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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剑冢02

作者:柏夏 字数:13223 更新:2026-09-02 11:27:07

他心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狄姜想了许久,仍是想不出头绪来。

翌日,狄姜起了个大早,洗漱之后,便在藏经阁中翻阅古籍,一待就是一整日。这期间问药和武瑞安一齐去此前下榻的客栈里将行李都拿了来,等安顿好之后,几次来叫狄姜吃饭,她都充耳不闻。

武瑞安自昨日与狄姜长谈一番过后,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等到了晚饭时,他见狄姜与玉灵真人仍在偏殿里议事,便知道狄姜是铁了心要救钟旭了。而救钟旭的法子,始终只有一个……

当晚,武瑞安在狄姜房门前等到半夜,直到月上柳梢,才等到狄姜回来。

狄姜见了他,很是惊讶:“王爷?这都快三更天了,您怎么还不睡?”

“等你啊。”武瑞安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说完,他便牵起狄姜的手走向了后花园。

后花园里说好听是花园,说难听些就是个长满了杂草的破落院子。白云观里许久没有人悉心打理,花草已经枯萎的枯萎、疯长的疯长,加之雪天积雪,便全然瞧不出原本的样子来。

“王爷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狄姜四下一看,满目萧索,不禁觉得他真是吃饱了撑的找罪受。武瑞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反而突然整个人靠近她,将她环在身前,栏在廊柱前。

武瑞安:“你已经决定了?”

狄姜不解:“决定什么?”

“钟旭。”武瑞安道,“你想跳下化灵池,救钟旭。”

狄姜微微一愣,笑道:“是呀。”

“如此荒谬的办法你也信!”

“我信啊。我本就身在玄门之中,为何不信?”狄姜看着他,毫不相让。

武瑞安却没有再往下说,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狄姜,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印到自己心底最深处去。

“你怎么这样看我?”许久,狄姜从一开始的坦然变得有些无所适从,她刚想挣扎开来,便见武瑞安低下头的同时,右手勾起了她的下巴,快速地在她的唇上印下了一吻。

武瑞安趁着狄姜怔住的片刻,舌头伸进了她的嘴里,反复地流连。

皓月当空,明月皎洁,在这寂静的夜里,除了二人之间的呼吸声,再听不到旁的声音。

虫鸣和水流嘤咛,都似乎在这一刻停止。

狄姜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武瑞安闭着眼睛,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似是十分享受。她这时才反应过来,开始拼命地挣扎。而武瑞安的胸膛就像浩瀚无际的大海,她只是一条小鱼,怎么游都游不出他的怀抱。狄姜情急之下,一狠心,大力地咬住他的舌头。武瑞安吃痛,却仍是不放开。鲜血从二人的嘴角淌下,血腥味充斥着鼻腔,狄姜这时也不敢再动了。她知道自己再咬一口的话,或许他以后就没有舌头了……二人就这样抱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武瑞安才终于放开了她。他舔了舔嘴唇,道:“本王陪你游山玩水这么久,取点利息而已,你用得着这样大动肝火吗?”他一脸满不在意的模样,活像是街边恬不知耻的流氓。

“你!”狄姜气结,恨不得将眼前人大卸八块。

“狄掌柜不是已经嫁过人了吗?”武瑞安舔了舔后槽牙,淡笑道,“一个吻而已,对你来说应该是驾轻就熟呀?怎么还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扭扭捏捏?”

狄姜努力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平息着自己的愤怒。

可这时,武瑞安又接连说着:“来吧,不要装纯洁了,投入本王的怀抱,本王让你在死之前,尝一尝欲仙欲死的滋味,一定比你死去的夫君强上百倍……”武瑞安闭上眼噘起嘴,再次向狄姜张开了双臂。

“你……放肆!”狄姜双手握拳,气得浑身颤抖,反手就抬起手边破旧的桌子,朝着他的面门砸下。“啪”的一声,桌子散了架,武瑞安的额头被砸出一个血窟窿,霎时间鲜血四溅。

狄姜也不管他,看也不看便转身跑开了去。

武瑞安没有跟上去,他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一地的狼藉,还有额上滴落的鲜血,右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嘴唇。

他似乎还沉浸在那个吻里。

甚至偷偷乐了好久……

当晚,武瑞安没有再回自己的房间。他脱下的外套,随意地捂住头上的伤口,便不再去管它。他见白云观中有一棵参天古树,高耸入云,便心血**爬了上去,想要看一看云梦泽的太阳升起时是什么模样。

