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夜午时,华灯已歇,万籁俱寂。
太平府四面共有十二道城门,南边的城门依次是安化门、明德门、启夏门。明德门的城门宽约十五丈二尺,分为三重三楼,由外向内,分别是闸楼、箭楼和正楼。除南门箭楼外,其余各楼下都设拱形门洞,门洞高、宽各三丈,深八丈。正楼为重楼,面阔七间,进深二间,高十丈,三层檐歇山顶,周围有回廊。乃系太平府最大的一座城楼之一。明德门的守正名叫骆非白,据传言,他曾是已故神佑将军六皇子武瑞安的左膀右臂,但因他早年送昭和公主和亲渎职,导致皇子三年前失联至今,而被女皇辰曌判了个护主不力的罪名。他本该被处死,但因战功赫赫,故而功过相抵,最终被贬为城门守正,兼巡简司司长。
巡简司司长是做什么的?
简而言之,就是白天帮民众抓猫抓狗抓小偷,夜里还要时不时轮班来看守城门宵禁的一个基层官员。可谓是虎落平阳,再无用武之地了。骆非白时常被同僚嘲笑,但是他全然不在意。他的口头禅就是:“无论在下的官职多么微小,多么清闲,但我永远不忘武王爷的教诲!我永远都是宣武国的将士,不管在哪个岗位,都会誓死效忠国家!”
骆非白每日里按时按点地出巡,风雨无阻,到了夜晚宵禁之后,站在城门里的官员个个都在打瞌睡的时候,他仍是昂首挺胸,不动如山。他的体内仿佛有一股用不完的力气,每日里迸发出的热血和活力足以抵抗掉所有的流言蜚语。渐渐地,他又成了被众人欣赏和仰慕的官员,一个抓阿猫阿狗都能让人仰望的巡简司司长。
这一晚,骆非白例行守夜,除了他以外,明德门主楼之下还有四十名守军。守军被他分为两列,左右各二十名。
“军姿的动作要领还记得吗?”骆非白站在守军中间,孜孜不倦地讲述着一个军人最基本的态度,就是军姿要站好。骆非白左右看了一圈,忍不住骂道,“张老二,你是不是没吃晚饭?还是媳妇儿跟人跑了?一脸倒霉样!”
人群爆发出嬉笑声,骆非白又是一瞪眼:“笑什么笑?很好笑吗?你,刘大胖,你是不是把张老二的晚饭给吃了?肚子挺那么大?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众人被骆非白一瞪眼,立即板起脸,立正站稳。
“记住!我们是明德门的守正,是保卫陛下的第一道屏障!我们决不允许有任何一只苍蝇飞进……”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
马蹄声由远及近,愈渐清晰。众人立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看向远处。不多时,便见一辆灰褐色的马车行了过来。马车上挂了两盏红灯笼,远远瞧去,似乎就只有两盏灯笼在黑夜里缓缓逼近。
“吁”的一声,马车稳稳停靠在城门前。众人这才看清,驾车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身穿道袍,眉清目秀,很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意味。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小童子,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你是什么人?胆敢在宵禁时入城?不想活了吗?”骆非白大喝一声,众将士亦整齐划一,张弓相向。
那男子不慌不忙,淡定地跳下了马车,抱拳道:“在下因今日在途中有所耽搁,故而不得已才在此时入城,请各位见谅,通融一番。”
“通融?”骆非白失笑道,“我通融了你,让你们入了城,等你们再被巡夜的守卫抓住,那谁来通融我啊?来人!给我拿下!”
“且慢。”就在这时,马车里传来一好听的女声。
骆非白心头一跳,总觉得她的声音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是这会儿又想不起来了。他此时也管不了许多,只眯起眼睛喝道:“还有什么人在里头?赶紧给我滚出来!”
