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朱九,是掌管天地时间与四季轮回的烛龙,有她在,才有春花夏草,秋风冬雪;有她在,才有岁月静好,现世安宁。
很久以前,她生活在一个叫“化外之境”的地方,身边只有一名负责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巫语。
巫语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职位。这个职位由境内祝氏一族担任。祝氏一族是人类,人类寿命有限,每隔几十年,她身边的巫语就会死去,然后换一名新的巫语过来。
她并不太喜欢那些巫语,他们一个个好像哑巴似的,每天除了给她端茶送水,什么都不会,直到有一天,一名新的巫语来到她身边。
那是一位特别的巫语,他长相白净,笑容温柔,不仅会帮她端茶倒水,还会陪她说话。
他给她讲故事、说笑话,告诉他许多外面的趣闻。他说外面有许多像他一样喜欢她、崇拜她的人类,他们有好有坏,他们生命短暂,却有理想、有抱负、有快乐、有悲伤,他们生时哭,死时笑,他们每个人都是一部独一无二的传奇。
那是她唯一记住名字的一名巫语,他叫祝溪。她很喜欢同他在一起,她陪伴过他的少年、中年、老年,直到看着他老死在自己眼前。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死亡的含义,也是她第一次明白长生的痛苦。往后的许多年里,她再没遇见过如祝溪那般的巫语,她很孤独、很寂寞,也很想念祝溪,于是,她决定去外面走走,去看看他说过的如他那般喜欢她、崇拜她的人。
她走过很多地方,荒凉的大漠,连绵的高山,辽阔的大海,也遇见过许多人,可是,所有的一切好像也没有祝溪说的那么好。那些崇拜她的人对她虚言假语,不崇拜她的人视她为怪物。她想,许是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吧,她决定隐瞒起自己的身份,试着去做一名普通人类。
她是在这一年秋末来到烛龙城的。这是一个人如其名的城,这里的人信奉烛龙,城里修建了大大小小的烛龙庙。
她刚到这里的经历并不愉快,她在城外中了猎户的陷阱,伤了腿脚。她本可以用加速时间流逝的方法尽快痊愈,可她却没有。她就这么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走去,所幸,她遇见了一位姓张的大婶。
张大婶心善,收留了她,将她带回了家。她在张大婶家住了半年之久,张大婶很喜欢她,见她无家可归,自己又一直没有孩子,就收她做了干女儿。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不久,便想拒绝,可看着张大婶欢天喜地的样子,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了,最后糊里糊涂应了下来。
认识许君之是个偶然。
张大婶的丈夫在烛龙庙工作,张大婶每天都要到庙里给丈夫送饭。那天她心血**,想瞧瞧烛龙庙长成什么样,就随张大婶来到庙里。可进去才发现,里面除了雕像还是雕像,无聊极了,便一个人跑到庙外的树荫下乘凉。许君之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明明二十几岁的人,却顽皮得像个孩子。他穿一身和他气质完全不符的高贵玄衣,骑在一丈高的墙头上咽了口吐沫,正犹豫不决的时候,手上一滑,“啊”地叫唤了一嗓子,掉了下来。
她站在树下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就在许君之即将屁股开花的时候,她眨下眼,周围的风声随时间慢下来,许君之就像被云托住一般,安然无恙地落在地上。
他自然不知道是她暗中救了他,站起身拍拍屁屁只当自己福大命大。
就在这时,庙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叫一声“糟了”,左顾右看地看见了她。他朝她眨眨右眼,躲到墙角。
不多时,有几个庙里的人跑来问她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玄衣的人。她眼神左右摇摆一下,指着相反的方向说:“去那边了。”
这就是他们的初遇,一个偷逃出庙,一个尴尬掩护,一个放浪不羁,一个安静沉默。
那天,许君之为了感谢她帮他解围,擅作主张请她看戏。她不善言辞,来不及拒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拉去了戏班。戏文演的是一名患重病的少年,不愿躺在病**苟延残喘一辈子,选择和朋友一起踏遍山河,看尽风光,最后病死在途中的故事。当天那场戏排了三场,他竟一场不落地看了三次。
后来,她从张大婶口中得知,这个叫许君之的人是烛龙庙里的神寄。
所谓神寄就是烛龙神在人间的寄宿者,他们的任务是老老实实坐在庙里,等着人们来供奉祭拜。
当然,神寄是被人虚化出来的。当年,住持在一众孩童中随手指中了他,这一指,便囚困他十几年的自由。
那时他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今他已二十又七。他生性好动,常常三天两头的往外逃,可惜十次要有八次失败。
再次见到许君之是在一次祭典上,他一身玄衣、头戴牡丹纹花的面具,就那么坐在神台上,接受众人跪拜。
