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黑夜,月光引路。
黑衣人跳墙而入,轻车熟路地走进一间书房,转动书架上的花瓶,一扇暗门缓缓开启,露出一间密室。
沿着楼梯逐级而下,两边的墙壁燃着白烛,甬道尽头是一间寒室,温度低得能看到呼出来的白雾。寒室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温度还稍微高一些,大小同普通堂屋差不多,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杂乱无章地放着几本古籍,书籍下面压着几页纸,纸上画着各种圆形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阵法。
桌角燃着四根烧了一半的蜡烛,昏暗的光线中,身着大曲裾的女人背对来人站着,听闻脚步声,回过身,正对上来人那张牡丹雕花的面具,不带一丝感情地问道:“陈佑青死了?此回可还顺利?”
黑衣人从甬道中走出,身上带着浓重地血腥味,他手中拿一只沉甸甸的包裹,包裹下方还滴着血水。黑衣人顿了一下,将包裹交给林夫人,点点头:“还算顺利。”
“辛苦你了。”林夫人嘴角一勾,接过包裹便往密室里间去了,过了好一会才出来。此时,黑衣人已经摘下脸上的面具,换下一身行头。林夫人望着灯下人,稍微愣了一下,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烛光下的少年抬起头,白皙的皮肤因失血显得更加苍白,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薄唇轻挑,柔柔一笑:“没事,不过是之前的伤口又裂开了。倒是你阿瑶,你最近精神不太好,没事吧?”
林夫人没有说话,从袖袋中拿出一只金色日晷,盯着上面的指针看了半晌,悠悠开口:“我本有九十六年寿数,当初分你一半后,还剩了三十九年,因为使用这只日晷的缘故,作为代价,我的时间消耗得要比普通人快一倍,如今看来,我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北辰枢的眸子闪着光,似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心疼地望着女人已显干枯的黑发以及开始爬上褶皱的手背,良久,轻声问了句:“这只日晷在一个人身上只能用一次吗?”
林夫人愣了愣,说:“放心吧,当初使用这只日冕的是我,付出代价的也只有我而已,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对你剩下的十九年时间有所影响。”
“呵呵……”北辰枢苦笑一声,目光微痛,“阿瑶,你以为我帮你这么多,只是因为当初你给我了三十九年的时间吗?”
“难道不是吗?你不想活下去?”
是呀,他是想活下去,但也仅仅只是想在有她的世界活下去。他该怎么告诉她,在没认识她之前,他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活着呢?
北辰是北隅的国姓,北隅本是七百多年前位于北部苦寒之地的一个国家,其统治阶层骁勇善战,立国三百年,便已将周边各国纳入自己的版图,统一了整个北方区域。
北辰枢的父亲是北隅的第六任国君,而北辰枢则是父皇的第七个儿子。然而,苍天戏弄,北辰枢虽有皇子身,却没皇子命。北隅皇室讲究子凭母贵,可偏偏北辰枢的母亲是一名身份低贱浣衣女,当初因着家中兄弟众多,养不起一个女儿,又加之本身容貌出众,这才不费一分一文被家里人送进了宫。
国君好色,规定新入宫的女子必须参加一次选秀,被选中者便可进入后宫。很多时候这条路被普通人看成登天的一条捷径,她的父亲也不例外。入宫前,他千叮咛万嘱咐女儿进了宫后一定要好好表现,因为他们全家就都指望她了。可惜那时的她不懂人情世故,在选秀中得罪了人,最终被分入浣衣局,成了一名浣衣女。
入宫第二年,她收到了家里的第一封信,她的家乡发生了很严重的瘟疫,三弟因为看不起大夫、买不起药病死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大哥和二弟都还在生死边缘徘徊,希望她能寄一些钱回来。可她不过一个小小的浣衣女,哪有什么钱?
她抱着那封信哭了一夜,之后借着送衣物的机会结识了一名太监,随后又借着这名太监认识了某位妃子身边的宫女,而后又借着这名宫女认识了一位妃子,一步一步,一层一层,她就这么冒着随时粉身碎骨的风险,踩着刀刃,最终爬上国君的龙床。其中艰辛,难言一二。
所幸她生得好看,没多久便凭着姿色俘获了君王的芳心,顺利走出浣衣局,成了一名宫嫔。
她将第一月的俸禄寄给家里的那天,发觉自己怀孕了。她又惊又喜,原以为家人的好日子要来了,却不料后宫险恶,自己曾经帮这位嫔妃下药毒害大皇子的事被人揭露出来,国君一怒之下,将其打入了冷宫。
之后,北辰枢便出生了。
他在北隅最冷的寒冬来到这个世上。他出生那天,鹅毛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天空放晴,国君来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名字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八岁之前,他一直同母亲生活在冷宫里。冬天没有炭火取暖,夏天没有冰块避暑,更别提什么伙伴朋友,就连下人见了他都不屑一顾。他顶着皇子的名头,过得还不如宫中低贱的奴隶。
直到八岁生辰那天,他的母亲因为一场大病去世了。
那天,他亲眼看到有宫人进来,一卷草席将母亲冻得硬邦邦的尸体拖了出去。他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他突然觉得母亲很可怜,到死都一个人孤零零的,除了她的亲生儿子,再没有人陪着她。
这也是他未来的结局吗?一个人孤单一辈子,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不!不要!他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在暗夜中低低哭泣。
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亲友,哪怕一个下人陪着他。可是,那样的梦终究太过奢望,他贵为皇子,却什么也没有。
他想,如果自己从未来到这个世上该有多好,那样就不会感到孤单和痛苦。那是他第一次萌生出这样的想法。母亲死后不久,他生平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那时,国君正同几个小皇子玩闹,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皇子爬到国君膝头,父慈子孝的画面真叫他羡慕。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想要在这宫里活下去,就必须要学会讨好别人,讨好位高权重的妃嫔,讨好他的父皇。
于是,他按照母亲以前的教导,跪在国君面前乖巧地叫了声“父皇”。国君抬起头,老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然而,因为多年未见,没什么感情,他只看了一眼,便将他交给了宫中一位嫔妃抚养。
寄人篱下的日子很不舒服,他竭尽全力想讨好新母妃,却又怕弄巧成拙,每日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新母妃。
可是,即便这样,新母妃仍然天天看他不顺眼,骂他书读得不好,练功也不行,总之样样比不过北辰瞻。
北辰瞻是北辰枢的八弟,新母妃的亲生儿子。
北辰枢一直都知道,这个新母妃很得父皇欢心,父皇也很喜欢八弟。他常常透过窗缝看见父皇在院子考八弟功课,有时背书,有时习武,有时弹琴。
原来父皇喜欢文武双全的孩子,也就是说只要他变得优秀,父皇就会喜欢他了吗?
