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曌转醒之后,太医院的几名元老立即上前来对她施针喂药。辰曌接连吐出许多黑水,这才恢复了精力。公孙渺、武隆等人一见辰曌醒转,立即走了进来,在龙床旁边围了一圈。
“陛下,您可算醒来了,老臣实在是担心您哪!”公孙渺说着,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武隆和武修文站在一旁,亦是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武瑞安本想挪出些地方,让他们与辰曌说说话,但他刚一起身辰曌便拉住了他,不让他走。她没有什么力气,但对武瑞安的依恋明显比对旁人要多上几分。
武瑞安无法,只得拉着母皇的手,坐回床边。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辰曌缓缓道。
武瑞安:“回母皇,刚过子时。”
辰曌:“这么说,中元节已经过去了?”
武瑞安点头:“已经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辰曌长舒了一口气,握着武瑞安的那只手又紧了两分。武瑞安虽然觉得辰曌的举动有些怪异,但是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她此举是表示亲近的意思。
莫非母皇已经原谅自己白日里的胡来了?
“母皇……您原谅儿臣了?”武瑞安小心翼翼地问她,生怕自己又说错什么而惹她生气。辰曌躺在**,浅浅一笑,摇了摇头,说:“经过这一晚,朕什么都看开了。”
武瑞安心头一喜,脱口而出:“那您不怪儿臣了?”
辰曌点了点头,说:“朕不怪你。”
这时,一旁的公孙渺问道:“陛下,您在梦里一直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但是我们都听不清您在说什么,您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吗?”
公孙渺此言一出,素云和师文昌的脸色都有些凝重。他二人是辰曌的近侍,虽然辰曌说话含糊,但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辰曌念叨的是一个禁忌。辰曌没有正面回答公孙渺,反而看着武瑞安,说:“安儿,你今天去哪儿了?”
武瑞安道:“回母皇的话,儿臣去了见……”“见素医馆”这四个字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把狄姜拿到台面上。那无疑是将她推向风口浪尖。除非自己有了完全的把握,可以完全掌握自己的人生。
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武瑞安接着道:“儿臣去了慈幼局。”
“哦?慈幼局?”辰曌微微蹙眉,追问,“只去过慈幼局?”
武瑞安点了点头:“回母皇的话,正是。”
“陛下,您才刚刚醒来,还是不要费心这些小事,好好歇息吧。”刘太医在一旁,躬身请旨。他说完,众人也纷纷附和。辰曌躺在**,仍是紧紧抓住武瑞安的手,说:“安儿留下,你们都出去。”
“这……”武隆和公孙渺面面相觑,有些迟疑。刘太医这会儿也有些为难,不知自己该不该请旨留下。“出去。”辰曌再次开口,一屋子人为了不让她动怒,只得躬身退下。最后只留下素云和师文昌两个内侍在旁伺候。众人都离开之后,武瑞安便在床前跪下,身子笔挺,一脸正色地看着辰曌,说:“母皇,您是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对儿臣说?”
辰曌闭上了眼睛,长舒了一口气,良久才睁开,道:“安儿,你……还记得琼林入狱那一晚,同你说过些什么吗?”武瑞安一愣,显然没料到辰曌屏退左右是为了跟自己聊这个。师文昌和素云也是一愣。尤其是素云,她的双手扣在胸前,显得有些紧张。
辰曌又道:“朕还记得,当初琼林入狱之后,你曾去探望过他。”
武瑞安点了点头:“回母皇的话,儿臣见过。”
“那他可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说过恨朕,或者要带朕一起走一类的话?”辰曌一着急,竟然坐了起来。素云立即坐在床边,将她扶住。但是辰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没有力气,她的精神较之白日里要更好。
武瑞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没有,江琼林从来没有怪过您。他还对儿臣说……说您是这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
“他真是这样说的?”辰曌眉头紧皱,显得有些不能相信。
“母皇,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他了?”六年过去,辰曌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起江琼林,实在有些匪夷所思。武瑞安内心惊疑,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是他想的这样简单。
辰曌靠在素云身上,闭目养神了许久才说:“安儿,你记住,今天朕同你说过的话,你听过就需忘了。不要追根究底,不要追本溯源,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朕答应你,总有一天,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武瑞安虽然听不大懂辰曌在说什么,但仍是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辰曌再次叹息,又道:“朕怀疑有人对朕用了厌胜之术。”
“什么!”武瑞安霍然起身,面色惊怒交加。他的手刚一抽离辰曌的手,辰曌立刻又伸出手去再次握住。仿佛武瑞安的手是她安全的保障,是她的救命稻草。辰曌看着武瑞安,一本正经地说:“虽然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但是在噩梦里,朕很清楚地记得,是你带朕走出了阴霾,是你帮助朕走出了梦魇。”
武瑞安一愣,不解道:“儿臣?”
