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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菡萏花神

作者:柏夏 字数:13804 更新:2026-09-02 11:27:11

翌日,震天的锣鼓在董家堡外炸响——“大家来评评理呀!董家小姐杀人啦!”

狄姜几人在睡梦中被吵醒,赶到门外时,便见一行人穿着素衣,披麻戴孝,其中一高个子的男子长得与去世的马文山十分相像。

“他是谁?”狄姜问围观的民众道。

对方一脸木然,哑然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是他说自己是马文山的儿子。边上的是他的母亲,也就是马大师的夫人。”

“他不是守戒的大师吗?怎么会有夫人?还有这么大的儿子?!”问药一惊,声音陡然提高,就连一旁的钟旭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表示不解。

民众面面相觑,似乎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闻讯而来的董齐山带着夫人来到门下,见了马夫人都不禁蹙眉,疑惑道:“你真是马大师的夫人?”

“千真万确!这是文山的儿子,他这张脸与文山一模一样,这就是铁证!”马夫人急道,“你的女儿害死我夫君,这笔账该怎么算?”

“我的女儿?”董齐山不解。

“董叶贞呀!她既然回来了,就一定是来寻仇来了!”马夫人话音刚落,便见董叶贞身穿一身白衣,从门里悄悄然走出。她看了马夫人一眼,便道:“马文山装神弄鬼不假,可我到底没有死,又怎能说我是回来寻仇的呢?何况,他确实不是我害死的呀……”

“不是你是谁!”马夫人十分激动。董叶贞却不疾不徐正色道:“杀死马文山的是他的手下,他们瓜分了马文山的金银,逃去了北方。”

“你又从何而知?”马夫人道。

“我在回来的路上,恰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们装作行商的车队,实则带着金银去了北部,我一早已经告知了州府大人,他们已经派人去抓捕,相信不日便能将他们一举擒获。”

“你……”马夫人完全没有料到,董叶贞竟然连这一步都能做到滴水不漏。

“无话可说就请回吧,恕我们招待不周。”董叶贞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董齐山便招来侍从,冷冷道:“还不快将无关人等赶出去?”

“你们!”马夫人见自己没有了要挟的砝码,眼看要钱无望,不由得怒火中烧,她突然话锋一转,转过头,指着董齐山的夫人:“全都怪你,若不是帮你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坏事,文山就不会死,你还我夫君!”

“你、你瞎说什么!”董夫人面色陡然一变,再无半分血色。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你若不给我个交代,我便将你的恶行公之于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董夫人虽然嘴里说着不明白,但是眼睛里的惊恐已经暴露出了很多信息,她几乎是没有多想,便招来手下,“来人!快把这个疯婆子扔出去!不许她再踏入我董府大门!”“你过河拆桥!”马夫人推开侍卫,大吼道,“当年你让我夫君帮你残杀胎儿的时候,可是哭着求着我们帮你,如今你稳坐董夫人的宝座,却想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如今我夫君死了,我大不了也不活了!可我就算死,我也要拉你陪葬!”

董齐山转头,一脸阴郁地看着夫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对方却连连摇头,道:“夫君,你不可听信她的话,她是胡言乱语!”

“我没有撒谎!就是你!是你弄得董齐山后继无人,是你害得他断子绝孙!哈哈哈哈哈——最毒不过妇人心,说的就是你呀!”马夫人癫狂地大笑。董齐山闻言盛怒不已,很快,马夫人和她的儿子以及一众门徒都被董齐山府中的侍卫赶了出去。随后,董齐山与其夫人在书房里说了半日的话,二人之间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旁人只知道董齐山出来之后,又吩咐人将马大师的尸体挖出来,鞭尸半日,直打得他尸骨无存,最后更是连残骨都被一把火烧掉,化作了灰飞。

而第二日一大早,董夫人的尸体也被人在湖边发现。她已经陈尸半日,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死因是溺毙。大病初愈的董碧灵知悉此事,立刻便拉着董连城去了董齐山的书房。

“爹爹!娘亲一定是被叶贞害死的!哥哥,你快告诉爹爹,告诉他昨晚你看到的事情!”董碧灵说完,将董连城推到了董齐山面前。

董连城点了点头,便道:“昨日夜里,我曾带着管家去找叶贞,因为她刚回来,从前的婢女已经被遣散各处,所以带了些人,想与叶贞妹妹挑一挑,可谁知她并不在房里……”

“够了,别说了。”董齐山打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凶手不会是叶贞。”

董碧灵急道:“爹爹!有连城哥哥作证,这个女人实在可疑!她一定不是叶贞姐姐!她是来找我们报仇的!”