春夏时节,落英缤纷,有风吹在他心头,酸酸的,涩涩的,有些寂寞,有些憧憬。
那天之后,他开始用功读书,用功习武,用功学习音律。他本就聪明,加之付出了常人几倍的努力,不出多久,便在各皇子中崭露头角。本以为凭此能得到父皇的青睐,却不想先引来了其余皇子的嫉恨。
每次只要他考得好些,大家都会想方设法地捉弄他。他们常常背地里将他最喜欢的乐器与书籍扔进茅厕,在他下课的路上堵住他,让他从他们的**钻过去或者几个人合伙揍他一顿。
这些屈辱他不知道找谁去说,只能一个人忍痛吞下。他不敢去父皇面前告状,他怕父皇嫌他多事,就永远没机会被父皇喜欢了。
他时刻谨记母亲的话,想要在这宫里活下去,就必须学会讨好别人。于是,他给三皇子奉茶,替五皇子倒夜壶,帮八皇子打洗脚水。
他一次一次忍气吞声,总想着来日方长,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父皇总有一天会看到。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终于被父皇注意到,竟是让他去做那种事情。
时隔三年,他再一次被父皇召见。那一天,他很开心,穿上了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来到御书房。
父皇先是关心了他几句,问他在新母妃那儿住得习不习惯,随后又考了他武功,他拼尽全力施展所学,一拳一掌,有模有样。父皇先是有些吃惊,随即满意地点点头。回来时,父皇还赏了他一盘臣国进贡的水果。他将那盘珍贵的水果泡在水里,一个也没舍得吃,心里却如吃了蜜般香甜。三天后,父皇又一次召见了他。这一次,父皇开门见山,告诉他北隅表面上虽政权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可实际上,朝内明争暗斗,政权已出现裂缝。而南楚作为南方最大政权,正对北隅虎视眈眈。所以,他需要一个有勇有谋的皇子去到南楚,时刻注意他们的动向,以免北隅有朝一日陷于战火。
“吾儿北辰枢,你愿意做这个人吗?”
听到这话的时候,他心默默一沉。他当然知道这话的意思,什么有勇有谋的皇子,说白了不过去做一个质子。
他垂着头,没有说话。
国君在他面前俯下身,像个慈父般,声音温柔:“阿枢,相信父皇,不出五年,父皇一定接你回家,到时候你就是我们北隅的英雄,你想要什么,父皇都给你。”
听,他叫他阿枢呢。
那是他第一次从父皇口中听到这么亲昵的称呼,他突然想起上次父皇赏给他的那盘水果还泡在水里没吃呢,一定十分香甜吧。
于是,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十二岁的北辰枢天真一笑:“好,我去,不过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让父皇多陪我说说话,还有,让哥哥、弟弟们别再欺负我。”
北隅寒冬将尽,春暖花开的时候,北辰枢坐着软轿,带着数百人浩浩****地踏上了去往南楚的路途。
一路颠簸,他倒也没觉着多辛苦,毕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享受这般待遇。
三个月后,抵达南楚。
他曾听父皇说过,南楚是南方区域最大的政权,国君嗜血好杀,对他们北隅一直虎视眈眈。可是,不知为何,北辰枢眼中所见的南楚国君好像并不是这样。
抵达当日,国君设宴款待了他,席间言辞友好,热情好客。
南楚位于湿热地区,北辰枢初来乍到适应不了这里的环境,当晚便出了湿疹,国君得知后,连夜为他送来良药。
原以为此来南楚会遭尽白眼,受尽委屈,却不想受到如此照顾。后来回想起来,在南楚的那几年,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不仅仅因为生活无忧,受人尊敬,更因为他在那里遇到了此生最重要的朋友——阿岚。
那是一个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他们的相遇宛如传说中的俞伯牙和钟子期。那是冬季里的一天,他心情不太好。其实每逢这天,他的心情都不会很好,因为这一天既是他的生辰,也是他母亲的祭日。大概因为这是第一年离家在外的缘故,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糟糕。
北辰枢郁结难解,抱着琴来到附近最高的山上。
南楚位于南方,即使冬天也不会太冷,他站在高山之巅,面朝北方,任风吹在他身上,只为感受到一点点故乡的气息。最后,他被冻得连打几个喷嚏,却依旧失望透顶。这里风寒冷却不刺骨,没有一点家乡的味道,他家乡的风凛冽中夹杂着透骨的风雪,曾经他很讨厌,现在他很想念。<!--PAGE 4-->他拿出琴,盘腿而坐,琴声寂寥,随风飘**在整座山上,而阿岚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
十三四岁,少年老成的孩子,一身白衣,手执玉箫,款款步来,轻吟一句:“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娓娓一句话,道破他心声。
高山之巅,一曲终了,北辰枢站起身,冬阳下,两人就这么静静望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知音相遇,就是如此,无须过多言语,一个音符,一个眼神,一个微笑,足矣。
就这样,北辰枢拥有了此生第一个朋友。他不知道阿岚从哪里来,阿岚也不愿提及自己身份。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你说我听,你不说我不问。
