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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贫民窟

作者:柏夏 字数:21509 更新:2026-09-02 11:27:16

晨钟敲响,武瑞安自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在狄姜的**睡了一宿,房间里却没有狄姜的身影。武瑞安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出去,路过问药的房间时,就看见狄姜睡在问药的**和她挤了一晚。他知道狄姜嗜睡,经常会睡到日薄西山才起床,便不忍打扰,匆匆去后院洗了把脸,直接去了太极殿上早朝。

太极殿上,群臣静默,三品以上的大臣尽数不在。珠帘之后也没有辰曌的身影。武瑞安着人一问,才知道辰曌早早便动身去了长孙府祭奠长孙无垢。各家宗亲大臣亦着素服,携家眷前往吊唁。武瑞安到长孙府时,便见偌大的长孙府前白花花的一片,府中之人皆披麻戴孝,双目通红。前院里置了一间灵堂,堂前一口硕大的紫金棺椁占据了大半个房间,刻着“文正公康乐王长孙无垢”的灵牌立在棺椁前。

一切都让人的心情跟着沉重。

武瑞安自然也是难过的,可只要当他出现在长孙府,就由衷地觉得不舒服。武瑞安轮廓分明,面色寒凝,如结了冰霜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远不近地看着灵堂里的人。

辰曌被众人簇拥,几度垂泪。这些人里面,有一半是长孙无垢的门人。他作为开国元老,教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国之栋梁。就连左丞相公孙渺当初亦是他的门客之一。看得出,他们聚在一起是在讨论长孙无垢生前的事迹。

“长孙大人目光高远,襟怀伟业,我们该一生敬重,铭感于心。”正午,吊唁会终于在公孙渺的致辞中结束。半日来,武瑞安魂不守舍,只觉自己芒刺在背,十分不爽。因为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见长孙玉茗穿着洁白的纱裙含着眼泪看着自己。他承认,三年不见,长孙玉茗已经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一个落落大方的美人。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轻柔婉丽,淡雅流殇。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对她没有好感,那一双略带幽哀的眼睛,就像穿越了许多年,一直盯着他的背脊。尤其在辰曌册立她为太子妃之后,他更是对她避之不及。

“安儿,往后七日你便住在长孙府中,帮助长孙齐大人打点府中大小事务。”辰曌淡淡说完,武瑞安的内心已经叫苦不迭。辰曌千方百计地创造武瑞安和长孙玉茗在一起的机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辰曌着急了。

辰曌自从大病之后,对空悬的储君之位便开始有所打算。她现在最属意的人选,便是曾经的神佑大将军——武王爷瑞安。长孙齐坐拥皇城十万禁军,手握重兵,辰曌无疑是要送一份大礼给武瑞安。武瑞安表面顺从,却打心底里不想接受。

傍晚时分,辰曌前一步离开长孙府,武瑞安后脚跟着溜了出去。他回府换下朝服,穿上平民装束,又急匆匆地去了见素医馆。见素医馆里,狄姜正手执罗扇,倚在后院的大木桩子前看画本,一边看一边笑。武瑞安一来,看见的就是笑得春光满面的狄姜。“你在看什么,竟然这般开心?”武瑞安凑过去,狄姜却飞快地将本子藏了起来,冲他笑着:“你看不懂。”

“是吗?看不懂我就不看了。”武瑞安没有强行索要,端起狄姜的茶杯喝了一口,又紧接着倒了两杯,皆被他一饮而尽。

狄姜见他如此渴,讪讪道:“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吊唁。”

狄姜“哦”了一声,立刻便知道出了何事。狄姜不再多问,而是唤来书香,布了一桌菜肴,关心道:“饿了一整天吧?快吃些东西。”

武瑞安也不跟她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吃,等他连扒了好几口饭,见狄姜却不动筷子,才问:“你们不吃吗?”

“我们都吃过了。”

“那这些……”

“专门给你留的。”

武瑞安一愣,有些稀奇:“你知道我要来?”

这时,狄姜便只笑笑,不说话了。武瑞安对她的依赖可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家中常备武瑞安的一口饭,也是她能为他做到的为数不多的事之一了。

用完晚膳,武瑞安便斜躺在吊椅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上头遮天蔽日的大榕树。狄姜见他心情不好,也不想多加打扰。武瑞安沉默了许久,直到天边一束烟花炸响,他才一拍手,道:“呀,今天是看花灯的好日子,流乐坊年年都有花灯会!”

“花灯会?”狄姜一愣,好奇道,“什么样的花灯会?”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呀!”武瑞安说着,从吊椅上翻下身,牵起狄姜的手便跑了出去。狄姜不挣扎,不扭捏,步履轻盈地跟在他身后,笑得一脸风轻云淡。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流乐坊的荷塘边挤满了善男信女,人人手执一只河灯,将写着相思之语的纸条放置在灯中燃尽,再将河灯放在河里,让它越漂越远。似乎这样就能将她们美好的心愿带到天边,让神灵看见。

武瑞安买了一只河灯,递给狄姜:“你也写一个吧。”

狄姜“嗯”了一声,沉吟半晌,却没有接过河灯。末了,她摇头笑道:“我没有什么心愿。”

“没有心愿?”武瑞安蹙眉,“难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想啊,”狄姜大方点头,“可只要你也想跟我在一起,那我们就能在一起,为什么还要许愿?”

“你说得也有道理……”武瑞安看着手里的河灯,觉得拿着无用,又扔了可惜,最终还是拿来纸笔,蹲在地上,自己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书:“浪花有意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我。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有自由。”

纸条很快在烛火中燃尽,化作了灰飞。狄姜见了,“啊”了一声。

“你怎么了?”武瑞安疑惑。狄姜凝眉,不解道:“王爷难道想离开太平府?去过闲云野鹤的清闲日子?”

“想啊。”武瑞安大方点头,笑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狄姜沉默半晌,还不等她回答,武瑞安又说:“其实,我们都只是万千星辰中闪着微茫的一颗星,与身边的人没什么不同。”

狄姜听不大懂,但也不想打断他。

武瑞安又道:“我自幼生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又在长兄阴影笼罩之下长大,哪里会有那么许多的鸿鹄大志?我曾经坐拥三千弱水,掷果盈车;也曾经历过金戈铁马,战火纷飞。但如今,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我想做的……只是去握紧你的手,再也不放开。”

武瑞安牵着狄姜,倾诉着绵绵情话。狄姜就那么站着,嘴角带着微笑,一动不动地回望着他。她的眸子里映着水中千盏万盏的河灯,星星点点,灿若银河。这一次,她的笑,不再风轻云淡,不再若有似无,而是带着千点万点的妩媚,真真切切,如夜里盛放的烟花,璀璨绚烂。四周流水潺潺,春意阑珊。这一刻,流乐坊中车水马龙,没有人会注意到黑暗中的他们。正如武瑞安所说,当他们脱去朝服,褪下身份后,他们便只是这浩瀚宇宙之中那一星半点的尘埃。他们只是普通人,只需要在对方的眼中发光、发热。

放完河灯,武瑞安先将狄姜送回医馆,然后回了自己的王府。他刚一踏进府门,管家刘长庆便围了上来,拱手道:“王爷,您可回来了,陛下急召,要您立刻进宫去见她!”