他爬上树干,坐在面朝开阔地带的树枝上。

这里少有树木遮挡视线,他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地坐着,等待着清晨第一道曙光的来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原本只是一条浅浅的一道光线,到后来,便是万丈金光从云海之中透出,霎时间天空被金芒所取代。

冉冉升起的太阳,是他此生最难忘的美景。

这是他唯一一次有心情观赏日出,也将是他此生的最后一次。

……

第二日,便是狄姜与玉灵约定好的时日。狄姜醒来后,便换上了一身紫袍,手托金钵,整个人看上去与平日里格外不同,很是生人勿近,气场十足。

狄姜刚一走出房门,玉灵真人见了她,便一脸惊愕道:“狄姑娘,你怎么这身打扮?”

“我不只要代长生祭剑,更要去会一会这百里山川的枯骨冤魂。”狄姜面色淡然,可这话落在玉灵的耳朵里,却觉得是十成的自负与不自量力。

玉灵真人蹙眉摇头:“你这不像是要去祭剑,倒像是要下去抓……”

狄姜一挑眉毛,微微一笑,并不否认。

“天色尚早,我们再等一会儿。”玉灵捻着胡须,呵呵一笑。“你昨日说辰时是最好的时辰,为何还要再等?”狄姜蹙眉道。

“因为……你还没吃早饭吧?先吃点东西再去,做一个饱死鬼也不那么凄凉不是?”玉灵真人说着,就要开溜。

狄姜总觉得他神色闪躲,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站住!”狄姜高声一喝。

玉灵瑟缩着脖子,久久不愿回头。

狄姜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玉灵一个劲地摇头,可豆大的冷汗却从他的额头流下,这会儿,他手心手背都是汗,完全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是不是化灵池出事了?”狄姜眯起眼,提步欲走。玉灵见状,立即抱住她的双腿,哀求道:“姑娘,我知道您不是一般人,不过我答应了武公子,一定要拦住您,您……就别过去了吧!”

“武公子?”狄姜蹙眉,惊道,“武瑞安?”

“是……”

“他又做什么了?”狄姜怒气冲冲,一脚踢开玉灵,随即足尖点地飞身而起,便向化灵池的方向飞去。玉灵直愣愣地看着她,虽然知道她身份特殊,但是没想到青天白日她竟然能腾云驾雾,这不仅仅是身份不一般了,或许……她比自己这只修炼了百年的老貉更加有来头。

……

当狄姜赶到化灵池时,池子里的水已不再平静,它们就像是被煮熟了一般开始沸腾,浑浊又肮脏。狄姜想也没想,纵身跳下了池水。池底的水不像在岸边看到的那样浑浊,反而非常干净,所有的池水蒸腾向上,将池底的淤泥激了起来,升上了湖面。而池底,武瑞安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剑门,他见到狄姜的那一刻,内心有些许冲动,他很想冲过去抱着她,但是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下一刻,他仍是坚定地游了进去,将被卡住了下半身的长生的石像抛了出来。长生和钟旭的石像被扔在一处,武瑞安却不见了踪影。

狄姜飞快地游了过去,便见地底的剑门重新长出了精铁,原本一个大洞上写满了银色的发光符文,狄姜没有心思去研究这些文字,她此时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武瑞安身上。

武瑞安在门的那一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狄姜。

“武瑞安——你出来!你会死的!”狄姜不顾池水进入到自己的鼻腔,急得大喊,随后,她似乎是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却也只能将右手伸进了剑门之中。

她朝武瑞安伸出了手,可武瑞安仍是一动不动,微笑地摇头。

周身只有水的咕噜声,而她的脑海里却响起武瑞安的声音,那似乎是来自地狱的铃音。他站在世界的那一头,浅浅地对自己笑道:“孔子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武瑞安今日便代你侍剑,我不悔,不怨。”

狄姜大急,不顾池水漫入自己的鼻腔,怒道:“你还有亲朋挚友,你舍他们而去,让他们饱受相思苦楚,这就是你闻的道吗?你要致我于何地!你出来!”她说话的时候,武瑞安的面上始终带着微笑。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自己说话,但她的耳朵里,再次传来了他温柔的声音 ——他说:“我武瑞安没有慧根,不知因果,却心存善心。”他嫣然一笑,眼底带着几分祈求,“这一刻,请你能爱我,哪怕只是一刹那,我也愿意为了你而沉睡,永不再醒来。”武瑞安笑着说完,很快又自言自语道,“当然了,哪怕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也会为了你去侍奉剑灵,哪怕粉身碎骨,哪怕这世上再无我。”

