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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携芳阁

作者:柏夏 字数:18327 更新:2026-09-02 11:27:17

用完午膳,武瑞安便要去刑部司上任了。自从今日早朝武瑞安被贬为八品掌固之后,王府门前络绎不绝的各色人等便消失了一大半。但也还有很多坚持等候的人,其中便有一人是公孙祺的心腹,他一连多日蹲守在武王府门口,就是为了替自家主子送一封手书。

小厮看到武瑞安出门,立刻就迎上前去,却有一人先他一步走到了武瑞安身前。

那是一个身穿鹅黄衣裳的女子,头戴幂篱,手执一只小篮子。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从她的身形和衣着来看,怕也只是个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攀高枝的民间女人罢了。这样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排起队来可以从宣武一直排到楼兰,他可不认为她能入得了武王爷的眼。

小厮一边往前走,一边等着她被拒绝,但谁知武瑞安竟然接过了那女人的篮子,拿出里头一块粉红色的糕点,递给了身边的三王爷,随后又拿起另一块,直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小厮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加快步子,想要看看这女人究竟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竟能入了武瑞安的眼!

他一路小跑到武瑞安身边,这才发现幂篱下的女子也不是那么惊艳。她笑起来很甜,眉目看上去很温和,美则美矣,但也不算是什么惊世之貌。比起这满京城中的千金小姐或烟花柳巷中的都知乐姬,可还是差了些。

小厮松了一口气,躬身哈腰:“武王爷,您还记得奴才吗?”

武瑞安几人一愣,侧身向他看去,疑惑道:“你是……”

“奴才是祺少爷的贴身侍童呀!三年不见,王爷依旧英气逼人,俊逸非常,真是……”

“好了,拍马屁的话就不必说了,说,你找本王有什么事?”

小厮满脸堆笑:“我家少爷有封信要交给您,您看……”武瑞安面色有些不好看,他盯着小厮看了半晌,但对方似乎根本没有读到自己眼中想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武瑞安沉默半晌,最后还是接过了他手里的信封。小厮将信递给武瑞安后,便一直带着期冀的眼神看着他。

“信本王收下了,你可以滚了。”

小厮一愣,显然没想到武王爷居然会这样跟自己说话,从前他可是……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武瑞安沉下脸,眼中瞬间充满了杀意。小厮不明所以,有些不可置信,但他被武瑞安的气势所阻,还是立即哈着腰告退了。

“信上写了什么?”狄姜侧头过来,微微一笑。

“不外乎是拜帖一类,没什么好看的。”武瑞安轻咳了一声,似乎不大想打开信。

武煜在一旁,心中有些诧异。他看得出来,武瑞安似乎对这个送点心的女子格外不同。他好像……有些怕她?

是怕吧……

武煜想了想,心中确定,武瑞安就是怕她!“既然是公孙祺送来的,就打开看看吧,你不正是要找他?”狄姜再次说道。

武瑞安被她一瞪,无法,只得深呼吸一口,缓缓打开了信笺,一幅水乳交融的春宫图便映入了三人的眼帘。

果然……

武瑞安内心猛然一沉。

他就知道,公孙祺一定会送这种东西给自己!

这下好了,自己在狄姜心中的光辉形象……真是碎了一地啊……

风在这一刻静止,四周沸腾的人声似乎也都被隔绝在外。狄姜和武煜半张着嘴,看着武瑞安手中的信笺,显得极为惊讶。武瑞安则一脸死灰,认命地低下了头。

“这是……”狄姜愣愣道。

“春宫图。”武煜在一旁提点。

虽然他自幼生活艰辛,但身为男人对这个到底还是不陌生的……

武瑞安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瞪了武煜一眼,连忙将春宫图翻过来,指着背面潦草的字迹道:“这是公孙祺惯用的伎俩!从前他每次都会这样叫我去喝花酒!没别的意思,你千万别误会!”果然,春宫图的背面写着一句,今夜酉时,携芳阁恭候大驾,不见不散。

狄姜从一开始的惊讶中恢复过来,扬起嘴角笑道:“从前?每次?嗯?”

“你、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谁还没有个不懂事的青春?对吧?”武瑞安心烦意乱地一摆手,告饶道,“总之,现在我坚定地爱着你一个人!只爱你一个!我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了!”

武煜被武瑞安突如其来的告白给震惊了。他这才注意到,武瑞安在狄姜面前始终是自称“我”的。原来她竟是六弟的心上人啊……那么六弟一切的害怕都解释得通了。

武煜觉得自己再留在这里就有些不识趣了,于是含笑拱手道:“你们聊,为兄先行一步。”武煜说完,便沿着王府的红墙往东离去。

武瑞安没工夫理他,一双眼睛一直盯着狄姜,不停地跟她解释着:“从前我也就是逢场作戏,没当过真,你一定要相信我!”

狄姜双肩一颤,掩嘴笑道:“我与你开玩笑的,你这样紧张做什么?”

“开玩笑?”武瑞安看着狄姜弯弯的笑眼,确定她真的不生自己的气了,这才放下心来,嘟囔道,“我这不是怕你难过嘛……”

“好了,我可以原谅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狄姜狡黠一笑:“带我去携芳阁。”

“什么?”武瑞安瞪大了双眼,“哪有女子去携芳阁的?这断不可能!”

狄姜坚持:“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证明你坐怀不乱呀。”狄姜笑嘻嘻的样子让武瑞安的内心更加生气。

哪有良家女子跑到青楼里去的?还是跟自己的未来的丈夫?!

“不带?那好,这阵子我们就不要见面了。”狄姜说完转身就走,她长长的幂篱扬起,飘在了武瑞安的脸上。武瑞安愣住了,面对狄姜明摆着的威胁,他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没办法反抗?

