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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归途02

作者:柏夏 字数:15776 更新:2026-09-02 11:27:14

“怎么又要请假?”大哥微微蹙眉,低声喝道,“这回又是什么道理?”

“这回可真是事出有因!您看,我又是收服紫沙河水妖,又要给法尊做饭,哪一件不是辛苦的差事?等他们走了,我可不得去地底报个到,与鬼君说道说道?”

“这……也有理,只是……”

“只是什么呀?”龙女不等大哥回答,双眸一闪,灵机一动,转头对七弟道,“你今年是不是没什么事了?”

“没有了。”七弟愣愣地点头。

“那你就替我去吧!”龙女说完,又对大哥道,“七弟已经同意了,您看着办吧。”

“你啊……唉!好吧,那就让他替你去吧。”大哥叹气地说完,正好对上狄姜的目光,他起先一怔,随即面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朝她举起酒杯,做了一个先干为敬的动作。

狄姜却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这厢问药将自己桌上的食物都吃干净了,又凑到狄姜的桌前,贴着她谄媚道:“掌柜的,我看你胃口不大好,我替你吃吧!”

“嗯。”狄姜点头,顺势放下了筷子。问药自顾自扫着盘子,不时发出“真好吃”之类的话,狄姜不自觉地揉了揉额心,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您看着我做什么呀?再吃点呀!”问药说着,又将狄姜面前的一盘鱼给端走了,她拎着鱼尾巴,直接仰起头,将整条鱼送进了嘴里。

一旁的武瑞安和钟旭见了,纷纷停下筷子,满脸震惊地看着她。

“你吃慢点,都看着你呢。”狄姜忍不住提醒她。

“嗯?”问药一嘴的鱼肉,四下一看,发现还真是都看着自己,她不由得一怒,喝道,“看什么看?不知道我饿了呀?”

钟旭、武瑞安和长生这才转过头吃自己桌上的菜。狄姜则低着头,一脸的无奈。

等问药终于吃饱喝足,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之后,才腆着肚子对狄姜道:“掌柜的,一会儿若王爷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呀?”

“问什么?”

“问这个洞里住着的是什么人呀!”

“哦,这个对武瑞安来说不过是南柯一梦,过眼云烟。他不会记得,你不必担心。”

“那钟旭呢?”

“钟旭会记得。”

“为什么?”

“他迟早会接触到这一块,让他提前知晓,也没什么坏处。”

“唉……王爷真可怜。”

“此话怎讲?”狄姜疑道。

“感觉他费尽心力地跟我们在一起,然而我们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努力合群的样子,真!孤!独!”

狄姜听闻,突然就沉默了。

这是她一直担心的事情,也是她近日来不去想的一件事情。今日被问药提及,她才发现,其实并不只有她在担心。她身边的人,王爷身边的人,或许就连钟旭,心中想的也是这件事。她没有胃口,便将自己的一盅汤也推到了问药面前:“我吃饱了,这些都归你了。”“多谢掌柜的!”问药喜不自胜,将桌上能吃的都吃了个底朝天。但是,当问药吃饱喝足之后,却突然又垮下脸:“他们为什么要在那上面吃?”

“因为他们是龙神啊,身份尊贵,又怎可与我们凡人小妖同席而食?”

“既然是他们请我们来的,又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就知足吧,吃了人家这么多食物,还废话?”

问药撇撇嘴,最终不再抱怨。

她其实也不是抱怨,就是觉得……崇拜。

她很想跟那位龙女说说话,握握手,但是人家始终高高在上,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就连下来寒暄两句的打算都没有,真是叫人又生气又泄气……

从龙族巢穴出来之后,问药就一直恍恍惚惚的,狄姜好几次问她怎么了,她都不说,只是日渐一日地消沉。等到了第三日,问药晚饭还是只吃了两碗饭的时候,狄姜终于将她叫到一旁,问道:“你究竟怎么了?”

“唉……我觉得有些生无可恋……”

“为什么生无可恋?”

“您说,我们都是四脚动物,而她能在天上自由地飞翔,还有八个兄弟陪着她玩耍,真是太幸运了!而我……我却只能当一条壁虎,连原形都化不成的壁虎!您说,我怎么会这么没用呢?”问药一口气说出了心中的烦闷,狄姜越听越觉得好笑,到最后竟忍不住大笑起来。

“掌柜的!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笑话我!”问药气得直跺脚,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狄姜想起问药这几日的食不下咽,这才渐渐收起了笑意:“你不必羡慕她,她只是一条小龙,在我看来还只是未成年而已。”

“什么?她那样还叫未成年?那我……”

“你真的不必担心这个。”狄姜打断她,接连安慰,“总有一天,你也会长出龙爪,不是四爪的蛟龙,而是五爪的真龙。你的头上也会长出威武的犄角,你的一片鳞片将比她整条龙身还要巨大。”

“真的?”问药惊喜得睁大了眼睛,激动道,“我真能变成您所说的那样的神龙?”