那场祭拜持续太久,他大概坐累了,趁人们闭目诵经文的空隙动动胳膊动动腿,她远远看着,觉着还蛮有趣。
只是,这些有趣落在住持眼里却成了对烛龙的亵渎,她听张大婶的丈夫说,那天回去后,许君之被罚面壁思过。
次日,她随张大婶去庙里给张伯送饭,正好碰见许君之往外溜。这一次,她很默契地配合了他。因为被罚面壁一天没吃饭,他第一时间进了一家饭馆,点了一桌子菜,还点了一壶酒。
她不解:“你是神寄,不是不能喝酒的吗?而且在烛龙庙工作的人都是禁酒的吧,张伯说喝酒也是对烛龙的亵渎。”
他撇撇嘴:“我就是亵渎烛龙了,别人崇拜烛龙,我可不崇拜,要不是他,我也不会被关在这种鬼地方那么多年,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别人当他是神,可在我眼里,他什么也不是,勉强算一只吃人魔鬼吧。”“吃人的魔鬼?”
“是呀,如果不是他也不会有五十年一次的沉船祭,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只为了哄一个不知存不存在的烛龙开心?”
“沉船祭?”
许君之惊讶:“每五十年一次的大祭,你不知道吗?今年就是大祭之年,过几天就会有七名少男少女将被扔进扎满洞的船里,沉入海底活活淹死,你说残不残忍?”
怎么会这样?她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
他胳膊肘戳戳她:“怎么?怕了?”
她惊诧之余,有些委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些烛龙根本不知道,而且烛龙有那么长的寿命,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连个长久的朋友都没有,也许她过得并不开心呢?”
“你这个想法倒是蛮新奇,不过要真是这样,那也是他活该,这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许君之吃得满嘴油花,酒足饭饱后往椅子上一靠,跷起二郎腿说:“喂,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许君之主动来找她,是在正月二十八这天。他是来找她帮忙的。明天便是五十年一次的沉船祭,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生命死去,他想做些什么。所以,他想请她明日代他坐镇祭神台,他则偷偷潜入水底救人。
她问他:“为什么找我?”
他脱口而出:“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她愣了一下,心底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想起祝溪,想起那段在化外之境,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
正月二十九,他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因为神寄一直蒙着脸坐在神台上,所以即使掉包,也并不容易察觉。
祭神台上,她戴着牡丹纹花的面具,穿着一身玄衣华服。远远望去,遇龙河上一艘巨船静静停着,船上站了七名少男少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然后,伴着响彻天空的礼炮声,她看到其中一个姑娘,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不可置信。随着巨轮的缓缓沉落,那姑娘眼中的惊恐越发清晰,她伸直胳膊,眼睛紧紧盯着半空中的某个方位,似在请求谁过来救她。
那天,许君之本是单枪匹马去救人的,却不想遇见了一个熟人。这个人是神庙的神侍,叫作林逸。许君之和林逸之间本没有太多交流,但没想此回两人想到了一起,林逸亦看不惯这种残忍的生祭,这才藏在水下准备伺机而动。他们两人分别救了一个姑娘上来。只可惜许君之救上来的那个姑娘窒息太久,没能救活。林逸救下那个在水中泡了太久,当天晚上发起高烧,呼吸断断续续,情况十分危急。
客栈中,许君之、林逸望着突然间失去呼吸的姑娘全都慌了神儿。彼时,她站在许君之身边,犹豫了一下,抬手在那姑娘身上晃了一下,说:“我暂停了她的时间,去请大夫吧。”那姑娘最终活了下来,可她却也因此在二人面前暴露了身份。她永远忘不了许君之知道她身份的那刻,脸上的表情先是不敢相信,再是震惊,最后竟莫名红了脸,他说:“那个……烛龙姑娘……我收回之前的话,我不该说你活该……”
她没有怪他,他却非要给她赔罪,带她去逛夜市。
烛龙祭当天的夜市很盛大,他带着她从街头吃到街尾,她一手拿着糖人儿,一手抱着糖炒栗子,开心极了。他们在夜风中奔跑,跑累了就在灯火阑珊的河岸边坐下来,水中河灯千盏,每一盏都承载着一个美好的愿望,她侧首看了眼一旁的许君之,忽然很好奇他的梦想是什么。
许君之说:“我也没什么梦想啦,既不想长命百岁,也不想荣华富贵,只要每天开开心心,有朋友在身边,不孤单、不寂寞就好了。”他说完,反问道,“那么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我也可以有梦想吗?”她愣了一下,她是烛龙呀,从来都是她听取别人的梦想,原来她也可以有梦想的呢?
