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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梦魇

作者:柏夏 字数:9620 更新:2026-09-02 11:27:18

自从武瑞安昨日大闹朝堂之后,辰曌已经下旨,让各宫门守卫皆不许放他进太极宫。翌日早朝,武瑞安强行闯宫失败,只能去后宫大明宫等待辰曌下朝,可直到中午他都没有等到辰曌从御书房回来。

“母皇还未忙完吗?”这已经是武瑞安第一百次问门口的太监了。

太监摇了摇头,躬身道:“恕奴才直言,陛下日理万机,只怕近日都没有时间召见王爷了,王爷还是请回吧。”

“本王再等等。”武瑞安端起茶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奴才再给王爷添杯茶。”太监见了,立即招呼侍女,给武瑞安换了一杯茶。这一上午,武瑞安一共喝了六杯茶。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他才发现,自己想要见一见母皇竟是这般困难的事情。好像又回到了从前辰曌对他不闻不问的那段日子。

武瑞安以前没有觉得难受,是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重视。他本就不是什么受宠的皇子,不觉得辰曌高看自己会是多美好的事情。但自他从军凯旋得到辰曌重用,被各大侯门贵胄竞相拉拢之后,曾经也有过一段门庭若市的光景。如今他明白,这些光景全都取决于辰曌对自己的态度。一旦她冷落自己,那么一切又都会随风散去。

后悔吗?

……

不后悔。

他只是生气。气自己堂堂武王爷,竟然保护不了一个小小的夜香工。

许丫的尸体被焚烧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公孙祺满不在意的嘲笑更是不断在脑海中响起,而他除了像小孩子一样对他大打出手,竟不能做一些实际的事情来防止此类事件的再度发生。

如若这次不能杀一儆百,这些纨绔子弟只会愈加无法无天……

武瑞安决定不再继续浪费时间在没有结果的等待上,他想了想,离开了偏殿,佯装要出宫,随后便趁人不备,直接溜进了御花园。御花园里,辰曌正在她最喜欢的湖边凉亭里用午膳,她的对面坐着右相长孙齐。

二人眉目和煦,相谈甚欢。武瑞安想也没想,直接走了过去,躬身行礼道:“儿臣参见母皇、长孙大人。”

辰曌看了他一眼,有些嫌恶地一拧眉:“你怎么来了?”

“儿臣有要事禀告。”面对辰曌明显的怒气,武瑞安选择视而不见。

辰曌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说:“如果还是许丫一事,你就不必开口了,此事已经交由温礼全权负责,你找他好了。”

“儿臣……”

“对了,朕才想起来一事。”辰曌似乎猜到武瑞安要说什么,再次打断他,“温礼的官职比你高六级,如果你要向他汇报案情,需一级级往上报,这是规矩,不可逾越。知道吗?”

武瑞安断然摇头:“温礼就是根墙头草,人品也有问题!他的办事能力儿臣不认同,儿臣拒绝与他沟通!”“放肆!”辰曌猛一拍桌子,将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陛下息怒,武王爷一定有他的原因,您且听王爷说完吧。”长孙齐在一旁劝慰。

辰曌蹙眉,再次看向武瑞安,沉声说:“你究竟想说什么?”

武瑞安毫不客气,直言道:“前日只有您和温礼知道许丫的尸首埋在回头林里,可昨天公孙祺刚被放出来,今天上午公孙祺的走狗便将她的尸首挖出,放在许老伯的家门前焚烧。许丫惨死虎口不说,死后还被他们挖出来,当着唯一的亲人的面被挫骨扬灰!您说,像公孙祺这样禽兽不如的人,怎么能轻易放过他!?”

武瑞安的声声控诉,让辰曌沉默了些许。片刻后,辰曌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这难道还不算大事吗?”武瑞安见辰曌没有什么反应,急道,“许丫的尸体被焚烧时黑烟滚滚,周边所有人都能看见,坊间的百姓都是证人,这难道还不够治公孙祺的罪吗?”

“那你抓到人了吗?”

“什么?”武瑞安一愣。

“纵火犯,你抓到了吗?”