“嗯。毕竟,连鲤鱼都能变成龙不是?你好歹是只壁虎,比起那鲤鱼……实在是要像龙得多了。”

狄姜说完,问药的脸色却更黑了。

日子匆匆而过,又行了半月,众人即将到达临安府。临安府是明州最大的城镇,是通往太平府的必经之路。这天午时,狄姜几人已经行到了临安府界内,于是决定快马加鞭地赶车,争取能在宵禁之前赶到城内歇息。

傍晚,临安府的城门近在眼前,狄姜和钟旭却忽然听见了几声呼救。

“救命呀……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求求你们……救救我……

“我想……回家……”

那是一个女子的呼救,声音虚弱,稍纵即逝,若不仔细听,甚至会当作是幻觉。“吁——”钟旭疾停下马车,撩开了帘子。马车内,问药和武瑞安正在睡觉,狄姜一脸凝重,眼眸中透着些许思疑。钟旭知道狄姜定然也听到了那声呼唤,问:“救不救?”

狄姜想了想,点头:“救。”

临安府外有三道护城河,河水碧绿,波流缓慢,是古时流传下来的河道。时至今日,宣武统一天下,已经不再作为护城之用,加之上游为了防洪筑起了高堤,故而经常有一些河段因水位过低,露出了石滩。狄姜和钟旭就是在最靠近临安府的一处石滩上发现了女子。

女子的尸体已经被泡涨,腐烂,双手仍死死抠住身前的一处大石,十指指甲已经外翻、干枯,看上去死了已经有些时日了。她的右脚脚踝呈现出不可思议的折叠角度,看上去像是从高处跌落而导致的骨折。

狄姜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石滩前头有一处高地,距离女尸约莫有十丈的距离,在那里,还跌落着一只碧色的绣花鞋。她发现女子掉下去的地方离临安府其实并不算远,只要有人来寻她,一定可以找到。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她竟死在了这里。

“她应该是在那里摔断了腿,然后一路爬行至此,最后因伤势过重无力前行,给活生生饿死的。她到死都还在向前爬。”狄姜叹息,“我们去城中找人来给她收尸吧。”

“好。”钟旭点头,他说完,便请狄姜上了马车,随即又对着空气道了句,“你也上来吧。”空气中突然刮起一阵阴风,下一刻,马车后头便多了一位身穿碧色青衣的女子。她的衣服与石滩上的女尸相仿,但是神色却大相径庭。她一脸茫然,面色毫无痛苦。她的左脚搭在右脚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看上去心情似乎还不错。

就这样,马车缓缓驶入了临安府。时值黄昏,临安府内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一派祥和。路过户籍处时,狄姜还专门嘱咐钟旭停下,让他去瞧了瞧可有人口失踪的告示。

答案是否定的。

钟旭怕女子听了伤心,便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长生看不见车尾的女子,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沉默,直言道:“一个大活人失踪了这么久,竟没有亲人来寻吗?”

狄姜一声叹息:“或许她是独身一人吧。”

钟旭将狄姜、问药、武瑞安送去客栈之后,就带着长生去报告官府了。官家派人收尸之后,很快便找到了死者张盈盈的夫君,张墨均。

不错,她是有亲人的。二人结婚三年,相敬如宾,感情甚笃,除了男子经常要外出经商之外,没有别的问题,街坊邻居甚至从未听见过他们拌嘴。里里外外,张盈盈都尽职尽责,做好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一切,但她有一个致命伤,这是她被人诟病的唯一原因。她曾是青楼中的一名清倌,虽然卖艺不卖身,可名声毕竟不如良家子。街坊邻里都猜测,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才导致他的夫君不大愿意回家吧。第二天,张家便开设了灵堂,灵堂前挂了一副挽联,挽联上书:人生从容,离时匆匆,忏悔期盼一缕风,再睹音容笑貌,不悔匆匆。挽联是张墨均手书的,他才气是有的,表面看上去像是一位秀才,但是身上多少也带了些许铜臭味,该是后来才改文从商的。

“你说,从见我第一面的时候就喜欢我了,你喜欢看我笑,喜欢我不多不少恰恰长了你一个头的身高,可是我……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冷落你,你说不介意我爱着别人,只求能陪在我的身边,为我洗衣做饭端茶送水,为我生个一子半女。可是我……对不起……我娶了你回来,却连你最基本的奢求都没有做到!我……”张墨均说着,又数次哽咽了去。

“对不起……我不该躲着你,我不该一出去就大半月都不回家……更不应该在发现你不在家时,没有出去找你……夫人……夫人呀!”张墨均扼腕捶胸,哭得险些晕厥。但是狄姜看着他悲恸的身影,只觉得好笑。

自己的夫人死了近一个月都没有发现,现在还好意思哭?

说他痴情?

简直是可笑。

而跟他一样悲恸的,还有张盈盈的生前好友马文慧。马文慧是张盈盈曾经的好友,二人本来交好,但是马文慧在嫁给刘员外做填房之后,就很少再跟张盈盈联系了。她怕张盈盈有求于她,便渐渐疏远。张盈盈好几次去看她,她都称病拒绝了。

但是张盈盈其实从来没有过旁的想法,她只是单纯地想找人说说话。只不过对她们青楼出身的人来说,“苟富贵勿相忘”根本就是一个笑话。谁都不愿意提及当初无法直视的过去,或许对马文慧来说,只要看到对方的脸,就会想到那一段昏暗无光的日子。这让她在众位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于是,张盈盈便连最后一个朋友也失去了。