马车里窸窸窣窣了一阵,过了许久仍不见有人出来。骆非白怒道:“里头的人见不得人吗?再不出来,可别怪我不客气!”他这一句话,让所有守军都提起了戒备之意。
“骆副将,许久不见,你还是这样冲动。”这时,随着女子说话的声音,车帘被她挑开了一角,露出了她洁白干净的手腕。只见她的腕子上戴着一只通体莹润、内含丝丝金线的手镯。手镯明晃晃的,刺痛了骆非白的眼睛。
“你……难道……”骆非白张大了嘴,显得有些不可置信。紧接着,车帘又被挑起了大半,这时车里坐着什么人就显而易见了。只见马车里坐在一男两女,共有三人。男子面色如玉,好看得不似凡人。他微笑着坐在中间,两名女子则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他双唇张合,微微一笑:“既然你在巡防营都能混得风生水起,那么以后就继续待在这里吧。”
“王……王爷?!”骆非白睁大了眼睛,眼底霎时间充满了各种莫名的情绪。有激动,有惊讶,有盘桓了许久的思念。他的眼底噙满了泪水,几乎是立刻热泪盈眶,哽咽着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守城的将领除了骆非白没有人见过武瑞安,都有些不明所以。但下一刻,他们见骆非白单膝跪地,便知道是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骆非白抱拳行礼,泪眼婆娑道:“属下骆非白,恭迎神佑大将军回朝!”
他这一嗓子终于拨开了众人心头的疑云。众人心中惊愕万分,半晌之后,却也纷纷颔首高呼:“末将恭迎武王爷回朝!”
当夜,临近五更天,太极宫承天门上,第一声报晓的钟鼓声敲响,接着南、北、西、东大街上的鼓楼依次被敲响。只不过今日的鼓声却不仅仅是报晓,更向大家传递着一个重大消息。随着鼓声一波波地传开,城内所有的人都第一时间得知了——失联三年的武王爷,终于平安无事地归来了。
武瑞安回王府前,先送狄姜回了药铺。
“咦,见素医馆竟开在这里……这几年下官把太平府翻了个底朝天,曾无数次地经过这里,却没发现这里竟还有个医馆呢?”骆非白看着见素医馆的牌匾,显得迷茫不已。“可能是你眼神不好,记性也不好。”问药翻了个白眼,随即开开心心地敲响了铺子大门。门很快便向里打开来,书香似乎一早就知道他们要回来似的,早已经做好了饭在等候。
“掌柜的,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到?不是说会赶回来吃晚饭吗?”书香睡眼惺忪,似乎刚刚睡醒,但依照他开门的速度而言,大概也只是趴在柜台上打了个盹儿。
“还不都怪这个呆子!”问药横了长生一眼,“他驾车居然睡着了,走岔了路,害我们多翻了两座山,多渡了一条河。”
长生再次被问药奚落,涨红了脸低下头去,显得羞愧无比。
狄姜笑了笑,打圆场道:“晚饭当作早饭吃,也没什么打紧。”说完,又对几人说,“你们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些,垫垫肚子?”
钟旭和长生点了点头。
武瑞安则摇了摇头:“三年不归,我先回府,等见过母皇再来看你。”
“好。”狄姜颔首,不再赘言,目送武瑞安和骆非白几人离开。
武瑞安一路向北,去往皇宫。钟旭看着一行人的背影,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狄姜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好奇道:“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钟旭摇了摇头,沉吟道:“那里……有妖气。”
狄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皇宫之上,笼罩着一团阴云。阴云低压压的,连带四周的空气一起沉凝,仿佛整个皇宫都被笼罩在阴气之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要不要我去保护武王爷?”钟旭道。
狄姜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笑道:“武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你大可放心,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我?”钟旭不解,“我怎么了?”
