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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心

作者:柏夏 字数:14091 更新:2026-09-02 11:27:08

两年后。

四月末的天气,荷花已经亭亭玉立,一朵朵菡萏缀在莲叶上,好看又有趣,芦苇随风摇曳,菱叶铺满了荷塘。狄姜百无聊赖地坐在山间,看着山下一汪碧湖,不无泄气地叹息道:“哎,我等的人怎么还没出现……”

“掌柜的,您究竟在等什么?”问药疑惑,这两年来她无数次地问过狄姜这个问题,但是对方一直讳莫如深,最多高深莫测地说句:“我在等一个可以救武王爷的人。”

又是这番搪塞的说辞。问药刚想劝她认清现实,可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东方天幕上燃起了异样的光芒——那是碧绿碧绿的火光,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天火,而是萤火虫。漫天遍野的萤火虫集中在一起,在天幕上盘旋,经久不散,就像一簇簇极光,妖艳又神秘。

“掌柜的您快看!那是什么?”问药好奇,止不住地大叫。狄姜眯起眼,看了半晌,才扬起嘴角,幽幽道:“宫翎月,我终于等到他了。”时隔两年之后,狄姜终于在森林里见到了萤火祭祀。那是匠人在施法,匠人之法,可生肌铸骨,起死回生。

“掌柜的,宫翎月是谁?”问药道。

“就是我要找的可以救武王爷的人。”狄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找到他,我就有三成的把握救回武瑞安。”

“为什么只有三成?”

“因为他们一族人脾气都比较古怪,想要说动他们救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在哪儿!我这就去把他抓了来,他不救也得救!”问药撩起袖子,十足的悍妇模样。

狄姜掩嘴一笑:“若真那般简单,我也不会再次等候两年才寻得一点儿蛛丝马迹。走吧,我们去森光之祭的地方看看。”

狄姜叫上钟旭和长生,几人跟着狄姜径直往森光之祭的地方行去。那是百里以外的暹梁城。城外是一大片松树林,树林里有一条小溪,溪水两旁是倒毙的枯树,针叶落了一地。沿着溪水往上游走,便能看见林木越发葱郁,隐约有参天蔽日之象。暹梁城,便是隐藏在大山深处的一座城镇。

在宣武国开国前,暹梁城这一片都属于土司王国,有着自己的经济,自成一国。后来宣武国日益壮大,土司国主自愿俯首称臣,几座主要的城镇便划进了宫州境,往来多盐商,虽然在深山老林中,但是也有富可敌国的大商贾。

傍晚时分,山中飘起了小雨,狄姜、钟旭、问药、长生四人,就着树叶的遮挡下了山。此时,山里就着烟雨飘起一层薄雾,或许是前方有希望在等待,两年后的今日,行走在苍山翠绿之间,步伐都为之轻松。迅速下山之后,几人便从城门进入。一进城门,便见暹梁城的小巷中挨家挨户都“张灯结彩”,却不是一般的灯火。大街小巷洒满了纸,家家户户挂着漆黑的灯笼,挽联从山下一直连绵到山上,一眼望不见头。“掌柜的,这里似乎……在办丧事?”问药牙关打战,显得有些害怕。如此大规模的丧事布置,着实让人不舒服。

长生皱眉道:“平时办丧事也就是一户人家,全城都在办丧事的话,那得死多少人呀!”

“未必。”狄姜走到对面的一户人家,捧起挽联,“你看这里,这挽联上写的名讳都是一个人。”

“当真?”问药急冲冲地跑过去,接连看了好几户,发现狄姜所说的没错,所有的挽联花篮上写的都只有一个人的名讳:“董叶贞?”

“不错。”狄姜点了点头。

“唔……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问药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可她想了许久都没有想起来。

“或许是巧合吧。”狄姜叹了口气,“我们找人问问。”几人继续前行,发现大街小巷里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房子都还算簇新之外,与凉州城的情况差不多。

问药:“难道这里也闹瘟疫了?”

狄姜摇了摇头:“这里的小摊贩上有些还冒着热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全城的人都被集中在了某处吧。”

“不错,亭子里的对弈也只进行了一半。”钟旭道,“茶还是热的。”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能让全城的人都放下手头的事?”问药疑惑。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狄姜素手一指,便见暹梁城中最高的塔楼上冒出了滚滚浓烟。“他们应当就在那里。”狄姜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爆竹声,声声刺耳,此起彼伏。爆竹的味道顺着风被带到了各处,呛得问药直流眼泪。只见暹梁城的中心有一祠堂,祠堂边上有一古戏台,原本露天的戏台上放满了黑色的绸幕,下方搭着一灵堂。灵堂正中放置着一口漆黑的棺椁,棺椁上刻满了赤色的铭文,十六根巨大的铜钉钉在棺材的四周,就好像有人害怕棺材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一般。古戏台四周站满了围观人群,他们尽着黑衣。