恰在几天前,马文慧在参加一个园艺会时,因去得晚了,听到一众夫人们的对话,她们在谈论她不堪的过去。就算她现在穿金戴银,但是仍然抹不去过往。那些夫人们的言辞之龌龊,青楼女子与之相比也不如。她这时才发现,她永远挤不进阔太太们的圈子,这与她跟不跟张盈盈来往毫无干系。马文慧哭了一整晚,想找张盈盈哭诉,但是一直找不到她。她以为张盈盈跟着夫君去了外地行商,便也没太放在心上,哪知过了几天,看到的却是她的尸体。马文慧泪流满面,难过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阴阳相隔,再伤感也抵不过生死。

狄姜看到如今在场外哭成一片的他们,仿佛能感受到他们心底涌出的哀伤,也原谅了他们从前的漠不关心。

“曾经在一本书里看见,说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躯体被宣告了死亡;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披麻戴孝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从亲友的口中消逝,悄然离去;而第三次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狄姜指着棺椁旁悲恸的二人,对张盈盈道,“你看,他们还记得你,还在为你哭泣,你还活在他们的心上。”<!--PAGE 4-->张盈盈嘴角上扬,沉默不语。

“要不要见他们最后一面?”狄姜道,“我可以帮你。”

张盈盈沉下脸,摇了摇头。

狄姜微微有些诧异,刚想问,便听她淡淡道:“人这一生,能在乎的人不多,心上惦念的人,也只有那么几位。如果他们在找生前能多给予我一些关心,也不至于我在石滩里死了许久才被人发现,若不是你们的出现,或许他们永远都不会发现我的死亡。也只有现在,我才能够看到他们为我担心,为我难过,这时我却是开心的,发自内心地开心。

“可是……我却不想再见他们了。”张盈盈说完顿了顿,“再见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在生前我好好爱过他们,珍惜过他们,是他们没有珍惜我。我为什么要出现,让他们好受一些呢?他们难得才为我难过一次,不是吗?

“不要说下一世如何,人生只有这一世。下辈子,不管我还是不是我,都再也不是现在的我了。”

狄姜和钟旭听完面面相觑,发现事实确实是如此。诚如她所言,生前做了能做的一切,死亡时就不会那么难以接受。

“如果这能让他们好受一些,就让他们继续待着吧。”狄姜说完,觉得胸口有些闷,便默默走了出去。灵堂外,恰好见到武瑞安和问药走了过来,问药的手里拿着八串冰糖葫芦,武瑞安的手里拿着一袋桂花糕。

“给你买的桂花糕,吃不吃?”武瑞安献宝似的提起糕点,狄姜却一脸怔然。

问药在一旁嘲笑道:“早跟你说过掌柜的不爱吃甜食,您还非要买。”

武瑞安看着一脸冷淡的狄姜,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委屈道:“你真的不吃吗?我特地给你买的……”

“吃,当然要吃,我为什么不吃?”狄姜说完,不仅没有拒绝桂花糕,更是一把握住了武瑞安伸过来的手掌,霎时间眉开眼笑,“把握当下,才能不负此生。”

武瑞安也眉开眼笑起来。

他的心情全都写在了脸上,只要狄姜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让他高兴一整日。

狄姜一行人下榻的客栈就在临安府的城中心、临安大道的南端,名曰“云来”,取的是客似云来之意。但是很不幸,这个名字与客栈的实际情况不甚相符。客栈掌柜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孑身一人,无儿无女,邻里相亲也没听说他娶过妻,常年来孤身一人住在客栈一楼最里边的屋子里。

一楼的走道黑灯瞎火,已经算是有些阴森了,但他屋子的对面还有一间暗房。之所以称作暗房,是因为那间屋子从外头看去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里头常年昏暗,黑黢黢的,房门亦只有正常屋子大门的三分之一大小,具体是做什么用的没有人知道。便是因为阴森黑暗,云来客栈的生意愈来愈不好。到了后来,在半夜的时候,更是有成群的野猫围着客栈转悠,发出的惨叫声时而像婴儿啼哭,时而又像饿狼。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渐渐地,便有人传言说客栈里头住着女鬼,女鬼靠生食猫肉为生,喜好摄人心魂。<!--PAGE 5-->传言叫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没有人愿意下榻这家客栈,客栈的房费便一降再降。于是狄姜一行人一听说一间房只需要三个铜板时,连想都没多想,直接要了五间房。他们不顾邻里和小商贩的劝阻,直接将行李统统搬进了上房,打算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好好休息休息,也趁此机会看看初夏的好风光。

“唉,这年头,竟真还有不怕死的。”

“等着看好戏吧,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听说啊,前些日子还有人在里头看见了一只猫妖,个头老大,有两条尾巴!”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隔壁的婶娘亲眼看见的!那猫妖的耳朵又大又尖,牙齿还是锯齿形的!可吓人了!谁要是被它咬上一口啊,脖子肯定得断!”

“刚刚那些人听不进咱们的话,迟早得悔死!”

“可不是嘛!等着他们从里头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出来,咱还能看笑话呢!”

“跑不跑得出来还不一定呢,没准儿明天就得来给他们收尸!”