狄姜从书香手里拿来一串钥匙扔给他,笑道:“你的棺材铺已经被我买下,从今以后,我是你的债主。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尽快赚五十一两银子还给我吧。”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善经营的钟旭顿觉压力巨大,闭上了嘴。
时值七月,临近月半。中元节在即。
五更天,深居大明宫内的辰曌才歇下不到一个时辰。连日来,她都觉得精神萎靡、困顿难当,夜里更有咳嗽不止的症状,日日都要被病魔折磨到三更天时才能睡下。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带病上朝,撑了大半月,而今终于不敌病魔。昨夜听了侍女的规劝,喝了太医署送来的安神汤药,陷入了昏睡。今晨亦是她执政以来唯一一次休朝之日。
“咚——咚——咚——”鼓楼的报晓钟声响起的时候,辰曌哪怕已经喝下了三倍的安神汤,仍是从睡梦中惊醒。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过平旦,卯时了。”素云守在帐外,平静答道。
“是吗……”辰曌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心,便挣扎着坐了起来,“来人,更衣。”素云一听,惊道:“陛下,您要去哪儿?”
“卯时了,该上朝了。”
“回陛下,昨夜您已经吩咐下去,今日休朝,由公孙大人和恭王爷带领群臣在偏殿议事。”
“是吗,我竟忘记了……”辰曌头疼不已,便不再急着下床。素云将龙床边的幕帘拉开,窗外的晨曦之光便和着殿外的嘈杂声一起飘了进来。
辰曌眯起眼,似乎有些不解。要知道大明宫中,自昭和公主出嫁后,就只有辰曌一位主子。这里终年冷落,素日清净,怎么这会儿竟有人如此喧哗?
“去看看外面何事喧哗。”辰曌淡淡道。
“是。”素云颔首,恭敬告退。
素云走到门口,一打开门,便见外头跪着一个小太监。小太监看着眼熟,不像是经常在御前伺候的人,所以她叫不上来他的名字。素云走出去关上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太监,问道:“你为何跪在此处?”
“回姑姑的话,玉霖有要事要禀告陛下。”
“哦?”素云蹙眉,“有何要事?”
“回姑姑,六王爷回来了。”
“什么?六王爷?”素云一惊,眉目中多有疑惑,接连问道,“你、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是六王爷,武王爷?”
“回姑姑的话,奴才不敢妄言,正是武瑞安王爷。”
素云恍惚了片刻,又道:“此事你从何得知?”
“回姑姑的话,今早鼓楼报晓,全京城都知道了。武王爷一早也来瞧过,但听闻陛下重病,所以没有求见。师父派我守在这里,等陛下醒了好第一时间通知她。”
“是吗,原来如此。”素云见他神色笃定,知道他没有说谎,但是为了确定消息的可靠性,还是问了他一句:“你师父是师文星?”
“回姑姑,正是。”
素云恍然,怪不得她总觉得眼前的小太监眼熟,但是总也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原来是师文星新收的小徒弟。师文星也是个人精,断不会白白收徒,眼前人总有他的过人之处,才能入了师文星的眼,成了他的接班人。也不怪他小小年纪便能在御前出入。
素云最后看了师玉霖一眼,便走进屋,给辰曌倒了一杯热水,然后拿到她身前,道:“陛下,先喝些热水润润嗓子。”
辰曌伸手,接过茶盏:“外头出什么事了?”
“回陛下,您先喝完水,奴婢再跟您说。您听了……不要太激动。”
辰曌眼也没抬,淡声道:“说。”那模样,就像是哪怕眼前有滔天巨浪,也能岿然不动一般。
素云深吸了一口气,才道:“王爷回来了。”
“王爷?”辰曌蹙眉,旋即恍然,“煜儿到了?”
三皇子武煜,因胎里不足,久病缠身,自幼在东都休养。自武瑞安离朝,武隆被召回朝后,辰曌便愈加觉得曾被废过一次的武隆仍旧不适合当皇帝,无奈只能将武煜召了来。<!--PAGE 4-->算一算日子,这些天也该到太平府了。
“不是煜王爷,”素云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一字一顿道,“是瑞安王爷回来了。”
“什么?”辰曌一惊,手里的茶盏轰然落地。
辰曌不顾地上脏污,颤颤悠悠地站起身子。
“陛下当心。”素云见状,立即上前扶起辰曌。
“安儿回来了?”辰曌重病之中,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握住了素云的臂膀,急道,“当真是安儿回来了?”