“够了,不要再闹了!”董齐山揉了揉发白的鬓角,显得疲惫不堪,他干哑着嗓子,缓缓道,“叶贞是你的姐姐,既然她已经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你便该一如既往地尊她敬她。”

“就是因为完好无损,才最是可疑!我们明明都亲眼见着她的尸身……”

“闭嘴!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董齐山突然双目圆瞪,呵斥道,“我宁愿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也好过现在家不成家、人是物非的境地。我现在只有你们三个孩子,我不希望你们再相互争吵下去。”

“可是爹爹,娘亲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说过,此事不必再追究,你娘去了她该去的地方,这是她最好的归宿。”

“爹爹……您……”董碧灵睁大了眼睛,似乎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是从爹爹的眼睛里分明可以看出杀意,以及挥之不去的阴霾。董碧灵突然明白了,马夫人昨日的话兴许是真的。爹爹表面装作不信的模样,可实际上心里早已经认定了,过去种种的死婴皆是娘亲一手造成的。豆大的眼泪似断了线的链子,从董碧灵的眼角跌落,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董齐山摆手:“回去吧,这件事情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你只当自己从没有过母亲,我也没有过那样恶毒的夫人。”

董碧灵双目圆瞪,难以相信,或许娘亲的死,真正的凶手便是眼前的爹爹……

“还不快回去?”董齐山又是高声一喝,面上已是十成的怒容。看着陌生的爹爹,董碧灵只觉胸口一窒,紧接着一股血腥从胸中汹涌而出,下一刻,她便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碧灵!”

“碧灵妹妹!”

董齐山和董连城都是一惊,双双上前,护住了董碧灵,让她不至于晕在地上。

董碧灵当天晚上便发起了高烧,高烧不退,来势汹汹,直到第二天辰时她仍在梦中不断地呓语。董连城和董齐山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房间里进进出出的除了不断更换冰块降温的,还有城中各处的郎中。董齐山几乎去请了城中最有名的大夫联合会诊,也没诊出她这是什么病症。倒是第二日闻讯赶来的狄姜瞧了一眼,稍一号脉,便道:“忧思惊惧,焦虑入魔,只要不再受刺激,多歇息几日便可。”狄姜诊完之后,又给开了一服药,药中提到一味药,便是用心上人的无名指间肉为引,配合数十种药物煎水服下,才可药到病除。

“一定要割肉做引?”董齐山凝眉道。

“是,不必多,一小块肉足以。”

“用我的!”董连城伸出手,几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脱口而出,“只要能救碧灵妹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狄姜微微张开嘴,显得有些惊讶。而一旁的董齐山连连欣慰地点头,听了此事的下人们也都露出了赞赏的表情。

董连城道:“我这就去剜给你!”

狄姜木讷地点头:“好。”

董连城说完,取了桌上的一把平日里用来削水果的小匕首,手起刀落,便剜下了无名指腹的一块肉来,霎时间鲜血四溢,他却绝口不提疼痛。这一幕落在董齐山的眼底,他对董连城的赞赏不禁又多了好几分,便立刻叫来郎中:“快扶少爷下去,好好休息。”

“是……”董连城出门后,却发现董叶贞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房门前,她手捧着一个药盅,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董连城看着董叶贞,愣了一下,随后没说什么,便绕过她,匆匆回了自己的别院。一直到他离开很久,董叶贞仍是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捧着食盘的手指关节都因太用力而变得苍白。

董碧灵服下狄姜的汤药之后,很快便转危为安。一屋子关心她的人这才慢慢散去。屋子里只剩下狄姜和问药,以及闺房外伺候的四个丫鬟。问药眼见无人,便忍不住低声问道:“你看见叶贞看董连城的眼神了吗?那分明是要吃人呀!依我看,她和董连城的关系可没那么简单。”

“或许吧……”狄姜最后号了号董碧灵的脉,便带着问药走了出去,边走边道,“我们去叶贞那儿看看。”

“好!”

狄姜主仆走后,**躺着的董碧灵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其实早就醒了,在问药刚开口的那一刻就醒了。董碧灵掀开被子,走下了床,小心翼翼地跟在了二人身后……

初夏夜,玲珑别院的荷塘边开满了摇曳的莲花,风吹过,扬起徐徐青草香,四周安静极了,只余下董叶贞行走时腰间的玉佩上系着的银铃在叮零作响。“叮零叮零——”一声一声,由远及近,董叶贞的身影出现在长廊下,刚一走到庭院里,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此人正是刚为董碧灵剜过无名指尖肉的董连城。他一脸焦急地在此等待董叶贞,生怕她将他们的事情告诉给董齐山。

“叶贞!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要将我们的事情告诉父亲,更加不要告诉碧灵!她现在身子弱,受不得刺激!”