……

邻里的冷嘲热讽没有得到狄姜一行人的在意,他们便更加咄咄逼人,将云来客栈从前发生的事情统统说一遍还不解气,恨不得让狄姜几人在里头死无全尸才好。狄姜他们住在二楼,这会儿正在各自的房间里小憩,耳朵边一直传来围观人群激烈的讨论声,便是不想听也都听了进去。

“这些老太婆真烦人。”问药嘟囔了一句,脑子一热便掐了一个法诀,将自己的脸变成了一张猫脸。问药化身之后,便站在镜子前咧开嘴,露出了她尖利的獠牙。她很满意自己这副模样,随即打开窗户,朝着底下的吃瓜群众龇牙咧嘴道:“吵吵嚷嚷的烦不烦?再废话我把你们都吃喽!”

“啊——有妖怪!”

“救命啊——”

吃瓜群众被吓得作鸟兽散,问药心情大爽,这才叉着腰哈哈大笑,关上了窗户。狄姜猜到问药肯定没干好事,但是为了耳根子清净,也不当一回事,由得她去胡闹了。

傍晚时分,夜幕渐临,几人在临安府中闲逛半日之后,寻了一处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面摊,吃了碗有当地特色的打卤面。初夏之际,天气稍稍有些闷热,本来胃口还有些糟,但是打卤面的香气四溢,再配上手擀面的嚼劲,在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之下,几人都觉得饥肠辘辘。

“给我来三大碗,再加十个茶叶蛋!”问药大手一挥,吓得整条街的人都看着她。

面摊掌柜面色有些古怪,犹豫了片刻,才问:“你们有五个人,只要三碗面?”

“不是,光我一个人,要三碗。”问药伸出三根手指头,“他们一人一碗即可。”

“得嘞!”掌柜一看来了大生意,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就去张罗了。<!--PAGE 6-->狄姜几人落座之后,钟旭说:“你觉不觉得,问药的食量越发大了,近日来更是……”

“无妨。”狄姜笑着摇了摇头,“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是福。”

钟旭与武瑞安相视一眼,都表示出了些许担忧。他们不担心问药缺乏营养,相反,更担心她的胃能不能受得了。但显然他们多虑了,问药吃完三碗面加十个茶叶蛋之后,又添了两碗汤圆。一顿饭下来,老板直朝她竖起大拇指:“这姑娘怕是个大胃王呀!”

问药哈哈一笑:“最近减肥,吃得少了,若按照我正常的食量,该不止这些。”

“了不得!真真了不得!”老板眉开眼笑,送走这位财神之前,还特地赠送了她俩大包子,说是怕她没吃饱,留着晚上当夜宵吃。

狄姜边走边斜眼调笑:“这哪里能做夜宵,至多算是饭后点心,塞牙缝都嫌少……”

“还是掌柜的了解我!”问药说着,还没等他们走回客栈,便一口一个将包子解决掉了。

回到客栈之后,几人在天井中喝了一会儿茶,等天色完全暗下便各自回屋休息了。临散前,钟旭拍了拍狄姜的肩膀:“你闻到了吗?”

“嗯。”狄姜点头。

“你打算怎么做?”

狄姜摩挲着下巴想了想,终是笑道:“只要不妨害我,只要不妨害旁人,我就当不知道。”

钟旭点了点头,于是收起了太霄剑,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回了自己的屋子。

偌大一间客栈只有他们五人在此下榻,待他们各自回房,院子里便没有人了。初夏的夜里偶有蝉鸣,一股阴风拂过,吹得庭院中的树叶哗哗作响,走在最后的狄姜不自觉地裹了裹衣裳,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她虽然感觉不到身后那人的杀意,但是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人心情不甚愉悦,而这种感觉一直到她回房之后都没有消失……

“喵嗷——”

子时,一声声惨绝人寰的猫叫声在狄姜耳朵边响起,好在她不曾睡着,否则一定会被这一声声凄厉的哀鸣所惊吓。这两个时辰以来,狄姜感觉到她房间里的温度已经下降至冰点,房门和窗户上都结出了水露,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想隐忍不发,便在橱子里找了两床被子裹在身上,但无奈现在猫叫声响起,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

那人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大清楚,但是身段分明是个女子。

“掌柜的!我发现她在你的房门前鬼鬼祟祟!”问药拎着那人的领子,拽了几下都没有将她拖出来。也就是这一会儿不注意,那人便一口咬在问药的手腕上——“啊!”问药吃痛,松开了手,那影子再一闪,便飞快地溜走了。

“我去追!”问药说完刚张开腿,狄姜喝止她:“别追了,她的身手敏捷,凭你是追不上的,而且……”<!--PAGE 7-->“而且什么?”

“而且她……逃跑时似乎是用四肢在行走?”

“什么!”问药大惊,“您可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狄姜笑了笑,“虽然她逃走了,可是她的气息还在,既然她千方百计地想要引起我的注意,那我便满足她的心愿,亲自去寻她一遭吧。”

“带上我!”问药说完,又笑着挠头补充道,“这么晚了,我怕您一个人危险呀……”

“你分明是好奇心作祟罢了。”狄姜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吩咐,“跟我来吧,记得不要多话,她似乎有些怕生。”

“得令!”问药心满意足,眉开眼笑地跟着狄姜离开了。

二人下楼之后,便穿过长廊,经过天井,最终在一楼走道的尽头停了下来。她们身前是那扇暗房,房间的门小得只能容下一只猫出入。问药看着小门,撇嘴道:“她肯定进不去这里,我确定她是个成年人!”

