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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命案

作者:柏夏 字数:15374 更新:2026-09-02 11:27:21

第二日,武瑞安起了个大早,准备进宫与辰曌说说婚事,然而他刚一走到宫门口便被人拦下。

来人是刑部尚书宋璃。

宋璃双手抱拳,对武瑞安躬身行礼:“王爷,今晨发生了一起命案,想请您去刑部协助调查。”宋璃的身后站着二十余名侍卫,从他们的站姿和呼吸就能感觉出来,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武瑞安觉着奇怪,这京中发生命案,首先应交与京兆尹,再大一点便是大理寺,两府都处理不了的事情,才会交到刑部。而刑部中,宋璃的官位最高,是什么样的案件才会让他亲自来请?看这架势,他似乎还怕自己会反抗?

武瑞安正色道:“究竟是什么命案?竟要劳烦宋大人亲自来请本王?”

宋璃:“回王爷的话,左相之子公孙祺在今晨暴毙,希望您……”

“什么?公孙祺死了?”武瑞安大惊。

“回王爷的话,正是。”宋璃叹息颔首,眉目中多有忧虑。

“这……这可真是太好了!”武瑞安一拍腿,大笑道,“走走走,本王这就跟你去看看!”武瑞安连日来恨公孙祺恨得做梦都在咬牙切齿,这会儿公孙祺暴毙,他一准儿是要放挂鞭炮庆祝一番的!武瑞安兴高采烈,全然没有一点身为嫌疑人的恐慌,反而激动难耐地与宋璃勾肩搭背一起前行。

公孙祺是公孙渺的独子,他之上还有三个姐姐。公孙渺老来得子,对公孙祺极其看重,几乎整个公孙家的未来都压在了公孙祺肩上。可这会儿,公孙祺却冷冰冰地躺在刑部的仵作间内,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唯一能看出他的身份的,只有他肩胛骨上的那三颗黑痣。形如三角,十分好认。

“他……这是怎么了?他真的是公孙祺?”武瑞安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一堆烂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璃朝仵作点了点头,仵作便躬身道:“启禀王爷,公孙公子的致命伤在他的腹部。”仵作指着尸体肚子上的一条三寸长的伤口说,“虎爪将腹部拦腰抓烂,五脏六腑从腹部流出,从而导致了他毙命。而他面部、腿部和手臂的撕咬伤痕其实都只是皮外伤。”

“虎爪?”武瑞安又是一愣,再往前走几步,便能明显感觉到尸体上散发出来的阵阵腥臭。他拿手帕捂住鼻子凑近了仔细一看,发现他腹部的撕裂伤附近确实还伴有其他的伤痕,形状如同被一只巨大的虎爪拦腰抓伤。武瑞安又问道:“他是被老虎杀死的?”

仵作颔首:“大概如此。”

“大概?”武瑞安蹙眉,“你们没找到杀他的凶手吗?”

宋璃摇了摇头,说:“公孙公子消失了两日,公孙府中人以为他在外游玩,没有当回事,但是今晨,侍女进入公孙公子的房间时,便见他浑身是血躺在**,已经死去多时,而他昨夜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人知道。”“这可真是……替百姓出了一口恶气啊!”武瑞安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眉目表情皆是解恨的笑意。他这一句话,恰好被闻讯而来的公孙祺的三个亲姐姐听见,几人气得张牙舞爪地跑进来,对着武瑞安就是一通狠批。

二姐公孙岚:“你是何人?祺儿惨死,你竟在这里说风凉话!”

三姐公孙茗:“你是什么东西?祺弟的为人我们都清楚,他乖巧聪颖,对上恭敬对下和睦,是世间少有的贵公子,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长姐公孙婕狠狠一瞪刑部尚书:“宋璃,这里竟是无关人等能随意出入的地方吗?还不将他打一顿赶出去?”

“这……”宋璃有些为难。

三女的眼圈发红,长相相似,从前在武瑞安的眼里,都是一等一出挑的美人,但如今看来,都有些面目可憎。武瑞安走出去两步,放下了掩鼻的手帕,三位夫人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却在看见他的脸的那一瞬间软了下来。

“武、武王爷?”