“儿臣……儿臣忙着救火,所以……”

“那就是没抓到了。”辰曌摆了摆手,叹息道,“为什么你总是长不大呢?”辰曌看着武瑞安,眼眸里带着深深的疲倦,也充满了失望。

武瑞安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确实已经错过了一次惩治公孙祺的机会,这第二次,他又忘记了最重要的事。

证据。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说的话就是绝对的证据,只要自己说哪个人有罪,那个人就一定有罪。但是他忘记了,从前他对付的是些阿猫阿狗,现在他面对的是公孙祺身后的公孙渺。公孙渺是三朝元老,是辰曌都需给七分颜面的内阁重臣,不是自己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打发得了的。

辰曌揉了揉额头说:“你走吧,在朕彻底厌烦你之前。”

“母皇……”

“滚。”辰曌最近说“滚”字的频率比较高,显然曾经对武瑞安抱有多大的期望,如今就有多深的失望。

武瑞安却并不妥协,直言道:“母皇若不答应儿臣严惩公孙祺,儿臣今日绝不离开。”

“你……”辰曌蹙眉,看向武瑞安,“你走是不走?”

“儿臣不走。”武瑞安的回答斩钉截铁。

辰曌的怒气已经到了临界点,武瑞安话音刚落,辰曌便站起身来,“啪”的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孺子不可教!你简直太叫朕失望了!”辰曌说完,身形突然一窒,整个人向后倒去。

“母皇!”

“陛下!”

武瑞安虽然整个人还处在被掌掴的惊诧之际,但是下意识还是扶住了辰曌,这才让她免于昏倒在地。附近的侍女太监、太医都围了上来,喂药的喂药,把脉的把脉,好一会儿过去,辰曌才缓过气来。她醒来后便颤抖地举起手,指向武瑞安:“你给朕滚。”武瑞安见她重病未愈,终究是会心疼难受,但是许丫的事情同样让他难以释怀。临走前,他仍是忍不住说:“母皇,是不是无权无势的人在你心里就是可以完全忽略的存在?像许丫、许老伯这样的人,比起公孙祺就那么不值一提吗?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他们的情感就不是情感吗?您铁石心肠,怕是永远也不能理解下位之人的感受吧?就像三年前您对江琼林也是一样,他们都是渺小的存在,都是可以弃之如敝屣的人,对吗?”

辰曌的眼睛陡然睁大:“滚!你给朕滚!朕永远不想再见到你!”她恨不得再给他一个巴掌,奈何却已经被他气得再也站不起身。辰曌重重地喘息,边喘边说,“传朕旨意,六皇子武瑞安以下犯上,目无尊长,今摘去王爷称号,除去官职!以后未得召见,永不得入宫!”

“陛下……”长孙齐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唯有痛心疾首。

辰曌又是一怒:“任何人都不得求情!”辰曌这样一喊,长孙齐也不敢再多言。

武瑞安满不在意地笑了笑:“若当官不能为百姓请命,不能为百姓谋福利,这个王爷和这个官,不做也罢。儿臣多谢母皇恩典,母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完,武瑞安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陛下,陛下——”身后传来一干人惊讶的呼喊,武瑞安回头,便见辰曌已经晕倒在素云的怀里。武瑞安心中一紧,很是担心辰曌的安危,可一看她身边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再想想辰曌醒来若还看见自己指不定会更加生气,只得远远地看着他们,直到辰曌被送回寝宫,他才离开。

武瑞安无官一身轻之后,径直去了见素医馆。他知道自己被革职一事迟早会传出宫来,便没有再瞒着狄姜,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统统告诉了她。

末了,他问她:“我是不是很不孝?”

狄姜“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唉,可是我忍不住!”武瑞安蹙眉,“我一想到公孙祺恶心可憎的面目,就恨不得把他的皮撕下来!可是母皇就是维护他,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狄姜刚要说话,武瑞安又打断了她。他猛地一拍手,说:“要不然咱们偷偷干掉他吧!你这儿卖毒药吗?我们偷偷毒死他?或者我半夜潜入他的府邸,割了他的喉咙?”

狄姜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武瑞安激动地说完,又是泄气:“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也就是想想,你别当真。”

狄姜知道武瑞安胸中气闷,所以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她想了想,说:“王爷想不想散散心?”

“去哪儿?”武瑞安蔫蔫地抬起头,看着狄姜。

狄姜神秘莫测地微微一笑:“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武瑞安点点头,跟着狄姜出了门。

二人刚一走到门口,便见长生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他递给武瑞安一个锦囊,说:“王爷,这是我家掌教送给你的护身符,今日是七月十五,你们记得不要在入夜之后还在外逗留,早点回来。”

“怎么只有一个?”武瑞安指着狄姜说,“她怎么没有?”