自从有了阿岚的陪伴,北辰枢在南楚的日子再没有那么枯燥——春天,他们花海踏青;夏天,他们山涧饮马;秋天,他们登高临远;冬天,他们围炉夜话。
阿岚曾问过他,如果可以选择,下辈子他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望着阿岚:“如果可以选择,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做人了,我想做一只鸟,能时刻留在你身边,陪着你。”
阿岚笑了笑,往草地上一躺:“倒也不错。”
北辰枢反问阿岚:“那么你呢,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阿岚扬唇一笑,没个正形地跷起二郎腿:“我啊,我想做一名洒脱不羁、**自由的纨绔子弟,逛窑子,喝花酒,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我。”
北辰枢不解:“你现在不是这样吗?”
阿岚笑而不语。
后来,阿岚还送给北辰枢一个香囊,是用南楚国一年四季的鲜花风干制成的,说是整整做了一年,他们北隅没有,他一定会喜欢。
北辰枢猝不及防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不知道该以什么作为回礼,便答应阿岚,有朝一日一定带他到北隅看看雪,那是这个世上最干净最纯粹的花。
一天又一天,一秋又一秋。五年的时间匆匆而过,昔日好友双双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
这年秋天,北辰枢收到了一封父皇的来信,信中是父皇给他下达的一道密令,协助刺客,杀掉南楚太子。
信中没有说为什么,他也不想问。他是一个既聪慧又愚笨的人,学得会音律,练得了武功,却就是玩不懂政治,看不透人心。
父皇还在信中说,为他而建的宫殿已准备好,只要他带回南楚太子的首级,便是北隅的英雄,到时候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没什么想要的,他只想快些回家,他很想父皇再像多年前那样对他笑,陪他说话。还有,他还想快些兑现自己的诺言,他同阿岚说好的,要带他去看看北隅的雪。
于是,他答应了。
父皇的计划很周密,刺客、接应者、逃离路线都规划得十分详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将刺客带到太子面前。<!--PAGE 5-->虽然答应了父皇,可北辰枢并不确定能不能见到太子。南楚太子是个怪人,来南楚五年,北辰枢一次也没见到过这个太子,不过倒是时不时能收到些太子送来的礼物。有时是稀罕的水果,有时名贵的琴箫,大部分都很合他的口味。他一直想当面致谢,可这个南楚太子不知是太忙还是打心底就不想见他,每次去都有要事缠身,送去的名帖也都被退了回来。所以,他不知道太子这一次能不能答应他的约见。
投递名帖之前,北辰枢最后一次见到阿岚。他对阿岚说,他就要离开南楚了。阿岚一怔,问他什么时候。他说就这几天吧。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离开前,他叫住阿岚,第一次问起他家住何处,将来书信要寄往何处,等他安顿好便邀他去北隅赏雪。阿岚笑了笑,挥挥手,最终也没说出家在哪儿。
挑好日子,带着名帖前去拜访。许是因为即将离开的缘故,这一次太子破天荒地接受了名帖。
这是北辰枢第一次进太子宫,正值深秋,秋花荼蘼,红叶似火,目及之处,亭台楼阁。可这么美的环境,他却无心欣赏,一路上心里像打鼓一样,手心手背全是汗。刺客就跟在他身边,扮成了他的小厮。
他们跟在侍从后面畅通无阻地来到正堂,屋内的布置很奇怪,不知为何,中间摆了一道屏风,屏风上画的是一幅空山鸟语图。
侍从退去,北辰枢在侍女的指引下落座,只见屏风后人影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几句,便见屋内的侍女全都纷纷退下。而后,屏风后传来一个异常熟悉的嗓音:“麻烦七殿下也遣退您的人,我有话想单独对您说。”
话音未落,身旁的小厮就如一只离弦的箭向着屏风冲去,北辰枢想阻止已经来不及。雪白的长剑刺穿屏风,一声痛苦的闷哼声过后,空山鸟语图血红一片。
瞬息的寂静,北辰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到屏风后面,只一眼,便宛如晴天霹雳,如堕地狱。
他拼命推开压在少年身上的屏风,却怎么也捂不住少年脖颈上喷薄而出的血水。
他跪在那里,用力攥着少年逐渐冷却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悲伤和绝望。他想大喊少年的名字,却被少年一个噤声的动作阻止下来。
少年躺在血泊中,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挂着笑。他张了张嘴,先是吐出了一口血水,而后才是断续而沙哑的声音:“我家住在……南楚国太子宫,以后你写了信……就,就往这里寄,我随时都在的……”
“阿岚——”
空山不见人,但闻鸟语响。这个世上总有些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这个世上总有些身处政权中心的傻瓜。北辰枢握住脖子里的香囊,久久没有出声。
时隔多年,再次踏上北隅的领土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五年繁花似锦的生活,宛如梦幻。<!--PAGE 6-->大雪纷纷,北辰枢抱着怀里那颗头颅,轻声呢喃:“阿岚,你看,这就是我们北隅的雪,是不是很美。”
