也希望我们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再不要出什么事了。”
烛龙城有两大节日,春有烛龙祭,秋有祭月节。秋日的祭月节便设在秋分这日,每每这天,人们都会放下手头的活计,好好休息玩乐一番。
白天,人们拿着自己亲手做的风筝,写上自己心愿,到郊外风筝,风筝飞得越高,就预示着心愿实现的可能越大。这一天,不论大人小孩,都会到郊外寻个最佳位置放风筝,图个吉利。到了晚上,人们就在月下焚香设案,肃穆拜月,或祈姻缘,或祈平安。
朱九轻笑一声,这才恍然大悟:“对呀,马上就到秋分了,近日事多,险些忘了……等等!”
朱九大喊一声,叶幽幽吓了一跳,被麦秆扎了一下手,委屈得含在嘴里,幽怨地望向对方。
却见对方神情严肃,低声沉吟半晌,道:“幽幽,你还记得方君豫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叶幽幽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是二月初五。”
“罗浮呢?”
“五月初八啊,那一天是她的生辰。”
“她的生辰?”
“对。”
“那你可知方君豫的生辰是哪一天?”
“二月初五,珺瑶同他交换过名帖,我在阿娘那儿看过……等等……天呐!”叶幽幽后背突然一阵毛骨悚然。<!--PAGE 12-->方君豫和罗浮竟然都是死在他们生辰这日,而且死法相同。
“恐怕不仅如此。”
朱九眉目一紧,大步走到衣柜旁,取下挂在墙上的年历,飞快地翻到二月初五这一页,上面写着这么几个字:戌时三刻,春分。
叶幽幽突然明白什么,抢过年历往后翻到五月初八这日,上面写着:酉时一刻,夏至。
戌时三刻和酉时一刻正是方君豫和罗浮精准的死亡时间。
一年四季,共有二十四小节气,四大节气。这四大节气分别为春分,夏至,秋分,冬至。
这四大节气分别代表了一年中至春,至夏,至秋,至冬的日子。而古籍中记载,这四日便是天地间自然之力最强盛的时候,可是,这代表着什么呢?
两起牡丹面具案子的被害人的生辰和死亡日期皆在四大节气之日,这会是巧合吗?
生辰、四大节气和死亡时间一一对应,与其说巧合,倒不如说是凶手刻意选择的日期。可为什么是这几日呢?
“你记得今天陈佑青说他的生辰是几月几日吗?”
“好像是……八月十四。”
朱九指尖轻点,年历缓缓翻动,最终停留在三日后,八月十四的页面上,上面写着几个字:八月十四子时一刻,秋分。
看到这儿,叶幽幽脊背已背冷汗浸湿,她死死盯着那几个字,久久说不出话。
“我有预感,那名黑衣面具人定会再次行动,而且极有可能就在三日后,八月十四秋分子时一刻,目标也许就是陈佑青。”
长夜寂静,朱九的话极轻极缓,却犹如擂鼓余音般回**在叶幽幽耳畔,许久不能平息。
与此同时,另一间内,北辰枢亦是辗转难眠,他起床到里间帮小虫子盖了盖被子,到厨房拿了壶酒,顺着梯子爬上屋顶。
小虫子半夜睡醒,迷迷糊糊叫了声“哥哥”,许久不听人回应,起床发现北辰枢不在房中,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见北辰枢正一个人坐在屋顶,一口接一口地灌酒。
辛烈的酒味弥漫在夜色中,小虫子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爬上屋顶,一把夺过北辰枢的酒壶,气恼道:“哥哥,你在做什么,你身上还有伤呢!”
北辰枢望着小虫子一脸认真的模样,揉揉她的头,轻巧一笑:“都管到哥哥头上来了,人小鬼大。”
说完,枕着手臂往后一躺,望着夜色,出起神。
小虫子抱着膝盖静静看了北辰枢一会,忽而开口:“哥哥,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一直闷闷不乐的。”
北辰枢转头望向这个不过九岁的孩子,惊讶道:“你看出来了?”
“嗯,从上次我发烧的那个雨天,你从外面回来后,我就发现了。”
“是吗?”北辰枢苦笑一下,沉默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夹杂了难以分辨的情绪,“小虫子,你跟着我有多久了?”<!--PAGE 13-->小虫子掰起手指:“下个月就是我的生辰,让我算算……嗯,还有一个月就整整五年了。”
她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个秋末,那时,她刚被卖进城中花街就给一个老爷看上了眼,那老爷非要买她回去,她得知以后每天都要同这个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吓得瑟瑟发抖,幸好当时哥哥和幽幽姐及时出手,花了双倍价钱,才将她从老男人手中抢了过来。
她没有名字,小虫子是哥哥给取的,她不记得自己生辰,就将相遇那日当成了生日。她随哥哥回了家,从他第一次抱起她,叫她小虫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发誓,要一辈子都跟着这个哥哥,一辈子都爱他疼他陪着他。
“小虫子。”出神间,北辰枢轻轻唤了她一声,声音比夜色还寂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你会不会讨厌我?”