武瑞安看了眼天色,凝眉道:“母皇什么时候下的旨?”

“回王爷,酉时。”

“这就好办了,”武瑞安舒展眉头,笑道,“现在已近亥时,母皇想也该睡下了,本王就不去打搅了。”

“可是……”

“别可是了,就算天要塌下来,也等塌了再说。”武瑞安说完,伸了个懒腰,便打着哈欠回了房。对于辰曌想说什么,武瑞安其实能猜得到。无非就是长孙家势力盘根错节,得长孙玉茗者得天下,让自己不要不识好歹一类的。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不想要天下啊……哪怕坐拥万里江山,还不如回家抱狄姜来得舒服。

武瑞安睡在**,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很懊恼……自己今天居然没有抱她!

真是失策啊失策……

下次见面,一定得有点实质性的进展才好。

武瑞安想着想着,越发开心,很快便睡了过去。梦里,他梦见和狄姜成亲了,在林中建了一间木屋,过上了隐居的日子。他们还生了两个孩子。

一个名叫笛欢,一个名唤江悦。

狄姜。欢悦。

他想,喜欢一个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要把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都给她,希望她每天都能欢心、愉悦吧?这两个名字,他十分欢喜,不知道狄姜知晓了,会不会欢喜?

翌日,武瑞安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身。管家来叫了好几次,他都充耳不闻。显然,他在逃避一些事情。武瑞安三年不曾回太平府,发现三年里人事几次翻新,自己在朝堂中的地位也并不那么重要了。如今母皇生病,二皇兄武隆监国。武隆曾当过五年的皇帝,坐皇位是个什么滋味,他比谁都清楚。他被母皇废黜后,过了多年闲云野鹤的日子,现如今又被辰曌召回太平府,心情怕是更加微妙。

武瑞安只觉得皇位这烫手山芋谁想要谁拿去,自己这个“死”过的人,实在没必要在这时候去触他的霉头。如果可以,武瑞安甚至想回到儿时兄友弟恭的时候,而不是现在连见面都成了奢侈。就算见了,他也能想到对方笑里藏刀、咬牙切齿的模样。

他这一遭,不该回来的。

可武瑞安躲得过一时,却躲不过一世。早朝过后,辰曌一连往武王府下了三道旨意,宣他进宫。第一次,武瑞安称病,说自己头晕目眩,卧床不起,不能走动;第二次,带着旨意来的小太监,顺便带来了太医署的三位资深太医。太医自然识破了武瑞安的伎俩,但武瑞安也有法子对付他们。武瑞安将太医们全都留在了王府,陪他喝下午茶。

一个时辰以后,辰曌第三次下了旨,由素云亲自宣召,称辰曌病重,让武瑞安速速去圣前聆训。武瑞安一听说辰曌重病,也不管是真是假,只能立即起身去了太极宫。

太极宫御书房里,辰曌端坐在御座上,正在批阅奏折。她的精神面貌看上去不佳,但是也没有到病重的地步。武瑞安着急地走进去,都忘了行礼,拱手道:“母皇,您骗儿臣?”

辰曌眼皮都没抬,咳嗽了一声:“许你骗朕,不许朕骗你吗?”

“母皇怎能拿自己的龙体开玩笑!”武瑞安放下了悬着的心,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道,“儿臣逾越,请母皇原谅。”武瑞安还算守礼,这让辰曌心情好了几分,但是她心头仍然有气,便板着脸道:“昨夜你去了哪里?”

“守灵呀。”武瑞安摊开双手,满不在意地笑了笑。

“胡扯!”辰曌放下御笔,怒道,“长孙府来报,说你下午就离开了。”

武瑞安蹙眉,不可置信道:“他们竟然跟您告状?”

“他们怎会跟朕告状?若连这个朕都不知道,朕还怎么当皇帝?”

是了,辰曌的眼线遍布朝堂,想要知道他的去向可太简单了。

武瑞安跪在地上,不再说话。

辰曌屏退左右,命侍女将大门关紧,随即走下御座,拉着武瑞安的手,坐在了一旁的榻子上,说起了体己话。这是三年前武瑞安从未敢想的事情。辰曌手执绢帕,时不时会掩嘴咳嗽,她的病一直都没有好,这是真的。<!--PAGE 4-->辰曌:“安儿,朕老了,你不要让朕失望。”

武瑞安一边为辰曌顺气,一边道:“母皇正值盛年,怎么会老?在儿臣心里,母皇永远都不会老。”

“你不用安慰朕,朕的身体,朕清楚。咳咳……”辰曌的咳嗽声愈渐沉重,门外的内侍听见,立刻敲门,但是辰曌并没有宣召。直到一刻后,辰曌实在咳得不行了,武瑞安才打开门让内侍进来。师玉霖递给辰曌一碗热腾腾的药汁,辰曌喝完之后,他却不急着出去。

辰曌看了他一眼,道:“你还有事?”

师玉霖躬身拱手道:“启禀陛下,三皇子武煜在殿外求见。”

师玉霖此话一出,辰曌和武瑞安都是一愣。

“煜儿到了?”辰曌眉目中有些欢喜,但是在武瑞安面前,倒也不好表现得太欢喜。

武瑞安对皇位不上心,谈不上不悦,但内心多少有些复杂。辰曌生下武瑞安时,忙于政务,对他疏于管教,武瑞安几乎是淑太妃那边的人带着长大的。淑太妃对他极为宠溺,几乎事事依顺。武瑞安小时候算得上是宫里的小霸王,眼睛长在脑袋顶上,能横着走就不会正着走。三皇子武煜与武瑞安年纪相差不大,儿时却受尽了白眼欺凌,故而二人自小不睦。

辰曌找回武煜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武瑞安。如今武煜突然驾临,让二人一时有些尴尬。辰曌看了武瑞安一眼,便对师玉霖道:“知道了,且让他候着。”

“是。”

师玉霖退下后,辰曌看着武瑞安,几次欲言又止。武瑞安读出了她眼中的尴尬,摇头淡然说:“母皇,儿臣许久不见三皇兄,甚是想念,请您不要有介怀,快去请皇兄进殿吧。”

“咳咳……”辰曌摆了摆手,笑道,“无事,且让他等着,今日朕只想与你好好说说话。”

“……儿臣遵旨。”武瑞安表面恭顺,可实际上,他实在不想跟辰曌继续聊下去。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武瑞安一直心不在焉,听着辰曌一句句地唠叨。他本来不想反驳她什么,直到辰曌说道:“玉茗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她等了你三年,如今终于等到你回来,你也不该再逃避了。”他立时反叛心起,忍无可忍。

“什么叫儿臣不该再逃避?”武瑞安音调拔高,急道,“她等儿臣,儿臣就必须娶她吗?这世上等儿臣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儿臣每一个都要娶吗?”

辰曌脸色发绿,许久,却仍是忍下了,缓缓道:“这世上喜欢你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这点不错。但是,能带给你千秋江山稳固的女子,只有长孙玉茗一个。”

“儿臣不娶。”武瑞安斩钉截铁,摇头道,“儿臣要娶,只娶儿臣喜欢的那一个。”

辰曌强压怒气,耐着性子问道:“哦?你已经有心上人了?”<!--PAGE 5-->“是,喜欢她好久了。”

“是哪家的女子?朕可曾见过?”