是的。

不能。

武瑞安深呼吸三次,最终还是只能点了点头,喊道:“好吧,我带你去。不过你要答应我,今晚必须扮成男装,并且做好心理准备,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

狄姜转过身,点了点头,冲他嫣然一笑:“一言为定。”

狄姜把点心交给武瑞安之后,便回了医馆,四下翻找男装。但她寻了一圈,发现都是极为低调的小厮装扮。今晚与武瑞安一起出席贵族宴会,自然不能如此唐突。狄姜思来想去,带着问药去置办了一身新的紫色男装。衣裳用银线勾勒了袖口和衣领,腰间是一根绣着银丝镶嵌着白玉的腰带,脚下及膝的靴子勒口也绣着同样的流云银纹,头顶的白玉发冠更是将她的头发全部束在脑后,看去又潇洒又飘逸。

好……帅气……

问药见了,发现自己的脸有些烧。狄姜的眉目本就有些雌雄莫辨,如今换上男装活脱脱就是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公子。

狄姜买衣服耽搁了时间,与问药刚回医馆便直奔携芳阁而去。

“刚刚那是谁?你看清了吗?”书香从书海里抬起头,一脸错愕。

“还能是谁?咱们掌柜的呗。”

“她为什么穿男装?”书香愣了半晌,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能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问药咬着笔末,咧嘴笑道:“掌柜的肯定是恋爱了。”

书香皱眉,一脸莫名:“恋爱为何要穿男装?莫非对方是一个女子?”

问药扬扬得意,一脸高深地说:“你还别不信,她这一毛不拔的性子居然会为了旁人花重金置办衣裳。我敢跟你打赌,她就是恋爱了!咱们走着瞧。”

书香呵呵一笑,没有回应她的挑衅,而是又给了她一张新的宣纸,笑道:“你还差七十六遍《汤头歌》没抄完,加油。”他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问药嘴里的毛笔便被她咬断,变成了两截落在纸上。

问药不可置信道:“写了两天了……还有七十六遍?!”

书香一脸同情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问药浑身发抖,实在没办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相较于狄姜而言,武瑞安的下午就过得平静多了。他到刑部之后,刑部的各级官员的嘴都像涂了蜜一样,一个劲对他示好。他本来只是八品掌固,但是刑部尚书和侍郎都对他恭敬有加,仿佛他才是刑部司的老大。一整个下午,武瑞安都坐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对此,刑部尚书宋璃的说法是:“刑部司掌固的办公区域杂乱不堪,今日尚在打扫修缮,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对您开放,这段时间,请您暂且在下官的位置上办公吧。”然后刑部侍郎给他带来了一大摞画本子,看得武瑞安直翻白眼。“你这是什么意思?”武瑞安“啪”的一掌拍在桌上,画本子就跟着颤抖了一下。

“启禀王爷,下官怕您无聊,特意给您找些事情做。”刑部侍郎哈腰笑着。

武瑞安一瞪眼,道:“你领着朝廷俸禄,每日就是来看画的?”

“这……”刑部侍郎面色一僵,无言以对。

武瑞安没好气道:“去把康平坊近三年的卷宗都拿来,本王要一桩一桩看过!”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拿。”刑部侍郎说完,立即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抱着半人高的卷宗来到了武瑞安面前。他将卷宗放下,武瑞安便摆了摆手,让他到一边凉快去了。刑部侍郎离开后,武瑞安便一个人看起了卷宗。他发现,三年内,康平坊共有杀人案九起,其中七起至今悬而未决。纵火案三起,纵火的三名嫌疑人均已受到惩处。投毒案两起,因为未遂,所以没有大力查处,至今还是无头案件。人口失踪案六十四起,六十四人到现在仍是下落不明。以上算是其中案情较大的,其他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刑部此前受理的十七人连环杀人案相比,案情确实相对较轻。但就算情节较轻,也不能被忽视。这些案件的查处力度不足其他坊的十之一二,可见被忽视程度之高。

“王爷,您看了一天了,可看出什么头绪来了?”骆非白在一旁打哈欠。自从武瑞安回来之后,骆非白便被他调了回来,在他身边做了一名贴身侍卫。虽然官职较之城门都卫而言还要低了一个档次,但是骆非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武瑞安认真地审阅着卷宗,恍如未觉。骆非白又问了他一遍,他才正色道:“一个国家的繁荣和文明不是看上位者过得有多舒服,而是看底层民众的生活水准。他们生活好了,才是一个国家强盛的集中体现。”

骆非白颔首,一脸崇拜。但是很显然,他其实没听懂。他也大概知道,王爷是真的在为基层百姓着想,所以打心底更加钦佩他了。

下午,武瑞安看卷宗看到很晚,到最后,整个刑部只剩下他二人,等他从卷宗里抬起首,看见窗外一片漆黑时,才惊道:“现在几时了?”

“回禀王爷,申时了。”

“申时了!”武瑞安一声惊呼,连忙站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你把卷宗收好,明日本王再接着看!”

“是!”骆非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看着武瑞安风急火燎地离去,根本未曾回头。骆非白有些好奇,看王爷这副模样,似乎晚上有约?可晚上有宵禁呀……那么约会的话,怕是只能去喝花酒了!骆非白一脸羡慕,很想跟着一块儿去,但王爷没说带他去,怎么能自己去呢?骆非白心里一万个向往,但是也只能留下来默默地收拾东西。

武瑞安回了王府,换下朝服,穿了一身时服后,便急匆匆跑去了见素医馆,但没有在医馆里见到狄姜的身影。<!--PAGE 4-->“你家掌柜呢?”武瑞安对书香道。

“掌柜刚刚出去了,说是直接去了携芳阁。”

“这样啊……多谢。”武瑞安说完,立即又风急火燎地往携芳阁赶。他步履如飞,跨越了大半个太平府,才终于在酉时更声响起时到达了位于安艺坊的携芳阁大门口。

携芳阁位于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临近烟花柳巷一条街。

安艺坊不同于普通的烟花柳巷,寻常百姓不得进,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出入。这里是太平府最高雅的风流地,最富贵的温柔乡。

携芳阁的大门细致精美,奢靡华丽。大门的台阶下站着一身长玉立的人影。她一身紫衣,通体鎏银,微风轻起她的发丝,显得俊逸不凡。不是狄姜是谁?