“六殿下?”

武瑞安面色如常,一副“我就说了,你们能拿本王怎样”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

长姐公孙婕带着众妹见礼,随后道:“武王爷,舍弟尸骨未寒,您这样出口伤人,是否不大妥当?”

“公孙祺死有余辜,难道你们不知道?”武瑞安微笑答复。

“你!”公孙茗和公孙岚再一次发怒,张牙舞爪地朝武瑞安扑过去,但她们还没有近武瑞安的身,又被长姐公孙婕拦下。

公孙婕正色道:“武王爷身份尊贵,你们不得无礼。再者,祺儿在天有灵,我相信他一定会保佑我们将害他的凶手抓出来,还他一个公道。届时,我定要那人血债血偿。”公孙婕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武瑞安,就像是在看杀人凶手。

武瑞安不疾不徐,淡淡应道:“这就对了。我们要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公孙祺作恶多端,搅扰了多少家庭,致使妻离子散、老无所终。他们就算没有滔天的权势,可骨肉亲情也是不疏于你们的。公孙祺有左相撑腰,能逃得了律法的制裁,也逃不过上天的惩罚。你看,这会儿他不就遭报应了?”武瑞安越往下说,几人的面色越难看,就连宋璃都浑身冒冷汗,直拉着武瑞安的袖子,将他请了出去。身后是三个女人滔天的哭声,武瑞安掏了掏耳朵,全然当作没听见。

武瑞安经过刑部大厅时,发现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全是等待接受审问的人——一个公孙祺的死,几乎出动了刑部一大半的人为其破案。更别提京兆府和大理寺了,只怕这会门槛都已经被踏破了。相较之下,许丫一流的案件无疑是微不足道的。

武瑞安被请进了内堂,由宋璃亲自问话,师爷从旁记录。宋璃:“敢问王爷,前日午时到申时,您在哪里?”

武瑞安:“在宫中陪伴陛下。”

宋璃:“昨日酉时到子时,您在哪里?”

武瑞安想了想,说:“散步。”

宋璃:“在哪里散步?可有人陪同?”

武瑞安面色沉稳,细想了一番,淡然道:“南大街,无人陪同。”

此言一出,宋璃的脸色又是一变,为难道:“王爷,您好好想想,真的无人陪同吗?”

武瑞安还是摇头:“无人。”武瑞安深知自己的身份,狄姜还不适宜暴露在人前,最起码要等他拿到母皇的赐婚旨意,才能让狄姜公之于众。否则,他不知道她会受到朝中多少势力的叨扰,那太危险了。有可能对狄姜造成任何伤害的不安因素,都是他不愿看见的。

武瑞安少了人证,被留在了刑部,软禁在一间装饰华丽的房间里。那里是宋璃平日休憩之所,一应用品倒也不会让武瑞安觉得太难受。不,他非但不难受,相反,内心很是开心雀跃。公孙祺的死虽然蹊跷,但是于他而言是天大的好事,他没有任何道理不开心。他也不觉得作为嫌疑人有什么不好,他相信清者自清,自己没有杀人,迟早会有人放他出去。何况,在刑部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自己,唯一的坏处只是暂且见不到狄姜罢了……这是唯一能让他难受的地方了。

公孙祺的死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众臣上奏,必要将凶徒绳之以法。民间更是传说京中来了食人的猛兽,将公孙祺的死状形容得恐怖无二。一时间人心惶惶,让人难以入眠。六皇子武瑞安曾是神佑将军,功夫了得,又曾经当众与公孙祺结怨,这次因没有人证,便被当作了头一号的疑犯,被软禁的消息当天便传了出去。第二日,刑部迎来了另一位让宋璃头疼不已的人——右相的千金,太子妃长孙玉茗。

长孙玉茗在大厅之上当着数十人的面,坚称自己前日与武瑞安散步至天明,以自己的名声为武瑞安做时间证人。被软禁一日的武瑞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用完早膳,他一口茶刚入嘴,又全数喷了出去。