“见过。”武瑞安心一横,大方承认,“儿臣喜欢的人,住在南大街尽头,是见素医馆的掌柜,仁心仁术,医……”

“胡闹!”武瑞安尚未说完,辰曌便勃然大怒。她右手一拂,茶盅果盘糕点散落了一地。

“你怎么能娶一个医馆大夫!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儿臣除了她,谁都不娶。”武瑞安匍匐在地,直言,“您若不同意,干脆杀了儿臣吧。”

“你!你……你简直不知所谓!你就给朕跪在这里,好好反省!”辰曌说完,豁然其身,她重新走到书桌前,平息了片刻,便又开始处理成山的奏折。辰曌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拿了个几十斤重的铁木镇尺给武瑞安举着,让他就在殿里跪着,一直跪到想清楚了再起来。

这期间,师内侍敲了两次门,但是辰曌都充耳不闻,哪怕他好几次提及三皇子武煜,她仍是不当一回事。很显然,不论是二皇子武隆还是三皇子武煜,都不及武瑞安来得有分量。他一回来,辰曌几乎就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刚刚竟然告诉自己,他要娶一个药店掌柜!

简直是不知所谓!

气死朕也。

武瑞安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他在御座前跪了三个时辰,仍是不松口。辰曌无奈,只得先放他回去,至于日后如何,日后再说。辰曌往太极殿方向走去,没走多远,便见一个身长玉立的身影站在墙角里。他的身影孤清单薄,身边只跟了一个穿着旧衣的仆从。那人的眉目像极了去世的献帝,以至于辰曌在看见他的那一瞬仿佛看见了自己死去的丈夫。辰曌身形踉跄,若不是素云扶着,险些就要站不住。

她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人虽然长得像献帝,眉目中却没有献帝的自负与狂傲。他面色苍白,瑟缩又胆怯,似乎风一吹,就会被吹走一般。

“他是……煜儿?”辰曌颤声道。

师玉霖颔首:“回陛下的话,三王爷已经在此等候了近四个时辰。”

辰曌一听,立即走下台阶,急步来到了武煜身前。自从迁都之后,母子二人已经数年不见,武煜长高了,长大了,不变的还是那一双怯懦的双眼,以及干瘪消瘦的身体。

辰曌想,自己不是那么喜欢武煜,正是因为自己内心的愧疚。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喝那一碗汤药,如果那时候她能再强大一些,就不会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儿臣参见母皇,母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武煜双膝跪地,俯首叩拜,许是太久不见,激动之下一连在辰曌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每一声都清脆响亮。

“快、快起来!”辰曌反应过来后,立即扶起了武煜。武煜颤抖地站起身,看着辰曌的眼睛里泛着红光,其中有道不尽的思念,将她紧紧包裹,压得她喘不过气。<!--PAGE 6-->这是她最对不起的一个儿子,今生都无法偿还。这时,一旁的师玉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左右开弓,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地打在自己脸上。他边打边道:“都是奴才该死,奴才没有及时通报陛下,害三王爷在此久等,求陛下原谅,求王爷宽恕!”

武煜看着师玉霖,面露不忍:“我等得不久,你不必自责。”

辰曌却没有理会师玉霖,而是看着武煜:“煜儿,你身为皇子,怎能自称‘我’?你应当自称‘本王’才是。”

“我……”武煜还没说下去,被辰曌一瞪,只能改称,“是……儿臣谨遵母皇教诲。”武煜瑟缩着,不太敢与辰曌直视,那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让辰曌更加不忍。

这个儿子,她实在太不放在心上了……

辰曌看了师玉霖一眼,面不改色,沉声道:“拖下去,杖责二十。”

“奴才多谢陛下不杀之恩。”师玉霖俯首叩拜,随即便被侍卫带了下去,打了二十个板子。从始至终,他都做得不留痕迹,似乎真的是因为他没有通传才导致武煜苦等一般。武煜对此深信不疑,也不怨恨。毕竟,从小到大,他被忽视的实在太多太多了,以至于旁人若正视自己,那才是奇怪的事情。

辰曌带着武煜用膳,又给他在宫中安排了住所,二人一直聊到了午夜才各自睡去。

翌日,辰曌下朝之后,照旧在御书房里看折子,每隔一刻都有内侍来换热茶,今日来的已不是昨日那个小太监,辰曌这才想起,他被自己打了。辰曌唤来素云:“前日里那个小太监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他叫师玉霖。”

“是个伶俐的孩子。”辰曌轻轻颔首,“去把他叫来。”

“回陛下,他……”

“他怎么了?”

“他这会儿怕是走不动路了。”

辰曌“嗯”了一声,想起昨日那二十大板也该打得不轻:“派个太医过去,好好照顾,等他病愈,提至总管内侍之位,只在御前伺候。至于师文星……他老了,就养老去吧。”

“是。”

“三皇子的府邸可备好了?”

“回陛下的话,煜王爷的府邸已经修缮妥帖,随时可以搬进去。”

辰曌想了想,点头:“派左相全权处理此事,务必让煜儿风光地住进去,不要叫人看轻了他。”

“是。”

武煜乔迁的日子定在了初十,这两日仍住在宫中,各方闻讯的大臣不方便探视,倒也图了个清净。翌日,辰曌特地宣召二十余名太医为武煜联合会诊,结果让人很惊讶,武煜的身子虽然虚弱,但儿时那些咳喘无力、气虚元亏的现象已经大有好转。他可以有自己的孩子,若调养得宜,长命百岁也是有可能的。辰曌听了结果喜不自胜,这意味着,除了武隆和武瑞安之外,自己还有一位身体健康的皇子。<!--PAGE 7-->当日,辰曌便吩咐人将三皇子调到了大明宫,与辰曌隔房而居,这是向世人宣告自己对三皇子的喜爱不比六皇子少。

初十这日,左相公孙渺带着一干大臣来到郁王府,庆贺武煜乔迁之喜。朝中官员都到了场,就连二皇子武隆也送来了厚礼。满朝文武,唯独六皇子武瑞安不知所踪。辰曌听闻后,雷霆震怒,派了好些人去寻都寻不到他的踪迹。她气得整日都食不下咽,病情再次加重。

傍晚,辰曌批完折子,从御书房出来,路过廊屋时,忽然听到好些哭声。

“出什么事了?”辰曌疑道。

“回陛下的话,师文星去了。”

“哦?前些日子不还只是病了?”