长生为难地说:“掌教就只给了我一个……说是给您的。”

狄姜莞尔一笑:“钟旭的意思是让你保护我呀!有你在,我怕什么呢?对吧?”

“好像是这么个理,但是……”武瑞安始终觉得有些奇怪。

“好啦,我们快走吧,只要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就不会有大碍。”狄姜说着,牵起武瑞安的手便离开了。

此时的钟旭仍是坐在店里折着元宝,他的眼里带着深深的愁绪。他倒是不担心狄姜和武瑞安,而是有些担心皇城中人。他抬起头,紧紧盯着大明宫的方向——在大明宫的半空中,有着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比鬼更可怕的东西——人心中的恶。

狄姜和武瑞安出门半个时辰之后,天空就开始下雨。雨水来势凶猛,倾盆而下,片刻工夫便将二人淋成了落汤鸡。他们跑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可以遮雨的亭子。

狄姜站在亭子里看了看道路两头,只见雨雾迷蒙,掩了去路,似乎两端都没有尽头。她边拧衣服边皱眉:“现在该怎么办?路程才走了一半,这雨不知什么时候会停,回去不是,继续走也不是……”狄姜全身已经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两颊,十分狼狈。

武瑞安关切地问她:“冷不冷?”

狄姜摇了摇头:“不冷,就是不大舒服。”

“唔……那既然都已经湿透了,还怕什么?”武瑞安看着狄姜,狡黠一笑,突然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跑出亭子,继续向前走去。武瑞安的左手放在狄姜的头上,右手牵着她的右手,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大街上只有他们这一对男女没有打伞,这无疑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狄姜从前不是没有淋过雨,但是被旁人搂在怀里故意找雨淋,倒还真是头一回。她不仅没觉得难受,竟还觉得有点小刺激……

半刻之后,二人终于到达太平府西边的一幢四合院前。院子占地很大,约过百亩。院子大门的牌匾之上写着“慈幼局”三个字。大门是朱漆的,两个锈迹斑斑的铜环挂在门上,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里是……”

“慈幼局,专门收养一些被遗弃在道旁的婴孩。他们都是无依无靠的孩子,或出生于陋巷贫困之家,或幼而失母,或天生有疾。”

“竟还有这样的地方?”武瑞安睁大了眼睛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从未听闻过此地。武瑞安蹙眉,对自己的孤陋寡闻表示惭愧,“抱歉,我今天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PAGE 4-->“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带你散散心,你不需要跟我道歉。”狄姜笑着擦了擦武瑞安额上的雨水,顺便舒展了他的眉头。她温暖的手心触过,让武瑞安整个人都随之一颤。

“你怎么了?”狄姜一愣,眨着大眼睛看着他。

武瑞安面色一红,呼吸一窒。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转头看向别处。他咳嗽了一声,说:“别站着淋雨了,进去吧。”

“嗯。”狄姜轻轻颔首,随即敲响了慈幼局的大门,“慈妈,您在吗?我来看看孩子。”

“是狄姐姐!狄姐姐来了!”

门里突然响起许多奶声奶气的孩子的声音。从他们的话语里能听出来,狄姜已经是这里的熟客了。大门很快从里打开,一个精瘦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穿着围裙,面上带着疲惫又慈爱的笑。

“慈妈妈。”狄姜躬身作揖,对中年妇女表示出了极大的尊敬。

武瑞安也连忙跟着见礼,生怕落了礼数。

“你们怎么这副模样?快进来换件衣裳。”中年妇女让开了道,邀请狄姜和武瑞安进去。狄姜跨过门槛,武瑞安也跟着走了进去。有了屋檐遮雨,二人总算不必再一路疾行。

慈妈带着武瑞安和狄姜去了自己的屋,拿了一套新衣裳给二人换。武瑞安在隔壁的房间里换好衣服,便一脸尴尬地跑来给狄姜看。他穿的是慈幼局里最大的男孩的衣服,但对成年人来说还是有些小了。他的四肢都露了一大截在外头,显得有些滑稽。

“我这样……是不是有失风度?”武瑞安看着自己的四肢,总觉得有些无法见人。

狄姜摇头微笑:“这是您穿过的最好看的衣服。”

“真的?”