他听得十分不悦:“什么意思?烛龙就没有自己的感情吗?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梦想?”他眨眨眼,盯着她,像个无赖,“快说快说,让我也听听烛龙的愿望。”
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清澈一笑:“我想做一个普通人类,就像祝溪说的那样,虽然时光短暂,却总能活得轰轰烈烈,不留遗憾。”
“祝溪是谁?”
“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将她和祝溪的故事告诉别人。她原以为像许君之这样吵吵闹闹的人,肯定听不下去这么无聊的故事,却没想到,那天的他,异常安静。
那天之后,她和他成了朋友。他总说,他性子活,她性子静,待在一起既不会太闷,也不会太闹,恰好。
他开始明目张胆地叫她暂停时间,带他溜出去玩。
自从和林逸统一战线后,许君之和林逸也成了朋友。林逸救下的姑娘叫宋瑶,林逸把她安排在附近山中一处隐蔽的地方。她和许君之偶尔会随林逸一起去看看她,一来二往,也与她熟络了起来。
那之后,他们在一起度过一段安闲静好的岁月,有花可赏,有酒可饮,有友可待,美好到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对许君之的感情有了新的变化。
她重新正视对许君之的感情是在某一天之后,那一天,他一整天都很奇怪,总是望着她傻笑,叫他好几声都回不过神儿。傍晚,他突然拉她去爬山,等到两人一起爬到附近最高的山头上时,已是星子漫天。他就那么站在浩瀚无垠的星辰下,双手捧成喇叭状放在嘴巴,对着整座大山大喊:“朱九,我喜欢你。”
山风猎猎,整座大山都回**着他的声音。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他朝自己走来,肆意一笑:“阿九,你喜欢我吗?愿意同我一直在一起吗?”<!--PAGE 4-->胸膛中一颗心跳得飞快,她知道他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脑海中随即想起宋瑶和林逸在一起时的样子。
林逸生于神职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对古籍法阵很感兴趣。他们几人在一起的时候,林逸常常坐在一旁研究一些艰涩难懂的术法古籍。每当这时,她和许君之,尤其是许君之总会觉得无趣透顶,躲得远远的,只有宋瑶一直待在林逸身边寸步不离。她问宋瑶,你不会觉得无聊吗?宋瑶摇头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哪怕再无聊的事情都会变得十分有趣。
祝溪曾经对她说过,“知好色则慕少艾”。许君之说喜欢她的时候,她突然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是的,她喜欢他,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只是……
她痴痴看着他,本想给予他肯定的回答,话到临头还是犹豫了。心里有个声音提醒她,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人类,一个不过弹指成灰的人类。她是烛龙,是注定凌驾于时间和被时间抛弃的人。和许君之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呢?他会老会死,而在那之后将留下她一个人永生永世怀念,永生永世痛苦。
“你……不愿意吗?” 许君之眼里星光暗淡下去。
夜风中,她张开嘴,声音低哑而寂寥:“我不敢,我会怕,你明白吗?”