“阿岚,你等着,等我回到家,有了自己的宫殿,再不会让你这般长途跋涉,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只是,他终究太过天真,直到踏入北隅王城被人当做罪人抓起来的时候,北辰枢才知道,原来他自始至终,都不过父皇手中的一枚棋子。不,更准确地说,是弃子。
什么北隅政权不稳,什么南楚虎视眈眈都是骗他的。
北隅自立国以来,四处征战,待皇位传到北辰枢父亲手上时,更是进入北隅政权的鼎盛时期,北部小国一一归附,唯有南部个别国家不肯降服,其中,南楚便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政权。
说起来,北隅和南楚倒还有些渊源,往前推三百年,北隅的开国国君曾受过南楚先皇的一饭之恩。于是,北隅开国国君曾同南楚先皇立下誓言,北隅和南楚永结同好,北隅永远不会对南楚发起战争。
送北辰枢去南楚只是寻找一个时机。南楚太子死在了北隅质子的手上,南楚自然不会忍气吞声,如今南楚率先发起战争,北隅便不算违背誓言。而苦于战火的北隅人都以为这一切的错在于七皇子北辰枢的自作主张,北隅国君不仅毫不知情,甚至大义灭亲,在北辰枢逃回北隅的第一时间将其抓捕。
以他一人的牺牲成全父皇的千秋大业,这笔账,他怎么也算不明白。
北辰枢被抓捕入狱不久,北隅上下一致要求将他处以极刑。他的父皇,北隅国君不知是要故意做出这种仁慈的假象,还是出于父子情分中最后一丝的不忍,没有下令处死他,只是将他贬为庶民,流放民间。
他被赶出北隅皇城那天,也是个雪天,他似乎和雪很有缘分。彼时,他一身单薄的白衣,除了一身的鞭伤以及阿岚留给他的香囊外,什么都没有。他就这么光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在没膝的雪地里,回头望去,北隅皇城在风雪中逐渐模糊,曾经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融进去的家,如今只剩绝望。
他还说阿岚傻瓜,原来,他才是最傻的那个人。
大雪茫茫,前无来路,后无归途,他不知该去往哪里,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想起一个地方,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累了就找个能遮风雪的地方睡觉,遇见人家便进去讨口饭吃,沿途经过城镇,他遇见过几次官府的人挨家挨户抓壮劳力充军的情形。无一例外,所有的人都在骂他,诅咒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他把头埋得很低,还好,他现在又脏又臭,连个乞丐都不如,谁会想到他曾是北隅的七皇子呢?
他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冻得双脚失去知觉,再也支撑不住倒地。<!--PAGE 7-->再度苏醒过来,是在一间简陋的茅草房里,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身上盖着硬邦邦的被子。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脖子,然后松了口气——还好,香囊还在。
双瞳渐渐聚焦,眼前出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起来四十几岁的样子,漆黑褶皱的皮肤,腿瘸了一条。
“你是……七皇子?”
北辰枢不明白为什么会被一个陌生人认出来,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身子。
男人笑了笑,拍拍他的手:“别害怕,孩子,我是你舅舅,你长得简直跟她一模一样。”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到目的地了,他弱弱地问了句:“你是母妃的哥哥?”
许是不太习惯“母妃”这样的称呼,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我是她二弟。”
说话间,有女人推门进来,手上端了一口大锅,往一张脏兮兮的桌上一放,笑嘻嘻道:“吃饭了。”
说着,她又从锅里拣出一个又圆又大的地瓜递了过来:“家里只有地瓜,怕七皇子吃不惯吧。”
北辰枢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不料地瓜太烫,他哆嗦了一下,地瓜掉在了地上。
二舅瞧他一眼,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说:“别怕,你回家了,以后安心在这里住下就是。”
那天,他吃了多日来唯一一顿饱饭,他第一次知道地瓜也可以这么好吃。吃过饭,二舅和舅妈在外间打了地铺,把床让给了他。他躺在**,突然就觉着身上硬邦邦的被子也没这么硬了。他闭上眼,甜甜地睡着了。
半夜,耳边传来喧闹的人声,紧接着就被人从**拽下来。他猛地清醒过来,只觉浑身一紧,竟是被人捆了起来。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围了一屋子的人,或拿刀,或拿棍,一双双眼睛如凶兽般看着他,似乎下一秒就能将他撕裂。
人群中走出一张熟悉面孔,弓着身道:“村长,我这都大义灭亲了,您看这田能不能还给我们,这小子随你们处置,跟我没关系。”
“二舅?”