长生:“一般四根钉子足矣,且不过手指粗细,他们竟放了手腕大小的十六枚铜钉,这棺材里躺着的人怕是比老虎还凶猛呀!他们一定很害怕棺材里的人。”

问药点头:“我也看出来了。”

钟旭凝重地说:“我们去祠堂看看。”狄姜没有反驳,跟着钟旭往祠堂走。

祠堂里如今只剩几片斑驳的砖块,早已失去了原来的形状。祠堂里的人显然比古戏台的要少,只有十余人跪坐在祠堂里,他们的身前都放置了烧纸的铜盆,他们都红着眼睛,却不像是伤心,倒更像是害怕。一种深深的恐惧萦绕在空气里,让四人极为不舒服。

祠堂高处的香火供奉处放着一个小瓶子。狄姜看不出来瓶子里是何物,但是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血腥味。钟旭眉头一皱:“好大的戾气。”“是,我也闻到了。”狄姜也一脸凝重,“跟去看看。”

几人的出现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几千人围在戏台前,等待着吉时送葬。正午时分,祠堂里的人出来了,宣布起棺。送葬的队伍,一直从山下的祠堂延绵到了城外的山巅。

山巅种了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上百位村民,每一个都穿着黑衣,举着一把黑伞。抬棺材的四人还戴着眼罩,他们的右手搭着头戴黑纱的男子,以此引路,他们似乎非常害怕送葬的路上会看见什么诡异的事情。

“他们为什么要戴眼罩?”问药道。

“为了不看见脏东西。”长生道,“民间术士有这个说法,但是我师父一般都不用这些法子。”

“为什么?”问药好奇。

“因为……还没有什么能吓住师父,他总能将它们斩于剑下。”

“你对钟旭真是有一种迷之信心哪。”

“当然,你对狄掌柜不也是如此吗?”

问药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

这时,棺椁旁扶棺的人大喝了一声,同时撒了一把纸钱在空中,朗声道:“下棺。”场面随着他嘶哑的声音和漫天飞舞的纸钱而显得更加诡谲。

狄姜皱着眉头,冷眼旁观,看看他们究竟要玩什么把戏。只见几个抬棺的人将棺材放进了坟墓,随即,此前在祠堂里烧纸钱的一位少爷模样的人怀抱着那个罐子走到了人前。

“此等妖邪,就是我暹梁城怪异之事的始作俑者!董叶贞小姐与妖物珠胎暗结,导致我暹梁城民不聊生,现在,贫道就要在此焚烧不洁之物,以保我暹梁城世代安宁!”说完,此人一把从瓷罐里掏出了一个通体紫红的婴孩。婴孩已经死去多时,但看得出来,那已经是一个足月的婴儿。他将婴儿身上浇满桐油,随即一把火点燃了孩子的尸体,将其扔在董叶贞的坟前,朗声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冤亲孽债,来去无踪,哆!

“愿我暹梁城再无血腥,愿我子民世代昌盛繁荣!”说完,他又一脚踩在婴孩的残骸上。他面上毫无怜悯之心,端足了一副救世主的模样。

“那只是个正常的凡人婴孩,根本不是什么不洁之物。”狄姜远远地看着,一脸阴郁,脸黑得几乎要滴出墨来。她似乎非常生气,素来不好管闲事的她也忍不住开口斥责。

问药被狄姜一本正经的模样给惊着了。她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上一次,还是在两年半以前武瑞安去世时的那一日。问药颤声问:“掌柜的,您怎么了?”

狄姜阴沉着一张脸,冷冷道:“这一遭,我不只为了寻匠人,更想留在此处,看看这个畜生究竟是谁。”

“什么畜生?谁是畜生?”问药摸不着头脑。

“刚刚那人嘴里和人结胎的‘鬼’。”狄姜一脸森然,模样叫人退避三舍。钟旭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但是眼中的愤怒却也不输狄姜分毫。钟旭突然开口:“他就是一个骗子,有几套唬人的行头罢了。”

狄姜点头,刚想说话,却听身旁突然传来一幽幽的女声:“好眼力。”几人闻言回头,便见一清丽佳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她也是一袭黑衣,执黑伞。黑袍之下还有一袭白衣,白衣之上缀着火红妖冶的曼陀罗。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亦恰似一朵曼陀罗,纤细、冷艳又腹黑,让人不自觉便感到背脊发凉。

“姑娘貌美,我们是否曾经在哪里见过?”狄姜蹙眉,总觉得眼前人有几分熟悉。问药听了“噗嗤”一笑,揶揄道:“掌柜的,只有男人才这样搭讪,你怎么也这般老土?”