“不错。”辰曌点了点头,道,“在刚刚的梦里,朕陷入了绝境。朕的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双手紧紧扼住了朕的喉咙,朕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朕的耳朵里全是江琼林恶意诅咒的声音。朕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直到听见你的声音……安儿,从你叫朕的名字开始,朕的四周出现了光亮。紧接着,那一双手消失了,当朕睁开眼睛,耳边也不再回响起江琼林的诅咒。“是你救了朕。”
辰曌的描述让几人都冷汗淋漓,仿佛身临其境。武瑞安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更加觉得惊讶。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过!
辰曌又道:“今晚你就陪着朕吧,你在朕身边,朕觉得安心。”
武瑞安点了点头:“母皇希望儿臣陪伴多久,儿臣就陪您多久,请母皇放心歇息。”
“好。”辰曌点了点头,喝了些许安神汤之后又躺下了。
半个时辰之后,武瑞安见辰曌已经熟睡,也没有再被梦魇所扰的情况,便悄悄挣脱了辰曌的手,对素云说:“本王换件衣裳就来,你们照顾好母皇。”
“是,殿下。”素云颔首。武瑞安看了辰曌一眼,刚准备离开,睡梦中的辰曌又是呼吸一滞,双手在空中大力地抓挠。事发突然,那情形就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武瑞安连忙上前,抓住了辰曌的双手,这才避免她的指甲划伤自己的皮肤。武瑞安一接近辰曌,辰曌很快就安静下来。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子里带着许多疲惫。她看了眼武瑞安说:“朕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武瑞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看来这一仗,朕还没有赢。”辰曌的身体和精神已经消耗过度,但是眼里却没有任何的绝望和屈服。她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输”这个字眼,哪怕是面对未知的事物。
武瑞安沉思了许久,发现自己只要一离开辰曌,辰曌就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生命垂危。若说在梦魇里困扰辰曌的恶灵是江琼林,打死武瑞安他也不会相信。江琼林对母皇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他怎么可能想要母皇的命?而自己又何德何能,可以让母皇从厌胜之术里脱身?
“啊!对了!是护身符!”武瑞安突然一拍手,将师文昌几人都惊了一下。
辰曌靠在武瑞安肩上,懒懒地睁开眼,疑道:“什么护身符?”
武瑞安连忙将怀中的锦囊拿出来,放在辰曌手上,说:“这是今天下午朋友赠给儿臣的护身符,说是中元节有大用。”
辰曌看着眼前的护身符,虽然朴素不起眼,但莫名让人感到安心。只一眼,便让辰曌激动难耐。她颤抖着双唇,捧着护身符,说:“是了,就是它了……朕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锦囊是有温度的……它能驱散朕心头的寒意!”
“竟真有人想害您!”武瑞安站起身,再次一掌拍在桌上,气得浑身颤抖。
辰曌紧紧攥住护身符,在师文昌的帮助下重新躺好,随后才缓缓说:“记住朕之前同你说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是,朕知道,总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朕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武瑞安握着的手渐渐松开,他看着辰曌这副模样,大概也明白了她心中在想什么,也明白了究竟是什么人在幕后操纵这一切。武瑞安凑近辰曌,在她身边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辰曌:“去将赠你灵符的人请来,近日先从身边开始整顿。”
“是,母皇。”
“去吧。”辰曌说完,疲惫一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梦乡。
有了护身符,她将睡在一个安全的梦里,再也不会受梦魇所扰……
下半夜,武瑞安回府换了一身黑色缀银线的时服之后,便赶到钟旭的棺材铺,敲响了他的门。“咚、咚、咚”三声过后,门“吱呀”一声就开了。钟旭手执一支烛台站在屋里,静静地看着武瑞安。
钟旭的脸上忽明忽暗,身后是一排排的棺木和纸扎,更衬得他惊悚骇人。武瑞安起先有些惊讶,但想起这些年经历过的种种,很快便镇定下来,恭敬地一拱手,郑重求道:“请帮帮我的母皇。”
“走吧。”钟旭没有多说,直接将烛台吹熄放在桌上,随后便跟着武瑞安出了门。钟旭穿戴整齐,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武瑞安察觉出了这一点,对钟旭的崇拜又多了两分。
二人结伴离开南大街,虽然过程中尽量压低了声音,但仍是将对面的狄姜给吵醒了。狄姜轻轻推开窗户,看着楼下匆匆离去的二人,再联想到今晚宵禁之后街上武侯人数增至三倍,从前连见都没怎么见过的御林军也在街上列队巡逻,便料想皇城之中一定发生了重大的变故。狄姜睡意全无,立即从柜子里拿了件连帽披风披在身上,正准备跟上去,但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有钟旭在,武瑞安吃不了亏,她该放心才是。
不对,在皇族人的眼里,明明钟旭才是弱势,自己担心的为什么反而是武瑞安?