“你疯了吗!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你出来!你听我说——”狄姜急得发疯,她的大喊大叫引得池水都涌进了她的鼻腔,充斥了她的喉咙,她被呛得眼泪直流,却因她身在水中,他只能看见她红红的眼睛。

狄姜没有发现自己哭了,但是武瑞安看出来了。

武瑞安:“你不要难过,你知道吗,现在是我这几月来最开心的时候……”武瑞安一脸柔情,隔着结界做出轻抚狄姜面庞的动作,笑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冷静了,冷静得都不像一个人,你现在这样失态,可让我怎么放心离开?”

“你出来!你快出来!”狄姜奋力敲打着结界,可结界愈来愈坚韧,若不动用她的神力,根本无法动摇其分毫。她的声音也丝毫传不进去。

武瑞安在里头一脸安详,又是浅浅一笑,一副不悔不怨的模样:“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心神俱裂过两次。第一次是婧仪和亲那日,当我牵着她的手将她从大明宫送出,想着她从此以后要与黄沙大漠相伴,心里难受得不能再难受了。当时她对我说:‘为什么你不是皇帝?如果你当上皇帝,那该多好。’可那是我无能为力的事情。至少那时的我无能为力。

“而第二次感到绝望就在前日,你笑着与我和问药把酒谈笑,你关心我照顾我,可是我知道,你字里行间表露出的都是告别和决绝,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想代他祭剑。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我怎么舍得你再离开?我不能保护婧仪,最少也让我保护你啊……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也是我本没有什么目标的人生里,唯一清晰的想法。”武瑞安的声音渐行渐远,剑冢里的剑气将他淹没,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一片一片的骨肉从他的身体上剥落,然后,她再也看不见他。

武瑞安死了,代替狄姜进入剑冢,骨肉化作灰飞,祭祀太霄剑灵。

狄姜拖着疲惫的身子,一脸颓丧地回到了白云观中。

“掌柜的!您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问药远远便见到狄姜浑身湿透地在园子里行走,她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才发现狄姜不仅浑身湿了个彻底,右手上更是布满了血迹。整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

“掌柜的?您不要吓我,您说句话呀!”问药急得方寸大乱,但无论她怎么问,狄姜都不说话。她这副模样一直持续到见到玉灵真人的那一刻。<!--PAGE 4-->“你给我从实招来!武瑞安他怎么会去祭剑?”狄姜在院子墙角里,揪出了缩成一团的玉灵真人,她一拳打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墙壁立刻裂开了数道裂缝,紧接着轰然倒塌。玉灵真人万万没想到她力气有这么大,连墙都能粉碎,可想而知刚刚要是打在自己身上,那他一把老骨头只怕就要交代了。如此,他在砖块下抖得更厉害了。

问药也大为疑惑:“祭剑?是什么意思?”她横眉冷对,看着玉灵真人。

玉灵真人瑟瑟发抖:“不关我的事啊姑奶奶,是武公子自己求着我要去的,他言之凿凿,说要代心爱的女人去死,简直是闻者流泪,听者伤心,我没有理由不答应啊!而且……若我不答应,他、他他他……他会打死我的呀!”

“你就不怕我会打死你?”狄姜铁青着脸,和着她满臂的鲜血,看上去既诡异又骇人。

“怕呀!我怎么能不怕呀!可可可……可他实在是太真诚了,软硬兼施,我实在是没法子!”玉灵止不住地颤抖道,“你的手伸进剑门了对不对?你竟然还能活着出来!你们都不是普通人!彼时钟掌教不过是拉了长生一把,整个人都变成了石头,而你……竟然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何人你管不着。你现在派几个人去把钟旭和长生捞起来,剩下的账,我慢慢跟你算。”狄姜冷冷地说完,便转过身子向卧房方向走去。她浑身上下散发着肃杀之气,凝重、沉着,透露着十分的危险,这是问药从未在她面上见过的模样。

问药不敢多话,跟着狄姜离开了。

回屋后,狄姜脱下了衣服,问药这才看清楚,她的右臂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似刀伤,又似被爪子抓破的痕迹。伤痕很小,但是很深,每一刀都还在往外渗血。

“掌柜的,您这是怎么弄的?”问药连忙拿出伤药,为她悉心治疗起来。

“剑冢里的戾气,能将肉体凡胎损得体无完肤。”狄姜就好像现在受伤的人不是自己一般。问药关心武瑞安,但是更加心疼狄姜,毕竟武瑞安如何她没有亲眼见到,狄姜的伤却是**裸地展现在眼前。

问药取来药物为狄姜清洗伤口,整个疗伤的过程中狄姜没有喊过一声疼,也没有再和问药说过半个字,她似乎整个人都不在状态,神魂已经不知道飞往了何处。问药处理完伤口后,狄姜仍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问药惊惧交加,生怕狄姜会在这个时候做傻事。

许久之后,狄姜才叹息道:“问药,你说,人生在世,什么才是真实,才是我们最该珍惜的东西?”