狄姜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随即又紧盯着那黑衣女子看。

此时,女子也勾起嘴角,浅浅一笑,道:“我叫董叶贞。”女子的话把诡异的气氛渲染到了极致,和着漫山遍野的香烛,黑纱黑伞,更显得惊异骇人。

“董叶贞?!”问药闻言,看了眼人群围观的下葬的土坑,又指着她的鼻子,颤悠悠道,“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女子不说话,只是看着问药笑,几人就这样融化在她的笑容里,等回过神时,身边哪还有女子的身影?她就像是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美貌鬼魅,惊鸿一瞥,然后消失不见。

“人呢?”问药来回找了好几圈,但由于身边都是黑衣人,也分不清究竟谁是谁,要想在这几千人里找出一个不一样的,还真是有些难。

“别找了,她不是告诉我们名字了吗?”狄姜道。

“董叶贞?可她不是在坟墓里!”问药怪叫道,“她如果真是董叶贞,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烧死吗?何况她若真是,现在也该是一孤魂野鬼呀!”

“她是不是董叶贞不得而知,但是她一定不是鬼。”狄姜说完,钟旭也点头,“鬼魅逃不过我的眼睛,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与我们一样。”

“走吧,我们去问问,在这董叶贞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狄姜说完,率先走了出去。她非常迅速地凑近了一堆看上去就特别话多的三姑六婆,并且很快便打入了内部。

狄姜貌美心慈,看上去显得天真且不谙世事,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普通的过路旅人。三姑六婆见了狄姜并不排斥,反而立即向她诉说这暹梁城连日来所发生的怪事。

“咱们董家堡的二小姐可真是害人哟!”

“她以前温婉懂事,熟读诗书,可是我们这有名的才女兼美女哟!可谁知竟干出了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情哟!”

“可不是,害了自己不说,还害了城里这么多人哟!”

狄姜听着三姑六婆絮叨了半晌,可似乎还是没有人说到重点,于是打断道:“不知这二小姐究竟犯了什么过错?竟让全城的人为她送葬?”<!--PAGE 4-->“这可真是千古奇闻哪!说起来吓死你!”三姑道。

“那婶儿您慢慢说。”狄姜呵呵一笑,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半点害怕都没有。

“董叶贞曾是远近驰名的大美人,可不想有一日,她竟然怀上了鬼魅的孩子!她的肚子一日日地变大,与此同时,暹梁城里丢了好多的婴孩,大家以为是人贩子给拐了卖了,却不想啊,竟然在这大小姐的闺房里搜到了人骨,还有一具尸骨!我还听说啊,那晚上发现叶贞小姐的人正是大少爷连城。连城少爷见着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墙角里旁若无人地啃着什么,连城少爷连续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哪!大少爷觉得奇怪,就上前去一探究竟,可谁知她竟然在啃小孩的手指头!她的嘴角还流着孩子的血呢!”

“对对对,然后董叶贞就被人抓起来了,但是一直嚷嚷着要吃人肉喝人血,旁的东西是一点儿都不吃!她的肚子也比别人要大许多,不足三个月就似要临盆了一般,我们都猜测是因为她吸食了小孩的精血,才能长得这样快!于是董家老爷请来大师,人大师一看就知道,她怀了不洁之物,不日即将临盆。”

“竟还有这等事?”狄姜佯装惊讶,内心却笑开了花。

和鬼魅生孩子?

呵,若真能生,不早乱套了。

三姑又接道:“后来呀,马大师想出了一个好法子。那就是开膛破肚!将不洁之物提前剜出来,就地焚烧,这样才能避免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

“什么!”狄姜大惊,吓得几乎从凳子上摔下去。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只是她这一吼,将扁担另一头的六婆给吓着了,她一起身,狄姜也就跟着摔在了地上。几人将狄姜扶起来,见她如此害怕,面上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我们一开始也不想这样做,可是后来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力气也越来越大,有一次竟然挣脱了牢笼跑到街上去找小孩吃,还好马大师及时赶到,不然又有一个小孩要命丧当场了。”

“呐,就是她——”三姑随手一指,就见到不远处有一颤颤悠悠的小女孩,正抓着她母亲的大腿。她躲在母亲的身后,看着董叶贞下葬,面上还带着几分解气的笑意。三姑一声叹息:“要不是马大师,她现在已经被吃掉了。”

狄姜听罢,许久回不过神。她怔了许久,才接着问:“后来呢?”

“后来在马大师的带领下,不洁之物被封印在瓷瓶里,直到刚刚被焚烧成了灰烬。”三姑说完,松了一口气,笑道,“不要害怕,暹梁城的阴霾已经过去,这里平日还是民风淳朴,很安全的。”

狄姜觉得内心发堵,有些头昏脑涨,她只觉胸口堵着一块大石头,连带着脑子也有些不太清醒。她缓缓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PAGE 5-->“就是昨日呀!”