武瑞安加紧步子,飞快地跑了过去,拍了拍她的肩。狄姜一回头,看见的是满脸绯红、气喘吁吁的武瑞安。

“对不起,我迟到了。”武瑞安抱歉道。

狄姜摇了摇头:“你听。”

“听什么?”武瑞安一愣。

“更声。”狄姜弯起眉眼,笑道,“你没有迟到,是我早到了。”

武瑞安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狄姜看着这样紧张的武瑞安,自然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通常只有对自己重视的人,才会连一些小事都如此在意。这只能说明,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还是很重要的。

此时的武瑞安换了一身绛红色的时服,头戴金玉冠,腰系龙爪金纹锦绶,下着黑皮履。他的领边、袖口、襟衣都绣着金色的龙纹。虽然因为赶时间而有些凌乱,但他高挑的身材俊美的外形足以让人完全忽略这些小细节。在携芳阁大门口八个大灯笼的映射下,金色与烛火交相辉映,更让他整个人都仿佛沐浴在金光里。连狄姜都觉得他君子无双,可以想见,在世人眼里他会是多么俊美的男人。

只可惜……

狄姜正有些唏嘘,这时候,武瑞安向她伸出手:“想什么呢?宴会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狄姜回神,便也不顾周遭人奇怪的眼神,笑着将手搭了上去。“嘶——”这一瞬间,他们的身边响起了一连串吸气声。狄姜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一身男装,与武瑞安这样亲密……实在是有伤风化。狄姜立刻躬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鞋,哪怕上面干净得一尘不染。随后,她又直起身子,甩开了武瑞安的手,正经地站好。仿佛她刚才搭他的手是因为怕自己会站不稳。身边取而代之的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狄姜红着脸,也跟着他们松了一口气。武瑞安单手握拳放在嘴边,掩嘴轻笑起来。

“你还好意思笑?”狄姜瞪了他一眼,“你别忘了,若被他们发现我是女的,你也不会好过。”

“他们不会发现你是女人。”武瑞安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你,今日很英俊。”<!--PAGE 5-->“只有今日吗?”狄姜一仰头,自负一笑,“本公子从来都是这么英俊。”

“是是是,你最俊美,连我也自叹不如。”武瑞安宠溺一笑,带着狄姜向前行去。

二人的服饰一金一银,一红一紫,并肩前行,站在一处,仿佛点亮了整条街的风景。公孙祺站在顶层的露台,看着楼下的两人,奇道:“武王爷身边小公子是什么人?可有人认识?”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纷纷摇头,表示不知。一旁的武煜轻轻瞥了一眼,立刻便认了出来,那人正是武瑞安的心上人——狄姜。下午,武煜回府之后也收到了公孙祺的邀约,邀约函十分正经,只说今晚有一场大戏,希望他能赏脸驾临。这是他来到太平府后第一封来自世家子弟们的邀约,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便早早来到了携芳阁。

武煜看着楼下的二人,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笑了笑,随后便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淡定地喝茶。显然,这满屋子的人也没有人会认为,初来乍到的武煜会认识武瑞安身边的公子,便也没有人来在意他的动作。这时候的武煜只觉得,今晚的戏,一定非常非常有意思……

携芳阁总共有四层楼,分为东西二翼,站在顶层的露台上,可以俯瞰坊间大片林立的楼房。走进携芳阁,便见左右两边各站着十名身着绢丝单纱的女子,胸前衣物拉得极低,恍若没有穿衣服。狄姜的脸色还算正常,但是武瑞安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红了。久经欢场的他显然不是因为婢女而脸红,而是因为他看着狄姜的眼睛从婢女们的身上一个个扫过去,眼里那止不住的兴奋劲。

这女人……是不是少根筋啊?

狄姜两眼放光,丝毫没有察觉武瑞安的尴尬,仍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周遭的一切——这人间烟火,姹紫嫣红,真是看多久都不会腻。

“奴婢恭迎武王爷,王爷楼上请。”为首的婢女说完,立即又有四名婢女围上来,环绕着二人,将他们往楼上领。上到二楼后,便看见墙壁上一排竹简。竹简上写着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都用金漆书写,统共有六人。武瑞安见了,惊讶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不是六年前就让公孙祺把我的牌子摘掉吗!他的记性也太差了!”武瑞安脱口而出,更是惹来狄姜的狐疑。狄姜仔细地研究了一下这些牌子,发现牌子都是历年来携芳阁主人的名字,而排在最前头、名字也是最大的那一块竹简上,写着的正是武瑞安的名讳。狄姜“嗯”了一声,狐疑地看向武瑞安,挑眉道:“携芳阁……莫非是你修建的?”

武瑞安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别过头去。

“嗯,默认了。”狄姜说着,剜了他一眼。并且在旁人看不见的时候,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武瑞安全身一僵,连求饶的话语都说不出口。这种事情上越是解释就越会露出马脚,多说多错,还不如不说。反正他以后一定用行动告诉狄姜,自己对她守身如玉,坚贞不移!<!--PAGE 6-->二人上楼后,一屋子人已经到齐,并且等候多时了。十几个世家公子围坐在圆桌前,等武瑞安和狄姜一进来,立即齐刷刷地向他们二人看去。这些人里头,最打眼的莫过于武煜和公孙祺了。武煜是圈子里的新贵,受人追捧是应当的。而公孙祺之所以打眼,便是因他身上的衣服。公孙祺身着五颜六色的衣裳,看上去很是华丽,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举手投足都散发着十成的骄傲与自负。

公孙祺起身迎来:“武王爷,您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您今晚又要爽约了!”

武瑞安微微颔首:“爽约的前提是本王答应了你的邀约,可过去六年,本王从来都是明言拒绝的。”

“哎哟,您瞧我这嘴,真是该罚!”公孙祺说着打了自己一巴掌,很快又眉开眼笑道,“再次见到您,我实在是太高兴,所以有些忘乎所以,请您不要见怪。”公孙祺说完,又看向狄姜,“敢问武王爷,这位是……”

“姜狄,本王的好友。”武瑞安淡淡地答他,眼睛却一直在狄姜身上没有移开过。

狄姜微微一笑,向众人打招呼:“大家好,我是姜狄。”

“欢迎姜公子。”公孙祺带头鼓掌欢迎。他的双手高举在头顶,一举一动都显得狂妄而自大。大家对新成员的到来都表示很开心,但是这其中发自肺腑的怕也没几个——他们不过觉得狄姜是武瑞安的朋友而给予优待,而狄姜本人似乎除了面貌出众,便没有其他的长处了。毕竟他们都是太平府里屈指可数的世家公子,他们可从没听说过有什么门阀世家是姓姜的。