“嗯。”

“唉,本王果真是天生丽质,实难自弃,承让了。”武瑞安说着,对她一抱拳。

狄姜又翻了他一个白眼,走出房去。

慈幼局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首院里放着些木桩子,像是用来练武的器具。

“那些是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孩用来强身健体的靶桩,他们平日上午吃了早饭就会在这里习武,女孩则在边上的屋里学习女红。”二人一边跟着慈妈参观,狄姜一边与武瑞安解释。一路上,孩子们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狄姜以及她身边的武瑞安。他们的眼神里除了在期待狄姜给他们发糖以外,更觉得武瑞安看着狄姜的眼神实在有些暧昧。

嗯……很有问题。

“狄姐姐,这个叔叔是我们的姐夫吗?”一个年纪看上去有十一二岁的孩子率先冲着二人喊。

狄姜一愣,连连摇头:“当然不是。”

武瑞安眯起眼,摩挲着下巴,纠正道:“现在还不是,不过很快就是了。”狄姜瞪了武瑞安一眼,武瑞安也没打算回避,反而笑嘻嘻地看着她,眼神似乎在说“难道不是吗?”<!--PAGE 5-->“没正经。”狄姜瞪了他一眼,说完回过头去。武瑞安看着狄姜的背影,笑得更加**漾,四周的孩子也都是满脸的“我们都懂了”的表情。

“不对啊……”这时,武瑞安突然一愣,他转头看向孩子们,指着狄姜说,“为什么你们叫她狄姐姐,却叫我叔叔?我看起来很老吗?”

孩子们哄堂大笑,他们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自然而然就这样叫出来了。二人在院子里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很快就到饭点。狄姜来到后院,帮着慈妈做饭。武瑞安在厨房里巡视了一圈,忍不住蹙眉问道:“你们就吃这个?”

慈妈点头,说:“孤儿院里的孩子每天有一碗芋头汤或者土豆汤,水滚开了,放进去煮烂,再撒点盐,便是一整日的餐食。虽然吃不饱,但至少可以让他们活下去。”

武瑞安咂咂嘴,心中直叹气: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以前自己浪费的食物,都够养活上千人了吧?

武瑞安心中气闷,走出厨房来到院里,把胸中所有的气闷化作了力量,帮着慈妈劈了几十斤的柴火。他们在慈幼局跟着孩子们一块吃了晚饭。雨终于停了,夕阳照在屋檐上,空中出现了一条彩虹。这时狄姜从袖子里摸出一大把糖,对个子最高的小孩招了招手。那小孩立刻跑了过来,嬉笑地向狄姜伸出手。

狄姜把糖都给了这个孩子,说:“辛苦红儿了,把糖给大家分了吧。”

“红儿替大伙谢谢狄姐姐!”叫红儿的小孩拿了糖,立刻跑回了院子里,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分糖的过程井然有序,他们都很有默契,不争不抢。甚至还有人说:“连儿在屋里,她还没有呢,我去给她送!”

孩子们拿了糖,开心得不得了,脸上洋溢的笑容,是武瑞安从来都没有在旁人面上见过的。他们的幸福来得这样简单。一颗糖就能让他们开心到全世界都为之灿烂。

这时,狄姜突然问道:“王爷,您后悔吗?”

“后悔?”武瑞安先是一愣,但很快便明白过来。狄姜问的,就是他曾问过自己很多遍的问题。

武瑞安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后悔。”

“真的?”

“嗯。”武瑞安点了点头,“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失去很多,甚至失去一切。但是我能得到的也有很多。赠医施药,救助弃儿,帮助贫民……这些都是从前的我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可这些事情会让我感到很开心。”武瑞安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他转过头来,看着狄姜的眼睛。狄姜也同样回望着他。武瑞安一字一句道,“我也想跟你一样,过有意义的人生。”

“好啊。”狄姜轻轻地笑着,重重地点头,“只要你愿意,我还可以带你去更多的地方,走更多的路,去看不一样的风景,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武瑞安上前一步,俯下身,身体几乎贴着她。狄姜下意识退后一步,却被他抱在怀里挣脱不得。他在她的耳边说:“只要跟你在一起,天涯海角都可以,我都跟你去。”<!--PAGE 6-->“哎呀……叔叔羞羞脸!”