北辰枢不可置信地看着不久前还拉着他的手叫他安心住下的男人,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不久前北隅与南楚之间战争爆发,村里的年轻劳力都被抓去充了军。税负增加,百姓苦不堪言。村里人把一切罪责都怪在北辰枢母亲一家的头上,强行占了一家老小的田地。北辰枢的外公不堪耻辱,一病而去。大舅被抓去充了军,二舅因为腿脚不好躲过一劫。昨夜北辰枢投奔而来,二舅心下忽生一计,想着把北辰枢交给村长,换回田地。
呵呵,倒也可以理解,千秋霸业面前,亲生儿子都可以牺牲,生存面前,血脉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雪冷风寒,北辰枢浑身五花大绑,脸被人踩进雪里。他冻得牙齿打颤,嘶吼着解释,南楚太子不是他杀的,这一切都是北隅国君的圈套。<!--PAGE 8-->可是,没有人相信,周遭人指着他骂他是没良心的畜生,国君就不该如此仁慈地放过他。
算了,他累了,心也凉透了,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他,就这么死在这里也算是一种解脱吧,起码还有阿岚作伴。他低下头用力嗅了一下,脖间的香囊早已失去味道,他却微微一笑,仿佛看到南楚初春时节五颜六色的野花,以及高山上、草海间,少年不羁的笑。
“给我把他的衣服扒了,扔雪地里冻死。”
不知谁一声令下,他再次被人从地上拖起来,脊背一凉,唯一的单衣被扯下来,而后他感觉到有人将手伸向他的脖子,他一个激灵,霍然睁开眼,厉声喝道:“你们恨我大可杀了我,不要碰我的香囊。”
然而,北辰枢反应越是激烈,村民们越是来了兴趣。人群中,不知是谁上前一步,对着他的脖子用力一扯。
“不!还给我!还给我!”北辰枢惊慌失措,几近疯狂。
奇怪?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一个小小的香囊会令他有这么大反应?所有人都好奇极了,盯着那村民手中的香囊。“撕拉”一声,无数干瘪的花瓣就那么措手不及地飞散在漫天风雪中,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什么啊,就是个普通香囊而已。”村民说着将香囊残骸往地上一扔,抬脚碾在了上面。
北辰枢就那么呆住了,眼中的光渐渐消失,随即又有什么从眼底“腾”地燃起,他猛地抬头,双目猩红如困兽。
村民们吓了一跳,为首的村民下意识举刀砍上去,下一秒却是刀把脱手,人直直栽倒在地。
没有人看清少年是如何动作的,只眨眼的工夫,双方便交换了阵势。北辰枢上身**,手握长刀,刀上带着血,脸上挂着泪,犹如浴血而生的修罗。
那是他第一次将一身功夫用于实战。
多年前,他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伤才得到的工夫,如今却用来对付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过来一队官兵,他们似乎发现了这里有情况,试探着朝这边围来。领头的官兵看了眼满地的尸体,大惊失色,挥手下令:“就地处决。”
北辰枢仰起头大笑三声,手中刀刃再次破空而来。
短兵交接,饶是训练有素的官兵都被他的神情所震慑,吓得乱了阵脚。
风雪纷扬,他直到杀得筋疲力竭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身,黑眸深处,一杆长枪朝他刺来,他没有躲,只觉心口一凉,就那么软软地瘫倒在雪地里。
昔日漂亮的桃花眼染了血痕,他睁着眼,脸朝上望着风雪弥漫的天空,弥留中仿佛听到一声长长的鸟鸣。
他咧开嘴,忽而笑了——
回望来路,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中,十之有九,受人欺辱,被人背叛;还有之一,为人利用,背叛朋友。<!--PAGE 9-->我本碧空一青鸟,奈何生落帝王家。他这一生,尽是悲剧,不过,还好,一切都结束了,只是,在那之前,他还想问一句——
“阿岚,若有来世,你还愿意让我成为你肩头的一只鸟吗?”
他不知道身处何处,周身宛如镜子般,映射出纷乱而繁杂的影像:荒凉的大漠,巍峨的高山,辽阔的原野,热闹的小镇。这些画面为何如此熟悉?对了,这是他几万年来走过的地方啊!
“朱九——”
谁在叫他?
等等!谁是朱九?这是他的名字?
他的头好痛。“哗啦”一声,周围景象瞬间化作一地碎片。大漠、高山、原野、小镇……眼前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模糊,仿佛记忆被生生夺去。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记不起他是谁,何时去过这些地方。
就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蓦地睁开眼。熟悉的房间,古朴的装饰。他这才回过神儿,他叫朱九,眼下正在杂货铺,自己的卧房内。
“吱嘎”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是小虫子,她手上端着一只瓷碗,侧着身子,用肩膀推开门,一只脚刚迈进门,就见朱九苏醒过来,坐在床头发呆。
“朱老板,你醒了。”
小虫子一喜,一时忘记另一只脚还在门槛外,伴随一声清脆的惊叫,手中瓷碗落地,瞬间碎裂成尖锐的瓷片。
小虫子身子前倾,眼看葱白的小手就要按在一堆碎片上,朱九眼神一变,抬起手,刹那间,房间内气流静止,小虫子保持着即将摔倒的姿势定在半空。
朱九松口气,从**下来,正欲趁时间暂停的间隙过去扶住小虫子,却觉身体内部被什么东西一扯,与此同时,风吹云动,小虫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尴尬一笑,还好没被瓷片割伤。
朱九却是呆呆站在那儿,诧异地盯着自己的手,蜷缩两下,眉头拧成一团:“怎么会这样,刚才那是……”
“朱老板,你怎么了?”