狄姜拢了拢披肩,突然发现自己心中的天平竟已经倾斜到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这样发展下去,究竟是好是坏?跟有情人做快乐事,真的可以不问是劫是缘吗?
狄姜躺回**,忍不住再次为武瑞安卜了一卦。时隔六年,她发现武瑞安的命盘还是同从前一样,仍是一团拨不开吹不散的迷雾,变化莫测,前途未卜。
……
预想中的女皇驾崩没有如期而来,几家欢喜几家忧。大明宫外的侍卫撤走了一半,只留下御林军驻守在此。宫里不当值的太监宫女也已经歇下,等着辰时正常换班。含光殿里,辰曌经太医诊治之后,确定她已经退烧,并且体内的毒素已经清除,如今的她只是安睡过去。守夜的众人总算都安下了心。
素云和师文昌一宿没睡。武煜和武隆等皇子皇孙都被安排在偏殿小憩,公孙渺等一干大臣则回了府中等消息。太医院的太医只留下三分之一,其余的都回了太医院。紧张的一晚终于过去,新的一天照常来临。<!--PAGE 4-->武瑞安和钟旭回到大明宫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熹微,天地之间一片朦胧。二人穿过御花园,衣裳上都沾染了些许水雾。当他们风尘仆仆地踏进含光殿的时候,周身似乎还带了些雾气。
师文昌一见他们,立刻屏退了众人。素云也十分有默契地走到了门口,关上了宫门,更嘱咐了两名心腹侍女看守宫门,避免有心之人窥探。
“陛下,武王爷回来了。”师文昌在辰曌耳边唤了两声,辰曌便缓缓睁开了眼睛。自从有了钟旭的护身符,她身上的不爽利似乎在一瞬之间消散,喝了几碗固元汤药之后,更是精神奕奕。但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好得这样快,时局需要她继续病下去。
“安儿,这位就是给你护身符的高人?”辰曌指着钟旭问道。
武瑞安点了点头:“回母皇,是。”
钟旭躬身作揖:“贫道钟旭,参见女皇陛下,恭祝吾皇万安!”
“钟道长免礼,快快请起。”辰曌说完,又是抬手一指,“赐座。”师文昌很快搬来一把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钟旭身穿粗衣麻布坐在上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若在平时,辰曌至多觉得他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道士,甚至连看都不会多看两眼。或者说,以她的身份地位,根本就见不到这样的人。但是现在,因那一纸灵符,辰曌对钟旭的道法造诣叹服不已,对他本人更是尊敬有加。
钟旭没有多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陛下,您的寝宫不干净。”在场之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便明白过来他所说的“不干净”指的是什么。
辰曌面色一寒,蹙眉道:“朕的宫里有什么东西?”
“魅。”钟旭平静地说,“皇城有皇气镇守,一般的秽物进不来,但是从宫里滋生的魅就没有办法阻止了。”
辰曌沉吟片刻,说:“可有人蓄意谋害朕?”
钟旭摇了摇头:“魅是您自身的意念凝聚而成,若说有人蓄意谋害,只怕不妥当。但是任魅滋生到如此地步,有些人也难辞其咎。”钟旭想了想,“两种可能,第一种,那人放任魅的滋生,甚至助魅日益变得强大,从而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第二种可能,是他的法力低微,甚至察觉不到魅的存在。”
钟旭说完,殿内又是好一阵沉默。辰曌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武瑞安听得一脸惊讶,面上写满了佩服。最后还是内侍总管师文昌率先开口,打破了一室的平静。他躬身问道:“可有法子除了它?”