“我们的事?”董叶贞从惊讶中缓过神,便一脸漠然,“我们之间有什么事?”

“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何必装傻?”

“我没有装傻,我只是……真的不认为我们之间有过什么。”董叶贞嗤嗤一笑,“因为只要想起我们的过去,就会让我觉得无比恶心。”她一字一顿,面上的表情虽然在笑,可是看上去却是万分的狰狞可怖,就像是随时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一般。

“叶贞,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恨我?就因为我和碧灵妹妹……”

“难道我不该恨你吗?”董碧灵抬起头,打断他,一字一顿,“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被马文山冤枉的时候你不为我说话,反而助他将我送上了死刑架?你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开膛破肚,你于心何忍?那也是你的孩子呀!就因为你想娶碧灵,所以我和孩子的命,就那般轻贱吗?”

“你果然已经知道了。”董连城蹲在地上,收起了一切哀求的神色,“你果然记得那晚发生过的事情。”

董叶贞冷笑:“剜心刻骨,怎能不记忆犹新?虽然我看不清剖开我肚子的人是谁,但是我闻见了你身上的香气!那还是我为你调制的熏香!”

“你……”董连城蓦地睁大双眼,“你早就该死了!为什么你还能活着站在这里?”董连城说话的同时,突然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匕首锋利,一剑刺去,入骨三分,鲜血顺着匕首流下,染红了董叶贞的衣襟,还有董连城的双手。

“你!”

“哥哥!”两道声音响起,一声来自董叶贞,一声则来自墙角偷听的董碧灵。相较于董叶贞,似乎董碧灵的反应更为吃惊。<!--PAGE 4-->“哥哥!你怎么能杀人!”董碧灵从草丛里走出,双手捂着嘴,一脸不可置信。

“碧灵……你、你怎么来了?”董连城很是震惊,“你的身子好了?”

“我没事,可是你……你为什么要杀她?还有你们刚刚说的话,可是真的?叶贞怀了你的骨肉,而你伙同马文山杀了她?!”

“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的?”董碧灵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董连城,可董连城几次张嘴,都说不出反驳的话。董碧灵这会儿信了,信了二人之间的对话,这一刻觉得痛心无比,受到的打击也如灭顶之灾一般。

“她是回来报仇的恶鬼!你怎可相信她的话!”董连城拦在董碧灵身前,对董叶贞怒目相向,“你有什么阴招冲我来,碧灵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你以为区区匕首就能伤我性命吗?呵……我早就死了!在你杀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董叶贞捂着腹部,面上表情不是痛苦,而是愤怒。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可思议的弧度,狞笑着站直了身子,一把将腹部的匕首拔出,“哐当”一声,匕首被扔在了地上。

董叶贞冷笑道:“你们现在鹣鲽情深,我倒要看看,大难临头,你们会不会各自飞!”她说完,突然上前,一手拎着董连城,一手拉着董碧灵,二人被她束缚在左右,分明只是轻轻地抓着,但二人根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临近子时,天黑得不见五指,董叶贞飞檐走壁,带着二人在屋顶上掠过,这样行走在漆黑的夜里,就连一个影子都不曾留下。狄姜和问药本在树后偷听,这会儿不得已掐了一个隐身决,随即跟着三人消失的方向飞掠而去。

董叶贞带着二人凌空飞行,在山间疾驰,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山顶的木屋。木屋外是叶贞被刨开的坟墓,坟墓里,棺材被劈成了好几瓣,足以显现出此人的愤怒与不甘。

“你终于来了。”木屋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影穿着白袍,一脸焦急地看着董叶贞。董叶贞点头,随即将董连城与董碧灵扔进了木屋。木屋的桌上放着两杯酒,这是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董叶贞指着酒杯对瘫倒在地上的二人道:“这里有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我大发慈悲,让你们今天能有一人走出去,你们自己选,究竟是你死,还是她亡。”

“叶贞!你好狠的心!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董连城抱着董碧灵,激动地大喊。

董叶贞冷笑:“呵,这句话在你剖开我肚子的时候,怎么不先问问自己?”她说着,突然一挥手,两杯毒酒就飞到了二人身前,随即她在木屋四周燃起了烈火,木柴烧焦的气味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董叶贞催促道:“你们背叛我,我能饶恕你们其中一人的性命,也算是报了父亲多年养育之恩。我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时间一过,你们都会被烧死在这里。在这之前,两杯酒里,玉杯无毒,金杯有毒,你们自己选,究竟是做一对亡命鸳鸯,还是一人活着走出这个屋子!”<!--PAGE 5-->董碧灵浑身颤抖,伏在董连城的胸前,她攥紧了董连城的衣襟,道:“连城哥哥,你真的剖开了叶贞姐姐的肚子?她所谓的梦怀不洁之物,其实是怀了你的孩子?”