小虫子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哦,没伤到就好。”默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你幽幽姐呢?她回来了吗?”
她乖巧地点点头:“回来了,昨天晚上你们一起回来的。”
“昨天晚上?”朱九走到房门口,抬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太阳,下意识抬起胳膊遮了遮眼:“都这个时辰了。”
“昨晚我们怎么回来的?”
小虫子俯下身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昨天你和幽幽姐都昏倒了,是被一个车夫给送回来。”
“车夫?什么样的车夫?”
“就是普通的车夫,说是有人花钱叫他把你们送回来的。”
朱九顿了顿:“北辰枢回来没有?”
小虫子把捡起来的碎瓷片放在托盘里:“回来了,昨晚车夫把你们送回来不久,哥哥就回来了。”<!--PAGE 10-->“你们昨晚不是一起去看逛灯会了吗?你没跟他一起回来?”
小虫子把托盘往桌上用力一放,嘟着嘴,气鼓鼓道:“还说呢,昨天逛了一会儿,哥哥就让我先回来了,自己一个人跑去花街找姑娘,直到下半夜才回来。”
“你说什么?”朱九眼神骤然一紧,“昨晚子时,你没有和北辰枢在一起?”
小虫子摇摇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没有啊。”
朱九抿着唇,忽觉脊背一阵寒凉:“叶幽幽现在在哪儿?”
“就在前面铺子和哥哥一起吃早饭呀,哥哥昨晚带回来一些糕点……”
小虫子的话没说完,朱九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留下小虫子一脸迷惑地挠挠脑袋:“奇怪,朱老板今天怎么了,感觉怪怪的……”
铺子里,叶幽幽和北辰枢围在桌旁,叶幽幽一边手舞足蹈地讲着昨夜发生的事,一边往嘴里塞着糕点,北辰枢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听着,见朱九走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许久,北辰枢若无其事地朝他打了个招呼:“听说你昨晚受伤了,严重吗?”
朱九没有立刻回答,稍稍低了低视线,在他右侧胳膊上盯了一会儿,说:“还好,对方没有下杀手。”
“哦?你认识那个黑衣人?”北辰枢试探道。
朱九又同他对视了两秒,答道:“不认识。”
北辰枢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
虽说今早已经请过大夫,大夫说朱九没受什么伤,只是昏过去而已,可眼下叶幽幽见朱九脸色如此难看,仍不免担忧地问了句:“夫君,你没事吧?”
朱九想起梦中的一幕以及刚才和小虫子在房间内发生的事,缄口摇头,柔和一笑:“没事,太累了,多睡了一会。”
叶幽幽这才放下心来,脸上表情多云转晴,拿起桌上的糕点,塞到朱九嘴里:“那就放轻松些,先吃点东西。”
“这是?”
“这是林夫人做的荷叶酥,她说记得我喜欢吃,就托小梳子带回来了一些,说是答谢我们上次的出手解围,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方,简直太好吃了。”
叶幽幽鼓着腮帮子,一口一个。朱九吃了一个,和上次在林夫人家吃的一样,别说好吃,和点心铺卖的比起来,简直可以用“难以下咽”四个字来形容,他实在不理解,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叶大小姐怎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吃过饭,朱九出去了一趟,回来时面色沉重。
他刚出门探了探消息,不出所料,就在昨晚子时,陈佑青死了,同方君豫、罗浮一样的死法,被人剖腹取心,而凶手不知所踪。
他说这个消息时,眼睛一直注意着北辰枢的表情,可对方只是神情如常地同大家一起讨论案情。
“能在牢狱里杀人还不被发现,看样子是个高手。”叶幽幽猜测。<!--PAGE 11-->“是,我两次同他交手,就察觉到了,此人功力极深,招式自有体系,没有数十年的时间怕是难以练就。”朱九说。
“所以说,凶手是个老者?”北辰枢接了句话茬。
叶幽幽点点头,表示赞同北辰枢的话。
“那倒也未必,谁说功力深厚就一定是老者?也可能……”朱九看了北辰枢一眼,幽深的眸染了意味不明的东西。
叶幽幽和北辰枢同时望向朱九,良久,朱九轻声叹了口气:“算了,但愿我想错了。”
深夜,北辰枢坐起身,黑暗中,一双桃花眼比夜更深邃。
他走进一墙之隔的里间,小虫子睡得正香,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水,这个孩子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她最信任的人会在她的碗里下蒙汗药。
北辰枢推开房门,一跃而上,沿着屋顶飞檐走壁,最终在城中心的不夜城慢下脚。
深夜,丑时,花街两旁依旧灯火通明。他沿着青石板路走到街巷尽头,周遭一片黑暗,只一间小院前挂着两盏灯笼。
北辰枢没有敲门,借着门前的大树越墙而过,而后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在卧房前停下脚,里面亮着灯,他试着敲了两下门,无人回应。
推门而入,屋内没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北辰枢想了片刻,转身背上门,朝书房走去。
轻旋花瓶,走进密室,沁凉的寒意迎面而来。秋末的天,让人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通道尽头是一间里外嵌套的密室,外间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杂乱无章地堆叠了许多写满文字、画满符号的宣纸,四角燃着蜡烛,此刻却空无一人。
里间传来窸窣声,北辰枢绕过桌子,走进里面的密室。
这间密室要比外间大很多,空****的房间里,只有中央处摆着一具透明的棺材。棺材是用特质玄冰打造的,寒气缭绕,透心彻骨,即使在甬道内都能感觉到其散发出的寒意。
冰棺内躺着一个人,看上去二十几岁的模样,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一脸平静安详,裹一身素白如雪的长衫,柔和却又不失冷艳。
冰棺旁站了一个妇人,红衣墨发。
她痴痴地望着冰棺里的人,拿起他毫无生气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低声喃喃:“林逸哥哥,二十年了,阿瑶好想你,你再等等,再过不久,我们就能见面了。”
北辰枢远远观望着,心口莫名痛了一阵,他转身,正欲到外间等待,却听一个女声叫住他:“你怎么来了?”