狄姜无言,只懊恼自己若能早一日赶到,或许就能阻止这一场悲剧的发生。

这时,问药、钟旭、长生三人见狄姜迟迟不归,便来寻她。等问药一见到狄姜,立即便搀扶着她,关切道:“掌柜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狄姜摆了摆手,歇息了一会儿,才对三人缓缓讲述:“我打听到,在这暹梁城中,地位最显赫、家中最有钱的便是住在董家堡的董齐山一家。董齐山靠贩卖私盐起家,宣武开国后,便做起了正当生意,如今经营着一家银号,全宣武每一个州府都有分号,可算是富可敌国。”

“然后呢?”钟旭凝眉道。他见狄姜如此失神,很是不解,若说有钱人,那董齐山再有钱,大抵也比不过阳春山人孟子昌。从前就连孟子昌从坟墓里活了过来狄姜也不惊讶,这会儿又怎会这般失态?这让钟旭更加担忧,只觉此次的事情应该颇不一般。

狄姜咽了一口口水,才接着说:“董老爷育有两女一子,死去的便是二小姐董叶贞。民众传言,董叶贞腹中怀有不洁之物,惹得民怨四起,遂找来马大师将之开膛破肚,剜掉了不洁之物。”

“什么!”三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变。

“可笑吗?”狄姜自嘲道,“他们因这样的无稽之谈,要了一个妙龄女子的性命,还是这样凄惨地剥夺了她生的权利。”

“简直太可恶了!”问药拍案而起,“我这就去拆了那老骗子的骨头!”狄姜这次没有打算拦着她,而是笑着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钟旭与长生面面相觑,脑海中都在想:这还是头一次见到狄姜如此恼火。往常她即便是要去祭剑,都是云淡风轻、不疾不徐的模样。

此时送葬的人潮已经散去,几人一路往城中走,便见城里的挽联、黑纱都被尽数除去,并且集中在城中的一处空地就地焚烧。焚烧黑纱时升腾起的浓烟遮天蔽日,满城都飞舞着灰烬。狄姜四人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了董家堡。

董家堡面积四十顷,里面有清泉茂林、水礁鱼池,建得豪华奢靡,瓦砾通体皆由铜铸,远远瞧去金黄一片,十分夺目。这会儿工夫,送葬回来的董家三小姐董碧灵正在房中用鲜奶洗手,洗手的水盆亦是鎏金的。在她的身下铺着一块雪白的貂皮,貂皮素来有软黄金之称,具有“风吹皮毛毛更暖,雪落皮毛雪自消,雨落皮毛毛不湿”三大特点,千金难求。可是她浑然不在意,踩在脚底,全然当作地毯来用。而她的身后,被褥和帘子也皆是云锦所制。云锦质地柔软细腻,光泽度好,大提花面料的图案幅度大且精美,经纱和纬纱相互交织沉浮,形成不同的图案,比之皇宫大内所用的还要气派奢华。<!--PAGE 6-->她洗完手后就坐在床边,在这雕梁画栋之间悠然地修着指甲。她的脸上满是连日来紧绷之后突然放松下来的神色,倒不是她对姐姐的死不伤心,而是害怕已经多过了伤心。她对姐姐吃人这件事毫无疑问,因为那日她是亲眼见着姐姐发狂,甚至还差点被她杀死。再后来,姐姐就因那一晚从此变了一个人。

董碧灵伤心过,难过过,但是那都没有用,因为只有董叶贞死了,整个暹梁城才能恢复以往的平静。她到底还是因姐姐的死而松了一口气。就在董碧灵修完指甲,刚吃了一口下人送来的鲜蜜芙蓉糕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打斗声,伴随着打斗声而来的还有一男子的求饶声——“姑奶奶饶命——贫道跟您无冤无仇,您何苦为难贫道!”

董碧灵凝眉,懒懒道:“外头出什么事了?竟这样吵闹?”

婢女出去看了一圈,才来回禀:“外头来了一个道士和一个大夫,正在跟马大师吵架。”

“吵架?为何?”董碧灵一蹙眉,又问,“爹爹可回来了?”

“老爷还在料理后事,怕是要晚上才能回来。”

“大少爷呢?”

“少爷和老爷一起,也没有回来。”

“我知道了,扶我去瞧瞧吧。”董碧灵叹了口气,支起了身子。最近她也有些乏,闲来就喜欢吃酸辣之物,每日睡着的时辰比醒着的还要多。若不是因家中无掌事之人,她也不会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董碧灵换了一身衣裳便推开门,穿过花园,走去了前院。

狄姜一行人刚一到董家堡,便与马大师迎面撞了个满怀。马大师的头发被一根木质簪子固定在脑后,梳得油光发亮、一丝不苟,加上他的贼睛鼠目,看着有些不入流。只看一眼,钟旭几人便知悉,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神棍。

“哪里来的山野村妇,竟这般莽撞?!”马大师面色不善,下意识出言不逊,惹得问药火冒三丈。她二话不说便揪着他的两撮小胡子,将他好好打了一顿。马大师根本没想到,一个小丫头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他费尽了心力也没能将她从自己背上拉下来,只能任由她骑在自己头上,左一拳头又一拳头地暴打。