董连城看着董碧灵,半晌才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道:“可我是为了你!我爱的人是你!”

“可是……你明明跟我说,那是她咎由自取!你怎么能骗我!”

“你居然相信她?”董连城辩解,“且不说她现在究竟是人是鬼,就算真的是我伙同马文山害死了她,那又怎样?若她活着就会阻挠我们在一起,只能让她去死!”董连城一字一句,句句诛心,诛的却不是董叶贞的心,而是她身边的月影。

月影气得浑身颤抖,刚想上前教训他,却被董叶贞拦下。董叶贞没有回头,继续对连城说:“我不管你们有多相爱,现在在你们面前只有两条路,喝毒酒死一个,或者你们一起被烧死。”

“你真的会放过我们之中的一个?”董连城一脸狐疑。

董叶贞点头:“父亲的养育恩德,我永不会忘记。”

“不要相信她!她现在已经是恶魔了!”董碧灵趴在董连城胸前,可眸子里却没有半分惧怕,她说,“连城哥哥,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我,这么做都是不得已!我愿意跟你一起死,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董连城没有回答她,而是看着叶贞:“你说话算话?”

“你还有的选择吗?搏一把,或许能活,不然就一起烧死在这里好了。”董叶贞颜色淡淡,一脸嘲笑。

董连城没有说话了。

他抱着董碧灵的双手却陡然握紧。

“我不能死。”良久,董连城才轻轻说道,他的声音小如蚊蝇,连她身边的董碧灵都没能听清。

“你说什么?”

“我不能死。”董连城重复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董碧灵睁大了眼睛,陡然直起身子,显得不能相信。

“我不能死!碧灵,我不能死!”董连城一把夺过玉杯,一饮而尽,“我不能死!”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董碧灵一脸惊骇,似乎完全不能相信他的选择。

“我不想死!”董连城哭着嚷道,“我不想死,碧灵……我不想死!若我死了,董家堡也会衰落,能打理好父亲家业的人只有我!”

“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钱?”董碧灵震骇道,“难道钱比我的命还重要吗!”

“可是就算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不是吗?”董连城急道,“碧灵,你就为我牺牲这一次,来年到你死祭,我一定给你上香烧纸,让你在下面过得比从前还要舒服!我也再不会娶旁的女人!”

“你!”董碧灵深吸一口气,却吸进了大量尘烟,她猛烈地咳嗽起来。董连城的眸子里多有爱怜,可董叶贞的眼睛里只剩下嘲笑。<!--PAGE 6-->“还不快把毒酒喝了?否则等这木屋烧尽,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董叶贞催促道。

董连城听了,连忙拿起酒盏,喂到董碧灵的嘴边:“碧灵妹妹,你就听话吧!再帮我这最后一次!”

“你!你……咳咳咳咳……”董碧灵咳得面目通红,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害怕。她平静了一会儿,颤悠悠地夺过酒盏,她看了董叶贞一眼,对方却仍是一脸淡然,无动于衷。

董碧灵回过头,看着董连城,面如死灰道:“你记住,这是我欠叶贞的,不是欠你的!”说完,她便认命地闭上了眼,一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窗户上糊着的纸已经被大火烧光,狄姜和问药在窗外静静地看着木屋里所发生的一切。就在董碧灵饮下毒酒的那一刻,天上降下了倾盆大雨,大雨很快便浇熄了木屋燃起的火焰。

火光熄灭,屋里的几人却都没有说话。一片死寂的沉默。

董碧灵在等死,董连城在抽泣,董叶贞则静静地看着二人,脸上有的是嘲讽的微笑。只有一旁的月影,时不时地拉了拉董叶贞的袖子,似乎还是焦急,但是董叶贞不为所动,仍不打算理会她。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去,临近子时,董碧灵的毒都没有发作。

月影在一旁再次拉了拉董叶贞的衣袖,她的动作将怔忪的董叶贞唤醒。叶贞叹了口气,突然耸肩一笑,对董碧灵道:“等死的滋味好受吗?”