狄姜下午跟武煜打过照面,这满屋子人里,她只认识武煜。不需要狄姜开口,武瑞安便已经牵过她的手,走到了武煜身边。他拉开了武煜身边的凳子,将狄姜摁在凳子上坐下,随后冲武煜笑了笑。武煜明白武瑞安的意思,颇有默契地回之一笑。随后,武瑞安才放心地在狄姜身边坐下。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晚宴正式开始。”公孙祺拍掌,便有一队侍女鱼贯而入,她们端着托盘,盘子上堆满了各色美食和美酒。狄姜看着眼前的酒杯,只见酒杯呈现锥形轮廓,杯低高足,通体晶莹。侍女在杯中倒满了紫色的美酒,放在众人身前,公孙祺率先执起高脚杯,道:“让我们举杯,欢迎离开圈子六年的武王爷终于归来。”

满桌子人纷纷举杯,武瑞安和武煜也都先后拿起了酒杯。狄姜看着酒杯新奇,闻了一下,发现杯中酒香扑鼻,与以往喝过的任何酒都不太一样。

“不能喝就给我。”武瑞安在狄姜头顶轻声道。

狄姜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浅尝一口,觉得滋味不错,便一饮而尽。她不是不能喝酒,只是要看这酒值不值得她喝。毕竟,不是什么东西都有资格进她的嘴的。<!--PAGE 7-->“这是什么酒?”狄姜好奇道。

“西域来的葡萄酒。”武瑞安微笑。

狄姜点了点头:“所以,这个酒杯也就是市井传言中的‘葡萄美酒夜光杯’了?”

“正是。”

公孙祺一边喝酒,一边偷偷打量唇红齿白的姜狄,再看他身边满眼爱怜的武瑞安,突然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武瑞安消失六年不曾出现在欢场,原来……竟是有了龙阳之好!

唉,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哪有必要藏着掖着?

公孙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侧身对侍女说了两句,侍女便走到武瑞安身边,将那两名婢子叫了出去。很快,又换了两个皮肤细腻、眼睛大而水灵的小厮进来。

武瑞安和狄姜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也没太放在心上。

“欢迎完武王爷,就让在下隆重介绍咱们圈子里的另一位王爷。”公孙祺又端起一杯红葡萄酒,站起身向武煜走去。

“煜王爷赏脸,欢迎参加我的家宴。”公孙祺举杯,“请您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玩得尽兴。”

“多谢公孙公子。”武煜浅浅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旁人或许看不见,但在狄姜这个角度,她分明看见武煜紧凑的眉头,还有葡萄酒入喉之时咕噜的动作。一切都显得那么吃力,可见他根本不会喝酒。

一饮完毕,公孙祺一脸神秘地说:“相信大家都知道,三皇子煜王爷自幼在东都休养,近日才莅临太平府,你们说,要不要让煜王爷感受一下太平府人民的热情?”

“要要要!”群情激动,喊声震天。随后,公孙祺自负一笑,打了个响指,门外便又进来一众侍女,她们径直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搬开了屏风。

狄姜和武煜都显得有些好奇,紧紧盯着他手指的地方,从而没有注意到武瑞安的不对劲。

武瑞安扶着额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还记得从前第一次跟公孙祺他们出来应酬,公孙祺也说要给自己一个惊喜,那会儿是干什么来着……舞娘?

好像是。

十个还是八个,全都是异域胡姬,身材火辣,妖艳绝美,到最后……总之就是不成体统。

武瑞安想到这里,脸一红,祈祷着狄姜千万不要看到什么而联想到自己的曾经,然后给自己一巴掌……不,挨巴掌还能接受,谁让自己过去确实不学无术、风流成性呢?怕就怕她一怒之下跟自己断绝关系,那才是真麻烦!

武瑞安心中惴惴不安,每时每刻都在冰与火之间煎熬……

但很快武瑞安便发现自己小看他了。六年不见,公孙祺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向着更狂野的方向发展而去。厅中的屏风被小厮搬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四方形的物体。物体足有一丈高,两丈宽,其上盖着厚实的红色绒布。侍女们拿来四支比人还高的烛台,烛台正中放着的却是巨大的火把。她们将火把分别放置在物体的四周。随着公孙祺“啪啪”两声拍掌,其余的侍女纷纷吹灭了房间里其他的烛火,一瞬间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只有物体四周散发着火光。物体内传来一声声不属于人类的低吼,这让满屋子的人都不由得紧张起来。<!--PAGE 8-->狄姜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这让武瑞安更加担心。他在桌下牵起了狄姜的手,轻轻握在了手中。狄姜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一双眼睛仍是紧紧盯着前方。

公孙祺搂着一名侍女大步走上前,站在高大的物体的正前方,朗声道:“各位,我保证,在大幕拉开后的每一刻,都能让你们的心随之战栗和疯狂!”公孙祺搂着侍女的腰,在她的脖颈之间轻吻了一下。侍女一开始有些羞涩,但是很快也开始回应起来。

满屋子的公子少爷见了都或多或少有些心神**漾,有些含蓄的只是拉着身边的美人儿的手,肆无忌惮一点的则直接抱着侍女,让她们坐在自己的腿上。

“咳——”武瑞安轻咳一声,唤回了目瞪口呆的狄姜的魂。

狄姜侧头看着武瑞安,眼睛里果然写着:“王爷过去就是这样度日的?”