“你你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赶紧下来!哎哟喂!我的骨头都要散架啦……你再不下来我就不客气了!看我不弄死你!”马大师疼得龇牙咧嘴,但狄姜和钟旭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长生亦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就差没有加油呐喊了。

“哎哟喂,姑奶奶,我认输了,您不要打了!再打我就要散架了呀……”马大师满脸泪水,显得可怜不堪。但是狄姜和问药一想到他竟然让人活生生地剖开了董叶贞的肚子,这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问药打得越来越狠,马大师很快变得鼻青脸肿。<!--PAGE 7-->“都给我住手!”这时,廊柱之下传来一声厉喝。几人抬眼一看,便见一华服女子穿着一件百鸟羽毛织成的裙子,翩翩行来。

“那竟是百鸟裙?”狄姜见了来人,立即双眼放光。

“什么是百鸟裙?”钟旭道。

“百鸟裙便是用一百种鸟儿的羽毛织就的裙子,世上难得一见,从前也就是太宗皇帝的皇后祭天时穿过一次,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见到这样的宝贝!”百鸟裙在风中摇曳,正视为一色,旁视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而百鸟之状皆见,是为世间不可多得的千金难求之物。来人此时看上去就像九重天上的仙子,娉婷无双。但显然,裙子的主人董碧灵并没有觉得这样的裙子有多珍贵和难得,这对她而言,不过是万千裙子中的一条,不足挂齿。

“小姐您来得正好!您快给贫道做主啊!”马大师哀号道,“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山野村妇,竟然毫无礼教章法,上来就对我拳打脚踢,我可是你府上的贵客,您得救救我呀!”

董碧灵眉头一皱:“马大师一身武艺,怎会被个小女子给制住了?您一定是在与我开玩笑。”

马大师脸上好一阵红一阵白,随即哭诉:“贫道一身武艺不错,可这死丫头力气真是大呀!贫道……贫道确实不是她的对手!”

董碧灵闻言,十分诧异,仔细地看了几人一眼,才道:“我见过你们。”

“嗯?”狄姜疑惑地看着她。

董碧灵这才又素手一指,指着狄姜和问药道:“我见过你们,两年多以前,在云梦泽的客栈里,我们曾有过两面之缘。”

如此一说,狄姜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她看黑衣女子有几分眼熟。

“问药,下来!”狄姜低声一喝,问药便听话地跳了下来。马大师唉声叹气地长舒一口气,这会儿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狄姜回望董碧灵,便觉时间如白驹过隙。彼时初见,董碧灵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这不过两年多的时间,她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她的面上不再稚嫩,而是充满了疲惫,这或许是因为董叶贞的死,但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却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姐的气质,而是一种带着威严和压迫的气势,现在的她甚至已经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意味。

董碧灵浅浅一笑,看了钟旭和长生几眼,才道:“姑娘貌美,婢子也容颜惊人,碧灵见之不忘,从前时常与哥哥姐姐谈论起你们,怎么不见那位华服公子?”

狄姜愣了片刻,才明白她嘴里的那位华服公子应当就是武瑞安,于是脸色又些许一沉。问药哼了一声,道:“你哪是想起我们呀,明明是想念那位公子吧?”

“问药,不得无礼。”狄姜睨了她一眼,她才又是不满地嘟着嘴,恶狠狠地瞪着董碧灵。<!--PAGE 8-->董碧灵却也不生气,微笑道:“翩翩公子世无双,惹人相思也是正常,不过今日我只是随口一问,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她说完,好奇地打量了问药好几眼,又道,“我记得两年前姑娘似乎就是这个模样,怎么如今两年过去,你的容貌……似乎全无变化?”说着,她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前比画了一下,潜台词就是:“我都长了你快两个头了,你发育得还真是有些慢呀……”

“你!”问药鼓着腮帮子,不想跟她吵架,若不是狄姜在这里拦着,她现在就把董碧灵的嘴撕下来下酒吃!

“妹妹不要生气,我与你开个玩笑罢了。”董碧灵掩嘴一笑,“入门即是客,大家既然都来了我董家堡,便是一家人,你们与马大师有何仇怨都看在我的面上,暂且放一放吧。”

“我哪里跟他有仇怨?!跟他有仇怨的是你董家!”问药脱口而出,又惹来狄姜一记杀人的目光。随后,狄姜笑着打圆场:“我这婢子嘴碎,平日里就喜欢胡言乱语,她的话请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姑娘客气了。”董碧灵点头,又对一旁唉声叹气的马大师道,“马大师,您说呢?”

“罢了罢了,我不跟小孩子计较!”马大师翻了个白眼,继续呜呼哀哉地揉着身上被问药打出来的淤青。

董碧灵微微一笑,又对狄姜道:“不知几位来我董家堡,有何事赐教?”