钟旭点了点头:“办法很简单,一把火烧了魅的宿主,魅便会神形俱灭,从此消失,再不得为祸。”
“魅的宿主在哪里?”武瑞安急道,“本王现在就把它烧了,避免母皇再受它所扰!”
钟旭没有回答武瑞安,而是看向辰曌:“陛下,贫道说了这么多,您意下如何?”<!--PAGE 5-->辰曌从钟旭说起魅的成因开始,就已经猜到宫中影响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了。如果那是一件能轻易割舍的东西,也就不会在它的身上产生“魅”了。
“不烧会怎样?”辰曌几乎带着恳求地问道,“封印它,或者把它放置在别处,可以吗?”
钟旭摇了摇头,说:“魅已经产生了,就说明它在您的心中有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如果今天不彻底铲除它,未来总有一天,它会以大家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届时,它将无限放大您心中的恶,直到您被他吃掉,非死不得脱身。”钟旭说完,见辰曌仍然有些迟疑,又劝慰道,“陛下,贫道希望您在能解决它的时候,尽早将它解决。这样会少很多的麻烦。否则……贫道也不能保证您的安全。”
辰曌微微张着嘴,神色还有些怔忪,似是很不舍。
“母皇,究竟那是什么,让您这样割舍不下?它竟比您的生命还重要吗?”武瑞安急道。
师文昌也从旁劝她:“是啊,陛下,奴才求陛下早做决断。”
“奴婢也求陛下早下决心。”看着跪在了地上的素云,辰曌沉思了许久,才长叹一声,说,“好。烧了吧。烧了也好……”
辰曌说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多谢陛下。”钟旭说完,便站起身,走到辰曌龙床的左侧,挑开帘子,走了进去。
龙床是一张千工拔步床,雕刻繁复,其上有很多用来通风的格子,有些格子恰巧可以用来存放一些长轴型的东西。魅的宿主便是藏在这万千格子里的一幅画。
钟旭将画轴拿出,轻轻打开来。便见画中人身穿一袭白衣,有倾国倾城之貌,右下角画了一朵盛放的红牡丹。虽然看得出花与人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赤色的牡丹与画中的男子在一起,相得益彰,弥补了他身上的孤寂和冷清。整幅画可谓是仙姿绰约,栩栩如生。
“这是……江琼林?”武瑞安面露惊愕,显然没想到影响辰曌至此的人,会是她从前全然不在意的人!
这幅画……不是已经尘封许久了吗?
素云心头的惊讶不比武瑞安少,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素云是辰曌身边最亲近的女官,知道江琼林在辰曌的心中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若辰曌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瞒着所有人将画拿了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钟旭和师文昌都不知道江琼林的故事。师文昌一直垂着头,安静地立在一旁,无所表示。钟旭则秉持着一贯清冷的态度,直接拿来一柄烛台,将画放在铜盆之上点着。火焰蹿得很快,几乎片刻的工夫就将画卷烧掉了一半。
眼见江琼林的眉目在火焰中渐渐变红,这时辰曌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跳下,一跃而起,飞扑到火盆边上,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用衣袍将火扑灭。随后,她将余下的画紧紧抱在怀里,哀求般地看向钟旭:“够了,够了……魅已经死了对不对?能否把这些留给朕?”<!--PAGE 6-->钟旭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朕说行就行!这是圣旨!是命令!”辰曌发了狂似的大喊,师文昌和武瑞安连忙走来,将辰曌扶起。辰曌此时披头散发,双目血红,眼眶中更有晶莹在闪烁。
她从未失态至此,这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模样。
素云大急:“陛下,请您不要意气用事,只不过是一幅画,大不了再找人重新画过……”
武瑞安同样劝道:“是啊,母皇,儿臣这就去召集天下画师,让他们……”
“闭嘴!”辰曌怒目相向,扫视了一圈,道,“琼林已经去了,难道连一幅画都不能留下吗?朕这么多年来,安邦治国,辅佐朝纲,从未求过旁的……现在就这样一点渺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吗?现在只有朕……只有朕能保护他了……”辰曌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哭腔,虽然仍然满是哀求的语气,却带着不容旁人反对的威严。
钟旭叹了口气,道:“陛下,您现在的不冷静,都是因为这幅画在作祟,一切都等贫道烧了这幅画再说,可好?”
