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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铭记

作者:芝麻板 字数:11388 更新:2026-09-02 11:16:09

凌晨五点,天蒙蒙亮,一轮浅浅淡淡的圆月挂在天边,正拼尽全力洒下今夜的最后一缕光辉。

藏龙巷内,暗无人影,北辰枢匆匆走着,他拐了个弯,眼看“朱氏杂货铺”的招牌近在咫尺,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破风声。他耳朵一动,侧身躲开那把银光匕首的同时,一张熟悉的牡丹雕花面具迎面而来。北辰枢心下陡然一惊,一刹那的分神,黑衣人抽回匕首,再次袭来。北辰枢脚下发力,轻轻一跳,跃上墙头。黑衣人两击不成,仍不放弃,紧追不舍地直把北辰枢逼到一处绝路,而后果断出刀,竟是直刺对方要害。北辰枢眼看避无可避,神情一敛,一招快如闪电的身法,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将刀口调转个方向,直架在黑衣人脖子上,扭转了局势。

“你是谁?”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北辰枢压低了嗓音问。

面具下的黑衣人没有回答,只一双漆黑的眸牢牢盯住他。

北辰枢瞳孔陡然一缩,蓦地放手,后退一步:“朱九!”

黑衣人摘下面具,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暴露在秋风中,不辨悲喜的眼蒙了一层淡淡的霜:“好厉害的功夫,在下以前当真有眼不识泰山,小瞧少侠了。”

朱九望着他,嘴角掀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转瞬又沉下去:“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吧?”

北辰枢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朱九从怀里拿出一沓纸,那是他刚才在北辰枢和林夫人离开后,偷偷潜入密室发现的东西。前几张纸上写着几个名字:方君豫、罗浮、陈佑青。他将那些纸往北辰枢面前一撒,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漫天纷乱中,北辰枢轻扯了嘴角,挑起一抹熟悉的笑:“既然你连我作案的衣服都发现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从上次赵老板来花街闹事的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吧?早知道当时就不救叶幽幽那丫头了,现在好了,以后再没人同她斗嘴了。”

“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北辰枢敛了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答:“是。”

朱九顿了顿,又问:“叶幽幽的母亲也是你杀的?”

“是。”

朱九望着他,不可置信:“为什么?你可知她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我没有朋友!”似被踩到尾巴的猫,北辰枢叫出声。他低下头,沉默许久,才抬起头,目光阴冷,“我只有阿瑶。”

朱九的目光落在地面一张纸上,那张纸上画着一个法阵,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总觉得异常熟悉。联想到刚才在密室里看到的那具冰棺中的尸体,还有桌上的几本线装古籍,每一处折角处都同烛龙有关,他心底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法阵是逆转时间的法阵?你们迄今为止所有的计划都是在针对我?你们想借助我的力量,逆转时间,复活冰棺里的那个人,是吗?”似是没想到朱九能猜到这里,北辰枢震了震,笑了一下:“还挺聪明的,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

朱九心下一沉,眼神一紧:“北辰枢,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要一错再错。”

北辰枢歪头,一声讥笑:“朱老板,枉你带着几万年的记忆,说起话来竟还那么天真。你难道不知,有些事就如同挽弓搭箭,一旦开弓,就难再回头。”

“你……”

“好啦。”朱九还想再说什么,北辰枢一口打断,“时间不早了,你家叶大小姐醒来看不见你该着急了,我们的‘主仆游戏’也该到此结束了,我们在此别过,下次再见说不定就真的你死我活了。”

“北辰枢!”

朱九大声叫了句他的名字,对方却径直走着,没有回头。

日头升起,藏龙巷中,两道身影分道扬镳。

十一月,藏龙巷枯黄一片,朱氏杂货铺的旗子悬在半空,随北风打着颤。

杂货铺内,叶幽幽身穿一身桃红色薄袄坐在柜台前,无聊地晃着腿:“夫君,小梳子这都出去两个多月了,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窗户关着,朱九坐在窗边,淡淡的阳光透过玻璃斜照进来,映得那身月白长衫有些不真实。

“夫君!”见对方不回答,叶幽幽提高了声音。

朱九从满桌子的凌乱书册中抬起头,反应一会儿,神情暗了一下,这才微微一笑:“放心吧,怎么说他也是黄泉船夫,出个一年半载的公差也属正常。”