匆匆而去的脚步蓦然顿住,过了好大一会儿,他转过头,目光虽然失落却也更加温柔了,他说:“我明白了。”
就此一别,她很久都没有再见过许君之。她去烛龙庙找他,庙里的人都说他变了个人似的,平时不是老老实实坐在大殿,就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翻看古书典籍,不然就是拼尽全力地学习祭舞。
她听了觉得心里堵堵的,很难受。她知道,他变成这样十有八九和自己有关,她甚至想过,如果勇敢一点答应了他,那么两人之间会不会不一样呢?可想来想去,最后还是作罢。越是无爱,越是无伤;越是深爱,越是痛苦。她承认,她是胆小鬼,不敢面对将来永无止境的孤寂。长痛不如短痛,她想,是时候该离开这座城了。
临行前,她同张大婶、宋瑶以及许君之告别,她感谢张大婶的照顾之情,感谢宋瑶告诉她什么是喜欢,感谢许君之给她一份最珍贵的回忆。
她分别送了他们三人一人一样礼物,那三条金色链子的日晷,是她在别的城镇时的信仰者送给她的,她在里面分别注入了一些力量,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帮到这些曾给予她帮助的人。
她送给许君之的是一条能够暂停时间的日晷,她希望以后她不在时,他仍能顺顺利利地逃出来,潇潇洒洒地喝一杯。可惜,这个礼物,她没能亲手递到他手上。她去时,他正在房间钻研着什么,她没去打扰,托人转交给了他。<!--PAGE 5-->就在她一切安排妥当,准备离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林逸救下宋瑶的事情最终被人揭发,结果林逸依戒律被处死,宋瑶命大,被人从行刑台上救下。
彼时,她听说这件事时的第一反应是难过,但随即又有一些开心,开心许君之没有受到牵连。
她本想安慰一下宋瑶,可逃出生天后的宋瑶不知藏在了何处,令她没想到的是,最后竟然是宋瑶先找上了她。
她从未见过那样眼神的宋瑶,麻木,冰冷,决绝,似对一切都绝望了,与其说宋瑶求她,不如说宋瑶命令她,命令她帮她复活林逸。
宋瑶在林逸的遗物中发现了一个古老禁术,上面说到以烛龙的力量献祭法阵,就可以逆转时间,颠倒生死。
献祭?献祭自己吗?如果这样能让自己的朋友开心,她不在乎。天真如她,没细加探寻就答应了下来。而且她更害怕,怕她如果不答应的话,宋瑶会玉石俱焚跑去揭发,当初救人的不止林逸,还有许君之。
宋瑶找人从烛龙庙偷出林逸的尸体,一切准备就绪,她选择了正月二十九这天在城中心的一个废弃四合院中开启法阵。
法阵开启,四合院周围升起结界,她站在法阵中心时才感觉到这个法阵的凶悍。天地间的生死皆有定数,她有想过,哪怕自己是凌驾于时间之上的烛龙,逆转时间复活死者也会要付出残酷的代价。只是当她听到全城人的哀号惨叫时,才知道那个代价不单单是自己,还有全城生灵的性命。然而,当她发现这些时已经处于法阵中央,无力停手。
她绝望地望向宋瑶,希望宋瑶终止这一切,然而宋瑶只是神情疯狂地盯着林逸的尸体。耳边传来城中人凄厉的嘶吼,泪眼模糊中,一个头戴牡丹纹花面具、一身玄衣的熟悉身影冲进了小院。
她明显感觉到四合院周围的结界震了一下,漫天血腥中,许君之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他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血色脚印。那是他硬闯结界的后果,若非他一身玄衣,此刻他身上定然鲜红一片。
他踉跄地企图往法阵中央走去,却不料法阵的力量不比结界,他被狠狠弹开,摔在地上,吐出血来。
他却不放弃,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受伤,随着城外的惨叫声越来越小,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开始被抽离,就在她以为一切即将终结的一刻,许君之终于冲进法阵,一头栽倒在她怀里。
她抱着他,只觉浑身都在颤抖:“许……君之?”