“但她的气息正是在这里出现得最多,最浓郁。”

“气息?”问药蹙眉,“我怎么闻不到?”

狄姜扬起嘴角,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衣袖,这么一瞬的工夫,问药便觉得一股浓烈的奶香味扑鼻而来。

“这下闻到了?”狄姜淡道。

“这里面……是奶牛场?”

“你怎么会这么想?”狄姜惊讶道。

“这奶香味也未免太重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藏了一百头奶牛呢!”问药捏着鼻子,一脸的嫌弃。

狄姜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奶香,这是‘母爱’的味道。”

“什么!”问药震惊。

“她一定很爱她的孩子。”狄姜话音刚落,她们背后那一扇门便“吱呀”一声打开来,门里站着客栈掌柜,在他的怀里还搂着一年纪三十上下的妇人。妇人虽然看不清五官,但是皮肤白皙,看得出是常年养尊处优的。

“我们听到楼下有些响动,便循声来看了看,这么晚打搅您歇息了,真是对不起。”狄姜低头表示歉意。

客栈掌柜摇了摇手,不自然地笑道:“这里没事,去休息吧。”

“那好,狄姜就不打扰了。”她说完,刚转过身,那门中的妇人却突然向她伸出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妇人从黑暗里出来,狄姜和问药陡然一惊。只见她的双耳是猫的耳朵,两腮处有着长长的胡须,她的身后还有两条猫的尾巴,又长又粗。她的眼眶有些微红,似乎刚刚才哭过。

“她的耳朵好漂亮呀!”问药十分新奇,上前去摸了摸她的尾巴,“尾巴也很漂亮,雪白雪白的,好像还发着光呢!”

客栈掌柜见她们并不害怕,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解释道:“她不会发光,是因为她的身上太干净了,在烛火的映衬下,才似是有光一般。”

问药和狄姜双双点头称赞道:“真的太美了!”<!--PAGE 8-->客栈老板一脸满意,丝毫没觉得旁人看见猫女不惊讶、不奇怪反而连连称赞是不正常的。看他的样子,他似乎认为自己的夫人才是正常人。

“英娘虽然不能说话,但她的性格很温柔,就像猫儿一样,平日也喜欢吃鱼。”客栈掌柜又道。

“嗯,看出来了。”问药点头,却遭来狄姜一记白眼。

“本来就是嘛……”问药嘟囔着,却没有再敢插嘴。

客栈掌柜笑了笑,没听出她言语里的调侃:“认识她三年以来,一般都是她做饭,我刷碗,店里无人的时候,我们便一起聊天看书。等有客人来了,她就回到暗房里不出来,一来是怕吓着你们,二来也不想被旁人知道她的存在,毕竟能接受她这副容貌的人不多。”客栈老板说完,嘿嘿地笑,握着猫脸女的手便更用力了几分。看得出他们的眼神里有对方,二人很恩爱,但是不知为什么,狄姜总觉得在她微笑着的眼睛里,有一些挥之不去的阴霾和苦涩。

“你的夫人可是生病了?”狄姜忍不住开口道。

“生病?”掌柜的蹙眉,摇头道,“她没有病,她的脸色天生就是这样苍白。”

“可否让我把个脉?”狄姜笑道,“不瞒你说,我是个大夫,在太平府里开了一间药铺。”

“原来您是大夫……”掌柜思索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将妻子的手送到了狄姜面前,“恰好内子近些日子来总觉得睡不踏实,那就麻烦您了。”

“不必客气,探脉医病,这是做大夫的责任。”狄姜说着,在伸出手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在她的腕子上扎了一针。

英娘眉头微蹙,却没有叫出声,一旁的客栈掌柜和问药都没有发现这一举动。而狄姜这么做,是因为英娘的眼神里有着求救的意味——她似乎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在求自己帮她。

“英娘的身子怎么样?”客栈老板关切道。

“没什么问题,就是吃得太少了,身子有些虚,以后多吃点东西,脸色自然就好了。”

“没事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客栈掌柜松了一口气,“您知道,英娘这副模样,我也不敢请旁的大夫来,若有人将英娘的事情传出去,会扰了我们的清净,从此再不得好日子过了,唉……”

狄姜明白掌柜的意思,便宽慰他:“您放心,狄姜只是路过这里,过两日便会离开,我也不会去宣扬夫人的事。”

“那就太感谢了。”客栈老板笑得很甜、很憨厚,这与外界传闻的凶神恶煞完全不同。

狄姜和问药对视一眼,在心中再次将那些嚼舌根的三姑六婆给骂了一遍。

回房的路上,问药止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她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妖吗?”

狄姜摇了摇头。

“是鬼?”

狄姜还是摇头。<!--PAGE 9-->“总不会是神仙吧?”问药吐了吐舌头,满脸写满了不信。

狄姜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她是猫又。”

“猫又?”问药惊疑道,“猫又是什么?”

“猫又是猫妖的一种。”

“那到底还是个妖精……”

“这么说也没有错。”狄姜点了点头,“猫又经常会乔装成美貌的女子或者老婆婆来欺骗路人,不过这样做的前提,往往是要事先吃掉所变化的那个人,这样,她才可以拥有不老不灭的身体和相似于人的外貌,而她……”狄姜说到这里便停下了。

“她怎样?”问药着急道。

“她似乎不是一般的猫妖,她更像是人。”

“这怎么可能?她可长着两条猫的尾巴和耳朵,脸颊上还有着长长的胡须呀!”