问药想了想,刚要开口,狄姜便打断她:“想好了再说,我不想听废话。”

问药闻言,不敢胡言乱语,细思了许久,才道:“我想,应该是记忆吧。”<!--PAGE 5-->“记忆?”

“嗯。也是情感。还记得您曾对我们说过:人间空有,世事虚幻,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世间唯有‘情’之一字,才是在我们离世时唯一可以带走的东西,是我们存在的根本意义。那些与人产生的交集,与心爱之人渐生的情愫,不论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当拥有共同美好的回忆发生、酝酿。那些东西,才是我们这一生最珍贵的宝物。”

“是吗……是啊。‘情’之一字,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狄姜喃喃自语,而后,不管问药问什么她都不肯再多说了。当天,她把自己一直关在房里,任谁敲门都不应,也不许任何人打搅。

武瑞安的离开太突然了。他就像是一场绝无可能发生的意外,落在狄姜古井无波的生命中,炸出如烟花般的效果。短暂、美丽、一闪即逝,让狄姜很是无措。她做再大的决定,都无比快速,唯独接下来如何对待武瑞安,让她犯了难。她枯坐在房间一整日,也没有头绪。

傍晚,狄姜的房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笃笃笃”的声音,缓慢又均匀,从敲门声就能听出,来人心性沉稳。那人还没开口,狄姜就已经猜到了门外是谁。

果然,门外很快响起钟旭内敛镇定的声音:“狄大夫?你还好吗?”三年不见,钟旭的声音还是那样的简洁、自负,带着几分禁欲的意味。狄姜认识他多年,他始终都是这副模样,淡定而又从容不迫,唯一一次变了脸色,还是在许久以前,她即将大婚那日……

“你不回答,我就自己进来了。”门外的钟旭催促着,将狄姜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这才不得不收起回忆。

狄姜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钟旭。三年不见,他穿着一身破败不堪的衣服,看样子就是许久都未曾洗过,衣服领口袖口都泛起了白浆。原本就是很旧的一件衣裳,这会儿变成石像大半年,就显得更加灰头土脸了,他的脸上还布满了胡须。但是再脏污的外表,也掩饰不了他那双闪亮的眼睛,依然那般清澈、透亮、熠熠生辉。

“狄大夫,你……”钟旭半张着嘴,有些吃惊。

“我怎么了?”狄姜疑惑。

钟旭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抹了一把她的眼角,而后递到她眼前。

他的手指尖,是一滴泪。

狄姜有些吃惊。

这不应该啊……

自己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为了武瑞安,她能流泪?不,这不可能。

狄姜念及此,随手拿帕子拭去了钟旭指尖的泪,而后绽放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对钟旭笑道:“三年不见,你该刮胡子了。”

“是……好久不见了。”钟旭一愣,显然没想到狄姜会是这般表情。他醒来之后,便听玉灵真人说了整件事情的始末,知道武瑞安的死对狄姜打击很大,他第一时间便赶来安慰她,却不想,她似乎并没有那么伤感。她只是像没睡醒般打了个哈欠,眼角流了一滴泪。<!--PAGE 6-->“你没事吧?”钟旭还是忍不住关切道。

“除了手还有点不灵活,其他的没有大碍。”狄姜故作轻松的模样落在钟旭眼里,便成了精神还不错,他的榆木脑袋并没有能察觉出她眼底里的疲惫和苦涩。

“你没事就好,武瑞安的事情我听说了,我……”钟旭长舒了一口气,“对不起,是我无能为力。”

“没关系,这都是他的命数,他的生死劫一个连着一个,迟早也是会消亡的。”狄姜一字一句,说着说着,心也跟着揪疼起来。若说从前她还有些怀疑武瑞安,那么现在所有的怀疑都已经**然无存。一个男人,为了她就连死都不怕了,那还有什么是不能相信的呢?这些年觊觎过她的人不少,可她从未给过任何人近身的机会。在她心中留下些许印象的独他一人。到如今,他终于证明了自己的心意,可是也已经晚了。