“真没有!”武瑞安欲哭无泪,“我向来洁身自好,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武瑞安低声解释着,但是狄姜显然不信他,而他也不大好意思解释。确实,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比这更过分的场面多了去了,她这还只是见了个毛毛雨而已……

狄姜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煜王爷,却见煜王爷也跟自己一般瞠目结舌地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煜王爷接触的人不多,这样的场面对他造成的震撼怕是跟狄姜差不多。

“各位,最激动人心的时候到来了——”公孙祺与侍女各执一条锦绳,缓缓拉开了绒布。四周的绒布被两条绳索牵引,各自拉开。绒布下,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笼子便露了出来。

铁笼正中躺着一只身形健硕的巨大白虎。笼子中间,横亘着一道铁栏,将笼子一分为二。白虎被亮光所惊,睁开铜铃般闪着绿光的眼睛,“吼——”的一声嘶吼,震耳欲聋。

武煜被它的吼声吓退了一步,双手紧张地叠在胸前,止不住地喘气。

狄姜注意到煜王爷呼吸有些紊乱,便从中听出了一些旁人听不见的东西——他的身上,有着不同寻常的东西。不过狄姜现在没有心思去想武煜身上的问题,她的精力都被铁笼里的白虎吸引了去——只见白虎焦急地在铁笼那一头来回踱步,显得烦躁不已。

公孙祺扬起嘴角,打开了这一头的铁门,紧接着,将刚刚还在激吻的侍女推了进去,随后关上了铁门。白虎的目光从焦急变成了渴望,仿佛看见了一顿美味的晚餐。

“公孙少爷!您、您要干什么?您不要吓奴婢,让奴婢出、出去!奴婢求您了!”侍女大惊失色,不断拍打着铁门,满脸乞求地看着公孙祺。

“宝贝儿,好好享受今晚的盛宴。”公孙祺不为所动,狞笑着摸了摸下巴。他说完,一挥手,一早立在两边的侍童便用力拉开了正中的铁栏。<!--PAGE 9-->白虎目露凶光,步步逼近。

“公孙公子,您这是……”狄姜忍不住开口。

公孙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太放在心上,淡淡道了句:“不要急,好戏马上开演。”

好戏?

这哪是在演戏,简直是在草菅人命!

狄姜作势想冲上去,下一刻却被武瑞安狠狠拽住了手。

武瑞安看着她,摇了摇头。

狄姜这才想起他曾说过:“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冲动。”

狄姜翻了个白眼,只见满屋子人都在拍手叫好,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血腥一幕。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不冲动,还有谁能救她?

但是预想中的血腥画面没有立刻上演。侍女双腿发软,瑟缩在角落里,白虎亦步亦趋,缓步逼近。“吼——”的一声嘶吼过后,它张开血盆大口,突然向前冲过去。它的爪子大而尖利,一掌过去,却是将女子身前的系带抓散。女子的衣裙散开,下一刻,全身上下便不着片褛,赤身**地呈现在大家面前。

“好!雪聪干得漂亮!”

“三个月的训练,它总算学会怎么脱人衣服了!”

围观的公子吹着口哨,他们怀里的姑娘都吓得惊慌失措,却又不得不在他们怀里婉转承欢——她们同情笼中的女人,但更怕成为笼中的人。

“我本以为雪聪要好几下才能脱掉她的衣服,不料今日不仅没有见血,更是一掌就将她脱了个精光,真是让我惊喜。”公孙祺在笼外显得兴奋不已。

狄姜看着武瑞安,发现他仍然是不为所动。他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笼中的女人,似乎完全没有关心过那人的生死。

狄姜有些生气了。她用力想要甩开武瑞安的手,却发现他将自己握得更紧了。她几次三番挣脱,都没能挣脱出来。

“吼——”很快,笼中的野兽又是一声嘶吼,它将侍女压在身下,再次张开了嘴,露出了满嘴的獠牙。

它想吃了她。

在座之人见了,叫好声四起,仿佛脱衣服都不算**,一定要她死在它嘴里,才算完美。白虎的头高高昂起,往下扑去。但是预想的血肉模糊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反而是白虎的喉咙上多了一把匕首。

这一刻,匕首稳稳插进了白虎的喉咙,血花四溅,染红了侍女雪白的肌肤。她的脸上、胸部上、小腹上,全是白虎喷射出来的血液。白虎挣扎了两下,便倒在了她的身上。

“啊——”侍女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唯独笼子里的女人一脸蒙,已经全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似乎被吓傻了,连自己死里逃生都察觉不到。

众人回头,便见武瑞安站在桌旁,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他身前的乳猪盘里原本插着两把切肉的匕首,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他抽出其中一把,向白虎掷去。

众人见他面目不善,都猜到了是他杀了白虎。<!--PAGE 10-->“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知道雪聪花了多长时间才学会脱女人的衣服吗?您就这样把它杀了?”

“当初买雪聪花费不下万金,驯养更是费时费力,这还没欣赏两日呢!”公子哥儿们群情激愤,都在不满武瑞安刚刚的举动。

武瑞安扫视一圈,冷笑了一声:“刘子文、罗昌、韩洸,你们三个人,本王记住了。”这三人原本怨愤不已,可被武瑞安这样一看,顿时气焰又消了几分。虽然他们的眸子里还是有些不满,但面对武瑞安的雷霆之怒,到底还是有些害怕。

这时,“啪啪啪”几声传来,便见公孙祺用力一鼓掌,连声道:“好!武王爷好功夫!我竟忘了,武王爷从军三年,曾是我宣武的神佑大将军!今日为我们表演这一招,真是叫我们大开眼界!”公孙祺带头这样一赞,其他人也不再将目光放在囚笼里死不瞑目的白虎身上。

“原来是为了表演节目?”刚刚质疑武瑞安的三人闻言,也纷纷转身,为武瑞安鼓起掌来。从他们的目光里能看出来,曾经武瑞安在他们心里也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纨绔子弟,显然在三年前武瑞安凯旋之时,也没几个人真的相信武瑞安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当上将军的。今日一见,倒是直接证明了他的实力。

他们的恭维并没能缓解武瑞安的愤怒。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许老伯的孙女许丫的尸体上的惨状——少了的胳膊和腿,定然是已经喂了笼子里的这头畜生。

公孙祺就是让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当了笼中野兽的晚餐。

“本王会让你再好好开开眼界。”武瑞安冷笑着,眼眸里散发着骇人的寒光。下一刻,他便从桌上一跃而上,直接扑在公孙祺身上,紧接着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王爷!您怎么了!?您为什么要打我!”

“打你?不不不,本王现在想杀了你!”武瑞安愤愤道。

“您不能打我……哎哟,疼疼疼!救命啊——”公孙祺疼得嗷嗷叫。满屋子的人都围了上去,想拉开他二人。但是王孙公子又怎么会是上过战场带过兵的武王爷的对手?上来劝架的没一个不是鼻青脸肿地离开的。

狄姜在一旁站得笔直,静静地看着他们。公孙祺此人无耻至极,草菅人命,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他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但是狄姜也知道,公孙祺命不该绝,今天不会死在这里。所以对武瑞安的冲动行为,她嘴里喊着“快停”,内心却在高呼:“打得好!继续打!不要停!”