“我与师兄路过贵宝地,见董家堡气派非凡,便想来参观参观,顺道求个住处,能歇息一二。”狄姜低眉敛目,显得十分恭敬。她原先只是想出口气,但见着董碧灵就改了主意。

董碧灵从前见过狄姜,知道她一行人定然都出身不俗,不会是有歹心之人。果然,她这会儿自然也不会反对几人留宿:“今晚族中有宴会,你们若是不嫌弃,便一起喝上一杯,也算是送叶贞姐姐最后一程。”

狄姜颔首微笑:“多谢董家二小姐,望小姐节哀。”

“嗯。”

二人寒暄了一番,马大师也恢复了些许力气,他趁着狄姜与董碧灵聊天的工夫,将这四个外人从里到外地打量了一番。只见钟旭五官端正、剑眉星目,显得十分英俊和精神,虽然始终面无表情,不苟言笑,但也不失为天生傲骨,一看就是道家中人,带着几分出尘脱俗的仙气,于是上前套近乎:“这位朋友,在下马文山,师从江北飞星观,敢问你师承何人?平日在何处修行?”马文山端着架子,言谈之间多有骄傲,似乎对自己的门派十分有信心。

而钟旭闻言却面无表情,三缄其口,淡淡回道:“闭门即是深山,修道随处净土,我在哪里都可以修道。”钟旭说完,就连问药都忍不住给他拍手叫好:“钟道长一看就不是一个普通的道士!跟你这种江湖术士真是一个天一个地!”<!--PAGE 9-->“你!”马文山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差没有上前来扇问药两巴掌了。眼看着马文山和问药又要打起来,董碧灵连忙唤来婢女:“带马大师回去休息,再给这四位尊贵的客人准备四间上好的客房,好好招待,断不可委屈了分毫。”

“是。”

狄姜四人被安排在西厢房,连着的四间房中,问药紧挨着狄姜住在第二间房中。狄姜赶了一天的路,很是疲惫,又被这董叶贞的事情气得火冒三丈,精神头早已经用尽,这会儿就想洗个澡好好休息片刻,岂料她刚脱了外套,便见问药捧着个通体鎏金的七彩盆子闯了进来。

“掌柜的!我房间里有宝贝呀!”问药一脸兴奋地凑近狄姜,献宝似的将手里的物体递到狄姜眼前。狄姜粗粗一看,只见罐子上镶嵌着砗磲、蓝砂石、绿松石、黄玛瑙、青金石、南红玛瑙、红珊瑚。

“七宝溺器,你捡到宝了。”狄姜淡淡地说。

“什么是溺器?”问药一听这玩意儿是宝贝,更加爱不释手,正一脸新奇地捧着一个镶满了宝石的罐子,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啃的,想看看这究竟是不是纯金所铸造。狄姜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想要阻止她,可又不忍心告知真相。岂料她犹豫的瞬间,便眼睁睁地看着问药将之来回咬了好几遍,两眼放光,止不住地欢呼道:“这真是纯金的!”

狄姜扶额,缓缓道:“再贵也就是个溺器。”

“究竟什么是溺器?”问药疑惑。

“溺器……就是夜壶,通俗地说就是董老爷平日里用来撒尿的尿罐子。”

“什么?!”问药闻言,立即将那溺器扔了老远。“啪”的一声,溺器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呸呸呸,掌柜的您怎么不早说!”问药一脸晦气,一个劲地干呕,仿佛要将几日前的晚饭都给吐出来。

“我刚想说,你就已经下口了……”狄姜一怔,看着散落一地的七宝溺器,难过道,“这个,在你薪水里扣。”

“什么?”问药一脸愕然。

狄姜:“你损坏了人家的东西,不得赔偿吗?我看这溺器也就是你三十年的薪资而已,时间过得很快的,放宽心。”她说着,拍了拍问药的肩,一脸慈爱。

问药已经一脸菜色,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咚咚咚——”这时,门外传来三声叩门声,紧接着,只听“吱呀”一声,门便向里打开来。董碧灵娉婷袅袅地走了进来,疑惑道:“出什么事情了?我在外头听见屋里有打斗,可是进了贼人?”

“没有没有,我就是看这东西好看,结果不小心给打坏了……”问药嗫嚅着,生怕她会说出个惊天的价目来。到时候,掌柜的非扒了自己一层皮。哪知董碧灵却是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唤来下人:“把这里清扫干净,再拿一个新的过来。”<!--PAGE 10-->“是。”婢女们鱼贯而入,很快便收拾好了一地碎片。

“我不用赔偿吗?”问药瞪大了双目道。

董碧灵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东西我家多得是,打碎了一个我再派人给你拿一个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董小姐宽宏大量,叫人佩服!”问药笑逐颜开,差点就跪下磕头叫奶奶了。等董碧灵走后,问药便直拉着狄姜的手,激动道,“这家人真是财大气粗!太粗了!”

狄姜一脸无奈,一种深深的羞耻感浸润了她的身心。她有时候又会很想念,曾经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龙女,到底去哪儿了?