狄姜点头道:“我先前说过,猫又会吃人,以此来维持自身的法力。它也会变成被它吃掉的凡人的模样,以此来接近旁人,寻找下一个将被它吃掉的人。但是现在……似乎是被它吃掉的凡人夺了猫又的身体,猫又反被凡人的力量所压制,导致它只能露出些许猫又的特征,却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什么?!竟还有如此厉害的凡人?”

“有时候人的意念可以改变很多事,哪怕是生与死或许也只在一念之间。”狄姜高深莫测地说完,便率先迈开步子,边走边道,“我们明天去打听打听,看看在这英娘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好嘞!”问药双目放光,显得兴奋不已。这事若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吓得再不敢接近这个客栈了,可她们并不是普通人。尤其是问药,历来胆大心细热心肠,对这类稀奇事十分上心。看她的架势,只怕是要激动得整宿都睡不着觉了……

翌日一大早,狄姜便与问药出了门。

二人顺着英娘的血线,寻到了一处高门大宅前。这座宅子看上去已经废弃了多年,牌匾上挂满了蛛丝,灯笼上也沾满了尘土,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二人在附近的面摊前问了问,才知道这一家人早就已经搬走了。

“英娘看上去年岁也不大,怎么就没人知道呢?”问药嘟囔了一声。

小面摊的主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婶娘一听她说是来找英娘的,立刻眼放精光:“你们是来找英娘的?”

“嗯,我们是她远房表亲,特来探亲,却不知……”狄姜说到此,看了一眼荒废的府宅。

“英娘可是个苦命的女人哟!”老婶子一听说二人是英娘的亲戚,立马眉头一皱,吸着鼻子哭诉道,“她为了一双儿女吃尽了苦头,可他们……却与她老死不相往来哟!这可真是造孽!”

“究竟发生了什么?”问药拉着老婶娘的手,在矮凳上坐下,关切道,“您别激动,慢慢说。”

“唉,一提起她,咱们这谁不是叹气?”老婶娘抹了把眼泪,“英娘年轻的时候,长得极为标致,是我们这儿出名的美人,家庭条件还不错,但是她看上的男人却很穷。不,不仅仅是穷,他简直不是人!”<!--PAGE 10-->老婶子侃侃而谈,这期间数次哽咽,狄姜听了许久,才稍稍理清楚了英娘的故事——英娘曾不顾父母反对,执意下嫁给教书的刘温诚,虽然那时他们连结婚和盖婚房的银子都是借来的,但二人婚后着实过了一段举案齐眉的幸福日子。这期间,他们还接连生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外人看来,他们除了穷一点之外,生活还是过得有声有色的。后来,刘温诚弃文从商,在英娘娘家人的帮助下,二人做起了布匹生意。英娘旺夫,刘温诚在生意这方面也确实有头脑,夫妻二人十年间赚得盆满钵满,家业甚至比英娘的娘家人还要大上许多。但刘温诚这时不仅不知感恩,反而开始见异思迁,接连迎娶了好几位姨娘,其中一位还是临安府下属的县城知县的女儿。虽然是庶出,但是她心气极高,不甘做小,便时常欺凌英娘。最过分的一次,莫过于举家前往南岳进香,她却在途中随意找了一个理由将英娘扔下,英娘过了大半个月才步履蹒跚地回到临安府。那情状俨然就是一个乞丐。但是当她回到家时,却发现刘府正在给自己开设灵堂,而那位小妾已经坐在了当家主母的位置上。

“刘温诚!你怎么对得起我?”英娘激动地大喊,却没有人来认她。她被家丁拦在外头,就连她的一对孩子都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英娘嫁人之后的十年间,因为昼夜辛劳而容颜不复,也没有小妾那样的背景家世撑腰,只能任人欺凌。她“被”死去,景英这个名字从刘家除名,从这个世上消失,她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英娘到知府那里去告状,反被关押了三日。她在牢狱里过了三日之后,出来就被那小妾给堵了去路。小妾叫了十余个家丁将她摁在地上殴打,打了半个时辰仍不解气,十多个人拿着小刀在她脸上划着,在嘈杂的闹市口,围观人群仿佛都能听见英娘脸上的皮肤被划开的声音。整整一个时辰,他们在她的脸上划了一百多道血口子,临了,他们将奄奄一息的英娘拖去了乱葬岗,草席裹了,也没有细查。

或许是老天爷开了眼,英娘没有死去,她在死人堆里睁开了眼,发誓要讨回一个公道。她知道临安府的知府已经不能相信了,便告到了太守那里。太守一听便派人来临安府抓人,结果将刘温诚请回去没到一天,又将他放了出来。英娘被太守打了一顿后放走了,这回刘温诚他们也不打算要她的命了,小妾更是当着整个临安府的人说道:“你竟然能够活下来,就算你命大,以后我不会再杀你,我且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我要毒哑你的嗓子,让你日日除了睁眼看着我和温郎双宿双栖之外,旁的什么都做不了!我要让你日日痛苦,有口难言,有苦难诉,有冤难平!”<!--PAGE 11-->自那以后,英娘变成了哑巴,在这官官相护的世界上她是一点胜算都没有。后来英娘便死心了,只希望能带走女儿和儿子,其他的她什么都不要了,但是刘温诚不同意,还扬言说是孩子不愿意跟她走。英娘在刘府门前跪了四天都没能见到一双儿女,十月怀胎加上十年含辛茹苦地将他们养大,她不相信自己的孩子甚至连见她一面都不愿意。直到第五天,八府巡按微服私访至此,在民众嘴里听闻了这一桩骇人听闻的宠妾灭妻案,不由分说地将知县、知府、太守等人一一革职查办,刘温诚及其小妾枭首示众。