毫无意外,公孙祺被武瑞安一顿好打,当晚便被他带去了刑部。当时在场助威的刘子文、罗昌、韩洸三人也被一一同扔进了天牢。这一案件在武瑞安看来是天大的事情,随后他便风急火燎地去了大明宫,想要第一时间向辰曌禀告案件经过。<!--PAGE 11-->武瑞安到达辰曌寝宫的时候,辰曌尚在侍女的伺候下洗漱,正准备就寝。她因病而嘴唇干裂,面色苍白。素云将帕子递给辰曌,辰曌擦了擦嘴角,便听门外响起了武瑞安的叫嚷:“母皇,儿臣有急事求见!”

“王爷,陛下刚刚服下安神药,您若有事,还请明早再议。”门外响起师文昌为难的阻拦声。

“让他进来。”辰曌看了素云一眼,摆了摆手。素云担忧地看了辰曌一眼,显然她也认为,现在没有比辰曌休息更重要的事。但是她也明白辰曌心中有多看重武瑞安。武瑞安深夜造访,辰曌必不会不理,再多纠缠下去,只怕会更加耽误辰曌的休息。所以她没有多加赘言,而是听话地走过去,打开了寝宫的大门。

“儿臣参见母皇。”武瑞安躬身作揖,匆匆行礼,紧接着便道,“母皇,儿臣刚刚抓了一个十恶不赦之徒,他草菅人命,目无王法,请您下旨,明天就将他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辰曌忍着咳嗽,蹙眉看他:“他是何人?犯了什么案子?你竟为了他连夜前来?”

武瑞安接着道:“犯案之人名叫公孙祺,是公孙渺的独子。公孙渺老来得子,对他恣意纵容,如今已经发展到无法无天的地步!前阵子他养了一只白虎,便将一些无依无靠的女子抓来与白虎关在一起,直到她们被白虎剥光吃尽。”武瑞安一直在说,丝毫没注意到辰曌愈渐阴郁的脸色。

“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辰曌听完,一脸凝重,目露失望。

武瑞安点了点头:“这是儿臣亲眼所见,简直是骇人听闻!”

辰曌摆了摆手:“此事交由刑部便是,若当真如你所说,朕必不姑息。你退下吧。”

“多谢母皇,那您注意身体,儿臣告退了。”武瑞安一脸喜色,说完便离开了。

武瑞安走后,辰曌垮下脸,接连咳嗽,似乎连心肺都咳裂了。

素云和师文昌立在一旁,满脸心疼。辰曌又喝了一大碗汤药,暂且压制咳嗽之后,便对素云说:“去调查一下,武王爷最近跟谁走得近。”

“是。”

当晚,公孙渺很快便收到消息。他知道事情经过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辰曌求情,而是派人将携芳阁一应事物全数销毁。那些曾在宴会上伺候的侍女全都消失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批新人。紧接着,他又派人拜访了当晚所有参加过宴会的客人,请他们务必守口如瓶。做完这一切,已近三更天。公孙渺用了些夜宵后,便躺下睡了个觉,第二天清晨,精神奕奕地上了朝。

武瑞安作为八品掌固,本不该出现在朝堂上,但是他不顾旁人的阻碍,直接冲上殿去,义正词严地将公孙祺的丑事抖了出来。武瑞安言语犀利,将事件描述得活灵活现,简直惊悚骇人至极,这让满朝堂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左相公孙渺。<!--PAGE 12-->公孙渺不疾不徐,沉稳地出列,看着武瑞安说:“王爷,您的故事很好听,但是,您有证据吗?”

“证据?还需要证据?”武瑞安瞪了他一眼,怒不可遏,“此事乃本王亲眼所见,本王就是证据!”

“王爷,恕下官直言,此事除了您之外,还有别的物证、人证吗?”公孙渺含笑说,“虽然王爷身份尊贵,但是也不能仅凭您一面之词就让小儿蒙冤,这实在有欠公允。”

公孙渺说完,转身看向辰曌,朗朗道:“陛下,微臣恳请您答应公开审理此案,还小儿一个清白。否则,臣无颜再当左丞相,无颜再为陛下尽忠。请陛下准臣解甲归田,从此常伴青灯,日日为陛下祈福。”

公孙渺说完,满朝文武官员一大半都站了出来,齐声高呼:“陛下,请您公正处理此案,还公孙公子清白。”

辰曌咳嗽了两声,眉宇中带着十足的疲惫,看向武瑞安:“武掌固,你可有证据?”

“有!携芳阁里有一个大铁笼,铁笼里还有被儿臣射杀的白虎!这些都是证据,您还尽可以派人去问问昨晚所有参与宴会的公子,他们都是证人!”

辰曌揉了揉额头,说:“温礼,你来负责这起案子。现在就去把这件事彻底调查清楚。”

京兆府尹温礼恭敬地回答:“是。”

退朝之后,武瑞安便跟着京兆府尹温礼去了携芳阁。可等他们到时,携芳阁里早已没有了铁笼和白虎,就连地毯都干干净净,完全找不出一丝血迹。这里的侍女奴仆面对温礼的提审,一个二个皆摇头道:“奴婢不知此事。”

武瑞安气得暴跳如雷,又去了几个眼熟的宾客府里,但是他们都称病不见。最后武瑞安无法,只能去武煜的府邸,但是去了之后他才发现,武煜昨夜回来就病倒了,一直昏迷到现在,仍是不省人事。

武瑞安彻底傻眼了,一夜之间,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他成了空口无凭、恶意嫁祸之人。随后温礼便回宫,将调查结果据实禀告辰曌。

辰曌面色沉凝,忍着怒气看向武瑞安:“你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无凭无据就敢擅自抓人,你当律法为儿戏吗?简直胡闹!”