“回陛下,是武王爷回来了。陛下,您身子还没好,先躺下休息,奴婢相信,等天光大亮,王爷一定会来拜见您。”
“不,朕现在就要去看他。快,备轿。”
“陛下,您的身子……”
“备轿!”辰曌眼一横,素云便只能低头颔首:“是,奴婢这就去。”
素云出门之后,几乎是片刻的工夫,御驾便稳妥地停在了宫门前。御驾在师玉霖的安排下,其实一直都在殿外候着,随叫随到。师文星一早便交代过师玉霖,身为内侍,首先该做的便是满足陛下的一切要求,哪怕是她还没有想到的,但只要是她有可能用到的,都要提前备好。师玉霖年纪虽小,但是行为处事都很妥帖,全然不像一个十余岁的孩子。师文星交代过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做错过,甚至还能超出预期地完成。所以这几日师文星卧病在床,也能放心地将一切都交代给他。
辰曌走出寝宫大门的时候,师玉霖一直谨小慎微地跪在门边,匍匐着身子,低着头。辰曌从他身边经过时,衣角从他手上拂过,一阵药香传来,让他不禁皱了皱眉。当她走过,他才敢起身跟了上去。他始终都低着头,不敢有丝毫逾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辰曌腰部以下的位置。
真瘦啊。
这是他入宫三年来头一次近距离地看她。病时的她,与平日里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模样大相径庭。虽然只是一个佝偻的背影,他仿佛也能看到她沧桑悲凉的眸子。
短短三年,她真的老了。
三年时间,辰曌仿佛陡然老了十岁。以至于武瑞安在见到辰曌的时候,甚至都没能认出她来。辰曌双鬓斑白,病形体虚,分明正当壮年,却有一种老态龙钟之感,连走路都需要一左一右两名侍女搀扶。与辰曌一比,素云看上去却仍是如花的年纪。如若辰曌没有身穿帝服,如若她的身边没有一众内侍女官,他根本不会承认,这就是自己无所不能的母皇。
武瑞安心头一紧,鼻头发酸,直直地跪了下去,叩首道:“儿臣不孝,让母皇失望担心,还请母皇责罚。”
“皇儿快起。”辰曌疾步上前搀起武瑞安,怜惜道,“皇儿瘦了,真瘦了。想必这三年是在外受了许多苦楚?”
辰曌眼眶发红,让武瑞安也跟着难受。他连连摇头,否认道:“儿臣不苦,请母皇宽心。”<!--PAGE 5-->“这三年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与朕联系?你可知朕已经将整个宣武国翻过来,都始终没有打听到关于你一星半点的下落。”
武瑞安看着辰曌沧桑老矣的双眸,心中万分疼惜。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母皇到底也是个普通的女人。
她会老,会生病,她并非无所不能。
“儿臣病了三年,刚醒来,便第一时间赶回太平府向您请安。”武瑞安低下头,“是孩儿不孝,让母皇担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辰曌握着武瑞安的手,眼泪夺眶而出。素云见状,立即送来了干净的帕子,为辰曌拭去了眼泪。
辰时,武王府的门槛已经要被各路访客踏破,其中有市井平民,也有一品大员,但是除了辰曌,武瑞安谁也不见。今天他只想跟母皇同享天伦,至于旁人,就统统留到改日吧。
武王府冷清三年,武瑞安回府后,老管家刘长庆也从病榻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在他心里,王爷是天,是地,是他活下去的动力和意义,还有什么比王爷回来了更好的药吗?心药一到,便药到病除。刘长庆忙里忙外,张罗了一桌上好的美酒佳肴,在湖心亭中设下宴席,为武王爷接风洗尘。
享宴之时,辰曌的身边只跟着素云一位侍女,辰曌与武王爷久别重逢,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不必要的随行内监都被留在了远处。从师玉霖这个角度看去,便只能看见辰曌与武瑞安聊天说地、谈笑甚欢的场景。
她还是笑起来比较美。也只有在她面对消失多年的儿子的时候,她才能彻底做到放下芥蒂,放下身份。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享受天伦之乐。
武瑞安给辰曌说了一路的见闻,辰曌知晓了许多素日不常听闻之事,颇为开心。
“皇儿可还有值得开心的事情,与朕……咳咳咳咳——”辰曌还没有说完,便大力地咳嗽起来,声声敲击人心。
“陛下,用些水。”素云端起热水,边说,边一遍遍地轻拍着辰曌的背脊。武瑞安见状,立马站起身,围在辰曌身边,关切道:“母皇,您……”他刚想说些安慰的话,却见辰曌手里的白帕子上多了些星星点点的血迹。
辰曌咳血,还是第一次。武瑞安颜色大变:“太医,宣太医!”