总算有人为英娘出了这一口恶气,可英娘还是不得开心,她一回到家中,便发现一对儿女已经不知所踪。孩子在家中留下书信,直言母亲景英是杀死父亲的凶手,唯愿此生不复相见。英娘哀恸不已,非但不责怪他们的无理,还为他们的是非不分而辩驳,只当他们是年纪太小,不懂世故。她想尽方法去寻找孩子,半年的时间,她散尽钱财,只为有生之年能再见一双儿女,重温天伦之乐。

“再后来,英娘就失踪了,至于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而她的那一双儿女,也再没有过消息……”老婶娘说完,攥着的手帕也几乎都湿透了。看得出来她是打心底里担心和心疼英娘,而她估计也不是个例。只怕是这条街上曾亲眼见过那一段往事的人,都会对英娘记忆犹新吧……

狄姜和问药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武瑞安站在门前等着,见她们走来,老远便开始挥手:“你们怎么才回来呀?我很担心你。”

狄姜欠身一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下次记得带我一起去,否则……我能脑补一百种你们受伤害的场景。”武瑞安嘟囔着,惹来二人好一阵窃笑,之前胸中的气闷也稍稍有所缓解了。

“你们的饭菜我让客栈掌柜热在灶上了,先去吃饭吧。”武瑞安将二人迎了进去。狄姜却是摇头,边走边道:“今日有些累了,我先回房去躺一会儿,晚些再吃吧。”

问药也跟着点头:“我胃口不好,也不太想吃。”

武瑞安闻言觉得很是离奇:“你们俩究竟做什么去了?问药这个饭篓子竟然会有胃口不好的时候?”

“唉,”问药一声长叹,“说来话长啊……”。

“那就慢慢说。”

问药看了狄姜一眼,狄姜未有阻拦的意思,问药便决定和盘托出:“昨日我们遇到了一个猫脸的女子……”

“什么!”武瑞安一惊,立即看着狄姜,在她身上来回地打量道,“有没有受伤?”

狄姜摇了摇头:“没有。”

“哎呀王爷,您听我说完嘛!”问药蹙眉,表示不满。武瑞安见问药和狄姜都很淡定,便很快也恢复了平静,做了个“请”的手势:“你继续说。”<!--PAGE 12-->“这猫脸的女人叫英娘……”三人一边上楼,一边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统统讲给了武瑞安听。

“他们为什么不认英娘?”临到尾声,听得他热血沸腾直捶胸。狄姜想了想,道:“怕是觉得英娘阻了他们富贵了吧。”

“什么!”武瑞安愤愤道,“世间负心人多见,但这般无耻的孩儿倒是闻所未闻!认贼作母不说,还全然不顾生母情谊,实乃可恶之至!”

“可不是?”问药翻了个白眼,冷笑道,“真想把这一对孩子绑了来,给英娘负荆请罪,让他们跪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都不能解恨!”

狄姜摇头失笑:“只怕届时真绑了他们来,英娘也不会舍得他们磕得头破血流吧?孩儿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疼得,他们可疼不得。”几人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房睡觉了,几人约定第二日再来想办法,救一救这个可怜的女人。

第二日,狄姜在房中,以英娘的气息做引,派出了一众鸟儿去寻找。

鸟儿们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可以说在短时间内,将整个宣武国都翻了个底朝天,但是仍没有找到她一双儿女的消息。他们或许早已经饿死在了哪里,又或者被歹人了结了性命,或者得了时疫魂归地府。总之,连狄姜都找不到他们,只能说他们已经消失。

问药急道:“现在该怎么办?”

狄姜摇了摇头:“容我想想。”

就在这时,武瑞安突然领着几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他们的身后还分别跟着两个小孩。仔细一看,就连长生也跟在了队伍的末尾。

狄姜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药却一脸惊讶:“这是……唔……”不等问药说完,狄姜便立即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不要乱说话。问药点了点头,只好捂着嘴站在一边看戏。

几人去了英娘的房里,白天的她只能躺在暗房里,狄姜好不容易说通了客栈掌柜,才将她从暗房里请了出来,扶到了掌柜的**。她身穿白色披帛,将整个人都掩在了披帛里,外人看不出她本来的模样。这时,武瑞安带来的人里,为首的一男一女“扑通”一声,跪在了英娘的床前,大恸道:“娘啊——孩儿不孝,现在来看您了!”

武瑞安在一旁说:“这就是英娘的孩子,岚景和岚双,我在知州那里要来了名册,又派了许多人去寻找,才在临县找到了他们。”武瑞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走到了英娘的床前,“英娘,你快睁眼看看,这是你的儿子和女儿,以及他们各自的孩儿,他们都已经成亲生子,有了自己的孩子,也知道了为人父母之不易。他们一听我是受英娘所托,立刻就跟来了呀!”