他抬了抬面具,露出本来的样子。他本就英眉朗目,生得好看,此刻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更衬得他有种被凌虐的坚毅美。
他颤巍巍站起身,再次带上那张面具,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轻旋,竟是歪歪斜斜地踏起舞步来。<!--PAGE 6-->在场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只有他自己知道,破坏阵法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之一,就是在阵中再起一阵。
那不是什么祭舞,那是他费尽心思不眠不休练出来的阵舞。随舞踏歌,法阵方成。这个法阵是很久以前的一位神侍为了夺取烛龙的力量,以期长生不老而创造的。通过这个法阵,人类可以将烛龙身上的力量和记忆完全抽取到自己身上,而后,烛龙会作为一个普通人涅槃重来,一回一回。
只是,以人类之躯承接神力注定会付出代价,因为烛龙之力的影响,承接者会失去自己的记忆,而后每个月都会承受一次噬心之痛,不会死,却会生不如死,年年岁岁,永无止境。
脚下法阵成形,她感觉自己的力量正被某种力量牵扯出去,记忆随之模糊。他停下脚步,摘下面具,朝她倾身而来,拦住她的腰,吻上她的唇,绵软而悠长。伴着口中腥甜的味道,她的意识逐渐淡去,朦胧中,她突然想起那日烛龙祭上的情景。
——“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也没什么梦想啦,既不想长命百岁,也不想荣华富贵,只要每天开开心心,有朋友在身边,不孤单,不寂寞就好了。那么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呀,我想做一个普通人类,就像祝溪说的那样,虽然时光短暂,却总能活得轰轰烈烈,不留遗憾。”
新阵法完成,旧阵法消失,他看着眼前的她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自己眼前时,脑中忽而一片凌乱。
他知道她将去往世间某个地方,如凤凰涅槃般,退化成一个婴孩,重新活一次。
可是,他自己呢?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许君之吗?不,不是,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再没有许君之这个人了。他叫朱九,是掌管天地时间与四季轮回的烛龙,是注定孤寂一生的烛龙。
原来,这就是爱一个人爱到忘了自己的感觉吗?他扬起头,唇角喃喃,说了他作为许君之的最后一句话——
“傻瓜,喜欢一个人就要大声说出来,用尽千方百计去让他喜欢你,同他哭、同他闹、同他成亲、同他在一起。所以,无论贫穷贵贱,下次再见,希望能看到你无忧无虑地活,肆无忌惮地爱,哪怕那个人……不是我……”
小虫子跪坐密室的地上,眼神茫然,两行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难过,好像失去亲人般那样难过。可仔细一想,自己从小就是孤儿,幸得幽幽姐和朱老板收养,哪里有其他亲人?
咫尺之遥,叶幽幽和朱九被绳子绑着,亦是泪流满面。叶幽幽望向朱九,眼中情绪万千。“四时引”完成,烛龙的记忆回到原主人叶幽幽身上的同时,朱九作为许君之时的记忆也随之苏醒。他抬起头,一向淡如水的眸中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热情,他眼眶微红,朝她扬起一个肆意的笑。<!--PAGE 7-->只是,眼下情形危急,不是叙旧的时候。不远处,宋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二人。她的脸上不知为何残留着泪痕,嘴角的笑却是阴森寒冷:“好久不见,我的故人们,不过我好像还是比较习惯称呼你们为叶大小姐和朱老板,毕竟叫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从一开始就布好的局?”朱九一边说着,一边侧了侧身子,暗中摸索到叶幽幽手腕的绳结,企图解开。
“是,朱老板,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宋瑶看朱九的目光透露着清晰的憎恨,“当年如果不是你出来搅局,我的林逸早就活过来了,我怎会再苦苦等这么多年。”
朱九扬唇讪笑:“喂,宋瑶,你说你一个老姑娘家的还要不要脸啊,还林夫人呢,人家林逸说娶你了吗?我怎么记得人家当年对你根本没那个意思呢?”