狄姜原以为见到钟旭会很开心,却发现被武瑞安这样一闹,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了……

“玉灵做了一桌子菜,大伙儿都等着你,去吃点东西?”钟旭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狄姜会拒绝。狄姜本也是想拒绝的,这个时候,她真的吃不下任何东西。但是当她看见万年冰山脸的钟旭露出了些许期盼的眼神,又不忍心拒绝他。

狄姜点了点头:“我换件衣裳就来。”她说完,便关上了门。待狄姜整理仪容着装,再打开门时,发现钟旭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

“你不必等我的。”狄姜淡淡道,“我识得路。”

“等一等而已,无碍。”钟旭摇了摇头,收起了眼底的关切。这一神色虽是一闪而过,却也被狄姜捕捉到了,她掩嘴一笑,舒了口气:“多谢。”

“不客气。”

虽然有些许客气,可二人之间的距离显然并没有因为三年的分离而疏远,相反更近了。钟旭不是不知感恩之人,就如同武瑞安用自己的死证明了对狄姜的感情,狄姜也用千里跋涉、将要一命相抵而证明了自己没有恶意。

二人信步走在山间,山里四处银装素裹,北风在耳旁呼啸,道路两旁满是没来得及融化的积雪,树枝上挂着一道道冰锥子,看上去森冷至极。钟旭见狄姜一直抄着手不说话,嘴唇发白,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以为她是被冻的,于是解下了自己的外衣轻轻披在了她身上。感觉到突如其来的温暖,狄姜低头,便见钟旭的衣服已经披在了自己身上。

“啊,多谢。”狄姜抬头,看见钟旭一脸红晕,又接连调笑,“三年不见,你倒会关心人了。”钟旭闻言更加窘迫,给人的感觉就是,他似乎从前从未做过这类似的事情。

他确实从来没有对旁人做过。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是狄姜太了解他的为人了。她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他是一个铁面无私、大义凛然,心中没有儿女情长的人。他从不知道关心他人为何物,他所在意的,是十方鬼域将士的调遣用度,人、灵的往生,以及所有不该存在于世上的山精鬼魅。从前让他脱了自己的衣服给旁人,那还不如问问他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头颅割下,给你泡酒喝。<!--PAGE 7-->他啊……是一个在一起几千年都没见他笑过一次的男人。

“这样不好吗?”钟旭面带疑惑,似乎有些想不明白,也不知道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还是疑惑这样有什么不好。

狄姜摇了摇头:“我很高兴你的变化,非常高兴。”

“为什么?我……我的软弱终究给你们带来麻烦了,也让白云观在我手中毁于一旦。”

“这怎么能叫毁于一旦呢?”狄姜郑重道,“我真的很高兴啊,按照你以前的性子,只会说‘长生既然生而为奴,便要完成他的使命,哪怕粉身碎骨,亦不足惜’,对不对?可是现在,你的心里有了‘人情味’呀,这是多难得的事情,愿意牺牲自己成全旁人,这样的心善,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说你傻呢?”

钟旭愣愣点头,似乎被说服了。

狄姜接着说:“你要相信,现在的你比从前的你更让人喜欢,至少在我这里是如此。”狄姜说完,又是嫣然一笑,随即转身。钟旭在她身后久久不能迈动步子,仿佛在她微笑的那一瞬间,他便中了定身咒一般。

这个笑容……他好像见过。

不是在狄姜的脸上,好像是在他的梦里。

“你在发什么呆呢?快来呀!”狄姜在前头呼唤,钟旭这才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膳房里,玉灵真人烧了一大桌素菜,有小白菜炒大白菜、冬菇炒冬笋、小葱煎老豆腐、嫩豆腐青菜汤……此前的火锅啊鸡汤啊烤鸭什么的统统都不见了踪影,似乎钟旭一回来,白云观就恢复了从前戒五荤六欲的时光。倒不是说素菜不好,只是这个做法,让人着实不敢恭维……

“你平时就给钟旭吃这个?”狄姜震惊。

玉灵真人咳嗽了一声:“平时只有一菜一汤。”

狄姜更加震惊,再抬眼一看,见小童子们端着碗蹲在角落里咂巴嘴,吃得一脸满足的模样,她突然相信,这确实是庆祝钟旭回归而做的一桌“大餐”了。

玉灵真人让狄姜坐在了上宾席,紧挨着钟旭而坐,狄姜本和玉灵真人还有怨气未了,这会儿却为了给钟旭面子,没有与他脸色看。玉灵真人立即奉上碗筷,极尽谄媚道:“狄姑娘,快用些吧,你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这些都是山里最好的新鲜蔬菜,由我亲自下厨,保证味道鲜美,尝尝看?”