“是……”

辰曌叹了口气,继续前行,但是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她又突然停下步子往回走。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陪朕去看看师玉霖,他挨了二十大板,朕也该去看看他。”辰曌面色微寒,声音嘶哑,显然,她很不安。不是说她有多在意师玉霖,而是不安自己的病。师玉霖的师父师文星从病倒到去世,不过才两个月的工夫。师玉霖被打了二十板子,说不定也会造成送命的伤。而她自己的病……似乎也越发严重了。

师玉霖的房间就在师文星的隔壁,师文星在昨日夜里去了,他的棺椁已经被抬到了西北宫。小院子里只剩下师玉霖居住,瞧上去有些冷清。辰曌驾到时,素云没有通传,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师玉霖的房间里没有什么摆设,独挂了一副字,上书:“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辰曌一进屋便看见了这副字。她起先惊讶于一个太监居然会在自己的屋里挂这样的相思之语,细看两眼才发现落款处写的竟是他自己的名字。这副字笔力沉稳厚重不失大气,竟然出自一个小太监的手笔,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辰曌爱才,心中对他的赏识不禁又多了几分。

辰曌阔步走进去,便见师玉霖紧闭着眼睛趴在**。他的眉毛眼睛拧到了一处,显然梦中还在疼。

“师……”素云刚想把他叫醒,便被辰曌制止了。

辰曌没打算打扰他休息,便在一旁坐下,这时,桌上的几副字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其中一副挽联,是一首悼亡词 ——

“忆昔日膝下承欢,句句诲言铭肺腑。

莫匆匆归去。

三分秋色二分愁绪,更一分风雨。

恸今昔灵前哭泣,悠悠长叹。

不知来岁牡丹时,回梦再逢何处。”

这首词哀悼的是他的师父师文星。辰曌的动作虽然很轻,但是师玉霖仍似在梦中感觉到了似的,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看见眼前的辰曌,起先有些迷糊,柔柔一笑又闭上了眼睛。下一刻,等他再睁开眼睛,看到辰曌和素云仍在自己眼前时,立即惊得坐了起来。他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跪地道:“奴才参、参见陛下。”<!--PAGE 8-->师玉霖的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是他尽力保持着身子,不让自己在辰曌面前失礼。辰曌扬起手中的悼亡词,眸子里写满了惊艳:“这是你写的?”

师玉霖跪在地上,咬牙点了点头。

辰曌:“文采不错,比起这满宫的内侍女官,怕也只有素云能与你一较高下。”

辰曌和煦一笑,惊得师玉霖又是一颤,连连叩首道:“玉霖才疏学浅,不敢与素云姑姑争辉。”

辰曌摇头,将他扶了起来,笑道:“朕说你好,你就是好,何须自谦?”

师玉霖垂着头,不敢反驳。

辰曌沉默了半晌,又道:“你与煜儿重音,今日朕赐你新名文昌,你意下如何?”

“文昌谢陛下赐名。”

师文昌再次跪倒,不敢抬头。这一副谦卑的模样,让辰曌打心眼里觉得欢喜,就连素云见了都觉得惊奇。小小年纪,识大体,懂规矩,不骄不躁,这已经是宫中御前伺候之人最难能可贵的脾性了……

而这厢武瑞安自从被辰曌罚跪,便索性去见素医馆过起了避世的日子。他这也不是头一遭被女皇罚跪了,对于此,他已经驾轻就熟,做到了可以完全不放在心上。

晚饭过后,书香坐在院子里跟武瑞安下棋。书香全力以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武瑞安则单手撑着头,心不在焉地胡乱下子。就算如此,在他手下书香仍被杀得片甲不留。

书香很奇怪,这世上棋艺高超之人不少,可能赢过他的人不多。武瑞安是一个,可他永远只赢他半个子,实力深不可测却又似乎真的是侥幸。书香测不出他的真实棋力,只有连连败北的无奈。书香输了第十四把后长叹了一口气,随口道:“王爷已经三日不曾参加早朝,您……还不打算回去吗?”他明面上是担心武瑞安的官途,暗地里的意思却是“你还打算在这儿折磨我多久?”

武瑞安“唔”了一声,说:“反正朝堂之中也没本王什么事,不如在这儿待得自在安逸。”

书香哑然,求救般地看向狄姜。狄姜正在给问药讲经,没空理他。问药此时也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求救一样地看着书香。二人眼神一交会,一拍即合。书香一拍手,站起身子,佯装懊恼道:“啊,掌柜的,我突然想起来,前几日去贫民窟,答应给那边的乞丐送馒头,这几日王爷在这儿,我都给忘了!”

“哦?还有这等事?”狄姜放下经书,“那你现在就去吧,答应旁人的事情,须兑现承诺,尽早做完。”

“是。”书香颔首,随即对武瑞安抱歉一笑,转身进了后院。书香出来的时候抱了两大篮子馒头,一副要提不动的模样。问药见状,立即站起身,帮着书香提篮子:“掌柜的,我跟书香一起去!”<!--PAGE 9-->狄姜看得出她待不住,无奈之下只得摆了摆手:“去吧。”

狄姜站在门口,目送二人一人提着一个巨大的篮子往城西走去。武瑞安走过来,靠在门边,笑道:“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而已。”狄姜苦笑。

太平府南大街巷子里的住户近年来越来越少,整条街上似乎只有狄姜的药铺和钟旭的棺材铺还开着门。棺材铺里,钟旭正和长生扎纸花,他们身边已经扎了满满两大筐,四周墙角里也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器,看上去一副生意惨淡的模样。

“钟旭这几日似乎每日都在铺子里扎纸人。”武瑞安不无担心道,“他似乎……与过去不大一样了。”

狄姜含笑点头:“是啊,难得可以见到他安稳待着的模样,从前啊,他……”狄姜说到此,突然顿住了,摇头笑了笑,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

“他从前如何?”武瑞安好奇道。

“他啊……很忙碌。”狄姜随口答道。

武瑞安以为狄姜也嫌他无聊,便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以前也很忙碌。”

“是是是,你们以前都很忙,但是最近似乎都有些闲,闲过头了。”狄姜毫不犹豫地泼了他一桶冷水,这让武瑞安无言以对。

武瑞安叹了口气,心头有些失落。他不是故意闲下来,他也想在朝堂之上兢兢业业,也想为百姓为江山做些贡献。但是世间哪有双全法?他总不能跟狄姜说,辰曌已经明令要赐婚了吧?他不想委屈狄姜,不想要两个妃子。从前他舍不得绫罗绸缎以及被世人尊崇的高高在上的王爷身份,可是经过云梦泽一行,他突然看淡了一些事情。他想,如果真的到了选择的那一天,他应该会选择带狄姜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吧。他现在只是想提前感受一下,等他不当王爷了,在这药店里当掌柜是个什么感觉罢了……

翌日,刚吃完早饭,问药和书香便又提着两大篮子馒头跑了出去。那模样分明是要去做善事,但总有一种脚底抹油的感觉。

不错,他们俩都不想留下。留下的结果只有一个,书香被王爷拉着下棋,问药被狄姜摁住听经。那对他们来说简直生不如死。

书香和问药离开之后,武瑞安和狄姜也有些无聊。武瑞安发现,喜欢一个人,跟她待在一起总会有些心猿意马。而真正喜欢一个人时,是不舍得轻薄和占便宜的。武瑞安为了缓解尴尬,便道:“我从未去过贫民窟,不如你陪我去走走?”