“不行!朕不允许!这是朕的琼林,你们谁都不许碰他!”辰曌双目赤红,俨然一副已经被触到逆鳞,即将暴怒的地步。钟旭没有继续刺激她,而是将手放在背上,摆出一副要拔剑的模样。
“不要乱来!”辰曌突然一声暴喝,与此同时,甩开了武瑞安和师文昌,将一旁烛台上的蜡烛拔下,将尖锐的烛台对着自己的脖颈,大吼道,“你今天若是烧了琼林,朕也不愿独活!”
师文昌见了,连忙拦住钟旭:“快放下剑!”
武瑞安也走过去摁住了钟旭的手,对他摇了摇头。
“妇人之仁。”钟旭叹息,他万万没想到,位高如辰曌,居然也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他极不情愿地放下剑,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辰曌,“陛下,贫道明白画中人对您很重要,但是贫道想要告诉你的是,不管过去他对你有多重要,现在的他都只是想要害你性命的魅,你必须放弃他。”
“不!是朕害了琼林!琼林怨恨朕也是应当的!你知道吗……他跟朕说,地下好黑好冷……他的伤好痛……他希望朕去陪他!朕已经负过他一次,朕不能再抛弃他第二次!”辰曌声泪俱下,让身边的人都是好一阵揪心。
就在陷入僵局时,素云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陛下,奴婢有一事未禀。”
辰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什么事?”
素云接道:“在江琼林临死前,他曾交代过奴婢一句话,奴婢从未对您说起,请陛下责罚。”
“琼林……琼林对你说过什么?”辰曌一愣,迟疑道,“可是有话要对朕说?”
“回陛下的话,正是。”素云跪在地上,始终没有抬头。<!--PAGE 7-->辰曌连忙走到她身前,抓着她的双臂,急道:“琼林说什么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是您给了他一个美好的希望,一个旁人歆羡的前途,是您给了他光明的未来,让他曾经尝试过张开羽翼。虽然您也折断了他的翅膀,但他永远会记得,没有您,他就从未体验过翱翔。他不悔,不怨。”
辰曌喃喃道:“琼林……他真是这样说的?”
素云:“回陛下的话,是。”
辰曌:“他……没有怪朕?”
素云:“回陛下的话,是。”
“啪嗒,啪嗒……”接连两声,素云明显感觉到有两滴灼热的**滴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她慌忙抬头,便见辰曌一脸泪痕,泪水断了线般从辰曌的眼眶里淌出。
就在辰曌失神的片刻,素云飞快地抢走了她手中的烛台和画轴残卷。素云抱住辰曌,将烛台踢到一边,将画卷扔给钟旭,随即紧紧抱住辰曌,不让她有任何动作。
“你干什么!你给朕滚开!放开朕!”辰曌重新变得狂躁起来。但钟旭手疾眼快接过画卷,再次点着,画卷在他的手里化作了灰飞,最后连一点灰烬都没能留下。
辰曌眼睁睁地看着画卷燃烧殆尽,情绪从暴怒变成了惊慌,然后是怔忪和疑问,到最后眼中只剩下一摊死水,毫无波澜,似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朕怎么了?”辰曌平静下来,见素云紧紧抱着自己,问她,“你在干什么?”
“陛下,您没事了?”素云惊疑交加,满脸不可置信。
辰曌蹙眉,满脸困惑,不解道:“朕能有什么事?”