“夫君,你……”叶幽幽尴尬地看了眼朱九,虽然记忆恢复,但作为叶幽幽的记忆一直都在,她一时还不能接受一向高冷的夫君突然说话这么没正形。
宋瑶脸色铁青,低头咳了两声,却是抿唇隐忍下来。
朱九继续嘲讽:“话说你要是真把这林逸复活了,人家二十几岁的一张脸配你这一脸蜡黄褶子的老女人,别人不说你老牛吃嫩草才怪。我看啊,不如你就此作罢,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不如我帮你物色一个,保证长得俊俏又有才华,还和你年龄差不多,你看怎么样?”
“呵呵,想劝我收手?别天真了!”宋瑶横朱九一眼,“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做了多少努力吗?”
当年逆转时间失败后,宋瑶并没有放弃。可重新启用一次逆转法阵也不是那么容易。逆转法阵开启的两个条件,一是城中必须有足够的牺牲者,二是要用烛龙的力量和血躯为祭。
烛龙的力量虽然转移到朱九身上,但朱九却没有烛龙之躯,真正的烛龙此时已经涅槃成为一个小女孩,重生在日出镇。最后宋瑶利用北辰枢黄泉船夫的力量找到她,再让叶家家主将她带回来,取名为叶幽幽在叶家安然养大,待其成年之后,再施用“四时引”将朱九身上的力量转移回烛龙真身的身上。
宋瑶曾对叶家家主许诺,只要她肯帮忙,她就会帮她一起复活她的丈夫。可她没想到,叶家家主竟会在和叶幽幽相处的这些年里对叶幽幽生出了母女之情。叶家家主想将真相告知叶幽幽,让她躲得远远的,却不料被宋瑶察觉,她这才迫不得已杀了叶家家主,并将她的死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再来,当年那桩与方君豫的联姻也是她一手操控的。“四时引”的人选,并非只是单纯的四个生在四大节气上的人,更重要的是,这几个人必须和叶幽幽有着某种或明或暗的关联。比如未婚夫,比如挚友,再比如陈佑青,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叶幽幽没有关系,但实际上,叶幽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张大娘的干女儿,此番下来便与陈佑青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了。<!--PAGE 8-->“叶珺瑶的孩子呢?他尚未出世,他与整件事有什么关联?”叶幽幽情绪激动起来。
宋瑶冷冷一笑:“那孩子倒是没什么关联,我只是觉着一个对自己都不负责任的母亲,孩子来到世上也是受苦的命,我只是帮那孩子一把。”
“疯子!”叶幽幽咬牙切齿。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既然不想对孩子负责,那何必把孩子带到这个世上受苦?”宋瑶直直看着她。
叶幽幽怔了怔,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在做什么?”宋瑶目光突然一凛,盯住朱九背后一双不安分手,随即又是一声冷笑:“别白费力气了,这种绳扣你们解不开的,这是他们北隅特有的打结方式……”
说到这儿,她的话猛然一顿,北隅?为什么会提到北隅?他们指的是谁?脑子突然一片空白,话到嘴边却一点也记不起来,环顾四周,不知为何,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悲伤。
她闭了闭眼,清醒下头脑,走到甬道口,叫了句:“来人。”
不多时,一名黑衣人走了进来。小虫子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她认得这人,这人就是将她绑来此处的人。黑衣人走上前,拿起绳子重新将小虫子绑了起来,往朱九身旁一扔,随即又粗鲁地拎起叶幽幽。叶幽幽本想施展烛龙的力量挣脱束缚,却不想一点力量也使不出。
宋瑶施施然走来,斜眼一笑:“别徒劳了,你的记忆虽然恢复了,但你的力量苏醒却还需要一段时间,不如先帮我救林逸吧。”
“放开她!”朱九牙呲欲裂,却被绑着手脚,动弹不得。
叶幽幽眸如尖冰,坚定道:“宋瑶,二十年前你骗我一次,致使烛龙旧城覆灭,害得我铸下不可挽回的大错,你以为这一次我还会听你的吗?”
宋瑶没有说话,轻松扔给黑衣人一个眼神,瞬间,一柄寒刃架在了朱九脖子上。
叶幽幽心下一惊:“你要干什么?”