傍晚,董家堡里人头攒动。狄姜尚在午睡,便被前院里传来的吵闹声扰醒。门外恭候许久的婢女见狄姜午睡醒了,立刻围了上来:“姑娘,我家小姐吩咐,等您睡醒了,便请您去前厅饮宴。”

“我的朋友们呢?”狄姜问。

“他们已经过去了。”

“原来如此,劳烦带路。”狄姜欠身一笑,便跟着婢女往外走。一路行来,便见窗棂上雕着精美的莲花,无论前厅还是后院,皆是装修豪华精致。从窗户往外看去,便见前厅有一方戏台子,戏台子上正唱着平民们百听不厌的《游园惊梦》。

“掌柜的您居然醒来了,我还以为您要睡到明儿中午,所以就没叫您。”问药见了狄姜,立刻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狄姜入席之后,便发现董家堡的前厅里摆满了赤色的酒桌,容纳了上百人。宴会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赤红的,大到桌椅板凳,小到每一双筷子,就连端上桌的每一道膳食也都是红灿灿的。

狄姜好奇道:“他们都喜欢统一色调吗?下午送殡的时候,统一着装黑色,这会儿竟全换成了红色?”

问药:“据说董老爷听了那假骗子的话,说是这样做可以冲喜挡煞。照我说呀,根本是那骗子在装神弄鬼!”

“可不是。”狄姜点了点头,便开始动筷子。她这才发现,筷子十分沉重,似是里头足金,外表漆了一层朱漆来掩盖原本的光华。狄姜心中还没来得及惊讶,又见酒席的正中间摆放着一道江南名菜,名叫鱼脍。鱼脍切得薄如蝉翼,蘸点调料便入口即化。

“他们居然会做鱼脍!”狄姜大惊。

“鱼脍怎么了?”

“这可是人间美味呀!”狄姜兴奋道,“这是一道江南名菜,从前江苏人张翰到洛阳做官,时时怀念家乡鱼脍的美味,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决定辞官回乡。只怪鱼脍太美味,否则怎能令一个官场中人做出如此率性的选择?鱼脍深得贵族的厚爱,不过那时尚叫‘水晶脍’,大概因为晶莹剔透如水晶而得名。”

“真有那么好吃?”问药蹙眉。

“当然。”狄姜点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便是一脸满足。一场豪门盛宴讲究的是每一个细节,吃食美味与否有时候并不重要,享受奢华本身带来的乐趣才是盛宴的内在精神。<!--PAGE 11-->狄姜用完晚膳时,全席只剩下她一人。下人们收拾碗筷时,她恰好见着下人们捧着数双朱漆的筷子,正要扔进垃圾桶,她连忙叫住他们,道:“这筷子可是金的?”

“是金的。”伙计点头。

“金的就这样扔了?这怕是万世过后,仍能享用吧?”

伙计摇了摇头,道:“马大师说了,这筷子不吉利,吃完就得全部集中,然后他再拿去做法掩埋。”

“又是马大师?”问药狐疑。

狄姜也连连摇头:“真是可惜,这一顿饭得吃掉多少钱?”

“嗨,这算什么?”伙计像是在看两个乡下人,“我家老爷的餐具,光筷子就有两万多双,材质高档,应有尽有,象牙筷、玳瑁筷、乌木筷、棋南沉香筷应有尽有数不胜数,哪里会在意区区几百双金筷子?咱家董老爷的生活很讲究,可不是你们这些人能明白的。”

“哦?有多讲究?”狄姜来了兴趣。

伙计清了清嗓子,一脸骄傲:“我家老爷每天早晚都要抹香脂,他经过的地方都会香气缭绕,衣服每天都要换一套,他曾经在接待一个客人的时间段里换过四套衣服。但最令人神往的是他的出行工具,他的轿子是由三十二人抬的,前有会客室,后有卧室,中间还有回廊,里面能侍立两个小童焚香挥扇。”伙计此言一出,惹来狄姜主仆二人连连咋舌。就连狄姜也恨不得拍手鼓掌,心中暗道一句:“这董府真是财大气粗!太粗了!”

“那这筷子扔在乡野,就不怕被人偷了去?”狄姜又是一疑。

“谁敢偷叶贞小姐大葬的用品?”伙计翻了个白眼,“这都是带着怨气的!”

“又是马大师告诉你们的?”