那声音淡漠无任何起伏,同刚才的深情缱绻的低喃判若两人。
北辰枢默默苦笑一下,转身走来,看着冰棺里的男子默了半晌,摸了摸尚未痊愈的右臂,低声道:“朱九似乎怀疑我了。”
林夫人眼神一变,旋即扬唇轻笑:“无所谓,反正‘四时引’已经完成三支,朱九多少也能感觉到,不过就算他知道又怎样,回天乏力。”<!--PAGE 12-->“阿瑶……”北辰枢唤了她一声,低头看了眼冰棺里的人,犹豫片刻,缓缓开口,“我在想,我们牺牲那么多人,就为了一个人……”
“你后悔了?”林夫人意识到什么,神情一冷,倏然望向北辰枢。
“我只是不知道我们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对错?”对方讥讽一笑,“你还在乎什么错对?七百年前,你亲生父亲利用你是对的吗?你杀掉你唯一的朋友是对的吗?你的血亲将你的性命交给别人是对的吗?人类都是自私的,这个世间本就没什么对错,只有不公,如果我们逆来顺受不去争取,只会一无所有。这个道理我二十年前就明白了,你活了七百年,还没看懂吗?”
林夫人把头一偏,眼角卷起清晰的鱼尾纹:“再说,别忘了你现在的时间是我给你的,平分时间的日冕还在我手上,我若愿意,随时可以将送你的时间收回来。”
北辰枢摇头讪笑:“阿瑶,我要说多少遍,我为你做那么多,并不是贪图你的时间。”
“那你贪图什么?”
北辰枢愣了愣,恍然失神,望向她的目光竟同刚才她看着冰棺中男人的目光一模一样。
记忆的长河逆流而上,他哑然失笑,是啊,当初到底为什么帮她,怕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呢。
茫茫冰天,皑皑雪地,那时,北辰枢浑身是伤地倒在风雪中,原以为这一生就这么结束,却没想到还会有睁开眼的时刻。
两岸是白花花的芦苇,无风而斜,他躺在一叶竹筏上,手中握着一直长篙,周遭是漫无边际的暗。冥冥中有意识传入他脑海,没有人告诉他,他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屠杀了整个村子的人,罪大恶极,天理难容,所以,作为惩罚,他成了黄泉船夫。
人死之后,记忆经由记忆之海前往彼岸,而往返于记忆之海的摆渡人,则被唤作黄泉船夫。他们皆是生前做过大奸大恶之人,被强行滞留在世间,每月往返于记忆之海。黄泉船夫每摆渡一人,就会经历一遍生前最痛苦的记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赎清罪过,才能犹如常人般归去。倘若任职期间再行恶事,就会被打上“灭之印”,待耗尽最后的时间,就会彻底消失于世间,再没有人记得其存在,就仿佛其从未来过这世间一般。
成了黄泉船夫后的七百年,他几乎踏遍了世间所有的角落。记忆之海上,他一遍遍经历着那些最痛苦、最不堪、最想忘却的记忆,那些记忆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残忍。
他在无数客人的回忆看过各种人间惨剧,一开始,他还会为此落一滴泪,叹一口气,渐渐地,便也见怪不怪了。
人心是什么样的呢?那个他生前没想明白的问题,在他死后终于看清。有些人的心呐,似乎天生就是黑色。<!--PAGE 13-->他的心彻底冷下去,就在他以为再也不会为谁动容的时候,他遇见了她。
起初,她并不是林夫人,那件事发生之前,她叫宋瑶。
北辰枢第一次见到宋瑶时,她才十岁,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生得瘦瘦小小,一张脸蜡黄蜡黄的。
那天,他从秦楼楚馆里出来,看到她在大街上卖柳叶帽。虽然她把那个称之为柳叶帽,但其实就是用最简单的两根柳条随便一弯,折成了一个圆环,但凡有手有脚之人随便拽根柳条都能编成,所以这么个小玩意自然没人愿意花钱买。可她却不死心,挨个挨个地追着叫卖,最后遇到一个脾气不好的,不耐烦地夺过她手里的柳叶帽,随手一扯扔在了地上。
她一下子呆在当场,茫然而无助的哭起来,就连飞驰而来的马车都没瞧见。
彼时,一旁观戏的北辰枢不知是心血**,还是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他一个箭步飞身上前,抱起她稳稳地落在一边的树荫下。
惊魂甫定的她怯怯地看着北辰枢,结结巴巴道:“谢谢哥哥。”
那般熟悉的眼神,只一瞬,北辰枢便读懂了。那种怯弱应是来自灵魂身处的自卑,来自重要之人对她的否定。
出于对自己猜测的好奇,他尾随她回了家。
同他不一样,她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底层人家,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弟弟,叫作宋安。她的父母没读过什么书,重男轻女的思想异常严重,卖掉了许多女婴,才终于生下了宋安这一个男孩。她作为家中最大的孩子,才因此逃过一劫。
她之所以会跑出去卖柳叶帽,是因为父亲骂她是“赔钱货”,还扬言要把她也卖掉,换些钱好养活弟弟。她还小,自然不明白“赔钱货”的意思,她只想挣些钱,讨父母开心,这样就不用被卖掉了。
那晚,北辰枢躲在窗外,看着辗转反侧哭了一夜的她,不知怎地就想起了那个七百年前拼了命读书练武的自己,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轻扬了下嘴角,转身离开了。