叶幽幽坐正了身子,双手撑着下巴,一脸的愁眉不展:“原来黄泉船夫也要出公差吗?之前怎么没听他提起过?同他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出公差,还那么紧急,一声不响地就走了。”

朱九没有说话,慌慌忙忙躲开叶幽幽的眼神。自从两个多月前,他和北辰枢在藏龙巷将事情挑明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叶幽幽和小虫子问起北辰枢的行踪,也只编了个出公差的拙劣理由。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这两人说出真相。毕竟对于这两人而言,北辰枢都不是普通的存在,一个是宠了多年的哥哥,一个是依靠了多年的挚友。既然北辰枢和林夫人针对的是他,那么何必让她们二人跟着伤心?只是,小虫子生性敏感,虽然至今为止什么都没问过,但他总觉着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对了,夫君,再过几天就是冬至了,凶手至今未落网,你说他会不会再次行动?”

朱九看着她,沉默许久,淡淡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那等我盘完这批货,再想办法去叶家看看吧?”叶幽幽道。

朱九没有说话,因为北辰枢的事,他怕叶幽幽得知真相后伤心,所以不太想让叶幽幽再插手这件事。可这毕竟关乎着她阿娘和好朋友死亡的真相,他阻止不了叶幽幽。无奈之下,这两个月来,他只得故意给她安排了很多店里的活。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一直隐瞒也不是长久之法。叶幽幽没注意到对方的异常,又说了几句对这桩案子的看法,朱九开始没发表任何意见,过了一会儿,他情绪失控地拍了下桌子:“好了,破案的事交给官府就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多想了。”

叶幽幽愣了愣,朱九平日虽然话少,待人接物也比较淡漠,却从未无缘无故发过脾气,刚才这么一下,着实吓了她一跳。

朱九回过神来,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朝她笑了笑,掩了情绪:“我的意思是,官府的人查案到底比我们专业。”

叶幽幽盯着朱九,一瞬间捕捉到对方脸上的怪异,她望了眼他眼前堆叠成山的书册,走过来:“最近老是见你翻这些古籍,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不过一些供人消遣的奇闻异志,你不会感兴趣的。”

朱九眼神一变,忙不迭把几本书胡乱一合,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叶幽幽劈手夺下一本,发现那页上记载的竟是有关烛龙的一些故事,再翻开其他折角的古籍,几乎每一页都和烛龙有关。

叶幽幽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九,质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这起连环案和你有关?”

她本是心急胡乱猜测一句,却不想朱九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呆呆望着他,忽地一抬头,想起什么:“也和北辰枢有关?”

朱九还是没说话,她的心沉下去,抓住他的衣领,仰起头,大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对不起。”他吞吞吐吐半天,也只是低头说出了这几个字。

叶幽幽松开他,不可置信地后退数步,不小心撞到背后的货架,货架顶上的花瓶受到冲力,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掉落砸在她脑袋上。

千钧一发之际,叶幽幽只觉耳边“嗡”地一声,抬起头时,花瓶正定在半空,她看向朱九,只见他刚松了口气便突然捂住胸口,脸色一变,朝她大喊一声:“躲开。”

她尚未反应过来,只听耳边传来一声时间流逝的声响,随即头一沉,眼前一花。她晃了晃身子,昏过去之前,瞳孔中倒映的是朱九大惊失色的面容以及满地的碎瓷片:刚才是怎么回事?他控制时间的力量似乎变弱了……

——“喂,我叫许君之,你叫什么?”

——“我既不想长命百岁,也不想荣华富贵,只要每天开开心心,有朋友在身边,不孤单,不寂寞就好了。”

——“别别别,我不去医馆,我最怕扎针了,疼死啦!”

纷乱无章的画面,熟悉的声音。刚才那是梦吗?

叶幽幽醒来时,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她下意识去碰伤口,却被一只手按住:“别动,还好只是皮外伤,突然晕过去,吓我一跳。”

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朱九一双担忧的眸,见她醒来,那双眸似雨后初晴,染上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迷茫片刻,从**跪坐起来:“到底怎么回事?最近的连环案和你和小梳子有什么关系?”

朱九的表情再次僵在脸上,他目露哀伤,歪头轻笑:“你还真是执着啊。”

她没有打岔,朱九将要说的话在心里过滤了一遍,试探着开口:“这桩案子的真相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残酷,没查清真相之前,我不想说出来让你难过。但我保证,只要查出真相,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可现在线索那么乱,你怎么查?”