狄姜寻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随后,狄姜便去钟旭的棺材铺里,请了长生来帮她看铺子,自己则带着武瑞安去了城西南部的康平坊。

康平坊里,房舍低矮破旧,好几户人家挤在一个院里生活。这里的锅碗瓢盆随处摆放,垃圾更是堆得满地都是。这里有乞丐,有病人,有从事各色各样职业的人,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贫穷。武瑞安捏着鼻子,咳嗽了两声,被狄姜看了一眼之后,便又放下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从一片烂菜叶子上踩了过去。可那一刻,狄姜分明看到了他的双肩在颤抖。<!--PAGE 10-->二人在康平坊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书香和问药的身影,却见到一户人家前头围满了人。人群里传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号:“你还我孙女!”那声音苍老年迈,让人一听便跟着揪心,狄姜和武瑞安都有些好奇。

二人走上前,从缝隙往里探去,便见一驼背的老头瘸着一条腿,将一大桶粪便泼在了那户人家的大门口。同时,他破口大骂道:“泥巴躺得好好的你非要把人家糊上墙!朽木腐得好好的你非要把它切成条!咸鱼躺得好好的你非要给人家翻一翻!我的小孙女从前再丑陋再不好,总还是个大活人!她活得好好的!现在好了,我孙女死了,她死了!钱四娘,你赔我孙女!你赔我孙女!”

老头一直骂骂咧咧,诅咒天诅咒地,诅咒钱四娘一家不得好死。他的身边除了一个夜香车,还有一个烂草席,至于里面裹着什么,从狄姜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出来。但从他的吼骂声里可以听出来,他的孙女死了,那烂草席裹着的,怕就是他的孙女了。

钱四娘的家门一直紧闭,任瘸子如何辱骂也没人开门,甚至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这是出什么事了?”狄姜寻了身边一个老妈子问道。

老妈子看了狄姜和武瑞安一眼,见他二人穿着打扮都属上乘,便说:“姑娘,你们不是咱康平坊里的人吧?”

“嗯。”狄姜颔首,微微一笑,“我住在隔壁。”

康平坊的隔壁是昌平坊,虽然不是贫民窟,但也没好到哪里去。老妈子一听说他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出身,便放下了成见和防备。老妈子长叹了一口气,恨恨道:“你是不知道啊!真是做了死孽哟!许老头子的儿子媳妇老早就死了,十几年来跟孙女相依为命。本来过得挺好,但是许丫听了钱四娘的劝,去了官老爷家里当差,这还没三天呢,就死了!”

“怎么死的?”狄姜惊道。

“听说是病死的,但我看像是被折磨死的!”老妈子撇了撇嘴,“丫儿的尸体半只手臂都没了,小腿也缺了一截!”

“什么!这也太骇人听闻了!”武瑞安脸色发绿,显得极为惊讶。

“可不是嘛!这明显就是虐待!”老妈子又道,“可是照我说啊,许大爷也不该怪钱四娘,毕竟她也是想帮帮许老头子。这丫儿去了大户人家,见了世面,往后也能嫁得好些,不必在咱这儿做些倒夜香的活儿了。钱四娘本来也是好心,但谁知道结局会是这样……唉!要怪只能怪公孙家的嫡子,仗势欺人!”

“公孙祺?”武瑞安一惊。

“你认识他?”老妈子一瞪眼。

武瑞安连连摇头,有些尴尬:“公孙渺老来得子,嫡子被宠得无法无天,他大名鼎鼎,我认识他,可他不认识我呀。”他说完,老妈子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又道:“那可不是,他简直是个畜生!”<!--PAGE 11-->“是啊是啊。”武瑞安点头附和着,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显然,这里的人们对达官贵人的厌憎真不是一点半点,自己要说跟公孙祺认识,那指不定得被他们扒皮拆骨了……

就在武瑞安悻悻之时,许大爷将最后一大桶粪扔进钱四娘家窗户上,便抹了一把眼泪,抱着孙女的尸首,步履蹒跚地走开了。

“从小我就跟你说过,路见不平,绕道而行,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身首异处了,你开心了?”许大爷一边走一边哭,经过狄姜二人身边时,狄姜总算看清了。烂草席里的许丫的尸体上,确实是少了半只胳膊和一截小腿。尤其是她小腿部位的伤口,凹凸不平,活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生生咬断了,森森的白骨外露,合着血液一起,腥臭难当……

他的背影蹒跚,单薄而无助,可谓见者流泪,闻者伤心,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不好受。

从康平坊回去之后,武瑞安的心情就不大好,他表情凝重,一路沉默。半晌才说出一句话:“那个老伯……他抱着孙女去了哪里?”

“该是去郊外找一处林子埋了吧。”狄姜黯然答道。

“用那张破草席裹了就埋了?”武瑞安一愣,有些不可置信。

“不然呢?”狄姜讥笑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哪怕倒一辈子的夜香,怕也是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的。”

“公孙祺呢?他害死人家,不该赔偿吗?”

“都说是仗势欺人了,又怎么会赔偿呢?”狄姜摇头笑笑,“这其中怕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吧。”

“我这就去公孙府,找公孙祺问个清楚!”武瑞安撩起袖子就要走,狄姜觉得他这样做似乎也没有错,便由着他去了。可谁知过了一会儿,武瑞安又停下了步子,回头道,“算了,我改日再去找他,我们现在还是先给许老伯送口棺材吧。”

“嗯?”狄姜微笑,有些不明所以。

武瑞安又道:“公孙祺那边我不能私自去找他。从前我与他关系不错,是欢场上……”说到这,武瑞安脸色一红,没再说下去。

“嗯?”狄姜一脸好笑,让他继续说。

武瑞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总之,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清楚他的手段,若我贸然前去,他一定会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那您打算怎样做呢?”

武瑞安想了想:“等明日早朝,我会请奏母皇,让她亲自审理此案。此事公之于众后,必能让公孙祺伏法,以平民愤!”

狄姜点了点头,显得有些惊讶,一来惊讶于他的善良,二来惊讶于他的天真。善良在愿意为不起眼的市井小民抗争,天真在认为上位之人会为了一个倒夜香的老伯而得罪权臣。但狄姜虽然觉得他天真,依然还是鼓励他有这样一颗善良的初心,笑道:“王爷思虑深远,办事周全,您的形象在我心中真是越来越高大了。”<!--PAGE 12-->“好说好说。”武瑞安搔了搔头,嘿嘿一笑,那模样就像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大男孩。随后,二人便去了钟旭的棺材铺,说完经过,便向钟旭买了一口棺材。

棺材是柳木做的,不算贵重,但是看上去四平八稳、质地坚实。这样的水准既能让许老伯不觉得太唐突,也不会让他有心理负担。武瑞安和钟旭推着棺材走在前头。

“我们现在该往哪儿走?”武瑞安站在十字路口,四下张望,这才发现他们似乎并不知道许老伯去了哪里。

“回头林。”钟旭掐指一算,“他在西郊的回头林里。”

“你确定?”武瑞安狐疑。

不等钟旭回答,狄姜便附和:“没钱的平民百姓都会将去世的亲人埋在那里,那里没有官府管顾,不需要上下打点,没有后顾之忧。”

“原来如此。”武瑞安点了点头,说罢,便让钟旭走在前头带路,自己则在后头推车。

一行人往城郊走去,一路上,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棺材这种东西,虽说也有寓意是升官发财,但多少还是带着晦气,且路人也不知道这里头究竟有没有装着尸体,便不自觉地回避。他们的眼神里多是厌恶和烦躁,还有一些人,则因为他们三人外貌都属上等,不自觉有些好奇是哪家的公子、夫人。