董碧灵看着她,不说话,眸子里闪烁着生无可恋的光芒。

一旁的董连城却很焦急,吼道:“现在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她可以走,你不行。”董叶贞转头,对董连城道,“来这里之前,我告诉自己,若你能喝下毒酒保全碧灵,那我就放弃复仇。”董叶贞说到这里,月影惊惶地看了她一眼,她不加理会,又道,“但是很显然是我多心了,你爱的人永远是自己,若要你牺牲自己保全旁人,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董连城预感不妙,果然,下一刻,又听董叶贞缓缓道:“两杯酒都没有毒,我只是在试探你的真心罢了。”

“什么?”董连城大惊。

董叶贞再次狰狞一笑,将自己的衣裙一件一件地脱下,最后露出的皮肤却没有一寸完好,一片一片像是被人缝在了骨肉上,尤其肚子上那一道疤痕,还残留着缝合的印记,显得猩红刺目。

董连城和董碧灵瞪大了眼睛,似乎完全不能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可怕吗?”董叶贞凄凉一笑,“这是你赠予我的呀。”她说着,一步步走近了董连城。

“你、你不要过来!你不是人!”董连城满脸惊愕,实在无法想象受了这么重的伤的叶贞,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当初你抱着我疼爱的时候,怎么不害怕呢?当初你给我那一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报应呢?”董叶贞伏下身子,与此同时月影走过来,递给她一把闪着幽光的匕首,眼神仿佛在说:“是时候了。”<!--PAGE 7-->“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董连城哭号,董叶贞拿着匕首在他的眼前晃**,这一刻,他就连哭号的勇气都快耗尽了。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碧灵看清你的真面目。”董叶贞说完,回过头去,看着董碧灵道,“这就是你的枕边人,说着爱你的话,说着山盟海誓亘古不变的誓言的人,可是你看看,他这会儿都吓得失禁了呢。”她说完,稍稍掩嘴。虽然她现在没有了味觉,但还是做出了一副很难闻的模样。

董碧灵瞪大了眼睛看着董叶贞,眼睛从始至终没有从她的肚子上挪开过。

“可怕吗?该是可怕的。”董叶贞笑了笑,“但是只要我吃了他的心,我的皮肤就能完好如初,真真正正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什么!”董连城脸色再次一变。

“我与匠人做了交易,他能使我起死回生,并且借给我力量,而交易的内容,便是要我亲自挖了你的心。”董叶贞说到这里,窗外的狄姜却变了脸色。

用心做交易?

这并非匠人一族的传统。

就在这时,董叶贞身边的小女孩月影突然大急:“你还在等什么!快剜了他的心!否则待子时一过,便一切都迟了!”月影的声音晦涩嘶哑,绝不像一个十岁的孩童,更加不是女童。这分明是一个苍老的男人的声音。

狄姜听到此处,才发现月影并非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女,而是一个男人,一个切切实实的男人。狄姜一挑眉,似是一个猎人发现了有趣的猎物。

月影说完,董叶贞却仍下不去手。她淡淡地回望了月影一眼,但是眼底所迸射出的光芒,是尘封已久的爱意。她高举的右手迟迟未曾落下,直到最后,她竟然松开了匕首,低声笑了起来。

“我不会杀你的。”董叶贞开口,吐出了这句话。这句话让董连城松了一口气,但是让月影整个人身形为之一颤。

“你在说什么傻话!还不快动手!”月影再次提醒。

董叶贞却执拗地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他的,杀他会脏了我的手。”她说完,看了眼一旁面如死灰的董碧灵,将匕首扔了出去,“啪”的一声,匕首便稳稳地落在董碧灵的身前。

“你来。”董叶贞淡淡地说,“我给你复仇的机会。”

董碧灵看了匕首一眼,又看了董连城一眼,最终却低下头,哀求道:“如果连姐姐做不到,我又怎么会做得到?男人可以心狠如他,但我们终究只是女子……我只恨自己有眼无珠,信错了人。”

“呵……我也是女人啊……”董叶贞凄凉一笑,眼角滑出了一丝血泪。这是她肉身崩坍的前兆。月影满脸不可置信,急切地冲上前,将软软倒下的董叶贞抱在怀中。他始终只有孩童大小,纵然力气堪比成年男子,但是看上去却似乎有些力不从心。<!--PAGE 8-->“叶贞!你怎么这么傻!”月影一脸关切,可不过片刻的工夫,董叶贞面上的皮肤便开始一点一点地脱落。董连城离她最近,看着她面上的变化,恐惧让他连尖叫都忘记了,只得愣愣地跌坐在那里,任由董叶贞身上留下的血液浸透自己的衣角。