“什、什么?长孙玉茗称自己是本王的不在场证人?”武瑞安一头雾水,连连摆手说,“没有的事!本王就是一个人散步,没有旁人陪同!本王前夜没有见过她!”武瑞安坚称自己跟长孙玉茗毫无干系,并且拒绝离开。

宋璃见武瑞安明显拒绝的意思,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回去启奏长孙大人,问问他的意思。

宋璃走后,武瑞安心里就像煮开了的油锅里被浇了一桶冰块,四处炸裂开来。

长孙玉茗这是想干什么?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她是在担心自己背上凶手污名?可也用不着这样啊!她这样一说,岂不是告诉大家他们之间关系不清不楚?她以后还怎么嫁人?这满朝堂上,觊觎她太子妃之位的人太多了,就连大她十几岁的武隆都对她垂涎三尺,自己现在这个处境,可真是比凶犯还要凶险得多了……长孙玉茗很快便被长孙大人请了回去,并且下令众人不许将此事传扬出去。宋璃的心刚刚放下,岂料午膳过后,事情却向着更加不可估量的方向发展下去——一大波女子涌入刑部,坚称自己才是前夜里与武瑞安在一起的人,她们都是武瑞安的不在场证人。由于人数太多,这在有宵禁的太平府里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换言之,她们都在说谎。宋璃一气之下,下令将每人痛打二十大板,此言一出,为首的女子被架上了刑凳,棍棒交叉落下,惨叫声撕心裂肺,响彻大堂。

“是民女记错了,民女前夜里没有见过王爷,大人饶命!”女子连连告饶,宋璃却充耳不闻。

“打!继续打!”宋璃眉头也不皱,冷艳横视众人。所有冒名胡诌的女子在这一刻全都化作鸟兽散去,大堂内只剩下刑凳上奄奄一息的女子,还有门口一身穿翠色罗衫的女子。那人面无惧色,气定神闲,正是闻讯而来的狄姜。

“还有一个不怕死的。”宋璃一挑眉,冷冷道,“你也是来给武王爷作证的?”

狄姜颔首:“回大人的话,正是。”她刚说完,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刑凳上的女子被打完二十大板后,整个人已经没有了生气,皮开肉绽地倒在了地上。随后师爷嫌恶地一摆手,命人将她拖了出去,扔在了大马路上。宋璃扬了扬下巴,说:“看到了吗?那就是说谎的下场,你也想试试?”

狄姜坦然摇头:“回大人的话,民女没有说谎,民女前日夜里的确与武王爷在一起,直到子时才分开。”

“呵,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宋璃面无表情,挥了挥手,“给本官打,狠狠地打!”

侍卫们得了命令,立即走上前,一左一右将狄姜押解上刑凳。狄姜趴在刑凳上,看着凳子上因岁月而留下的斑驳痕迹,只见凹陷的坑槽里满是结痂的血迹。很快,刑凳上也沾上了狄姜的鲜血。一声声闷棍落下,她的背臀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嘴角亦流出一道血线,视野被一片鲜红覆盖。

宋璃翻看着这两日手底下人送上来的文书,仔细翻阅每一个可疑人士的证供,想要从中发现一些线索。当他看完第二页时,侍卫走上前,低唤道:“大人,打完了。”

宋璃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狄姜。这期间,狄姜一声疼都没喊过,以至于宋璃全然忘记了厅中还有人在执刑。狄姜被打完之后,她只是淡定地擦了擦嘴角,说:“大人,民女当真没有说谎。”她整个人就像感受不到痛苦一般,沉稳淡定到不可思议。

“你……究竟是什么人?”宋璃疑惑道。

“回大人的话,民女狄姜,是见素医馆的掌柜。民女前夜与六王爷在一起,直到子时才分开。”狄姜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只不过与之前相比,她身上的鲜血无疑增加了这话中的可信度。<!--PAGE 4-->“宋璃,手记整理好了吗?”就在这时,大门外走来一步履如风的人,他的声音很疲惫,同时充满了戾气。来人正是刚刚失去嫡子的左相公孙渺。