“陛下终于没事了,真是太好了!”素云连忙放开辰曌,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冲她磕头。师文昌也紧跟着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辰曌就像大梦初醒,她捂着头,回到床边坐下,这时候,恰好鼓楼的第一声钟声响起。“咚——”厚重的钟声响起,每一声都震慑心魂,让人的心都跟着平静。
“来人,”辰曌淡淡道,“更衣。”
“母皇,您这是……”武瑞安不解。
“该上早朝了。”辰曌一脸淡然,恢复了平时气定神闲、不苟言笑的模样。辰曌对钟旭说:“钟道长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朕很欣赏你,希望你能留下帮朕。”说完,她又看向武瑞安,“安儿,你好好招待钟道长,具体的事宜等朕下朝之后再与你们具体商议。”
“儿臣领旨。”
“贫道遵命。”
素云和师文昌很快便打开了寝宫大门,婢子鱼贯而入,伺候辰曌梳洗。辰曌更衣梳洗时,武瑞安和钟旭便离开了。他们在师文昌的带领下去了偏厅,与武煜、武隆一起用早膳。
偏殿里,武隆坐在首座,已经用完了早膳,正在喝茶。武修文坐在他身边,仍不紧不慢地吃着。武煜的椅子下垫了厚厚的毛毯,整个人也裹在一个很大的披风下,看上去颤颤悠悠,像是随时都要晕倒一般。他面前的粥只喝了几口就没有再动过。<!--PAGE 8-->武瑞安上前:“臣弟参见二皇兄、三皇兄。”
钟旭随着他行礼:“贫道参见二王爷、三王爷。”
武瑞安和钟旭先后躬身行礼,武隆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武煜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给了武瑞安一个笑脸,但是他很快又低下了头去,神色有些闪躲。
武修文则起身,对武瑞安行礼,道:“侄儿参见六叔。”
“免礼,快坐下。”武瑞安看着小大人似的武修文,心情大好,连连惊道,“修文竟长这么高了。”
武隆略有些骄傲地一挺胸,道:“你上一回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毛小子,这一晃都十年过去了。”虽然武隆当皇帝的时候很失败,但是武修文却十分聪慧机敏,一表人才。辰曌也是在见过武修文之后才重新对武隆重视起来。如今,武修文便是武隆手里最值钱的一张牌,是他的骄傲。
虽然武瑞安从来就没往皇位那方面想过,他只希望自己能永远在辰曌的羽翼下当一个闲散王爷,但是他的这份心思外头人根本就不信。武瑞安无疑是皇位的最有力竞争者,武隆对他有着天然的排斥,兄弟之间的隔阂早已埋下,生根发芽。
很快,有太监来传报:“朝会之时已到,恭请恭王爷上朝。”
武隆一愣,蹙眉道:“上朝?何人主持朝会?”
“回王爷的话,是陛下。”
“母皇?她的病好了?”武隆一惊。
太监点头称是。
武隆连忙站起身擦了擦嘴,说:“本王先走一步,你们慢用。”他说完,带着武修文急匆匆地离开了。
武煜重病,不必上朝。武瑞安被革职,更加不必参与朝会。桌前只剩下武瑞安、武煜和钟旭,三人心中各有所想,一时间竟无人说话。武煜脸色苍白,显得有气无力,他很快也站起身子,道:“皇弟,为兄先行回府了,告辞。”
武瑞安站起身来点了点头:“皇兄慢走,六弟不送。”
“嗯,留步。”武煜说完,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走出了大殿。
武煜一走,钟旭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道:“他的身上也不干净。”
“什么?”武瑞安目瞪口呆地看着钟旭,手里刚拿起的勺子也“哐当”一声掉在了碗里,他连忙唤人来换了一副新的碗筷,并压低声音问钟旭,“那三皇兄还有救吗?”
“嗯。”钟旭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听到钟旭肯定的答案,武瑞安放下了心。虽然知道武煜还有救,但一想起钟旭那句“不干净”,还是让他心有余悸,胃口全无。
钟旭跟个没事人一样,就着青菜喝着粥,大鱼大肉碰也不碰。
“你真的是道士?”武瑞安突然有些好奇。
钟旭大方地点头。
“不是和尚才吃素吗?”武瑞安又问。
“……”钟旭沉默片刻,冷冷地说,“我喜欢。”<!--PAGE 9-->“这样啊……”武瑞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发现自己跟钟旭聊天有点聊不下去,便安静地坐在桌旁,百无聊赖地等着辰曌下朝。
朝堂之上,辰曌颁布了一份新的诏令,命右相长孙齐督造两对新的虎符,用以调遣太平府中的布防兵和御林军。从前用以调遣十万布防兵和三万御林军的虎符分别只有一块,掌握在兵部尚书赵佑、御林军都卫六衡的手里。如今新督造的两对虎符,则会分别放在左相公孙渺和右相长孙齐的手里。不管是布防兵还是御林军,他们出兵必须要有三对虎符齐出,否则不得擅自行动。
辰曌此举看似是抬高公孙渺,实则是在分他的权。纵然他们心有不满,却也不得不接受。谁让他们昨夜的行事太过高调了。兵部尚书和御林军都卫都是公孙渺的人,这一事太早地暴露只能招人忌惮。
下朝之后,辰曌宣召了国师——显深法师。
关于显深法师的来历,说来又与公孙渺有些干系。传闻不周山上妖魔横行、生人勿近,但是其山巅有那么一座庙,庙堂之高,令人敬畏。显深法师在不周山上修行多年。他在一次云游苦修之后,遇到了公孙渺。彼时,公孙渺家宅不安,连夜噩梦,显深法师给他做了一场法事,喝了圣水之后,他的病不药而愈,家里也没有再出过怪事。辰曌知道公孙渺病了两个月,见他一夕之间竟能生龙活虎,不禁也对显深法师敬畏有加,遂封他做了国师,以一品大员之礼相待,入主明镜塔。
下朝之后,辰曌再次见到显深法师的时候,差点认不出他来。与前阵子的圆润相比,他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呈现出一种病入膏肓的模样。他的眼眶深深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发青,印堂发黑,看上去已经行将就木,半只脚踏进了棺材里。
“国师,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辰曌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摇摇欲坠的显深法师,立刻招呼侍女,“快快赐座。”
显深法师坐下后,颤抖的情况才稍稍有所好转,但他整个人还像是一把枯萎的稻草,提不起半点精神。他长舒一口气,缓缓道:“陛下……老臣差一点就见不到您了。”
“哦?”辰曌眉头一紧,疑惑道,“国师何出此言?”