狄姜心中略微出现几分感谢,但更加没胃口了。

钟旭见狄姜有些面色不善,以为是她不好意思夹菜,便夹了一块冬笋、一条青菜到狄姜碗里:“三年不见,你瘦了许多,该多吃些。”

狄姜见钟旭一脸坦然,对于布菜一事显得自然而然,心中更加惊奇:“你这是回炉重造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钟旭吗?”

钟旭好一阵奇怪,停下筷子,侧头看她:“从前我是如何的?”<!--PAGE 8-->狄姜哈哈一笑:“比太霄帝君还要冷血。”

钟旭一愣,突然嘴角轻扬,淡淡一笑道:“说得你好像认识太霄帝君一般。”

钟旭难得露出笑脸,狄姜惊得无以复加。

“你居然笑了!”狄姜连连咋舌,对玉灵真人说,“你见过钟旭笑吗?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他笑!”

“好像……真是如此。”玉灵真人想了想,连连点头。一屋子人因狄姜的话而齐刷刷地看向钟旭,钟旭却垮下了脸,皱着眉头,一个劲地吃自己的饭。

钟旭虽然会关心人了,但是依然面皮薄。狄姜见状,不再打趣他,转而四下看了看,奇道:“怎么不见问药?饭点见不着人,可是头一回。”

“一下午没见着人了,许是在化灵池吧。”玉灵真人随口一说,这话落在狄姜耳朵里,却如同一颗大石头被扔进了水里,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她去了化灵池?”狄姜大惊,连忙放下碗,向着后山奔去。问药的情绪不稳定,受不得刺激。这一年来,问药见到的人和事都比较凄惨,前几个月牡丹公子被辰曌赐死,如今武瑞安又死去。武瑞安的死对自己造成的冲击都可谓巨大,问药那么喜欢武王爷,对她而言怕是更加难以接受。她若是想不通,只怕会把整座青云山都给掀了。

狄姜风急火燎地赶去化灵池时,发现问药并不在池边,青溪龙砚上一个人影都没有。狄姜四下寻找了一圈,发现化灵池的池水已经恢复了清澈,碧蓝色的湖水波如平镜,只在池中心有一道黑色的影子盘桓在池底,影影绰绰,在岸上看不清是什么物件。

狄姜心中一紧,随即跳进了化灵池中。化灵池底,在剑门的位置,盘踞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蛇身上带有鳞片,有四爪,头顶上还有两枚指甲盖大的犄角。它闭着眼睛,全身蜷缩成一团,似乎已经没有了意识。狄姜见状,心中突然似是漏了一拍。她最害怕的,就是问药化作原形。但庆幸的是,这只不过是问药原形万分之一的大小,她还未觉醒。这样的模样,怕只是她无意识之下做出来保护自己的举动。

狄姜将问药抱起来,游到了岸边,又将她放在龙砚之上,随即指尖一指,助她恢复了人身。“醒醒,”狄姜拍了拍问药的脸,“快醒醒。”

恰在这时,担心狄姜的钟旭和玉灵真人也赶来了化灵池,见二人都是一身水渍,立即大惊道:“问药怎么了?”

“她或许是想下水救武王爷吧。”狄姜呼唤着,问药半晌才睁开眼睛。

“咳咳咳咳——”问药吐出好几口池水,随后一直咳嗽个不停,咳了良久才恢复了血色,一脸迷离地问,“掌柜的……您……怎么在这里?”

“你还好意思问我?”狄姜蹙眉,没好气道,“你明明不会游泳,还敢下水?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现在已经淹死了!”<!--PAGE 9-->“什么!我竟然下水了?”问药听罢,险些晕厥,连连道歉,“对不起掌柜的!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我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太着急了……”

“你这毛毛躁躁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还是一副莽莽撞撞的模样,你叫我如何放心留你一个人?”狄姜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平常万事不思量的自己仿佛在这几天变了个模样,也变得跟问药一样:冲动、急躁、不知所措。

问药一脸内疚,许久不敢说话。狄姜见状,又觉得她有些可怜,便缓下了眉目,叹了口气,道:“以后心中有事,先来与我商量,不要再一个人冲动行事了。”

“是!我一定不会再这样了……”问药吸了吸鼻子,一面觉得内疚,一面又觉得奇怪。她只记得自己跳下池子,想把池底的门打开,她一直挠着门,挠着挠着,就没了意识。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用“挠”这个字眼?