“狄姐姐脸红了!”孩子们见了立即围上来,竞相打趣着。

狄姜揪着袖子,不再看武瑞安,很快便和孩子们玩到了一起。武瑞安坐回椅子上,看着他们玩闹。心中的不愉快似乎还真的缓解了许多……他突然发现,幸福不一定要高床软枕,也不一定要金银珠宝,或许只是心上人的一个微笑就能驱散一切阴霾,给他向前的勇气。

傍晚,深处大明宫中的辰曌已经从昏迷中转醒。她用了些清粥之后,精神好了许多。

“扶朕出去走走。”辰曌说完,搭上了师文昌伸来的手背。二人缓步走在前头,身后跟着素云等为数不多的婢子。一行人一直从含光殿走到了御花园。

“我听说师文昌毒死了老总管,这才轮到他当大总管……”

“真的?他胆子有那么大吗?”

“他看上去是个很温和的人,不想年纪轻轻,下手竟这样狠毒。”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

御花园里,几名小婢子正在整理被大雨冲乱的花圃。辰曌没有带很多随从,师文昌也没有高喝“女皇驾临,众人回避”,她们在园子里讨论的声音都被辰曌听了去。辰曌从假山后走过,面色如常。她看了眼同样目无波澜的师文昌,说:“文昌,你怎么想?”

师文昌低着头,道:“回陛下的话,清者自清,奴才没有做过,奴才不怕她们说闲话。”

辰曌淡声道:“不,朕不是问你这个,朕的意思是,你想怎么处置她们?”

师文昌一愣,立即摇了摇头:“回陛下的话,奴婢之间的议论对奴才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只要您信奴才,奴才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奴才觉得不需要处置。”

“哦?你倒是心胸宽广。”辰曌赞赏一笑,随即看了眼素云。素云立即会意,带了两个婢女走了出去。很快,身后就传来一众婢女跪地求饶的声音。但素云下手历来狠厉,根本连一点回转的余地都不留给她们,直接命侍卫带她们去了慎刑司,下令杖毙。

素云很快又回到了御前,对辰曌躬身说:“陛下,已经办妥了。”

“嗯。”辰曌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师文昌知道辰曌的性子,没说什么,只是扶着辰曌,继续往前走。

一场大雨过后,御花园里的夏花紫薇,色彩艳丽,一簇簇开得极为灿烂。辰曌看着满园子的花,心中舒坦不少。师文昌跟在她身边,始终低眉顺目,甚至连风景都不曾看一眼,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伺候辰曌这一件事,其余的全都不放在心上。

辰曌注意到谨小慎微的师文昌,只觉得他这一副恭敬的模样像极了一个人。

“彼时琼林也跟你一样,不在乎旁人的看法。”辰曌淡淡说出的话语,让师文昌身形一滞。但他很快便恢复过来。身后的素云闻言,也是微微蹙眉。<!--PAGE 7-->三年来,这是辰曌第一次在人前提及江琼林。

“你入宫晚,大概不知道琼林是谁……”辰曌柔和一笑,不等师文昌回答,接着说,“琼林跟你一样,脾气很好,学识也很渊博,只可惜……他已经去世多年了。”辰曌一边走,一边说。师文昌扶着她,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做任何回答。

素云有些担心,走上前来扶着辰曌:“陛下,刚下过雨,空气里湿气重,您还是回去歇息吧。”辰曌看了眼天色,见风和日丽,晚霞遮天,便摇了摇头:“难得天气不错,让朕再坐一会儿。”

一行人来到湖中心的凉亭。四周曲水流觞,蜿蜒不绝。这里是辰曌从前最喜欢的地方。但是自从江琼林走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师文昌适时拿了件披风,为辰曌披上。素云送来了热茶放在桌上。辰曌就这样坐在亭子里,看着天边的夕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辰曌淡淡说了一句,又对师文昌说,“看到夕阳,你会想到什么?”

师文昌低着头,答道:“朝气蓬勃,蒸蒸日上。”

“哦?竟然是这两个词?难道不应该是日薄西山,人命危浅,朝不保夕?”