“回禀左相,上午有事情耽搁了,下官这就去整理。”宋璃冷汗淋漓,躬身答道。

公孙渺面色不善,看了眼狄姜,随口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左相的话,她坚称自己是六王爷的证人,下官正在想办法让她说实话。”宋璃说完,将午后一众女子踏破刑部门槛之事挑重点说了一番,包括今晨为同一件事情而来的长孙玉茗。

公孙渺听完,面色更加难看,他瞥了狄姜一眼,对宋璃道:“刑部有多少种刑具?”

“回左相的话,大约有一千七百余种。”

“刑部重地,岂由她在此儿戏?一样一样试过去,看她能嘴硬到几时。”

“下官遵命。”随后,宋璃便挥了挥手,命人将狄姜带了下去。

侍卫一左一右架着狄姜,将她拖至天牢,扔进了刑房。刑房里,遍地都是血迹,分不清都是谁的。四周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全都是狄姜没有见过的东西。狄姜趴在地上,分明是血肉模糊的身子,可是眼里却毫无痛苦,一双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就像是一个没有魂魄的残破玩偶,任人折磨……

此时,刑部大牢外,问药提着篮子在焦急地等待,她几经询问,才知道狄姜被带去了天牢。正在她纠结要不要进去救人的时候,却见狄姜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嗯,在无人的角落里穿墙而出。

“掌柜的,您没事吧?”问药迎上去,本想挽起狄姜的手,岂料自己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的只不过是她的意识体。

问药大惊:“掌柜的,您……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欺负你了?”

“没事,”狄姜无所谓地耸肩笑笑,“凡人有凡人的规则,非人有非人的办法,互不相触就好。”

“真的没事?”问药狐疑。

狄姜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颔首:“真的。”

问药松了一口气,很快,却又是一急,道:“那王爷呢?王爷还好吗?”

狄姜摇了摇头:“我还没有见到王爷,但他身为皇子,想来不会有大碍。”狄姜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大片的院墙,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武瑞安经历生死劫之后,自己曾断言他的生死劫一个连着一个。但她也知道,以武瑞安的魅力,就算一个梅姐倒下了,自然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梅姐站起来,何愁没有挡劫之人?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也会成为这万千女子中的一个。

她,已经越界太多了。

可是那又如何?

武瑞安的人生,只此一生;只此一世,那便陪他一世。

守他此生安乐无虞,百岁无忧罢。<!--PAGE 5-->狄姜让问药先回去,自己则飘啊飘,飘到了软禁武瑞安的房中。此时的武瑞安双手枕着头,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支笔,正在榻上闭目小憩。他的身边是散落的宣纸,每一张宣纸上面都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狄姜。狄姜飘到他的身旁,低头打量着这些纸稿,发现这些全都是情书。书信的内容是一些酸到牙根发软的诗句,无外乎“日日思君不见君”“唯愿君心似我心”等耳熟能详的前朝诗词。还是从旁边那本被翻烂了的《风月宝鉴》上抄的。

狄姜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意,看着不学无术的武瑞安竟然在学作诗,这真是世上最难得最好笑的事情之一了。趁着武瑞安闭目养神之际,她再细细一看,发现他的字迹潦草,落笔凌乱,看得出来心里还是有些着急。

也是难为他了……

被软禁在这种地方,除了做这些打发时间,似乎也做不了旁的事情。

就在狄姜发笑的同时,榻上的武瑞安突然猛地一拍大腿,跳坐起来,将手边的稿子揉成了一团扔掉,又将《风月宝鉴》关上,拿来了另一张纸,在桌上仔细铺整齐,重新在纸的开头写上了“狄姜亲启”四个字。这一次,他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十分认真,表情分外凝重,仿佛将手头这件事情当作天大的事来做,哪怕是辰曌批阅奏折,怕也不过如此了。

正在狄姜好奇他准备写什么的时候,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撞开来。武瑞安抬头望去,笔停在半空,只一瞬间的工夫,墨汁滴下,又毁了他一张精心书写的信纸。