难倒不是“拍”?或者“挖”?

“挠”这个字眼,不禁让她想起了猫……或者有爪子的一类生物。问药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觉得十指尖都有一种指甲想要破体而出的冲动,就似从前,她曾经有一双伸缩自如的尖利爪子一般,可最近,这双爪子却再也没出现过了……

狄姜见问药面色不善,立即岔开话题:“你怎么会跳下去?”

“我只是觉得,武王爷命大,不该就这样死了的,他不会就这样消失了,我想下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救救他……”问药说着说着,眼有氤氲,神色却坚定无比。

“剑冢消耗的是他的精魄,他从此之后便是一个没有来生的人。”

“什么意思?”问药愣愣道。

狄姜叹了口气,解释道:“三界之中,有一菩提树,树下结魂果,果子里生出的,便是这一缕一缕的精魄,有了这些精魄,才能在投胎世间。天、地、人三界之中,依托菩提树而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菩提树在哪里?”问药急道。

“没有人知道。”狄姜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丝丝笑意,“所有人都想找到这棵树,找到便是掌握了三界的命运,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真正到过那里。”一旁的钟旭和玉灵真人听了这话,都觉得有些奇怪,面上的表情明暗不定。钟旭和玉灵真人从未听说过类似的言论,尤其是玉灵真人,他活了几百年,算是凡间的人精了,听了此话便是心中莞尔,只当狄姜是在诓人。而钟旭却一脸凝重,他知道,狄姜虽然行事诡谲,但素来不打诳语。

钟旭:“剑童进入剑冢,会变成石像侍奉剑神,若不是剑童,进入剑冢之后,怕是凶多吉少。里头的戾气会将人削得体无完肤,断不会有生还的可能,如今能救武王爷的唯一办法,便是为他重塑一个肉体。”钟旭说完,身边的人都陷入了沉默。<!--PAGE 10-->问药冷笑:“你说得倒是轻巧,肉体怎么重塑?你若真有法子,也不会把自己变成了石像,连累我家王爷去救你了!”问药怒从心来,对着钟旭没有任何好脸色。

“问药,不得无礼。”狄姜低声一喝。

“可是……我又没说错。”问药嘟囔着,翻了个白眼,不再理钟旭。

狄姜又道:“钟旭说的法子没有错,但是,这并非是唯一的方法,也不是最好的方法。”

“掌柜的有办法?”问药眼中燃起希望之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狄姜一脸凝重地说:“办法我还没有想到,但是我能肯定,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哈!说了这么多,全是废话!”玉灵真人听闻,一个没忍住便笑出了声。但很快,他就被问药和钟旭投之以杀人的目光,随即马上捂住了嘴,满脸歉意。但他这句话也不失为一句实话。一时间,大家都没了语言,空气里的气氛很是尴尬,玉灵真人以为是自己的错,便找了个话题,道:“剑冢一开,直到下一个十年才会再打开,届时王爷怕是已经只剩一堆枯骨了……”他说完,几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问药的眼睛简直可以喷出火来。

狄姜亦是如此。要知道,如果一开始进入剑冢的人就是她,那么这一系列的问题都不会成为问题。剑冢的戾气她会想办法解决,她也不怕自己会被戾气所伤。可是,武瑞安进入剑冢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首先,她不能硬闯,这会引来旁人的怀疑,尤其是钟旭。其次,剑冢大开,被太霄镇压在青云山下的戾气便会扰乱凡间次序,为祸人间。无论是哪一点,都是她不能承受的后果。而她也不能抛下武瑞安不管,哪怕他只剩下一堆枯骨,她也不能随他在这荒山老林中就此湮灭。

“哎……”钟旭、玉灵真人、问药三人同时叹了口气。只有狄姜较为镇定。

“有情有义的人终会回来。”狄姜敛下眉目,幽幽开口。也不管旁人信不信,她的目光十分笃定。她的身后是一脸沉凝的钟旭和满脸叹息的玉灵真人。他们都不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可是他们无能为力。那一句“有情有义的人终会回来”,在玉灵真人看来,便成了一句不折不扣的笑话。

晚膳时分,白云观上上下下集中在膳房之时,一干小童子也如问药一般,一个劲地盯着钟旭的脸看,只有玉灵真人一个劲地唉声叹气,止不住哀号:“天要亡我白云观,此话真心不假。”钟旭被这一屋子人莫名其妙的眼光弄得魂不守舍,好几次都快吃不下去。他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一会儿你去给长生送些吃的,他身体未大好,吹不得风。”

“是。”被指到的小童子应了一声,眼睛仍是不打算挪开。<!--PAGE 11-->问药听闻长生已经醒了,便连连好奇:“掌柜的,入剑冢侍奉剑灵,一定要童男之身吗?”