“把他的心挖下来!你就可以真正变成一个活人!”月影连忙将匕首重新拾起,然后交到董叶贞的手里。

“来、来不及了……我早就已经死了……我爱的人要我死,爱我的人也活不成了……我纵使能再活一次,又有什么意义……”董叶贞声声凄苦,似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谁说来不及!我说来得及就来得及!”月影握住董叶贞的手腕,将匕首刺进了董连城的心房,再用力一剜,心脏便与身体分了家。董连城睁大了眼睛,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月影挖了出来,他苍白的手上,那一颗心似乎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动。

“呵……他的心竟还是红色的,我还以为……还以为早就变成黑色了呢……”董叶贞浅浅一笑,她的嘴角便裂成了两块,再也不得合上。

“叶贞!你坚持住,我一定可以救你!”月影声嘶力竭地哀号,但这一点儿用处都没有,董叶贞的肉就像一片片随风而落的枯叶,一片一片地凋零,直到化为白骨。

“姐姐!”董碧灵被这一幕惊呆了,但是她仿佛没有再恐惧,而是感同身受她的痛苦和悲凉。董碧灵爬过去,握住她如流沙散去的血肉,一伸手,便只剩下一摊血水。

空气里传来董叶贞最后一句话:“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能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人心的欲望无限大,大到最后自己变成了魔鬼,还浑然不觉。我爱的是从前那个护我周全的连城,而不是后来那个,连挖我的心、拆我的骨仍不眨眼睛的他……可是,可是翎月,我此生唯一对不起的人是你,如果能再活一次,我希望,希望你能陪我一起……我不要他的心肝,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你若要了我的寿命,那该多好?至少……至少在这几十年,我能与你相依相伴……”

“叶贞!是我的错!是我错了!你不要走!”月影凄厉地哭号,但是这根本没有用,董叶贞已经化作了一摊血水,从此从世间真正消逝。

听到这里,狄姜的心猛然一颤。虽然她早就已经猜到月影的身份不一般,却不想“她”竟然就是自己找了两年多的匠人,宫翎月。

宫翎月男身女相,容颜稚嫩,再加上身形娇小如孩童,又从来不开口说话,也不怪狄姜未能识出他的真实身份。

就在这时,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宫翎月漆黑的发丝开始变成了灰色,渐渐地又从灰色变成了银色,他**在衣服外的皮肤也一寸寸变得干裂,很快,厚重的皱纹便爬满了他的面颊。他从一个孩童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而这只是一瞬间的工夫。<!--PAGE 9-->“天人五衰。”狄姜不禁脱口而出。

“什么是天人五衰?”问药蹙眉。

“天人五衰便是游离在三界之外的人,或说是仙人,他们本不该受生老病死的痛苦,但因为某种原因,他们终究大限将至,活不了多久了。”

“他是仙人?”问药惊道。

狄姜摇了摇头:“他是匠人,一个靠为他人起死回生来换取寿命的古老家族。”

二人的对话吸引了宫翎月的注意,他抬起头,眼睛淡淡地在二人身边扫过,随后又转过头,对董碧灵道:“你走吧,叶贞这一遭,不过是想告诉你董连城究竟是个什么人,她用自己的命来换取了你的清醒,我不会杀你。”

董碧灵一脸愕然,但是迟迟没有挪动步子。

宫翎月的话让她更加难以接受,她宁愿董叶贞恨她,也不要让自己亏欠她的更加多……

天亮之后,董碧灵一人从木屋里走出,初升的朝阳照耀在她的身上,却没有带给她一丝一毫的温暖。她手握着一枚玉环——那是爹爹在西域得来的羊脂白玉,姐妹俩一人有一块。只不过她的那一块是玉中最好的一块,在手掌之间摩挲还会有隐约的香气,而董叶贞那一块,面上看着差不多,事实上只是她这一块上切下来的边角料而已。她们虽然是姐妹,但是待遇其实从来都不一样,她们都明白,但是董碧灵觉得这是理所当然,董叶贞却是因为感恩而不觉得有什么。这一切财富都是董齐山赐予的,他想怎么分配都是应该的。

在过去,董碧灵仗着自己嫡亲小姐的身份,总是会对二人多有些颐指气使,对待董叶贞大多时候也只当她是一个地位比较高的婢女,所以当她得知姐姐心慕董连城之时,也只是想抢走她的东西,就像抢一件玩具。但是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真的爱上董连城。所以当董叶贞撞邪之后,她几乎是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跟她抢连城哥哥了……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所有人的顺从从来都不是因为她是谁,而只是因为她的父亲是富甲一方的董家堡的主人。真正将她放在心里当亲人真心去疼爱的,或许除了父母之外,就只有董叶贞了。