辰曌咳血之后便陷入了昏迷,一直到傍晚仍未转醒。武瑞安一直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曾离开。素云用细小的勺子将药汤一点点喂进辰曌嘴里后,便与师玉霖一齐候在门外,打点武王府中事务。武王府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家丁和围观群众,各大世家官员们也都奉上了拜帖,要求求见武瑞安。但是武瑞安始终闭紧大门,一个都不见。
临到午夜,辰曌才转醒,当她一醒来,发现不是皇宫内院时,便立刻决定回宫。武瑞安怕她车马劳顿,影响身体:“母皇,更深露重,今夜您就在儿臣这里休息吧。”<!--PAGE 6-->辰曌摇头,坚持离去:“今日已经休朝一日,明日不可再拖延,否则官员心不安稳,朕何以稳江山?”武瑞安知道辰曌决定的事情,旁人再是多说也于事无补,只得带了一队侍卫,亲自将辰曌送回了宫中。
宵禁时分,一路上就算被巡夜的武侯看到,也没有人敢多加议论。他们只当辰曌因太疼爱武瑞安,忘了时间。辰曌回宫后,喝了安神汤便又陷入了昏睡。武瑞安侍候完毕,刚要离开,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前去的路。
师玉霖拱手叩头:“王爷,今日天色已晚,还请在宫内歇息。”
武瑞安实在觉得有些突兀。
他一个小太监,怎么敢拦了自己的去路?
武瑞安近两日没睡,加之辰曌身体抱恙,心情更是低落,这会儿小太监自己撞到了枪口上,他实在想找人发泄一番。
武瑞安沉声道:“你是何人?抬起头来。”
师玉霖遵令抬头,但仍低着眼帘,不敢直视武瑞安。那一副卑躬屈膝、如履薄冰的模样,让武瑞安瞬间觉得,他面对自己时似乎也不是那么有底气。
“今日你运气不错,本王便饶恕你的大不敬,滚。”武瑞安说完便是要走,但是小太监却急忙往旁边跪了一步,再次挡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你还想死不成?”武瑞安沉下脸,愠怒爬上了眼角。
师玉霖再次匍匐,叩头道:“启禀王爷,陛下思念成疾,念您多日,想必上朝之时,也希望能第一时间看见王爷。还请王爷留宿宫中,陪伴陛下左右。”
“你……”武瑞安自从有了自己的府邸,便再未留宿宫中。不是不可以,只是他不愿意。从前他与辰曌之间总有一些隔阂,如今,辰曌一病,这份隔阂虽然距离缩小,但仍然横在那里,他无法逾越。而且,武瑞安觉得有些奇怪。这小太监是不是管太宽了?
他的年纪看上去并不大,竟会有这样多的心思?而他的模样,却又不像是别有用心攀附权贵之人……真是让人费解。
武瑞安最终还是没有留宿在宫中,也没有惩罚小太监,但是翌日,他仍是穿戴整齐,在卯时准时进了宫,参加早朝。早朝的内容不多,大多数的事情都被恭王爷和公孙渺处理完毕。其间最引人瞩目的议题,莫过于武王瑞安了。
武瑞安失踪三年,再次出现在大家视野里,自然引起了不少的骚乱。但是不等下朝,辰曌便将他召进了内宫,所以群臣并没有机会与他交谈。下朝之后,公孙渺也被辰曌留下,汇报昨日商议之事。显然,辰曌特地留下武瑞安,也是为了让他参与进来,尽早熟悉朝堂政事。
公孙渺汇报完公务,见辰曌精神状态不佳,气若游丝,便道:“启禀陛下,有件事,不知下官当讲不当讲?”