“儿臣……”武瑞安面色犯难,他发现现在好像确实陷入了一个僵局,除了狄姜之外,他没有别的人证。但是他不可能把狄姜牵扯进来。

武瑞安想了想,又道:“儿臣想起来了!许丫的尸体就埋在城外回头林里,她的尸体残缺不全,分明就是被野兽咬死……”

“你就是为了她跟公孙祺作对?”辰曌打断了他。

武瑞安不加掩饰,点头道:“许丫与爷爷相依为命,去了公孙府里当了下人便无辜惨死,她……”

“够了!”辰曌越听心越凉,不等武瑞安说完,她便拍案而起,将砚台扔了下去。<!--PAGE 13-->“你不要再胡闹了!马上给朕滚出去!朕不想再见到你!”辰曌愤怒不已,武瑞安还想说什么,却见素云和师文昌都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武瑞安长舒一口气,闷闷地说:“那儿臣告退了。”

武瑞安走后,辰曌便吩咐温礼将公孙祺、刘子文、罗昌和韩洸四人放出天牢,并且赐了绫罗绸缎进行安抚。武瑞安回到刑部,前脚刚一踏进大门,温礼便跟了来,并且带来了女皇的圣旨——公孙祺被放出天牢,赐了一座新宅邸,作为他的婚前赐礼。其余人被赐以数箱金银财帛作为安抚。

公孙祺从牢里出来后,见到了大门里的武瑞安,故意从他面前走过,捂着自己鼻青脸肿的面庞,朝着他微微鞠了一躬:“武王爷,在下对您不薄,您为何这样对在下?”

“因为你该死。”武瑞安一字一句吐出几个字。

“那真是不好意思,看来这次要让您失望了。”公孙祺觍着脸,嬉笑一声,从他身边走过。他身后的刘子文、罗昌和韩洸接连道了句“让武王爷失望了”。便一个接一个从武瑞安面前走过。

武瑞安双手握拳,看着他们扬长而去的背影,大吼道:“总有一天,你们一定会落在本王手里,到时候,本王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公孙祺上轿前看了武瑞安一眼,双手拉开嘴角,冲他做了一个比哭还丑陋的笑脸:“多谢王爷关怀,但我想,我宣武国是讲律法的地方,容不得您一手遮天。”

“你!”武瑞安气得双唇发抖,见他没脸没皮的模样更是气得肝颤。要说一手遮天,还无人抵得过他爹!

“既然你不要脸,那本王也不要了!”武瑞安愤怒不已,说着,撩起袖子就冲上前,将他从轿子里拉了出来,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公孙祺刚刚还带笑的脸上露出了惊惶痛苦的神色,躺在地上嗷嗷惨叫。刘子文、罗昌和韩洸见了,立即让轿夫快快离去,几人片刻工夫便已经溜之大吉。

“王爷!冷静!”温礼见状,立即带着侍卫上前劝架,在公孙祺被踢了八脚、打了十几个巴掌之后,总算成功地拉开了武瑞安。温礼扶着公孙祺嘱咐着轿夫:“快走!”

公孙祺这下不敢再张狂,连滚带爬地上了轿子,一溜烟消失在了街头。侍卫们这才敢放开武瑞安。武瑞安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手,看了看两侧的人,露出了满不在乎的笑。

他这样做,也算是暂时出了一口恶气。

比浑?他可是纨绔子弟出身,也可以不管不顾,没脸没皮!

至于以后的事情……他坚信,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找到证据,光明正大地送公孙祺去见阎王!

午后,一脸抑郁的武瑞安去找狄姜诉苦,但是狄姜并不在医馆里。书香告诉他:“掌柜的去了康平坊,为他们布医施药。”<!--PAGE 14-->武瑞安道了声谢,很快便去了康平坊。果然,他刚一踏进康平坊的门,就见路口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最前头便是一张简陋的问诊台,问药坐在那儿,正一本正经地替人把脉。狄姜则拿着簿子记录问药的问诊记录,发现有不对的地方就从旁提点一二。

武瑞安站在坊门之下,看着狄姜认真的侧脸,觉得她所站的地方好似散发着白色的光。

神圣,光明,医者仁心。

武瑞安静静地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波涛汹涌的心竟然沉淀了下来。

那一下午他都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去打扰。直到狄姜和问药收摊回家,他才装作刚到的样子,给她送了杯温热的姜茶。

“谢谢。”狄姜捧着姜茶,对武瑞安微笑。

武瑞安送二人回医馆,一路上,他都绝口不提公孙祺的事。他冷静下来之后才想起,狄姜是绝对光明的人,她的世界就应该是简单而快乐的。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快乐,这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事情。公孙祺和他身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狄姜没有办法帮助他,他也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起难过。他想,等他有能力解决这些事的时候,他一定会很高兴地去跟她分享这个过程……

狄姜看着武瑞安带笑的侧颜,突然觉得,他好像跟前一天又有些不一样了……

狄姜突然心血**:“王爷,晚上想吃什么?我亲自吩咐竹柴做给你吃。”

武瑞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发现自己似乎一整天都没有吃饭,笑着说了一连串的菜名:

“糖醋鱼!

“锅包肉!

“翡翠饺子!”

狄姜听了,连连点头。

问药跟在这俩人身后,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粉红色。

他们完全忽视了自己的存在。

她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嗯,很多余……

但她也乐见其成,狄姜总说自己孤身寡人,没有任何人能站在她的身边。但她觉着,武瑞安就挺适合,就仿佛这两人天生就该站在一处,向着同一个方向,望着对方笑。

而她也跟如今一样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快乐,见证他们的幸福。

这样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由衷地感到欢喜、很欢喜。

第二天,武瑞安先去了刑部,用一个上午的时间翻看了上次没有看完的卷宗。午饭过后,武瑞安又去了康平坊,狄姜昨夜说过,将在康平坊布医施药三日。武瑞安想去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在武瑞安快要到达康平坊时,却见天空中冒着一团黑烟,四周的空气里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烧焦味。越接近康平坊,烧焦味越明显。

武瑞安有些担心,加紧步子跑过去,便见平日喧闹的康平坊里门庭冷清。一路走来,他遇到的人不超过十人,且还没来得及发问,那些人便揣着手从他身边跑过,边走还边说:“快走吧,这些人咱们惹不起。”<!--PAGE 15-->武瑞安心头疑惑更甚,向着坊中走去,只见一墙根堆满了夜香桶的院里,正有什么东西被焚烧。火光不大,但是黑烟滚滚,和着腐肉被烧焦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愈加浓烈。