朱九想起在林夫人密室看到的那具尸体以及偷听到的她和北辰枢的对话,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应和二十年前有着重要联系,他也去找鞋帽铺和面具铺的老板打听过,却一直没打听到什么。

“戴爷爷和李爷爷为什么不说?”

“他们似乎在避讳什么。”

此时,朱九站在窗边,背对着叶幽幽,没有看到她握紧的双拳和望向他的关切而坚定的眼神:既然如此,那她就再去问一次,这一次非问到他们开口为止。

北风卷地,黄叶呼啸。烛龙城的冬天没有黄昏,刚过申时,天已经暗下去。街道上,人烟稀少,偶尔有几个出门买吃食的,都穿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一路小跑。

面具铺紧闭的大门前,叶幽幽倔着性子,已经站了两个时辰,朱九来找她时,她整个人都冻僵了,烈烈的寒风几乎将她那件薄薄的短袄吹个通透。

他本想强行带她回去,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甩开他,冻得青紫的小嘴大吵道:“我不走,今天我一定要问出答案,否则就是冻死我也绝不回去。”

“跟我回去!”

“我不走!”

寒风中,两人拉扯着、僵持着,叶幽幽头上的绷带再度渗出血迹,她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咬咬牙,甩甩脑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朱九见状,上前查看下她的伤口,摸摸她的额头,正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她拦腰抱起时,却见对方嘴巴一张,对着他的胳膊就是一口狠咬。朱九吃痛,退了一步,气得脸色发白。

“叶幽幽!”他厉喝,“你知不知道你在发烧?”

她眼里含着泪,咬着牙,浑身都在打颤:“你……”她结巴了半天,最终爆发出一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知不知道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很担心,你知不知道……”

不知是不是发烧时人会变得很脆弱,叶幽幽越说心里越委屈,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一直都是她在主动,为什么他连一句喜欢都没说过,好像她上辈子欠了他似的,这辈子要把所有的喜欢都说遍。

朱九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些,怔在那里,一时不知作何回应。

就在这时面具铺的大门缓缓敞开,老人望着风寒中的二人,叹了口气:“外面风大,进屋说话吧。”<!--PAGE 4-->房间内燃着炭火,老人烧了壶水,给叶幽幽二人冲了杯热茶。

叶幽幽抱着茶杯,手渐渐暖起来,她目光忐忑:“戴爷爷,请您务必告诉我们二十年前烛龙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朱九坐在另一边的扶手椅上,目光停留在叶幽幽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人扫视眼两人,终究还是松了口,苍老的声音悠悠道:“你们可知,当年烛龙城那场地震为何一点未曾波及周围村镇吗?因为那根本不是一场地震,而是天罚,一场因为利用了烛龙大人而遭受到的惩罚。”

说到这儿,朱九和叶幽幽同时一惊,朱九眉头紧锁,等着老人接下来的话。

“二十年前,我的女儿和鞋帽铺李老头的媳妇儿相继重病离世,一个姑娘找上我们,说只要我们帮她一个忙,她就能让我们的亲人活过来。起初我们也并不相信,她带我们去见了一个人,那人一挥手便将时间暂停下来,再一挥手春天就变成了冬天。那姑娘悄悄告诉我们,那人不是普通人,而是传说中的烛龙,只要利用烛龙,便可以逆转时间,哪怕死去多年的人,都能活过来。我们想了几天,最终答应了。”

“那姑娘到底要你们帮什么忙?”叶幽幽追问。

“她让我们去烛龙庙里帮她偷一具尸体。她说那是她心上人的尸体,她是为了复活心上人才找我们帮忙。当时我和老李头跟庙里的一些人挺熟,行动起来比较方便,后来我们才知道,她的心上人竟是神侍大人林逸。那时神侍大人因为“违背神谕”的罪名被处死,尸体就搁置在烛龙庙。我们把尸体偷来后,那姑娘便开启了法阵。只可惜那场法阵中途不知发生了什么,我们猜应是烛龙大人察觉到我们利用了祂,一阵天崩地裂之后,我们便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以烛龙城墙为界,界外仍是一片祥和,界内却是一片废墟,整个烛龙城,除了我们几个阵眼中心的人,竟无一存活。”