“真、真的?”英娘吃力地从**坐了起来,睁开眼,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人们。只听为首的男子嗫嚅道:“娘亲,原谅景儿不孝,我们想回去找您时,您已经不在了。”<!--PAGE 13-->“娘呀,原谅双儿,我从前不懂事,不该把气撒在您的身上!”岚双亦是涕泪纵横,哭道,“前两年我生了最小的孩子,她的脖子上跟您一样也有一颗红痣,我还跟夫君说,‘看,这是娘亲转世了,是我该报恩的时候了’。我们找不到您,以为您过上了好日子,谁曾想,您居然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地……”中年妇人说到这里连连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好好……你们终于原谅为娘了,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英娘说着,身子突然又软软地倒了下去,她闭上眼睛,便再也没能睁开。

“娘啊——”

“母亲!”此起彼伏的哭声回绕在这个小客栈里,英娘的身体在这些人的哭声中化成了一堆白骨。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问药瞪大了眼睛。

狄姜叹了口气:“英娘其实早就死了。”

“什么?!”问药大惊。

狄姜:“她或许早就在寻找孩子途中死了,只不过因为思念自己的孩子,便如何也闭不上眼睛。她的尸体引来了猫又,猫又将她一点一点吃掉之后,她反而在猫又的身上活了过来,她控制了猫又的身体,便又继续寻找着孩子们。直到三年前回到临安府,或许是渐渐压制不住体内的猫又,露出了猫的形状来,最后不得不躲在云来客栈里,承蒙老板垂怜收留,从此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那客栈附近那些猫呢?”

“怕也是她招来,让它们帮忙寻找自己的孩子的吧。她因对子女的执念而始终不得咽气,如今再见孩儿,才终于放下了心头的羁绊。当支撑她的意念消失,她便再也无法支撑,终于化作了一摊白骨,回到了她该有的模样。”

只见英娘的白骨下还隐约趴着一只猫,那猫有两条尾巴,尖耳獠牙,但是出气多过吸气,显然也没多久好活了。能将猫又拖累而死的人,这世上,怕英娘是头一个了吧……

那一双“儿女”,以及身后的一众人,见了这副场景,立即撒腿就跑。

“你们的钱还没拿呢!”武瑞安跟上去,扯着嗓子吆喝,但是那些人分明被吓得连钱都忘了要,瞬间跑了个干净。

“王爷,您这是……”问药不解道。

武瑞安叹了口气:“英娘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她的孩子,我又怎么可能在一天之中找到呢?于是便高价请了几个戏子来。如若能救英娘,那是再好不过,就算穿帮了,也无伤大雅不是?”武瑞安自嘲地笑了笑,看着**的白骨:“不过,看来这法子还是奏效了的。”

狄姜向他看去,眉目里多有赞赏。武瑞安也不回避,大方地对着狄姜微笑,眸子里仿佛在说:“这事儿,我办得漂亮吗?”

“漂亮,连我都忍不住要夸你了。”狄姜同样以眼神回他。二人之间的眉目传情,让问药顿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于是寻了个借口,跟长生溜了。<!--PAGE 14-->武瑞安唏嘘于英娘的付出,他打听到临安府外十里有一座大山,山间有一座古刹,名曰宝光禅寺。宝光禅寺风景秀丽、安静宁谧,供奉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这里是临安府辖区范围内最大的寺庙,香火旺盛,且颇为灵验,在这一带有着极高的地位。于是提议在宝光禅寺为她超度祈福。

狄姜:“当一个人自我心愿已了,就不会再有牵挂,可以安心地投胎了。超度祈福什么的,其实没有必要。”

但是武瑞安不乐意,回道:“英娘苦了一辈子,连死了也没有一处好去处可怎么好?没有人替她送终,就让她在寺里与菩萨一样享享香火,这才算是对她有所补偿,也让这后人看看,我宣武国尊崇敬拜的人的模样,让后世警醒,不要再犯这样的过错。”

狄姜被他说动了,决定听他的,跟他一起去宝光禅寺,给英娘捐铸宝塔,让她死后得享百年香火。

第二天一早,武瑞安和狄姜便启程去了宝光禅寺。二人一路行来,见到信徒一路三跪九叩,十分虔诚,更加觉得这座庙颇受人尊敬。宝光禅寺的主持法号惠秀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一听二人说了来意,以及英娘的事迹之后,便立即摆手摇头道:“不可。”

“不可?”武瑞安蹙眉,刚想发火,却听主持又道:“阿弥陀佛,这位叫英娘的母亲该受香火,二位施主不必多礼,这是我们该做的,断不可收受你们的钱财。贫僧将免费为其修葺宝塔,让她万世长安。”

武瑞安和狄姜闻言,敬佩油然而生,立即双手合十,回礼道:“多谢主持。”

“只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怕是只能明日开坛做法,还请二位施主在此歇息一晚,待明日做完法事再离去也不迟。”

狄姜和武瑞安本来也不着急,便同意了,另托了位小和尚下山将这一切告知钟旭等人。

次日法事结束后,钟旭、长生和问药已经在山下等候多时。马车已经被长生洗刷一新,在阳光的照射下,看上去似乎会发光。二人上了马车后,长生“驾——”的一声,一甩缰绳,马车便向前疾驰而去……<!--PAGE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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