“丫啊——丫啊——”院子里传出许老伯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号。武瑞安更加着急,几步跑到大门前,只见狄姜和问药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院子里。她们身前的火堆里是一具已经烧得焦黑的尸体,面目难辨,恶臭难当。两个家丁和四名侍卫扮相的人站在火堆旁边,阻止别人靠近。门外有三三两两的邻里在围观,他们指指点点,但是都不敢上前。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就连她死了都不肯放过我们?为什么!她究竟做了什么,让你们要这样对她!”许老伯哭得声嘶力竭,若不是狄姜和问药拉住他,他怕是已经冲进火里,与许丫做了伴。

“要怪就怪你孙女死了还得罪我家公子!”为首的小厮大笑着说,“我告诉你,今儿把她的尸首挖出来烧了只是给你一个警告!你若再敢找事,下次爷爷我就烧了你的房子!我们走!”小厮大笑着说完,一转头,就看见一人朝自己疾步走来。武瑞安抬起手,一拳挥去,小厮便被他打翻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你谁啊?你不要命……”接下来的话,在小厮看清武瑞安的脸之后便咽回了肚子里。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抱着头,生怕武瑞安会像打公孙祺那样把自己也打一顿。但是武瑞安并没有浪费时间在小厮的身上,下一刻他便冲进许家院子,从一旁的晾衣架上拿下衣物,在许丫的尸体上扑打。小厮见武瑞安没工夫搭理自己,立即带着人连滚带爬跑开了。

那些人一走,街坊邻里也赶紧从家里端来水盆,帮着武瑞安灭火。但是许丫的尸体上被泼了桐油,火势迅猛。就算众人帮着灭火也已难以回天。等他们终于将火扑灭时,地上只剩下一摊骨头碎片。

“唉……可怜哪……”

“真是作孽了……”

街坊邻里摇头叹息,大多都因为看不下去而离开了。武瑞安拿着衣服瘫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狄姜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许丫的尸体,同样久久说不出话来。许老伯早已哭断了气,问药扶着晕倒在地的许老伯,气得满脸憋红。

有些事情若不亲身经历,都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绝望。

几人虽然都没有见过活着的许丫,但是经历了刚刚这一幕,心都跟着许老伯的哭声和许丫的尸体一起被焚成了灰。生活在贫民窟里最底层的那些人,他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显得那么渺小,可以随意践踏。但是他们又都是血肉之躯,跟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样,拥有着热血和情感。上位之人的肆意剥夺和他人的排挤,让他们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感情,甚至将自己为人的自尊和姿态都放低到尘埃里。有时候旁人稍稍给一个好脸色,就能让他们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但是他们的痛苦,是旁人永远都不能感同身受的。<!--PAGE 16-->当晚,狄姜便和武瑞安、问药一起,带着许老伯和许丫的骨灰去了出云庵。狄姜与出云庵的流云师太素来交好,两人虽多年不见,但一听狄姜说起许家发生的事情,二话不说便主动提议,将许丫的骨灰送去供奉超度。

许老伯跪在地上,不停地流泪。

狄姜喃喃地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享寿之时,以虚色身,且偿因果,且修福田。舍报之后,无用躯壳,色身皮囊,俱烧以毁,当作灰烬,还归苍天。真灵佛性,仅存无坏,遍满虚空,充塞法界。无去无来,不生不灭。”狄姜站在一旁,一边轻念,一边烧着自己手抄的经卷。经卷燃起的火焰照亮了四周,星星点点的灰烬顺着南风翻飞,在场的人动**不安的心似乎都随着经声得到了安宁。可就算这一刻的心沉淀了,仇恨和愤怒却无法消散。

“我一定要让公孙祺付出代价!”武瑞安双手握拳,胸中郁积的悲愤难以抒发,一拳打在旁边的树上,摇落了大片的树叶。

许大爷见武瑞安如此,立即眉头一皱:“公子,你可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们啊!他们不好惹,咱们惹不起啊!”

许老伯说着抹了一把眼泪:“公孙祺的爹是左丞相,不说只手遮天,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咱们……咱们拿什么跟他们斗?丫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希望你们为了她去冒险!听我一句劝,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您放心,我不怕他,只要有我在一天,我一定会跟公孙祺势不两立!”武瑞安面色沉重,眼眸里充满了坚定和愤怒。

“千万不要!”许老伯激动道,“我以前一直规劝丫儿,做人啊,就要学会碌碌无为,安稳度过一天又一天……最终才能安心过完这无波无澜的一生,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的了!但是她偏不听,现在可好,死了都没能留下个全尸。”

“那就让他们继续无法无天下去?我只知道,如果我们不阻止他,以后会有更多的丫儿出现,她们的下场会比丫儿更凄惨!”

许老伯哽咽着吸了吸气,摇了摇头:“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为我犯险,你还年轻,我不希望哪天你们也就这样消失了……”许老伯说着,看向狄姜和问药,“求求你们,不要去招惹他们,咱们惹不起,总还能躲得起吧。”

狄姜红着眼圈说:“许老伯您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许老伯赞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武瑞安:“公子,您也息事宁人吧!”

武瑞安冷冷笑道:“我若不知道这件事,或许我永远不会与公孙祺为敌,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就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哎!公子啊!你……”许老伯一脸痛心,他激动地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又差点跌在地上。他一把瘦弱的老骨头实在经不起连番的打击和折腾,身子骨早已经被掏空。<!--PAGE 17-->好在问药手疾眼快,将他扶住。

“许老伯,您先回去歇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狄姜规劝着。见天色已晚,许老伯没有多作逗留,随后几人便向流云师太告辞,离开了出云庵。

回城的路上,许老伯仍孜孜不倦地向武瑞安和狄姜传授着“息事宁人”的思想,但是武瑞安并没有听进去。许老伯不知道武瑞安的身份,武瑞安也不想跟他说起。一来自己从前与公孙祺确实交好,怕他多想;二来也是希望许老伯不要担心自己,就像他也不大想跟狄姜说起公孙祺已经脱罪的事一样。

有些沉重的包袱自己扛下,比连累身边的人一起担心要好很多、很多。<!--PAGE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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