问药话说到这,屋里一干人等的表情都变了。

“这……”狄姜语塞,不知如何作答。随后,却见钟旭面无表情,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那武王爷……”问药顿了顿,又问,“他这算是献身成功吗?”

“长生醒了,自然就是成功了。”

“那是不是说明……”

“不错,王爷仍是童男之身。”钟旭说完,屋子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玉灵真人咳嗽了两声:“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说完,他招呼着一干小童子快步离开了。他们走后,钟旭才发现自己跟两个女子讨论这个问题似乎很有些尴尬,便清了清嗓子,自请告退,去后院倒腾花花草草了。膳房里便只剩下没心没肺的问药和一脸莫名的狄姜。

问药连连咂嘴:“没想到武王爷自幼流连花丛,竟还是个童男,真是稀奇呀……”

狄姜:“……”

问药见狄姜不说话,又顾自嘿嘿一笑:“掌柜的您可一定要把王爷救出来,这样洁身自好的男儿,世间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狄姜听完,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

当晚,狄姜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在一个温暖的午后,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武瑞安正和书香在对弈,见自己从楼梯上下来,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里带着这世上最惬意的阳光,让人如沐春风。他笑道:“你可真贪睡,我们这都已经下了四盘棋了。”他的身边是一脸郁闷的书香。书香脑子灵活,是难得的少年天才,在下棋这方面更是从未输给过谁,可是他在武瑞安手里就是一次好都没讨着过。他不止一次地埋怨:“武王爷每次都是赢个一子半子,就像是提前洞悉了战局一般,深不可测。”

而武瑞安却总是笑笑:“你让你家掌柜的亲我一下,我就全力以赴地跟你博弈一局,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厉害?”每每说到此,都能惹来一屋子的人白眼。

这是狄姜不知道第几次梦到武瑞安了,这样类似的场景还有许多,都是过去她不太记得的小细节,这会儿却似乎集体沸腾,玩命似的往自己脑子里冲。

自己莫不是真的放不下他了?

否则,这思念怎么就像野草一样,连春风都不需要,便一个劲地疯长起来了?

往后的日子,狄姜一直住在白云观里,白日坐在道观里,看玉灵真人经营月老祠,或者在后院里看钟旭练剑。到了晚上用过晚饭,就一个人坐在化灵池边上发呆。问药好几次问她:“掌柜的,我们什么时候回去?”狄姜都摇了摇头:“我们来的时候带着武王爷,回去的时候也一定要与他一道。”<!--PAGE 12-->问药知道,狄姜一定会想办法救武瑞安,可时日拖得越久,她就越没有信心。她潜意识里也觉得,武瑞安已经死了,从这个世上永远地消失了。问药劝说过好几次,但是狄姜并不打算改变主意,她只能每天百无聊赖地待在白云观里,比在太平府时更加无聊。到后来,问药实在憋得没法子,便开始捉弄几个小童子,长生被她欺负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跟钟旭告状的时候,直言:“问药非要我陪她玩跳崖的游戏,她心理素质过硬,跳过去攀着树枝便能存活,可我哪里有她那样的身手?摔得七零八落不说,她走累了还得让我将她从山底背上来,再这样下去,不消俩月,我也得下去陪武王爷了!”

长生说到此处,又被问药一顿好打。

“什么叫下去陪武王爷?王爷他还活着!掌柜的说一定能把他救活的!”

长此以往,白云观里上上下下都被问药弄得哭笑不得,一个个眼巴巴地盼着这对主仆赶紧离开得好。玉灵真人找钟旭游说了几次,钟旭打算带着长生回到太平府继续开棺材铺,与狄姜商量了几次,她都摇头拒绝了,笃定道:“武瑞安归来之日,才是我们回京之时。”

有情有义的人终会回来。

她说到做到。<!--PAGE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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