不管自己当不当她是亲姐姐,但她始终是维护自己的。

“你真讨厌,死了也叫我觉得亏欠了你。”董碧灵握着那枚羊脂腰佩,步履蹒跚地走在山巅。山下便是沟壑万丈,雾气萦绕,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看了一眼,心道:“这样跳下去,只怕是再不得活了吧。”

董碧灵突然觉得心头突然放下了一块大石。她想着自己这一生,虽然短暂,但她尝过人世间所有的山珍海味,她过着寻常人修百世不得求的富贵生活,可她到底连枕边人的心都看不透。她到底承受不住这连日来的打击,自觉苟活于世也没有什么念想了。<!--PAGE 10-->董碧灵勾起嘴角,几乎没有多想,便踮起双脚,纵身一跃。紧接着,她的身形就似一只翻飞的蝴蝶,红衣一闪,翩然落下。山下是纵横的波涛,从此连尸骨都不得留下。

钟旭和长生随着他们的气息寻来的时候,恰好看见了这一幕,他们无人可以问,只得立刻进了小木屋。木屋里,宫翎月坐在血泊上,他的身边倒着董连城的尸体,而董叶贞已经看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了。

钟旭打开门时,阳光照射下,宫翎月的皮肤正在飞速地老化。

“他怎么会这样?”钟旭来到狄姜身边,一脸疑惑。

狄姜也抱着双手,不明所以。

这时,佝偻着身子的宫翎月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执起一旁的匕首,将自己的左手露了出来,一咬牙,便削下一节手骨,削骨为笛,放在了董叶贞的尸骸上:“来生,吹响骨笛,哪怕万水千山,我也会赶来你的身边,永生相伴,不离不弃。”

狄姜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颓相的宫翎月,淡淡道:“六月生菡萏,七月开芙蓉,我的《花神录》,怕是要接连收录两位花神了。”

“什么意思?”问药惊愕。

狄姜嘴角含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很显然她现在并不想跟问药解释许多。她转身走到宫翎月身边:“宫翎月?”

宫翎月强行支起头,看了一眼狄姜,便又低下头,捧着董叶贞的一袭青衣顾自哀恸。他的眼睛里一片灰败,毫无求生的意味。狄姜在一旁等了许久,见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佝偻的背脊也越来越弯曲,不由疑道:“你是匠人,怎会让自己落得一个天人五衰的境地?”

宫翎月闻言一震,似乎不明白一个凡人怎么会知道天人五衰?他道:“天人五衰是命,我愿意。”他的嗓音嘶哑,却听得出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怒气。

“你在恼我?”狄姜一愣,“莫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愉快了?”

宫翎月沉默了些许,才道:“呵,若不是你们曾在云梦泽捡起了叶贞的祈愿符,董碧灵就不会知道董叶贞的心思,也就不会去求母亲拆散他二人,就更加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了。”

问药一愣:“所以,假如当初没有我捡起了那一道姻缘符,董碧灵就不会知道董叶贞的心意,董连城也就不会知道董碧灵的心思?”

“不错。”

“这竟还是我的错了?”问药哑然失笑。

宫翎月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而是人性使然,董家家业太大,董齐山不懂收敛,被人盯上也是迟早的事。只不过……我讨厌你们也有我的道理。”

“你倒看得通透。”狄姜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他哪里是看得通透?”问药嘲讽道,“将死之人,便是再难接受,也只能接受。”<!--PAGE 11-->宫翎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这时,一旁的狄姜又道:“若是我能救你一命呢?”狄姜说到这儿,宫翎月的眸子里闪现出了一抹异样的光彩,似是希望之光,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你不相信我?”狄姜又道。

宫翎月摇了摇头,淡淡道:“死不可怕,生也没有什么留恋,就如叶贞临终前所说,若心爱之人逝去,独活也没有意义。”

“呵……那如果我说,我同样能救叶贞一命呢?”

“这怎么可能?”宫翎月“嗖”地抬起头,浅灰色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狄姜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到玩笑的意味。可是狄姜的眼眸十分认真,且充满了笃定。

“我可以救叶贞。”狄姜笃定道,“这世间可以起死回生的不止匠人一族,而救一个人,也不一定需要她起死回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宫翎月一脸迷惑。

“很简单,我想与你做一个交易,”狄姜再次微笑,“我可以借给你三百年的寿命,也可以让叶贞等你三百年,但是接下来的一百年,你的自由属于我,你要帮我救一个人。”

“何人?”