总之,一路上什么人都有,这样被人指指点点,对武瑞安来说还是头一遭。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西郊的回头林里。这一路都是泥泞的羊肠小道,钟旭和武瑞安一前一后推着棺材,已是累得满身大汗。就在此时,空气里飘来丝丝夜香的味道,乍然闻去,让人作呕。许老伯是夜香工,身上有味道不奇怪。他们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没有表现出特别反感的模样。三人穿过一片竹海,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山谷,四面环山。山谷里的草地稀疏,没什么高大的树木,唯一的景色便是大大小小的坟冢,有的新有的旧,里头埋葬着数不清的骸骨。这些坟冢大多低矮,且没有墓碑。就算有墓碑,也不过是几块烂木头,上面写着鬼画符一般的字。对于这些贫民来说,认字已是天大的奢侈,能写好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这是狄姜第一次来回头林。从前她有所耳闻,今日亲眼所见,还是不禁被这里的荒芜萧索所感染。到了这里的人就永远不会出去了。他们埋骨于此,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钟旭显然已经来过多次,并没有什么反应,武瑞安则彻底惊呆了。

“皇城附近竟还有这样的地方。”武瑞安声音嘶哑,显然受到的打击不轻。他过去的日子,从来都是锦衣玉食、歌舞升平,这样的场景,是他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

钟旭对此比较熟悉:“在城南郊外还有一个乱葬岗,那里的人都是些无亲无故之人。他们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姓甚名谁,死了之后,官府便将这些人的尸首送去义庄,无人认领就会拉去乱葬岗扔掉,连个坑都不会有。”<!--PAGE 13-->“……”

“所以,这些被亲人埋葬的人是幸运的,至少他们入土为安了。”钟旭说完,狄姜才知道,原来他说了这么多话竟是在安慰武瑞安。

武瑞安听完,如此一想,心里倒是好过了些。

三人在回头林里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许老伯的影子,后来武瑞安和钟旭分别爬上了一座山头,细细一看,终于在东北方见到一个正在挖坟的身影。许老伯整个身子都在坑里,所以他们刚刚经过此处时没有立刻发现他。三人走近,便见他红着眼睛,双手正一寸寸艰难地刨土。他的身边是许丫的尸体,尸体一部分暴露在空气里,已经开始腐烂,似乎已经死了很多天了。

“爷爷……丫儿不孝……丫儿该听您的话……丫儿好痛……好痛……”女孩的声声哭泣传进了狄姜的耳朵里。她的声音尖细稚嫩,仍是童音。她就坐在坑的边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尸体。她会一次次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爷爷的手臂,但是都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始终都没有能碰到他。

狄姜胸口发堵,转头看向身边的钟旭,便见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亦是一脸愣怔。他的眉毛微蹙,显然也是听见看见了的,但是他没有别的行动。若放在从前,他早已经祭出长剑,一剑刺了过去。“有妖皆翦,无鬼不烹”是他的座右铭。对于心怀仇恨、不愿轮回的鬼魅,他从来都不会心软,只要遇到了,不论缘由,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但是现在……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耳进右耳出了。

“许老伯,我来帮你。”武瑞安撩起袖子,不由分说跳下了坑。许老伯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武瑞安略带歉意地一笑,“你年纪大了,会很辛苦,让我来吧。”

他眸子里的抱歉,让许老伯更是惶恐。

他……根本不认识这些人!

许老伯抬起头看了一圈,才发现不只武瑞安,身边已然多了三个人,外加一口大棺材!

“你们是……”

武瑞安道:“我们路过康平坊时看到了您,想略尽绵薄之力,请你不要拒绝,更加不要忐忑。我们没有恶意。这个坑放棺材有点小了,我们再挖大一些。”武瑞安说完,双手捧出一抔土,扔到了外头。钟旭也挽起袖子,打开棺椁,将许丫的尸体抱进了棺材里,悉心放好。

“谢谢……谢谢你们。”许老伯呜咽着,豆大的眼泪决了堤。平日里因为他的工作污秽,几乎没有人会来接触他,怎料今日这样凄凉的境地,竟还有人肯来帮他。这会儿,武瑞安一行人在他的心里简直就是神明下凡。

武瑞安和钟旭帮许老伯刨坑,狄姜则坐在一旁,拿来一早备好的木头,在上面刻起字来。

“许……丫……”这两个字刚刻好,狄姜便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许大爷,许丫是哪一年的?”<!--PAGE 14-->“辛酉年酉月初十。”许大爷说完,连哭泣都停止了,整个人蔫蔫的。

“还有一个月,就满十二岁了……”狄姜一声叹息,而后继续埋头刻字。她的耳中回**着许丫的哭声,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旁的声音。

狄姜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去听。她下意识摇了摇头,声音果然小了许多,但还有一些始终在空气里回**,不愿离去。此刻风一吹,篮子里的纸钱被吹得纷纷扬扬,如雪花落下,落在狄姜身上、棺材上、土坑里。世界就如被罩上了一层灰白,沉重又压抑。

狄姜停下刻刀,看着地上枯萎的小草出神。

这片贫瘠的土地里滋生的植物,就像是生活在贫民窟里的人。他们的一生从未盛开就已经老去,如此卑微、渺小,不值一提……

但她知道,这世上再是平凡的人,也总会拥有着不平凡的灵魂。

他们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闪着光。

当晚,狄姜三人从回头林回来后,武瑞安径直回了王府。狄姜和钟旭走到南大街的时候,在一条邻近的小巷子口见到了正在啃馒头的问药。问药靠在一棵树边,一手一个大白馒头,正大口大口吃着。在她的身边,两个装馒头的篮子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底。

一旁的书香一脸菜色,眉头紧蹙。

书香:“我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问药打了个饱嗝,讥笑道,“你还想回去跟王爷下棋啊?不是我说你,就凭你那点棋艺,不是纯粹找虐吗?”

“我棋艺很好。”书香咬着下唇,一脸郑重地强调。

“呵,棋艺好还次次都输给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我都替你臊。”

“我的棋艺的确很好。”书香再次强调。

“得得得,不跟你争这个,反正我也不懂下棋。”问药说着,又是狠狠咬了一口馒头。馒头还没咽下去,她便觉头顶出现了一个阴影。问药抬起头,看见的是狄姜微笑的脸。

“掌、掌柜的!”

“好吃吗?”狄姜一脸人畜无害地微笑。

问药咽了一口口水,点头:“好吃。”

“吃饱了吗?”狄姜还是微笑。

问药愣愣地点头:“掌、掌柜的,您您您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你还知道害怕?嗯?我以为你们在行医布施积恩德,却不想整日在此处啃馒头荒废人生!”狄姜收起笑意,大吼道,“还不给我滚回去抄《汤头歌》!不抄完一百遍不许睡觉!”

“是!”问药一刻都不敢逗留,立即起身撒丫子就跑。

“还有你,”狄姜侧身,对书香道,“五十遍。”

“……是。”书香知道自己看管不力“教女无方”,只能认命地颔首,抱起馒头筐慢吞吞地往铺子走去。

狄姜叉着腰,看着二人的背影,一脸无奈,身后传来钟旭的笑声。狄姜狐疑回头,便见钟旭靠在树干上,右手握拳放在嘴边,笑得双肩都跟着颤动。<!--PAGE 15-->“冷面冰山竟然笑了?”狄姜一脸惊讶,“你笑什么?”