“不瞒陛下,昨夜有一妖物盘桓在大明宫久久不愿离去,臣怕吓着陛下,一直不敢对您说起。昨夜做法,臣本想收了它,却不想被它反噬,重伤难愈。”
“竟还有这等事?”辰曌面露惊惶,表现得震骇不已。
显深法师点了点头,又道:“好在老臣到底还是擒住了它,将它收了,陛下才能从鬼门关脱险,回到阳间。”
“竟是您救了朕的命?”
显深法师再次点头:“这便是那妖物的本体了。”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朵明艳的红牡丹。牡丹花开得正艳,十分抢眼。<!--PAGE 10-->辰曌惊讶:“这个季节……怎会有牡丹?”
显深法师又道:“牡丹公子在阴间痛苦,遂化作牡丹花精,想拉您去阴间与他做伴,幸得老臣拼死护佑,终保龙体康泰平安。”
“……”辰曌瞳孔紧缩,双拳在桌下紧握。她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后,便又放开了拳头。
她走下御座,来到显深法师面前,诚恳地说:“国师所作所为,让朕深表感动。”
“为陛下尽忠,这是老臣应当做的,老臣不敢居功。”显深法师勉强微笑,一举一动都显得吃力无比。
辰曌又道:“既然国师辛苦,以后便在重灵寺安度晚年吧。”
显深法师倏地抬头,一脸不解地看着辰曌:“陛下,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朕的意思很简单,爱卿老了,该退休了。关于下一任国师的人选,朕心中已有考量,就不劳法师费心了。”辰曌淡淡道,“来人,送国师回去休息,即日起搬离明镜塔,调去重灵寺修行。”辰曌说完,大手一挥,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让显深法师说。
显深法师惊愕无比,连连乞求,但辰曌不为所动。他离开后,那一朵明艳艳的牡丹落在了地上,辰曌看了一眼,径直从花上踩过。
牡丹花瓣碎了一地,与普通的花儿也没有多大不同。显然这在辰曌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辰曌回到大明宫时,武瑞安正打算带钟旭去参观御花园,他在偏殿和榆木疙瘩一样的钟旭待了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受不了了。二人正准备出殿门时,辰曌便带着一大拨人走了过来。宫女们分别捧着金册、金典、金印、一套素白秀金丝的道袍和一顶白玉琉璃簪子来到了殿里。辰曌让侍女们将东西放下,然后屏退众人,只留了师文昌在身边伺候。
武瑞安和钟旭给辰曌行礼问安之后,辰曌立即扶起钟旭,郑重道:“经过昨夜,您一定知晓,朕的大明宫已经内忧外患、危机四伏。”
钟旭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钟旭颔首,也让辰曌确定了心中所想——昨夜除了魅在作怪,还有人在行不轨之事。辰曌长舒一口气,对着钟旭拱手行礼道:“朕为了宣武江山稳固,已经孤身披荆斩棘十余载,如今国师之位空悬,朕恳请道长出山,助朕一臂之力。”
“陛下,您这是……”钟旭瞠目结舌,不太明白辰曌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扶起辰曌吗?