来人是宋璃。

宋璃一路小跑而来,穿过屏风,在武瑞安身前站定,面上的表情有些惊魂未定。他躬身作揖,急道:“六、六殿下,您的嫌疑已经洗清,您可以回去了。”

“出什么事了?”武瑞安蹙眉,十分疑惑。

“回禀殿下,兵部尚书赵佑身亡,死亡时间在昨夜,死因与公孙祺一致。”

“什么!快,带本王去看看!”武瑞安面色一变,立即放下了笔,随宋璃走了出去。

赵佑统管兵部,军政战略、兵籍、器杖皆归其管辖。他遇害的意义与身为世家纨绔的公孙祺截然不同,他除了出任兵部侍郎之外,还可以调动京城守军,这已经算得上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了。但是根据作案手法来判定,公孙祺和赵佑,他们的死系出自同一人之手……

武瑞安匆匆从刑部离开之后,狄姜也飘回到了天牢。她看着刑房中的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还算是个人吗?

地上的女子头发散乱,身上满布鞭痕。十指齐根断裂,各自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指甲盖上血淋淋的,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拔掉了。始终如一的没有表情的面目,在酷刑的对比下显得尤为可怖,就连牢役都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女人竟然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疼。<!--PAGE 6-->狄姜懒得受刑,便在外游**了两个时辰,却不想回来的时候肉身已经残破成这样。她站在肉身边上,思索了片刻,打了个凡人听不见的响指,肉身便像失去动力一样,闭上了眼睛。

“她晕过去了,怎么办?”牢役说着,看向另一人。

“总算晕过去了,她再不晕,我都要晕了。”另一人松了一口气,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些许解脱的意味,说,“先把她扔进牢房里,我去请示上头。”

“好。”

二人一个拖手,一个抬脚,合力将狄姜的肉身扔进了靠里边的牢房,肉身落地时所发出的闷响,让狄姜忍不住扶额,不止一次地质疑:她会不会就这么散架了?

算了,都已经这样了,散了就散了吧,大不了再做一副便是。

狄姜长舒一口气,摇着头飘出了天牢。

而武瑞安离开刑部之后,便去了赵佑的府邸。赵佑是上一任兵部尚书侯文理的亲信,侯文理在任之时,曾视其为左膀右臂。但在两年前,侯文理因贪污受贿被检举弹劾,赵佑便在公孙渺的举荐下出任了兵部尚书这一要职。换言之,他刚出头没两年便惨死,实在是令人唏嘘。

此时的尚书府内外都有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密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尚书府中庭大院里已经设起了灵堂,家人们大多集中在此,哭喊声震天,其中最令人动容的是赵佑的一妻一妾。武瑞安走上前,说:“请夫人节哀。”

赵夫人颔首回礼,带着哭腔道:“多谢六殿下。”

武瑞安在灵位前上了一炷香,对其遗孀进行了短暂的安抚。谈话间,她们始终低着头,从武瑞安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们的一双美眸都肿得像核桃,立在一旁的两个奶娘怀里各自抱着一个婴孩,瞧上去刚落地没几日,似是感受到了沉重的气氛,怎么哄都还是哭。她们的身后还跪着几个孩子,都是偏房所生,最大的看上去也不超过十岁。武瑞安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紧接着便与宋璃去了案发现场。

赵佑的尸体是在今日午时被人发现的,他昨日参加早朝之后,在返回府邸的途中,突然在马车里发现了一封信,随后便脸色一变,就一人离开了。他没有告诉轿夫自己去了哪里,也不让轿夫跟着自己去,一整晚都没有回来。轿夫说:“老爷拿到信后,面色很惊讶,但是又很激动,表情看上去像是要去见一位多年好友,而这位好友又似乎见不得光,所以才不让奴才跟着。”