“不错。”

狄姜咽了口口水,悄悄对问药道:“一会儿你去把筷子都收了,他们不敢要,我要。”

“我马上就去!”问药点头如捣蒜,显然她也觉得钱比命重要,且重要得多。

当天夜里,宴席结束之后,狄姜和问药便伙同钟旭和长生,捏了个隐身诀,偷偷潜入了董家堡的后山。她们没有对钟旭说是要去做什么,只道是带他挣些盘缠,也好等来日回了太平府,能再置办一处房产。钟旭没有多问,但也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一路跟在三人身后,时刻都保持着警惕。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夜之事,定有蹊跷。

后山里有一汪碧湖,湖中假山怪石林立其中,其上多缀有金玉,在月色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宛若天幕上璀璨的繁星。掌灯丫鬟在回廊廊柱之上,每三步便设了一盏水晶灯,虽是夜晚,但灯火通明。四人来时内心都各有所想,但在这天价建造的园林中走了一会儿,内心就都开始惊奇了。几人被这一派奢华惊得连连摇头,问药不解:“这董齐山究竟是什么人?园子竟比皇宫内院还要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是皇城呢!”<!--PAGE 12-->“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百姓人家。”长生虽为剑奴,但除了生辰八字是被太霄剑冢选中之外,生长环境皆与常人无异,他亦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奢靡的人家。

“你们用膳时可见着董齐山了?面目如何?”狄姜对三人道。

问药摇了摇头:“董家老爷和夫人都没有出现,只有大公子连城和三位管家一齐在招呼里里外外的宾客,碧灵小姐也未曾露面,似乎……”

“似乎什么?”

“我说不清楚,感觉他们并不想再提及叶贞小姐,或许是还未接受她去世的事实吧……”问药说着,又疑惑道,“掌柜的,您说董家这样家大业大,想保住一个女儿难道很难吗?董齐山怎么忍心让自己的闺女被人开膛剖肚?还将这骗子当菩萨似的供起来?”

“怕是董齐山授意的也未可知……”狄姜沉吟了一声,随口说,“毕竟在这暹梁城里,董齐山的地位怕是比太守还要高,说他是这里的土皇帝亦不为过,没有他的首肯,谁敢动董家的女儿?”

“这就更让人奇怪了!”问药蹙眉,“哪有人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受这等苦!”

“真相总会浮出水面,我们且等且看戏。”狄姜微微一笑,做了个“嘘”的手势,“不要说话,有人来了。”问药点了点头,适时闭上了嘴,随即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狄姜所望的前方。只见回廊里走来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正是马文山。

马文山贼眉鼠眼,一脸疾色,一溜烟地从后门走了出去。一路上,护院、丫鬟、小厮见了他都会朝他躬身行礼,可见他在这董家堡里颇受人尊敬。

狄姜与钟旭相视一眼,带着问药和长生从同一个门走了出去。

董家堡的围墙外表都被朱漆漆成了赤色,在门下两盏灯笼的映衬下,墙外显得有些阴森诡谲。几个小厮按照马文山的嘱托,将金筷子埋在了墙外七丈远的一棵柳树下,深约三尺三,但是其上不能盖土,只能撒上松散的朱砂。于是马文山到了柳树下,几乎不需费什么力气,便将一袋子金筷子捞了起来。这中间什么咒语都没有念,说要做的法事也全然没有完成。

问药大急:“掌柜的!他要拿咱们的筷子!”

“可不能让他得手。”狄姜和问药撩起袖子就要上前,钟旭连忙拦在二人身前:“为什么是你们的筷子?”

“那小厮说这筷子扔了也就扔了,旁人不敢要,我要,可不就是我的了?”问药一脸怒气,恶狠狠地盯着马文山,“这人又抢先了咱一步,可不能再让他得了便宜!”

“谁在那里!”这时,马文山突然站起身子,向狄姜几人的方向看去。狄姜几人立刻闭上嘴,屏住呼吸,盯着马文山看了半晌,却发现他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仍是一脸惊惧地看着几人。狄姜与问药面面相觑,心道:“隐身诀还在,难道他的道行竟能破了我们的隐身诀不成?”但很快,他们便知晓,马文山看的根本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的东西。<!--PAGE 13-->一丝丝雾气从溪边升起,渐渐在空气里弥漫成了一层,就是在这薄雾环绕之中,一身穿黑衣的女子执了一柄黑色的油纸伞,渐渐从迷雾中走出来。她黑发如瀑,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殷红似血,带着微笑,眼底却浮现着浓浓的杀气,整个人看上去如鬼似魅,说不出有多恐怖。她缓缓行来,步履之轻,就连狄姜和钟旭也未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存在。

“你、你是何人!”马文山手指着狄姜。狄姜转头,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人影。此人正是白日里见过的自称董叶贞的女子。

狄姜面露玩味,连忙闪开身子,给黑衣女子让出了道路。女子就似没看见狄姜他们似的,一双眼紧紧地盯着马文山。

“你是谁!大半夜鬼鬼祟祟,有、有什么目的!”马文山汗如雨下,冷汗沁透了他的衣衫,鬓角的碎发粘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而女子不疾不徐缓缓收起黑伞,露出她倾国倾城的面庞,对马文山浅浅一笑:“马大师,你说我与鬼魅珠胎暗结,怎么这才不过几日的工夫,竟认不出我来了?”

是董叶贞。

马文山大骇:“你……你是董叶贞?!”<!--PAGE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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