她想了想,说:“当然不会了,我早就知道哥哥不是普通人了,幽幽姐说你是黄泉船夫。”
“你都知道了?”北辰枢侧首,微微惊讶。
“嗯。”
“那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哥哥可以把人的记忆引渡到彼岸变成天上的星星,这么美妙的事情,大家不应该羡慕你感谢你吗?”
“小丫头嘴倒是巧,和死人打交道的事情,怎么被你说得那么好?”北辰枢发出一声轻笑,转瞬嘴角却又缓缓沉下去,“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眼前的这一切美好都是假的,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你会不会讨厌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仰头望着天,没有去看小虫子的眼睛。
小虫子低下头想了片刻,说:“那也不会,就算一切都是假的,可我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还有哥哥对我的好,一定都是真的,我都记在心里呢。”
北辰枢震了一下,侧过视线,盯着她看了许久,刮了下她的小鼻尖,浅浅一笑:“傻丫头。”
“呵呵,好痒。”
时光静默,不知过了多久,北辰枢再次开口:“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学得自私一点,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
这么突然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突然让小虫子意识到什么,不知为何,她蓦地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一把抱住北辰枢的胳膊,仰起头,忽闪着睫毛,小心翼翼地问道:“幽幽姐说哥哥是不会死的人,那你会一直一直陪着我吗?”
北辰枢愣了愣,眼睛似有什么东西涌进来,难受得很。他仰起头看了会儿天,低下头,揉揉小虫子的头,挑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哑声道:“当然。”
时间很快,转眼到了祭月节。
这天,叶幽幽起了个大早,本想叫上大家一起去城外放风筝,可北辰枢说自己头疼,一个人在家赖了一天,直到傍晚才来了精神,说要带着小虫子去看灯会。叶幽幽不放心,一直叮嘱他小心一点,注意伤口。<!--PAGE 14-->北辰枢和小虫子出门后,朱九和叶幽幽也出发了,只是他们去的方向不是灯会,而是城郊牢狱。
按照之前的猜测,牡丹面具案的凶手今晚或许会再次行动,目标极有可能是陈佑青,不管猜测对不对,两人决定去探探情况。
叶幽幽和朱九在监狱周边找了块隐蔽的地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晷的针影指示马上就要到子时一刻。
叶幽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方面希望他们猜测是真的,这样就能尽快抓到凶手,另一方面又希望凶手不会来,她不确定朱九是不是他的对手,更不希望再有无辜的受害者。
正在她胡思乱之际,朱九压低了嗓音:“来了。”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树上,一个黑影半蹲在那儿,目光紧紧盯着牢狱入口的方向。
“啊!”
叶幽幽不小心发出一声惊呼,朱九伸手想去捂她的嘴已经来不及。
黑衣人听觉灵敏,瞬地看过来,熟悉的牡丹纹花面具再度闯入叶幽幽视线,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往朱九身边缩了缩。
面具下的黑衣人同样始料不及,瞳孔陡然一缩,正欲绕道逃离,却被朱九拦下。
朱九和黑衣人面对面对峙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黑衣人看了眼天色。
“看来我猜得不错,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你们事先算定的,在自然之力最强盛的时刻杀人,剖腹取心,你是什么人?在搞什么邪术?”
黑衣人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字都没说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进攻。
朱九有所防备,一个闪身堪堪避开,然而不等他站稳脚,第二波攻势就汹涌而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果断出手与黑衣人对了一掌,掌风散去,朱九手腕一痛,竟被震开数步。
朱九吃了一惊,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的功夫是十几年前跟一个出家人学的,没有根基,只学了些招式,而这名黑衣人明显是个练家子,无论在内力还是招式上都不知比他高出多少倍。
不行,这么下去,他根本占不到一点优势。
思虑间,黑衣人再次袭来。
朱九站在原地,似在顾虑什么,犹豫一下,最终一咬牙,侧身避开黑衣人的掌风的同时,顺势朝黑衣人的右胳膊击去。
一招中后,只听黑衣人闷哼一声,动作明显一滞,另一只手下意识捂住胳膊。
四目交接,面具下的黑眸不可置信,朱九眼中写满震惊以及其他满难以名状的情绪。
黑衣人又看了眼时间,随即再不留手,目光一变,飞身上前,数招便逼得朱九失去还手之力。最后,他找准机会一个手刀劈在朱九后颈,朱九眼神一散,昏了过去。
“夫君!”
叶幽幽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冲出来,却在即将接近朱九的时候被黑衣人拦住。她又惊又怕,咬着牙,嘶吼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这些人?”<!--PAGE 15-->黑衣人依旧没有说话,面具下的黑眸却是颤了颤,沉默片刻,又一次举起手刀。
叶幽幽躲闪不及,只觉脖子一疼,紧接着,双腿便不听使唤地软了下去。
夜色下,黑衣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将她放在地上,转身,几步可闻地说了声:“对不起。”<!--PAGE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