“也就是说,二十年前,烛龙曾降临过烛龙城,并且你们还见过祂?”叶幽幽看了朱九一眼,诧异地问道。

“是,不过我们并没见过烛龙大人的庐山真面目,只是隔着屏风看见了影子而已。”

“那么你们可还记得那位来找你们的姑娘生得什么样子,是不是长这样?”朱九拿出一张画像,那是前段时间,他从北辰枢房间里发现的,是一个乌发黑眸的姑娘,只一眼,他便看出这画的是林夫人,只是要比现在的林夫人年轻许多。

老人摇摇头:“那姑娘一直蒙着面纱,具体长什么样子,我们并不知道,不过,这幅画像里的姑娘,好像是宋瑶吧。”

“宋瑶?那个沉船的宋瑶?”叶幽幽夺过画像。

老人点点头。

“可这个人明明是花街的女主人林夫人啊。”说着,叶幽幽和朱九交换个眼神,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惑与茫然。<!--PAGE 5-->与此同时,杂货铺外,北辰枢靠在墙边,孑然一身。夜幕降临,少年漂亮的眉眼被刘海儿遮住,看不清表情。

几步之遥,拐角处,小虫子拿着几根骨头正在逗弄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流浪狗,小流浪狗不过成年人一只手掌大小,浑身瘦巴巴的,闻到肉香欢蹦乱跳地跑过来,一口咬住一个骨头啃起来。

“瞧你吃的,又没有人跟你抢。”说完,发觉不对,天真一笑,“哦,不对,应该是又没有狗跟你抢。”

耳边传来女孩无邪的话语和清脆的笑声。寒风中,北辰枢看了眼手上的宣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生辰:小虫子,十一月十六辰时三刻。

脑海中回**起宋瑶同他说的话,两日后便是冬至日,而小虫子便是“四时引”的最后一个人选,成败在此一举,她决不允许自己的计划出一点差错,所以她要他把小虫子提前抓回来。

呵呵,他早该想到的,当初宋瑶让他收养这个孩子怎么可能只是一时同情心起,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是最后一个“四时引”。黑暗中,他把那张纸狠狠攥进掌心,头埋得更低了。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小虫子时的情景,好像是五年前吧,那时这孩子还不如他腿长,因为被一个讨厌的男人下了定金,哭得稀里哗啦的,整张小脸都是花的。

她大概不会知道,当初给她取名小虫子时,是有多讨厌她。刚把她带回家那会儿,她整天跟个小呆子似的,不说话也不吃饭。他本就厌恶人类,更别提这个处处需要他照顾的小娃娃,要不是宋瑶叮嘱他一定要把这娃娃照看好了,他都险些要把她当垃圾丢出去了。如今真到了让他下手的时候,他为什么会犹豫了呢?

他攥起双拳,骨节处青白,迈出去的脚步滞在那儿,却是怎么也迈不出第二步。

突然,一声狂吠传来,门前的小虫子吓了一跳,手一抖,骨头掉了一地。

不远处,一只大狗朝这边“汪汪汪”叫着,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身边的小流浪狗听闻动静,回头应了两声,屁颠屁颠地跑到大狗身边,摇着尾巴绕了两圈,随后和大狗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小虫子呆呆地望着两只流浪狗消失的方向,目光忽然黯淡下来,空气中似有啜泣声传来,她仰起头,望向虚空,喃喃:“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小虫子好想你。”

墙后的人影狠狠一颤,他闭上眼,微微一笑,旋即,一个闪身,消失在黑暗中。他没看到,自己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一名黑衣人从巷子里冲出,一把抱住小虫子,紧紧护住她的嘴,拖入重重黑暗。

杂货铺内,叶幽幽不停地走来走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巷子里的打更声提醒她,已经是晌午了。<!--PAGE 6-->昨天,她和朱九从戴爷爷那儿回来后,发现小虫子不见了,两人等到半夜,仍不见人回来,便隐约感觉到事情不好。今早,朱九让她在铺子里守着,以防有什么情况,他则去官府报了案,可一上午过去了,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正想着,朱九回来了。叶幽幽连忙上前,见朱九一脸愁容,不用问也知道,人没找到。

“夫君,你说小虫子不会被人贩子绑走了吧,怎么办,如果人贩子虐待她……”叶幽幽一慌,脑子就止不住胡思乱想,“还有,万一小梳子突然回来,我该怎么跟他交代啊……”

话音未落,朱九霍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历,十一月十五,明天就是冬至了。他脸色一变,厉声问道:“小虫子的生辰是哪天?”