辰曌颔首:“爱卿但说无妨。”<!--PAGE 7-->“禀陛下,微臣发现,近日来太平府疾病频发,有不少官员病倒,似乎有些流年不利……”
“哦?”公孙渺还未说完,辰曌便是一愣,急道:“还有哪位卿家病了?”
“回陛下,长孙大人卧病在床,已经三月不曾下床。”
辰曌凝眉,陡然一惊:“为何此事朕不知晓?”
“回陛下,长孙大人怕您担心,便吩咐所有人不得外泄此事,微臣担心,如果再不告诉您,就……”
“就什么?”
“就见不到长孙大人最后一面了。”公孙渺平静说完,但是在辰曌心里,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辰曌微微张着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公孙渺沉默半晌,又道:“陛下,要不要请显深法师来做一场法事?”
一旁的武瑞安听了,疑道:“显深法师是……”
“回王爷的话,显深法师是下官从不周山请来的大法师,如今已是我宣武国的国师。”
“原来如此。”武瑞安点了点头,“中元节做一场法事也是应当的。”
辰曌听着二人对话,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她的脑海里全部都是长孙无垢的身影。她叹了口气,道:“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安儿,你陪朕去长孙府,探望长孙大人。”
“儿臣领旨。”
“微臣领旨。”
……
辰皇出宫时,用了最高规格的仪仗,那轰轰烈烈的架势,似乎就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朕哪怕身子不爽利,也要带病探望长孙大人。武瑞安骑着白马,走在辰曌御辇边。
一路上,辰曌刚一有咳嗽的征兆,素云便会递上温热的润肺汤药为她止咳。那汤药一下喉咙,辰曌便不咳了,效果极好。一行人快要到长孙府时,辰曌已经喝了三次温度适宜的药汤。她用完后,不禁惊奇道:“这药竟始终如刚煨好后放了片刻的温度,正是恰到好处,你有心了。”
“谢陛下夸赞。”素云恭敬颔首,拿着药碗退下,随后便在车队后对师玉霖道,“你想得周全,日后便常来御前伺候吧。”
“是,玉霖谨遵姑姑安排。”
御辇到达长孙府后,现任家主长孙齐便率领着三宗四亲在门口跪地相迎,女皇没有与他们多作寒暄,下辇之后,便急匆匆地赶去了长孙无垢的院里。
长孙无垢的院子在长孙府的北角,三面临湖,十分安静。房里的窗户和门上都覆盖着厚厚的帘子,除了墙角有一根蜡烛,其他地方一丝光亮都没有。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挥之不去,呛人眼鼻。
辰曌刚一走进屋,便是蹙眉:“为什么不把窗户打开通风?”
长孙齐:“回陛下的话,父亲大人见不得光,受不了风,还请陛下恕罪。”
辰曌听闻是因为病入膏肓才致如此,立刻便摆了摆手,示意他:“无妨。”说完,辰曌径直走过去,坐在长孙无垢的床边。她拉着长孙无垢的手,伏下身去,在他的耳边轻声唤道,“爱卿,朕来看你了。”<!--PAGE 8-->长孙无垢闭着的眼睛动了动,睫毛颤动许久,才缓缓睁开了眼睛。这样一个睁眼的动作,就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辰曌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知道长孙无垢的寿命怕是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
“陛下……臣……”他断断续续、支支吾吾,而后的话,没有一句说得清。
“爱卿说什么?”辰曌再次伏下身子,但是似乎仍是不能听得太清楚。长孙无垢已经无法开口,他用尽了力气,扣住辰曌的手,眼睛看向角落的长孙玉茗,嘴里一直在嘶哑地喊叫。辰曌见了他眼中的垂爱,便知道,长孙无垢怕是放心不下自己这唯一的嫡亲孙女。
辰曌郑重地承诺:“朕向爱卿保证,玉茗一定会有一个爱她护她的好男儿,也会有一个令世人尊敬的身份。”