钟旭咳嗽了一声,收起笑意:“笑你们的生活真热闹。”

狄姜扶额,深吸了一口气,摇头苦笑:“你只见我生活热闹,却不知我日日都在水火之间煎熬。”

钟旭不说话了,只是惊讶地看着她。虽然他不知道她在煎熬什么,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仿佛真的能从她带笑的眼眸里看到些许苍凉。

那是仿佛跨越了千年才沉淀下来的悲伤。

“走吧。”狄姜笑道。

“嗯。”

翌日,早朝。

武瑞安连日不曾出现,今日终于现身了,这在朝堂之上不禁引起了多人的注意。

离早朝还有半刻的工夫,太极殿外,一干大臣都不急着进去,以公孙渺和长孙齐为首,他们围在一起拉着武瑞安聊天。

“武王爷,您这三年来去哪里了?微臣接连下拜帖与您,可都石沉大海,真是让微臣惶恐啊。”公孙渺一脸笑呵呵地端足了三朝元老的架势。他话里的意思虽然是埋怨,可他的笑脸却活脱脱是一个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老伯伯的模样。

武瑞安知道,公孙渺能爬到左丞相的位置且历经三朝而屹立不倒,内心绝对不是表面上看去的那样简单。公孙渺是公孙家的族长,执掌六部,是超越长孙家、辰家、令家、武家、李家的存在。自己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句“公孙大人”。

武瑞安咧嘴一笑:“本王病了三年,刚从鬼门关里出来,怠慢了公孙大人,还请大人见谅。”他的话语轻佻,皮笑肉不笑,让公孙渺不置可否。

公孙渺带着同情的目光轻轻地点头,眼神很有些微妙,仿佛在说:“怎么多年过去,这个王爷好像还是没长大呀……”

“不管怎么说,王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一旁的长孙齐打着圆场,他满脸笑呵呵的,仿佛怎么看武瑞安怎么喜欢,但是他的目光却让武瑞安更不舒服了。

那分明是岳父在看女婿。

这两只老狐狸,真是与他们多待一秒都觉得难受。

武瑞安暗自腹诽,双手一抱拳,朝他们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进去。

钟鼓过后,早朝终于开始。早朝的内容千篇一律,武瑞安听得直打哈欠。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身边的官员,想看看有没有自己不认识的新人,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武隆的身边有一个身型纤长的人影。

那人背影瘦小,骨骼根本撑不起宽大厚重的朝服,更衬得有些羸弱。这时,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来与武瑞安四目相对。武瑞安打哈欠的手停在空中,愣愣地看着他。他的五官清雅、眉目温柔,眼睛里透着几分怯懦,像极了父皇。

武瑞安终于认出来了,那是他多年不见的三皇兄——武煜。<!--PAGE 16-->武煜扬起嘴角,朝他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武瑞安的心脏感觉漏了一拍。

这竟是武煜?!

那个从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天都在哭泣,腰间长期挂着一个药罐子的武煜?!

他长大了,眼里没了瑟缩和害怕,多了一分洞悉世事的澄澈。

正在武瑞安惊讶之际,却听御座上的辰曌问道:“众卿家可还有事要奏?”

大臣们纷纷拱手,做出一副“无事再奏”的模样。

“那就……”辰曌刚要宣布退朝,武瑞安连忙出列,拱手作揖,朗声道:“启禀母皇,儿臣有事要奏。”

“哦?”辰曌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喜,“皇儿有何事要禀?”

“回母皇,儿臣奏请彻查康平坊许丫暴毙一案。”

武瑞安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的人都沉默了。

辰曌蹙眉,道:“许丫?何许人也?”

“回禀母皇,她是康平坊中夜香工人许老伯的孙女,前些日子不幸身亡,她……”

“胡闹!”不等武瑞安说完,辰曌便一拍龙椅,难以遏制地提高音量,“你身为朕的嫡子,军功赫赫,朕对你抱以厚望,岂料你终日无所事事,现在倒还管起夜香工人来了!”

“母皇,儿臣……”

“闭嘴!太平府一众冤假错案皆有三省六部层层管辖,你莫非连各部吏治都忘却了?”辰曌怒喝,“这三年来,你先是无故消失,朕怜你年少轻狂,不加责罚。本以为你此次回朝之后能潜心国事,辅佐于朕,你却变本加厉,无故罢朝,又是一连失踪多日。直到今日,你仍是不知悔改,竟宣称要彻查康平坊中无关紧要的案件,简直让朕失望透顶!”

辰曌一连串的斥责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也为武瑞安捏了一把汗。武瑞安本人对此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朗声直言道:“回禀母皇,儿臣离开三年,更能体会天下百姓所想。这泱泱万民皆是你的子民,无分贵贱。儿臣不觉得为康平坊中百姓请命有错,更不需要悔改。”

武瑞安不卑不亢,字字铿锵,偏偏还都说到了点子上,让辰曌无言以对。

“你……好好好,你想为民请命是吗?朕成全你。即日起,朕便封你为刑部司掌固,位从八品。以后你也不必来早朝了,就待在刑部司,全权负责康平坊中一切冤假错案吧。”辰曌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恨不得将心中对武瑞安的失望和不满全部发泄出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刑部司掌固是个什么职位?

刑部设有尚书一人,侍郎一人。

刑部司掌固,已经是刑部排名到五十开外的边边角角的官员了。

“母皇,掌固之职是不是太小了?”二皇子武隆心直口快,直接问出了朝堂之上每个人心头都有的疑惑。

辰曌面不改色:“调查康平坊中案件,掌固足矣。”<!--PAGE 17-->武瑞安不为所动,站得笔直,拱手道:“儿臣谢母皇成全。”他的声音浑厚,掷地有声,甚至比他身为神佑将军时还要骄傲。

“滚。”辰曌一摆手,起身离开了御座。这是她执政多年以来,第一次以这个字眼结束早朝,或许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以“滚”字结束的早朝。

下朝之后,一堆官员纷纷围上来,堵住了武瑞安的去路。

公孙渺道:“王爷,您这是何苦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夜香工的孙女,也值得您得罪圣上吗?”

武瑞安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长孙齐接道:“王爷,难道这些日子你一直住在康平坊不成?怪不得陛下翻遍了太平府也没能找到您。”

“母皇找本王?”武瑞安蹙眉,“母皇找本王有何事?”

“陛下……”长孙齐说到此,被公孙渺拍了拍肩,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妄自揣测圣意,便不再继续说下去。长孙齐看着武瑞安的双眼里写满了无奈,同时又充满了慈爱。

公孙渺在一旁摇头叹道:“王爷,您还是太年轻、太轻浮呀。”

“轻浮”这个字眼已经算是带着贬义了,这满朝堂之上,除了辰曌,怕也只有公孙渺和长孙齐这样的人物才敢这样说他。武瑞安懒得跟他们打哑谜,心里也不大关心辰曌找自己做什么。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害死许丫的凶手找出来,还她一个公道!