叶幽幽被朱九问得懵了一下:“十,十月初一啊。”

朱九浓眉深锁:“不对,你说过十月初一是你们遇见她的日子,她真正的生辰是哪一天?”

“她真正的生辰是冬至日。”门外一声熟悉的嗓音传来。

叶幽幽循声看去:“小梳子,你回来了。”

因为怕叶幽幽难过,朱九并没有把北辰枢做的那些事告诉她,此刻叶幽幽看到北辰枢又惊又喜又委屈,忍不住就要冲上前。朱九却是早已知道真相,一下子戒备起来,拽住叶幽幽往身后一挡:“你来做什么?”

叶幽幽见朱九这般反应,有些茫然,后者却不多做解释,只伸开胳膊把叶幽幽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叶幽幽觉着北辰枢似乎变了个人,神情异常严肃,站在门外,眼睛直直地望着朱九:“我知道小虫子在哪儿。”

昨天宋瑶命他抓小虫子回去,他到最后也没舍得动手,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其实早在宋瑶预料之中,她暗中顾了其他人,在他离开后抓走了小虫子。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朱九声色俱厉。

“四时引,小虫子就是最后一支四时引。”不等朱九问完,北辰枢抢先开了口,“所谓‘四时引’是以四名分别生于春分、夏至、秋分、冬至这四大节气之人的心头神识与记忆为引,方能引导某些记忆与力量回归到它本来的位置,而宋瑶利用四时引所要引导的就是你身上的记忆与力量。”

朱九诧异地盯着北辰枢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噬心之痛,为什么难以驾驭回溯时间这种稍微耗力的术法,又为什么你的时间禁锢术对叶幽幽完全不起作用吗?”

“你什么意思?”

北辰枢的声音很低,落在耳边却犹如道道惊雷:“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是烛龙,你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二十年前,是你抽走了烛龙身上的力量和记忆,你以人类之躯承受烛龙的力量,自然会有力所不及。”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叶幽幽,“而真正的烛龙,是你,叶幽幽。”<!--PAGE 7-->一语落,叶幽幽和朱九都震在当场,眼中有茫然、有震惊、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北辰枢暂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面容平静地看着两人:“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我今天来是想帮你们救出小虫子。”

……

十一月十六,冬至日,寅时。

夜色低沉,花街依旧歌舞升平,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走到头,可以看见一处小院。推门而入,院子里空旷寂寥,唯有黄叶随风。

叶幽幽和朱九跟在北辰枢身后,沿书房的甬道往密室里走去,沿途墙壁上插满蜡烛,甬道尽头传来女童低低的哭声。

朱九走着走着突然顿住脚:“你为什么帮我们?”

走在最前面的北辰枢跟着停下来,回过头,与朱九、叶幽幽分别对视了一眼,嘴角一弯,轻笑一声:“我想杀人就杀,想救人就救,需要什么理由?”

朱九目光紧了紧,握住叶幽幽的手:“你别想耍什么诡计。”

“都走到这了,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很蠢吗?再说我要想绑你们来,只怕你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吧,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说着拍了拍朱九的肩膀:“放心,今日我只想救人。七百年前我就失去过,那种后悔我不想再体会一次。”

“喂,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小梳子杀什么人?”

从白天北辰枢回来,叶幽幽就听他和朱九之间竟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问出口,不料却被北辰枢一个俏皮的眨眼硬生生给逼了回去,他朝她笑了一下,随即对朱九道了句:“谢谢。”

叶幽幽听得一头雾水,但也知道此回他们是为救小虫子而来,当下环境的确不适合追根问底,只好收回心思,跟着两人继续前进。

越往里走,寒气越重。周遭寂静如死,叶幽幽冷得搓了搓胳膊,心下有种预感,只是不等那预感清晰浮现,就听近在咫尺的密室房间内,传来数下压抑的咳嗽声,一个低哑的女声响起,不急不缓,胸有成竹:“人带来了吗?”

朱九脸色大变:“北辰枢,你不是说宋瑶已经被你引开了吗?”