“到时,你就知道了。”狄姜说完,伸手一挥,一道金光便隐入他的头顶。很快,从宫翎月的每一根发丝的根部,渐渐漾开一缕缕金纹,他的头发一寸寸地重新变得乌黑,面上的皱纹也随之消失不见。他直起因苍老而驼起的背部,不消片刻工夫,便回到了少年时期的模样。但与此同时,他也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钟旭背着宫翎月与狄姜他们回到董家堡的时候,董家堡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董家三兄妹同时失踪,让董齐山看上去似乎老了好几十岁。他的外表再不复往日的神采,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环绕在他的周身。

狄姜几人没有将山巅的事情告诉他们,匆匆拿了自己的行李便离开了。他们租了一辆马车,日夜兼程地带着宫翎月往云梦泽赶去。

对狄姜来说,值得人钦佩的人已经不在董家堡,那么那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与她无干。她现在唯一的念头,便是及早将武瑞安救出来。

回云梦泽的车上,狄姜从袖子里拿出了尘封许久的《花神录》,在第六章的开头,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六月开菡萏,菡萏花神——宫翎月。

七月开芙蓉,芙蓉花神——董叶贞。

菡萏和芙蓉本为一物,只不过莲花花苞被称为菡萏,芙蓉则是莲花盛放时的模样。二人即为一体,享受统一寿命,但是宫翎月为了让董叶贞能够报仇,竟然宁愿选择让她用心为代价,来换取力量和重生。而董叶贞一开始也是愿意的,可当她得知宫翎月即将天人五衰之时,才发现自己过去所纠结的仇恨根本是毫无意义的。<!--PAGE 12-->坏人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不该牺牲好人的性命。若宫翎月不得活,她就算重生也毫无意义。他们相逢恨晚,却一眼成双。

爱是他们从未对彼此说出口的承诺,是他们俩心底的羁绊。

宫翎月再次转醒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青云山的青溪龙砚之上。

“这是哪里?”宫翎月睁开眼睛,四下打量了一番,入眼的是一汪碧湖,他的眼前是脸带微笑的狄姜。

“感觉如何?”狄姜举起铜镜,笑道,“从前你总是为别人恢复血肉,现在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恢复年轻,心情是不是很微妙?”

宫翎月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现自己不仅恢复了年轻,就连寿命也确实增加了三百年。

“你是哪一房的?”古来只有宫家子弟能活死人、肉白骨,宫翎月看着狄姜,如何也分不出来她究竟是家族里哪一路的人。

狄姜没有说话,只是微笑。许久之后,在宫翎月的身体全部恢复,即将分别之际,才道:“现在匠人家的族长是宫悦和宫兮兄弟俩吧?”

宫翎月颔首:“是,他们已经当了六百年的族长。”

狄姜微微一笑:“他们见了我,也要恭敬地唤一句姑姑,你便也随他们叫吧。”

宫翎月瞳孔一缩,见狄姜不是在说笑,便知道眼前人一定是个了不得大人物,只得收起轻狂,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翎月拜见祖奶奶。”

“祖奶奶?”狄姜面上的笑意僵住,就连身边的问药也止不住地“噗嗤”一笑。

“我可没那么老。”狄姜咳嗽一声,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宫翎月却面不改色,坚持道:“宫悦和宫兮族长大了我两辈,连他们都要唤您姑姑,我可不就是要唤一声祖奶奶了?”

狄姜微笑,没有答话。

“您究竟多大了?”宫翎月跨进剑冢前,回望狄姜,眼神中有着此前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好奇。狄姜被他的眼神所感染,终是贝齿轻启,微笑淡道:“与天地比寿,与日月齐光。”这话若落在旁人身上,他一定会觉得她是精神病,但是这话是狄姜说的,便是再无来由,也让他觉得心服口服。

狄姜将武瑞安的事简单说了几句,宫翎月便明白了她究竟想让自己做什么。

狄姜说:“你不在三界五行内,可以任意穿梭于各个结界之间,我要你将武瑞安完好无损地换出来,再替我看守剑冢一百年。当然,一百年只是一个估算值,等我做完我的事情就会来找你,到时你便可以重回自由身。”

“好。”宫翎月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便一跃而下,跳下化灵池,用自己的血打开了剑冢的大门。宫翎月进入剑冢之后,他的身形便越来越淡,最后化为一缕光消失不见。

狄姜看着波涛汹涌的碧池:“能坦然面对孤独的人,活得都不会太糟糕,我答应你,等你出来的时候,必能见到你最想见的人。”狄姜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坚持下去,但是百年以后,是她允他的未来。<!--PAGE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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