几位大臣都是活了多年的人精,见武瑞安似乎并不大想跟他们多寒暄,便都说笑着离开了。武瑞安走在后头,看着公孙渺春风得意的背影,内心直冷笑:“笑吧笑吧,等本王查出公孙祺草菅人命的证据,本王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武瑞安本也要大步离去,却忽听背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喊:“六弟,等等我。”

武瑞安停下步子回头,便见三皇子武煜正急匆匆地跑向自己。武煜的眉目中带着几分着急,生怕武瑞安会因为没有听见自己的呼喊而离开似的。武瑞安看着他,立即俯身拱手作揖,道:“臣弟参见三皇兄。”

“六、六弟免礼,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武煜挠了挠头,显得一脸懵懂。

武瑞安见到这样的他,心情实在有些复杂。武瑞安身形修长挺拔,穿什么衣服都有板有眼,尤其上早朝时,身穿武官的军铠,更是风流潇洒,到哪儿都是一道风景线。

武煜则大不一样。武煜长武瑞安几岁,看上去却比武瑞安要矮小单薄许多。他因为胎里不足,自幼羸弱,在武瑞安七岁的时候,就比十几岁的他还要高挑。那时候的武瑞安年少不懂事,可没少欺负他。迁都之后,三皇子为了避免被旁人奚落,自请留在东都,再也不想在这些皇权纷争里消耗自己为数不多的生命。没想到他躲了十年,还是没能躲过皇子的宿命。他到底还是来了太平府,以辰曌嫡子的身份入了朝堂。就算到了现在,武煜虽然长高了不少,但是看上去仍是面色苍白,走几步路就喘吁,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PAGE 18-->武瑞安看到这样的他,就想到了他的悲惨过去,还有年少时自己和旁人合起伙来欺负他的情景……真是不堪回首、让人羞愤难当的记忆。

“六弟脸色不大好看,是不是病了?”武煜睁大了眼睛,满眼关切,说着竟还伸出手,想去探武瑞安的额头。

武瑞安蹙眉,厌烦地躲开他的手:“本王无事。”

“啊,这样啊……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武煜笑得很温柔,但是温柔里却掩藏不住他内心的受伤和尴尬。他在太平府里什么人都不认识,跟二皇兄年纪相差较大,也不大熟悉,他跟武瑞安亲近,只不过是想多个能说话的人。

武瑞安读出了他眼里的孤单,便叹了口气:“三皇兄,您……要不要跟六弟一起用午膳?”

“真的吗?你要请我吃饭吗?”武煜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武瑞安有些惊讶。吃顿饭而已,又不是要上天,他用得着这么激动吗?武瑞安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颔首道:“真的。”

“谢谢,谢谢六弟!”武煜的眼眸里泛起红光。

武瑞安为了缓解尴尬,和他说:“对了,在外头您最好自称‘本王’,‘我’这个字眼,不大符合您的身份。”

“是是是,你看我……啊,是本王。你看,为兄又忘了,这个问题,母皇也说过为兄许多次,可为兄就是记不住。真是抱歉。”

“皇兄不必跟我在下道歉,您并没有做错的地方。”武瑞安扶额,再次纠正他。

“啊是……六弟说得极是。”武煜红着脸,索性只点头,不再答话了。他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而惹来武瑞安的不快。

武瑞安和武煜往含光门走去。等出了宫门,便见武煜和武瑞安的车驾并排停在一起。武瑞安的紫金车驾华丽非常、精美绝伦,武煜的则相对普通,与寻常大臣家里用的没什么不同。单看的时候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与武瑞安的车驾摆在一起,便高下立见、相形见绌了。

“皇兄乘臣弟的马车回去吧。”武瑞安对着武煜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武煜连连摆手:“不用了,为兄坐自己的马车就好,六弟只管在前头带路,为兄自会跟上。”

“皇兄何必客气?等用完午膳,臣弟再送你回来便是。”武瑞安说着不顾他的推辞,强硬地将他“推”上了马车。

武煜上车之后,也不知该坐哪儿,等武瑞安上来之后,才被摁到正中主位上坐下。

“皇兄为大,自然该坐正位。”

“那就多谢六弟了。”武煜坐直了身子,看着四周的金碧辉煌,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排场。武瑞安见状,再次叹息。他真觉得自己这个三皇兄不是从东都来的,而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但这也更加说明,三皇兄过去在东都的日子过得委实不畅,心中对他的愧疚不禁又深了几分……<!--PAGE 19-->到达武王府后,武煜的眼睛便一直瞪得溜圆。一路行来,他被王府中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惊得合不拢嘴,连连惊叹:“六弟,你的王府好大啊!”

武煜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让武瑞安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便一路沉默,任他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四处张望。

管家刘长庆是见过先皇的,也曾看着三皇子长大。这会儿再见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立即上前跪拜道:“奴才参见三王爷,王爷万福。”

“你是……”武煜觉得老管家面善,起先眸子里还有些疑惑,但还不等刘长庆自报身份,便是猛然一拍掌,激动道,“你是刘公公,对不对?”

“王爷竟还记得老奴,老奴深感荣幸。”刘长庆摸了摸胡子,和蔼一笑。

武煜又道:“我当然记得你!你从前经常给我……咳,给本王送糕点和零食,本王到现在还铭感于心!”武煜说完,刘长庆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其实他哪里有专门给武煜送过糕点?那些不过是武瑞安不肯吃的东西,他又恰好在御花园里撞见过武煜,就顺手转送给武煜了,谁料他竟记了这么久。

唉……真是让人心疼的孩子。

刘长庆心中叹息,然后躬身对武瑞安道:“午膳已经备下,王爷准备在哪边用膳?”

“正厅。”武瑞安说完,便带着武煜去了主楼的正厅。刘长庆得了命令,立即在正殿中布置了一桌宴席。席间四菜一汤,皆外形精美,摆盘用心,但食材终究也不过是鸡鸭鱼肉,再配上些新鲜蔬菜。

“事先臣弟没有知会管家皇兄要来府中用膳,膳食简陋,请皇兄不要怪罪。”

武瑞安说完,武煜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他嗫嚅了半天才道:“这样的菜色,在东都已经是要重大节日才能用上的,为兄……怎么会觉得不好呢?”

武瑞安不置可否,与刘长庆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在说:“我们离开之后,东都究竟变成个多荒凉的地方,连饭都吃不上了?”

武煜似是看出了二人的疑惑,便解释道:“自从母皇迁都,你们接连离开之后,本王在深宫里便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吃穿用度也是一日日缩减,他们……大概都觉得本王活不长了吧。”

“张嬷嬷呢?”刘长庆一着急,竟忘了主仆之礼,急道,“张嬷嬷将您一手带大,她对您极好,这次也一起来太平府了吗?”

武煜沉下脸,摇了摇头:“张嬷嬷死了好些年了,如今在本王身边伺候的都是些新人。”

“是吗,竟是这样……”刘长庆长叹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红。

“好了,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了,菜都凉了,先吃饭。”武瑞安心中也有些难受,说完便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在了武煜的碗里。

“多谢六弟。”武煜冲他一笑,鼻尖红红的,眼睛里似有晶莹在闪烁,随时都要掉下来。<!--PAGE 20-->武瑞安不忍直视,慌忙侧过头,埋首扒饭。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这个三皇兄的存在就是在时刻提醒自己,提醒着自己过去有多荒唐,多无聊,多么让人讨厌。甚至或许没比那仗势欺人的公孙祺好到哪里去。只不过公孙祺欺负的是平民百姓,他欺负的都是些王孙公子,其中就以武煜为首。

唉……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PAGE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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