宋瑶饶有兴致地弯了弯嘴角:“没什么,只是想跟叶大小姐玩个游戏罢了。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老老实实开启法阵,那么死的就会是一城对你而言无关紧要之人;要么你亲眼看着这两个对你最重要的人死在你面前。二选一,我很好奇,叶大小姐会怎么选呢?”
“阿瑶,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叶幽幽震惊,明明是昔日朋友,却偏偏剑指故人。
宋瑶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我从来都没有变,是你们对不起我。一直以来我都没有争过什么,我生来就是不被需要的人,我爹拿我的命换钱,我喜欢的人放弃我,我好不容易遇到了林逸,他救了我的命,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可你们却还是夺走了他,这个世界什么都没给我,我为什么要对这个世界留情?”
叶幽幽摇摇头,嗓音哽咽:“不是的。当年林逸的死,我们谁都没想到。而且当年处死他的人已经在二十年前的那场灾劫中离开了,和现在烛龙城中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偏执,用这么多人的性命换一个人?”<!--PAGE 9-->“我偏执?我哪里偏执?老天对我不公平,我为什么就不能反抗,不能去争取?不过也好,既然叶大小姐说得这么大义凛然,那就好好做个选择吧。开启法阵,还是眼睁睁看着这两个人在你面前死去。”
宋瑶眼神变了一下,贴近朱九喉咙的那把匕首用力推了推,殷红的血珠子顺着月白的长衫滴落下来,染得一片鲜红。
“不要!”叶幽幽大惊失色,连忙阻止。
时光静谧,桌上的日晷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动声。不知过了多久,叶幽幽无力地垂下头,低声道:“好,我答应你。放了他们,我帮你。”
密室内间,呵气成冰。早已画好的圆形法阵一端放着一具冰棺,冰棺里躺着一个男子,一身白衣,鲜活如生。
叶幽幽缓缓走进那方法阵中央,宋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墙之隔,密室外间,传来朱九的叫喊声:“幽幽,不要——”
声嘶力竭,一声盖过一声。
“还等什么?”宋瑶厉喝。
叶幽幽深深看了她一眼,叹口气,并起手指,念起口诀。
随着低沉的吟诵声,巨大的圆形法阵散发出血红色的光芒,一层一层,将林逸的冰棺抬至半空,包裹其中。
阵外,宋瑶双眼因兴奋而闪着精光。然而,就在她激动得几乎要喊出声的时候,密室内的光芒忽而敛去,冰棺“轰”地一声落地,裂成两半。
“阿逸!”宋瑶肝胆俱裂,冲上前抱起寒冰中的男子,目光震惊且茫然,“怎么会这样,我的法阵没错,口诀也没错,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密室外似乎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微光逆影中,一位少年抱臂而立,歪嘴带笑,似有一股天生的痞气:“城里的人都走光了,没了牺牲者,你这邪门歪道自然启动不了。”
话音未落,几名身穿戎装的士兵已经冲了进来,合力将黑衣人控制住。
宋瑶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叶幽幽看清来人后心里的担忧总算落下,她跳出法阵跑过来拍一下对方肩膀:“好久不见,影生!”
少年行得是江湖礼,一抱拳:“别来无恙,幽幽姐。”
叶幽幽抱起胳膊,叉腰道:“还好意思说,动作那么慢,你再不来,我可真的有恙了。”
“喂,你俩能不能别只顾着叙旧,过来帮我松个绑先。”朱九极其不满地甩了影生一记白眼。
“这是朱老板?怎么感觉比上次见面……嗯……”影生挠挠脑袋,想起上次朱九一人对阵全寨人的场景,毛骨悚然了一下,特意注意了措辞,“活泼了一些呢?”