此时,北辰枢左脚刚踏进密室,右脚还在甬道中,明灭的烛光打在他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黑暗:“这么轻易就相信我的话,看来朱老板还真不适合做商人呢。”

“幽幽姐、朱老板快跑!”

清脆的喊声破空而来,是小虫子。叶幽幽骤然慌乱,不管不顾地就要向声音来源处冲去,谁知刚迈开步子,就被朱九一把拉住。

“想走,来不及了。”

密室中步出一人,高腰曲裾,大红潋滟,是昔日雍容华贵的林夫人,更是二十年前大难不死的宋瑶。

叶幽幽望着她,只觉着这个女人比上次见面时,又苍老了几分,发髻中隐丝丝白发清晰可见,皮肤也明显地起了许多褶皱。<!--PAGE 8-->朱九抬起手,原想暂停时间带叶幽幽出去,却不想时间禁锢术竟对宋瑶和北辰枢没有作用。

宋瑶望着朱九满脸疑惑的神情,摊开手,露出一块金色的日晷,那是一块同朱九、陈佑青所拥有的一模一样的日晷:“很吃惊吧,让我来告诉你,这块日晷包括你手里的那块,都是当年真正的烛龙留下的,里面灌注了烛龙的力量,我和北辰枢的时间早已同这块日晷相连,你以人类的躯体发挥出的烛龙之力自然敌不过真正的烛龙力量。”

朱九暗暗咬牙,额上冷汗直流。如果他的力量敌不过那块日晷的力量,那么,如果用他手里这块原本就带有烛龙力量的日晷去暂停时间呢?

这般想着,一只手慢慢朝口袋摸去,下一秒,那条暂停时间的日晷被他用力握在掌心。然而,不等他行动,眼前一条人影极速掠过,他只觉手腕一疼,再抬眼,那条金链日晷已被北辰枢环绕在指尖把玩。

“小梳子……”叶幽幽并不笨,此番下来,也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

北辰枢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宋瑶挥挥手,就见北辰枢拿了绳子朝两人逼来。朱九反抗不过,和叶幽幽一起被反绑了手腕推进密室。

密室外间,小虫子浑身缠着绳子靠在墙角,大概因为在这儿待得时间久了,小嘴都冻得毫无血色。看见朱九和叶幽幽,她挣扎着想要靠过去,却因为腿脚被绑着,行动不便,摔在地上。

宋瑶嘴角扬起一个笑。外面的天应该已经亮了吧,今天是冬至日,街上应该很热闹吧。马上就到辰时三刻,冬至时节,只要杀了这最后一个“四时引”,她的计划就差不多要大功告成了。她拿出日晷看眼时间,齿缝中吐出几个字:“时间到了,别让我失望。”

一直沉默着的北辰枢握了握身侧的拳头,以极慢的速度走到方桌前,拿起一把匕首,一步一步走到小虫子面前。

“哥哥……”小虫子颤巍巍唤了他一声。

烛光在他背后,北辰枢逆光垂首,眉眼藏在一片阴影中,他好像完全没有听见那声称呼,俯身将小虫子从地上拽起来,往墙上一撞。

“咚”地一声,小虫子只觉墙壁都要被砸个窟窿,整个后背火辣辣得疼,她颤着身子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心里只有两个字——害怕。

她感觉到那只拎着自己胳膊的手紧了紧,不知是不是死亡降临前的恐惧,她眼眶中蓄满了泪水,稍微一动,便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她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看着相伴多年的哥哥朝她高高举起那把刀刃锋利、闪着寒光的匕首。

“小虫子!”叶幽幽尖叫出声。

寒刃落下时,带着炫目的光,小虫子下意识别过头去,耳边传来“唰”地一声细响,紧绷的身体忽然一阵松弛。她睁开眼,看着身上断裂脱落的绳索,霎时明白了什么。<!--PAGE 9-->“对不起,小虫子,吓到你了。”出乎预料地,北辰枢俯下身,轻触她额头,眼中戾气褪尽,恢复昔日的温柔。

“你想背叛我!”陡然的形势反转令宋瑶悚然一惊,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日晷,“你别忘了,你的时间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收回。”

北辰枢没有出声,四壁沉默下来,过了很大一会儿,北辰枢才开口,声音哽咽,语气却是万分温柔:“阿瑶,说过多少遍了,我为你做这些不是图你的时间,我看起来像是贪生怕死之徒吗?”