几天后,他离开烛龙城,动身前,他莫名想起头几天遇见的那个叫宋瑶的小姑娘,本想去看一眼她的结局,最后却被一些小事耽误了,没去成。等他再次光顾这座城已是三年后,因为需要在此住半个多月,他租了间房子,好巧不巧,就住在她家隔壁。
这一年,她十三岁,弟弟三岁。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当年,她没有被父母卖掉,因为家里需要一个免费的劳力。在家可以照顾弟弟,在外可以帮人洗衣赚钱。
腊月的天,她满手的冻疮却还要忍着痛砸开冰窟窿,只为赚那点够买三个素包子的工钱;大雪纷飞的夜,她跪在屋外冻了一夜,只因不小心惹哭了弟弟。
隔着篱笆,北辰枢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扯出一抹淡笑。人生在世,处处皆苦。她不过尘世中最寻常的一个,没什么值得动容的。他摇摇头,哼着小曲儿将一个吃剩的包子随手扔了过去。令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转过头来,朝他一笑:“我记得你,你是当时从马车下救我的哥哥。”<!--PAGE 14-->曲声戛然而止,他呆在那儿,怔怔瞧着她:“你……还记得我?”
她捡起地上那个冷冰冰的吃了一半的包子,笑嘻嘻道:“因为哥哥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三年前是,现在也是。”
因为身为黄泉船夫不可在一个地方久留,七百年来,他未曾结交到一个朋友,平常的泛泛之交,根本也不会有人记得他。可时隔三年,一千多天的光阴,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孩子竟然记住了他。那一瞬,他冰凉许久的心霍然一热,他喊道:“别吃,那个包子冷了,我去给你拿热的。”
不过一句话的情谊,他却感到了异样的感觉。那时,他不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只要看着那个小姑娘,就觉着心里温温热热的,很舒服。那之后,他每年不论多忙都会来烛龙城一趟,听她哭一哭,吐一吐苦水。他知道她过得不好,可那终究是她的命,他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心疼。
北辰枢第一次见宋瑶发自内心地笑,是在她十七岁那年。
那年开春他回到烛龙城,刚一抵达,便迫不及待地去找了她。破天荒地,这一次她没有找他哭诉,而是笑着告诉他,昨晚爹爹对她笑了,还帮她报名参加了明天烛龙祭上的花船表演。
可是,直到第二天上了船,她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花船表演。适逢五十年一次的烛龙大祭,按照规矩,需挑选七名少男少女做为人牲沉船以供烛龙享用,而主动贡献人牲的人家将获得巨额的补贴。那时,弟弟闹着上私塾,他父亲便用她为弟弟换来了学费。
冰凉的水底,他望着拼命挣扎的她,伸出手却犹豫了。他想救她,但他也知道,那不是从马下救人那么简单的事情。他此刻的决定或许关系着她的生死,而身为黄泉船夫的他本不应参与其中。
他终究没有救她,直到二十年后想起来,那仍是他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所幸她并没有淹死,千钧一发之际,她被一个叫林逸的男子所救。林逸带着她沿一条水下秘道逃离。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叫林逸的人是烛龙庙里的神侍,他生性善良,一直反对生祭。那天,他藏在花船船底总共救上来两个人,宋瑶是存活下来的一个。
林逸救了宋瑶后,把她藏了起来。烛龙城信奉烛龙,如果让他们知道身为神侍的林逸私自偷出“祭品”,将会面临极其严重的后果。而宋瑶经历了至亲的欺骗,几乎对这世间绝望,深山之中,她每日除了发呆便是等着林逸来陪她一会儿。林逸对她更多的是怜惜与同情,她却在那个过程中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
有人说,溺水者总会下意识地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后来的许多年里,北辰枢都在后悔,为什么那个时候他不果断一些呢?如果当年救下她的人是他,那么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也许,她会像爱上林逸一样喜欢上自己。可惜,没有如果。<!--PAGE 15-->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已近天明。北辰枢看了眼越发憔悴的林夫人,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两人沿甬道走出密室,秋冷时节,这个时间天色尚黑。霜冷大地,两人都没看见,在他们走后,偷偷潜入密室的月白衣袂。<!--PAGE 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