她真的是在给自己行礼吗?
武瑞安拍了拍钟旭,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答应呀!难道你想一辈子缩在棺材铺里?”
“不然呢?”钟旭疑惑。
武瑞安一副“你干脆蠢死得了”的表情,道:“母皇这是要封你做国师,官拜一品,入主明镜塔!”
“什么?”钟旭瞪大了眼睛,看向辰曌。<!--PAGE 11-->辰曌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意思的确如此。
“我……可我只是一介草民,实在难当大任。”钟旭挠了挠头,搓了搓双手,整个人开始不知所措起来,接连道,“我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像国师,我实在受不起……”
“道长切莫妄自菲薄,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辰曌打断他。这时,一旁的武瑞安也将白玉金袍拿来,在钟旭身上比画着,止不住地称赞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等你穿上这件衣服,就像个国师了!”
钟旭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还是觉得富贵来得太容易、太不可思议。
辰曌道:“难道你忍心拒绝朕?”
钟旭连连摇头,犹疑道:“可是我的棺材铺……”
“本王替你去卖棺材!”武瑞安情急之下一拍胸脯,又惹来辰曌好一记白眼。但辰曌没有反驳他。毕竟武瑞安现在已经无官一身轻,在朝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做,若钟旭实在舍不得他的棺材铺,武瑞安去体验体验民情,也没什么不妥。在三人愉快的交流中,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
钟旭被封作新一任国师,成了本朝明镜塔的第三位主人。
明镜塔通体莹白,建在大明宫外的丹霞山之巅、太平府最高的位置。塔旁有成片的枫树林,时值仲夏,青葱一片。等入了秋,便是漫山遍野的红枫,风景之绝妙,世所罕见。
钟旭在一行宫人侍卫的带领下,从明镜塔正门步入。塔里乌压压跪了一群僧人,皆是显深法师的弟子,他们见了钟旭,立即垂首作揖,高呼:“弟子们恭迎新任大国师。”
“嗯。”钟旭对这样的阵势显然有些不适应,神色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便绕开了去。明镜塔的塔身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经书,楼梯围着塔身旋转而上,走在楼梯上,可以翻阅诸多经卷。钟旭随手抽出几本,边走边看,发现这都是第一任国师悟真国师的手稿,记载了多年来宣武国的星象吉凶。他大概知道了国师平日需要做的事情,便将书册又放回了原处,随后缓步走上了塔顶。
明镜塔顶有一个纵横三丈宽的平台,用来夜观星象。从这里往下看,可以望见皇城的巍巍宫墙,以及太平府纵横如棋盘的一百一十个里坊。风景大气磅礴,美不胜收。塔的东面有一片红墙绿瓦的宅子,钟旭指着那片宅子对身边的弟子问道:“那里是做什么用的?”
弟子躬身答道:“回禀国师,那是您的居所。”
钟旭看着那一大片殿宇,很是惊讶。粗粗一看,怕是比五十个棺材铺加起来还要大。
“我一个人住的?”钟旭不确定道。
弟子颔首:“回国师,正是。”
钟旭又问:“那你们住在哪里?”
弟子转身,指着西山的一片宫墙说:“回国师的话,弟子们住在那里。”<!--PAGE 12-->钟旭向西山看去,发现那边的树丛里也有一大片的殿宇,规模与一百个棺材铺不相上下。他不禁惊讶地张开了嘴,满脸惊骇。钟旭还要回棺材铺打理一些琐事,在震惊中带着五六名侍从便匆匆离开了明镜塔。
钟旭离开之后,一众弟子立即炸开了锅,围着刚刚追随钟旭的弟子们道:“新来的大国师如何?”
大弟子弘元笑答:“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好糊弄。”
众弟子长舒了一口气,终于都放下了心。
回到棺材铺的钟旭,身穿雪白的衣袍,头戴白玉质地的发冠,整个人一扫此前的寒酸与霉气,焕然一新。若说与从前相近的地方,也只有手里那一柄用麻布包裹的太霄剑了。
问药见了钟旭,连连咂舌:“您这是要去相亲?”
长生也瞪大了眼珠子,跟着问:“是哪家的姑娘?”
书香摸着下巴深以为然地说:“对方肯定是个千金大小姐,否则你不必穿得如此隆重。”
武瑞安笑着扫视了一圈,对狄姜问道:“你怎么看?”<!--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