叶幽幽蹲下身,一边拿刀割断朱九身上的绳子,一边企图用尴尬的笑声蒙混过去。谁知朱九刚得了自由,就往叶幽幽身上一凑:“喂,怎么样,夫人,我刚才演得逼不逼真?”<!--PAGE 10-->叶幽幽无语,不仅是影生,她自己也暂时不习惯这个活泼的夫君。
十一月十五,杂货铺。
北辰枢神情严肃道:“听好了,逆转法阵开启的一个必要条件就是城中必须有足够的牺牲者。所以,如果想不动声色地阻止法阵开启,只能想办法撤离城里的人。我已经找到影生帮忙了,叶幽幽你再去找你大伯说清楚利害关系,我们得借助叶家和罗家的势力去请官府的人帮忙,明早辰时之前,尽可能将城里的人撤出去。你们记住,到时候一定要见机行事。”
叶幽幽不知为何,突然紧张起来:“那你呢?小梳子,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北辰枢愣了愣,淡淡一笑:“‘四时引’一旦开启,就停不下来,少了第四支‘四时引’,不但会因为烛龙的力量无法顺利归位而引起时间动**,你们俩也都会死。所以,总要有一人牺牲,小虫子还那么小,这个世上还有那么多美好等着她去体会,所以这样的事自然是我这个当兄长的来承担就好了。而且……”他顿了一下,盯着叶幽幽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而且我是你的挚友,我有资格成为最后一支‘四时引’。”
密室内,宋瑶头发散乱,抱着早已死去多年的林逸声嘶力竭:“为什么,为什么要连我最后一丝希望都夺走,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跑到一处角落翻出一只白底云纹的靴子,激动道:“阿逸,这是我为你定做的靴子,一直都想送给你并且亲口对你说一声我喜欢你,可都没找到机会,现在还丢了一只。咦?为什么穿不上?我明明是按照你的尺寸定做的,为什么?为什么……”
宋瑶眼神茫然,疯了一般将那只靴子往林逸脚上套去,可那尺码分明是小了许多。
她记得很清楚,这是她定制来送给心上人的礼物。可是,那是沉船之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她明明还不认识林逸,所以,这双鞋根本不是给林逸的。那么,这双靴子到底是做给谁的呢?
——“阿瑶,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记忆中,有谁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吗?
这鞋应是送给这人的吧。
可是,是谁呢?
她想不起来了。
黑衣人被制伏后,两名官兵准备将宋瑶也带走,他们一左一右钳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林逸身上扯开,她便发了疯似的嚎叫,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束缚,重新回到林逸身边,可终究只是徒劳。
叶幽幽身上的烛龙力量正在慢慢恢复,她看得出宋瑶因为使用了平分时间的日晷,时间正在加速流逝,眼下,她的时间也即将用尽。
宋瑶最终被官兵拖走,一切尘埃落定。
叶幽幽静静地看着朱九,许久,她浅浅一笑,说了句:“我也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PAGE 11-->朱九怔了怔,恍然明白过来,那是他二十年前问过她的问题。当年,他对着大山向她表明心迹,问她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想和他永远在一起。那时,她没有回答。如今,二十年一晃而过,隔了山海光阴,隔了前世今生,他终于等到这个答案。他鼻子一酸,竟险些落下泪。
沉默许久,他突然抬起头,扬唇一笑,大声道:“叶幽幽,我喜欢你!叶幽幽,我喜欢你……”
换了性子的朱九毫不害臊,就这么一遍遍大声重复着,叶幽幽双颊通红,连忙跳起来捂他的嘴,低声咆哮道:“你干吗啊!”
朱九摊摊手,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礼尚往来啊,你之前老是追着我说喜欢我,我这不还欠你二百五十多句吗?”
叶幽幽想起她之前那二百五十条追夫计,脸涨得更红了,跺脚道:“好了,够了!”
“怎么会够?以后我要天天说,时时说……诶?夫人该不会生气了吧?为什么?哦,我懂了……”
叶幽幽身子一轻,竟是被朱九拦腰抱了起来。
“差点忘了,你那最后一计是什么来着,霸王硬上弓对不对?咱们现在就回家,我不喜欢欠人债,得一次性还完……”
说完,他抱起叶幽幽就往外走去,还不忘回头叮嘱小虫子跟上。
三人走出屋外,朝阳升起,朦朦胧胧罩在他们身上,美得那般不真实。
人生无尽处,自是有相逢。前路纵使依然蜿蜒,但好在有心爱之人在侧,便也觉一路如繁花相伴。
(全文完)<!--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