“啊……啊啊……”长孙无垢抬起手,指着辰曌身边的武瑞安,却始终没有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来。武瑞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人之将死,其言其行,都会让人莫名崇敬。何况眼前的人还是开国元老,是连母皇都敬服有加的人。
武瑞安走过去,低下身子,将耳朵贴在他的嘴边,才听清楚他说的话。
“照……照顾好……玉茗。”
这一句,只有武瑞安听清了,但是辰曌也猜到了。
关于长孙玉茗的事情,辰曌其实一直有所耳闻。传闻她自武瑞安失踪后,便终日以泪洗面,日渐消瘦。她对武瑞安的情意,世所周知。
武瑞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长孙大人,还请保重身体,放宽心。”
武瑞安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不想胡乱许下承诺,更加不想娶长孙玉茗。四周的人面不改色,唯有长孙无垢的脸色不大好看,而长孙玉茗始终一个劲地在哭。
她的眼泪一半是为爷爷流的,一半是为武瑞安流的。
于长孙玉茗而言,今日明明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却要被即将失去爷爷的悲痛所掩盖。她的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珍珠,大珠小珠连成了片。
长孙无垢见状,右手死死地扣住辰曌的手,辰曌的手腕被他扣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爱卿放心,今日朕会给你,给玉茗一个交代。”辰曌轻轻开口,却掷地有声,“朕在此颁旨,立长孙玉茗为太子妃。”
辰曌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怔,就连长孙玉茗都惊得忘记了哭泣。
“陛下,太子尚未……”长孙齐还没说完,辰曌便摆了摆手,郑重道:“朕的意思很简单,日后谁若想做太子,便必须娶长孙玉茗为正妃。换言之,若谁能娶到长孙玉茗,谁就是我宣武国的太子,未来的皇帝。朕向长孙家承诺,不论日后谁当皇帝,长孙玉茗必定为后。”
“微臣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长孙齐立即匍匐跪地叩首谢恩,立即又拉着怔住的夫人和长孙玉茗跪下。<!--PAGE 9-->她们这才反应过来,接连叩首道:“臣妾谢陛下隆恩!”
辰曌颁旨之后,长孙无垢握着她的那只手也放开了去。长孙无垢闭上了眼睛,含笑躺着。辰曌知道,他已经含笑九泉,魂归极乐。
“长孙大人生前慈惠爱民,谏争不威,传朕旨意,追封长孙无垢为文正公,康乐王,长孙家可世代承袭爵位。”辰曌此言一出,一屋子人立即又是俯首跪拜叩首,山呼万岁。年纪最小的长孙玉茗一听,知道爷爷已经故去,眼泪便汹涌而出,止不住地抽泣,似乎随时要晕过去。辰曌挥手安排:“安儿,你带玉茗先下去,朕还有事与长孙齐大人商议。”
辰曌说完,武瑞安却是直挺挺地跪下,拱手道:“启禀母皇,儿臣多日疲惫不已,怕是难当此任,还请母皇准儿臣离去,回府休息。”
辰曌面上有些挂不住,这个意思无异于在说:“儿臣无意娶长孙玉茗为妻,更无意当太子。”辰曌瞪了他一眼,又开始猛烈地咳嗽。武瑞安心疼辰曌,伺候她服药之后,为了不让她太激动,还是尊崇了圣令,带着长孙玉茗出去了。
武瑞安与长孙玉茗走在花园里,武瑞安看着哭哭啼啼的她,实在没什么想法,他想来想去,只憋出了一句:“长孙小姐,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玉茗多谢王爷垂怜,请王爷放心,玉茗明白的。”
“嗯。”
二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花园里,武瑞安一脸茫然,生不如死地走在前头。长孙玉茗见他面色不华,自然也明白他与自己在一起实在是煎熬,便道:“王爷,您有事就先行离开吧,陛下那边,玉茗去帮您解释。”
武瑞安停下步子,回头看她,惊喜道:“当真?”