他眯起眼,眼角带着亮晶晶的星芒:“阿瑶,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能在那次沉船祭上握住你的手。”

那时的他由于一时犹豫,错过了她。以至于后来那次,哪怕失去了黄泉船夫的资格,也绝无后悔。

当年,林逸救下宋瑶将她藏了起来,却不想事后被人发现,他因为私藏祭品、违背神谕被下令鸩死。

林逸死后,宋瑶本也难逃一死,祭神台上,北辰枢再无犹豫,他飞身上去将她解救下来,只是不想一时失手,伤了一人性命,他也因此失去了黄泉船夫的资格,若非宋瑶与他平分时间,他怕是早已消失在这个世上。

后来,为了复活林逸,他成了她的棋子。那时候他想,即使如此也无所谓。她是这个世间唯一记住他的人,是他喜欢的姑娘。她变成什么样子,是善良是邪恶,都没关系,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她,她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一线光明。当时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如果没有遇见小虫子、叶幽幽、朱九,之后他大概也会一直这么想下去。

可是,他遇见了他们,一群他最厌恶的人类,但偏偏是他们,教会他表达;教会他世间虽苦,但只要活着就总有希望遇见喜欢的人和珍惜的事;也教会他什么是真正的爱。

“阿瑶,收手吧,为了一个人牺牲全城人的性命,不值得。”

宋瑶冷笑一声:“北辰枢,你要知道,‘四时引’只要启动,就没有回头的机会,若少了第四支‘四时引’,朱九和叶幽幽同样活不成。”

“我当然知道,可我也说过,七百年前我就曾失去过重要的人,那种痛苦我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他们,还有你,你们都是我重要的人,所以……”

“小梳子——”

“北辰枢——”

寒光如昼,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就好像有人暂停了时间,所有的人都定在原地,目光凝固在那把匕首上,那把插在少年心口的匕首。

“阿瑶,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出生在冬天里最冷的一天,我的生辰也是冬至日呢。”

宋瑶愣在当场,只觉呼吸都停滞。

密室寂静如死,只能听见少年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哥哥——”<!--PAGE 10-->小虫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踉跄地跑过来扶住北辰枢的胳膊。

北辰枢体力不支,单膝跪地,他嘴角流着血,却是微微侧头对小虫子笑了,晶莹的桃花眼里漫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哀伤:“答应我,小虫子,要牢牢记住你的名字,因为,这是我北辰枢在这世间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她的目光落在北辰枢心口,衣衫破碎,血迹斑斑中,似有一幅类似于钟表的图案,此时正散发着鲜红的光。她自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只是抬起头,含着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北辰枢,生怕一个不注意,眼前人就消失了。

“哥哥,求求你,不要死……”

北辰枢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随即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推,将小虫子推出去一些距离,而后双手颤抖着握住胸口的匕首,咬牙用力一剜,伴着一声痛苦的惨叫,那颗鲜红的心脏被生生带出来,落在他掌心的瞬间化作一缕红蓝交缠的光,随他一挥手,飘飘然飞入叶幽幽口中。那一瞬,叶幽幽只觉唇齿生香,她突然想起宋瑶亲手做的荷叶酥就是这个味道,原来,那便是另外三支“四时引”。

“小梳子——”

做完这一切的北辰枢,浑身散发出幽蓝的光,他倒在地上,目光涣散,却是痴痴望向宋瑶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笑着说:“阿瑶,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声音很轻,回**在空寂的密室中,清晰入耳。

黄泉船夫本没有决定自己生死的资格,只是北辰枢作为黄泉船夫的时间早已用尽,因为宋瑶给了他时间,他才暂时留在这世上。此刻,随着他的选择,那些曾被赠予的时间也将重新归位。

只见宋瑶手中的金链日晷蓦然一亮,随即黯淡下去。

耳边似有时间的齿轮碾过,北辰枢胸口的轮盘蓦地转动到子时的方向,光芒闪过,地上的少年犹如萤火虫般飞散而去。

与此同时,在场所有人,只觉头痛难忍,脑中似有什么翻江倒海,关于某个人的回忆迅速而猛烈地抽离出去。

“小梳子……北辰枢……”

叶幽幽咬着牙,口中拼命重复着那个名字,却怎么也阻挡不住愈发模糊的画面。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睁开眼,茫然的目光望向朱九,怔怔地唤出一个名字——许君之。<!--PAG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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