师文昌摇了摇头:“夕阳预示着一天的结束,是放松和休憩的代名词。当夜晚来临,白昼还会远吗?初升的太阳,总该是朝气蓬勃的。”

“呵,你倒是会说话。”辰曌耸肩笑了笑。又在亭子里坐一会儿。直到夕阳渐退,天幕被无边夜色笼罩,她才在师文昌和素云轮番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起身回了宫。

当晚,或许是在御花园吹了风,又或者是思绪飘得过远,辰曌陡然一病不起,高烧不退。她的嘴里一直含含糊糊反复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但是那人的名讳却谁也不敢提起。

江琼林。

她一直在念江琼林。

睡梦里,似乎有无边的梦魇将她拉住,再走不出来。师文昌心中已经急疯了,素云也乱了阵脚。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御医都被他们召进了宫,在含光殿外候了一屋子。

“陛下病情反复,已经药石无灵。”——这是所有太医的心头所想,但是他们都只能忍着,对外只说是:“偶感风寒,没有大碍。”但几个亲近的人都知晓,如果辰曌今晚醒不来,以后怕就再也见不到初升的阳光了。

闻讯而来的武隆第一个带着次子武修文进了宫,随后,公孙渺也进了宫来,守在含光殿外。公孙渺拉住太医院掌事刘太医:“你跟本官说句实话,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刘太医面露沉重,长舒了一口气,随即身子弯下,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此疾来得蹊跷凶猛,只怕是……”

“如何?”

“请大人早做准备。”刘太医说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本官知道了,你继续忙吧。”公孙渺与武隆商议了一番,请了兵部尚书赵佑、御林军统尉刘衡进宫伴驾,将皇城包围了三圈。随后,又派人去请了三皇子武煜到御前侍奉。武煜的精神状态不佳,几乎也是被人抬进来的。他因自身疾病,不能进入殿内见辰曌最后一面。<!--PAGE 8-->师文昌和素云看了眼殿外等候的诸人,眉目中多有痛心。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却在情理之中,让人无可诟病。师文昌回到御前,擦了擦辰曌额头的汗水,他沉默了许久,才说:“二王爷和三王爷都到了,要不要派人去请六王爷?”

素云知道,辰曌虽然生武瑞安的气,但这时候,肯定还是希望他能在自己身边。

素云点了点头,说:“我亲自去请。”

临近午夜,大明宫中灯火通明,所有人都不敢歇下。在大明宫旁边的明镜塔里,正进行着一场声势浩大的法会——国师显深法师正在安慰地下的英灵,为陛下祈福。幡旗缥缈,铃声慑人,显深法师带着八十余名弟子口中念念有词:“五星镇彩,光照玄冥。睛如雷电,光耀八极。千神万圣,护我真灵。五天魔鬼,亡身灭形。所在之处,万神奉迎——”他们的每一声呼喊都声嘶力竭,但这仍没能让病榻上的辰曌有丝毫好转,病情反而愈加恶化。

亥时三刻,武瑞安终于到达含光殿,辰曌这时候已经面色惨白,奄奄一息,脉搏弱得几乎已经探不到。武瑞安径直绕过重重侍卫奴仆,从武煜,武隆身前走过。他看也没看大臣之首的公孙渺一眼,直接跟着素云进了内殿。

武瑞安走进殿中,看着**昏迷不醒的辰曌,胸中的悔恨和懊恼霎时迸发了出来。

“母皇,是儿臣不孝,儿臣不该气您……您醒醒啊……”武瑞安眼角带泪,双目血红。他见了辰曌这副模样,下意识觉得她之所以会躺在这里纯粹是被自己给气的。

“母皇……”武瑞安忍着泪水,不希望在人前表现得太过悲伤。毕竟辰曌现在只是重病,而不是已经薨逝。他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的母皇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离开这个世界。

“咳——!”就在这时,原本几近弥留,毫无反应的辰曌突然大声咳嗽了一声。

“陛下!”

“母皇?”

众人惊喜之余,立即重重围了上来。紧接着,辰曌又吐了一大口黑水出来。黑水漆黑,散发着恶臭,全都吐在了武瑞安的身上。

“母皇,您醒了?”武瑞安大喜过望,紧紧盯着辰曌,丝毫也没有觉得自己身上这些酸水有多肮脏,反而因辰曌的转醒而松了一口气。辰曌吐出酸水之后,没有继续昏迷,而是紧紧抓住了武瑞安的手,说:“安儿……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武瑞安这才知道,辰曌只怕是已经病糊涂了,以为自己才刚刚回朝。

武瑞安心中的难过更甚。

他发现自己在辰曌的潜意识里还是三年前失踪的那个自己,这几个月发生的所有不愉快,在她梦魇里已全然忘记……

与此同时,在明镜塔里的显深法师突然身形一滞,吐出了一大口鲜血。随即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PAGE 9-->……<!--PAGE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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