“嗯。”长孙玉茗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瞪大了红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武瑞安实在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立刻便转过身,大步走在前头。
等临到了大门口,他才回过头:“那……本王走了。你,多加保重。”
“玉茗多谢王爷关心,玉茗恭送王爷。”长孙玉茗低着头,但是她的手背上却落了许多晶莹的泪滴。武瑞安心烦意乱,总觉得自己从前笑傲花丛的本事,随着爱上狄姜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面对长孙玉茗连一个安慰的字都说不出来,也不知是好是坏?
武瑞安从长孙府出来后,便甩掉了所有随从,径直去了见素医馆。三年来,似乎所有人都不曾找到过这样一家医馆。武瑞安从来不怀疑骆非白的办事能力,他之所以找不到医馆,肯定是因为狄姜有别样的法子。她似乎是红尘中人,却又感觉不完全是。他不想过问,也不想干涉,他只想简简单单跟她在一起,相信她,爱护她,不允许旁人欺辱她,更加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她伤心。<!--PAGE 10-->回到太平府以来,武瑞安几乎没有睡过一场好觉,整个人看上去是从未有过得疲惫。再加上经历了刚才的事情,他更是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要将他淹没。有些事情或许已经被提上了日程,他想躲也躲不掉。只有在狄姜这里,他才可以得片刻安歇。武瑞安进了医馆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与狄姜打了个招呼便上了二楼,倒在她的**睡了过去。
问药奇怪:“掌柜的,王爷这是怎么了?”
狄姜答:“想是连日来琐事操劳所致,且让他好好睡一觉就是。”
“那我去帮王爷把衣裳脱了!”问药说着,便流着口水走了过去。狄姜连忙拉住她,将她拽了回来。
狄姜:“王爷刚睡下,你不要打扰他。”
问药大惊:“可您不是有洁癖吗!他没脱衣服就……”
“洁癖是对外人,对他能一样吗?”狄姜敲了问药一下,便将她赶了出去,旋即自己也轻轻关上了门,下了楼去。
傍晚时分,书香从厨房里端来一盘盘的精致美食,这些都是因武瑞安的到来而特地做的。但是武瑞安一直睡着,直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掌柜的,要不要我去叫王爷起床用膳?”书香道。
狄姜摇了摇头:“让他睡吧,你去隔壁请钟旭和长生过来一起吃。”
“是。”
书香离开后,问药便回来了。她在外头玩了一下午,不出意外,又带回来一个重大消息。问药欲言又止,神神秘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附在狄姜耳边说道:“掌柜的,您听了这事儿之后可千万不要生气,也不要激动。”
狄姜一抬眉,好笑地看着她:“什么事?”
“我听说,玉茗小姐被册封为‘太子妃’了!”
“哦,是吗?”狄姜一愣,旋即笑道,“那就恭喜她了。”
“可是……您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呀!”
狄姜觉得好笑,哑然道:“我有什么可着急的?”
“王爷和玉茗小姐呀!坊间可都传遍了,玉茗小姐足足等了王爷三年,整日以泪洗面,为他拒绝了一切王公世子的追求。我还听说玉茗小姐近一年来都自称是王爷的未亡人!”
“胡扯。”狄姜冷笑道,“假若玉茗小姐当真那么喜欢王爷,就不会相信王爷死亡,又怎会自称未亡人?”
问药想了想,颔首道:“也是哦!”
“你呀,听风就是雨,听八卦也得用些脑子才好。”
问药蔫蔫地点了点头,但是仍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是掌柜的,我还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长孙小姐真的会当皇后吗?”
狄姜浅浅一笑,淡道:“长孙家的嫡出小姐,从小就是被当作皇后来培养的,这没什么好稀奇。”
“那王爷……”
“王爷是王爷,与长孙玉茗有什么干系?”狄姜笑着说完,见问药仍是将信将疑,便又补充了一句,“请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王爷他啊……只爱我。”<!--PAGE 11-->狄姜神色自若,坦然以对。
这一刻,问药突然觉得,看似与世无争、风轻云淡的掌柜,或许并不是真的与世无争。
她只是对一切都成竹在胸、胜券在握,打心底里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