赵夫人听了轿夫的话后,只当他是出去应酬,没有多想。不料等到第二天午时,她去整理赵佑的书房之时,却在书房的床榻上见到了赵佑的尸体——与公孙祺一样,全身上下被猛兽咬得血肉模糊,只有脸部能辨别出他的身份。这期间,没有人在府中见过陌生人。凶手就像一个幽灵,能扛着赵佑壮硕的血淋淋的尸体来无影、去无踪……<!--PAGE 7-->武瑞安摆脱嫌疑之后,狄姜自然也被放了出来。当她回到自己的肉身时,五识在一瞬间归来,身上像是被数万只蚂蚁啃噬,撕心裂肺地疼。尤其是折断的十指,怎么看怎么瘆人——这在凡人看来,肯定是废了。

“还不快走?”天牢守卫怒喝一声,一剑戳在地上,将狄姜往外赶。

狄姜恢复意识,叹了口气,拖着浑身是血的残破的身子往前行。大街上人来人往,都在看她,她没办法当众自愈,唯一能做的只是无视痛感,慢慢往家走。

傍晚,彩霞遮天,大地被映上了一层淡金色,绚丽又朦胧。武瑞安从赵佑的府邸出来之后,便去了见素医馆。可谁知,他到了医馆之后,不仅没有见到狄姜,问药还告诉他说:“掌柜的为了救你,被关进了天牢,生死未卜。”

武瑞安面色一变,没来得及细问便匆匆往刑部赶。他火急火燎地走出门,便见到街头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狄姜。狄姜身上满是鞭痕,鲜血四溢,头发乱糟糟的,手指时不时去拨弄头发。他这才发现她的十指亦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指甲盖上一片模糊。

武瑞安差点晕过去。他强作镇定,疾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他只能抱住她的手臂,不敢碰她身上其他的部位,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她。

狄姜没有看清来人是谁,显得有些惊讶和心不在焉。但当她闻到来人身上的墨香和武瑞安独有的香气时,整个人很快便放下心来。她长舒了一口气,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伏在了他的身上。此时的狄姜在武瑞安看来,就像是凋零的花瓣,一碰就碎,像是随时会消失一般。

“我绝不会再让你为我犯险,我要娶你过门,带你远走天涯。”武瑞安的声音有些哽咽,听得出他心中有多自责和心疼。对他来说,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破碎,也不及此时心痛之万一。

狄姜没有痛感,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脖颈有冰凉的**流下,她猛然推开武瑞安,抬起头,便见他满脸泪痕。狄姜惊讶:“王爷不要哭,我没有事啊……”狄姜想要安慰他,想告诉他这点伤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于是她证明似的抬起自己的手,想要擦掉他的眼泪。武瑞安看见她弯曲的手指,更是悲从中来,痛彻心扉。

武瑞安一把拦腰抱起她:“我马上去请大夫,为你疗伤!”

“王爷……我就是大夫呀……”狄姜微笑。

武瑞安不顾狄姜的调笑,阴沉着一张脸,快速又平稳地抱着将她送回了医馆。

“掌柜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他们一进门,书香和问药都是一脸惊讶,震惊、疼惜之情溢于言表。竹柴连忙送来热水,书香和问药则拿来药匣子,合力为狄姜清洗上药。

因男女之别,武瑞安站在屏风外来回踱步,显得忧心忡忡。狄姜本人则一脸风轻云淡地托着腮帮子坐在**,在想一件很纠结的事情——武瑞安若通宵陪伴自己,那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施展治愈的法术?她要一直维持这样的惨状,直到他离开?不不不,按照他的脾性,或许明天、后天、大后天他都不会离开。<!--PAGE 8-->狄姜看着自己丑陋又扭曲的双手,索性两眼一翻,掐断了五识,睡了过去……

当晚,武瑞安派骆非白去调查了一番,才知道狄姜这一日究竟遭遇了些什么。骆非白禀报完,还接了句:“王爷,狄姑娘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想不到她平日里看上去不温不火,关键时刻倒是个热血的性子。”

武瑞安“啪”的一掌拍在医馆大门上,眼睛立刻就红了:“什么叫不温不火?她对本王热情的时候你没见过罢了!”愤怒与心痛交织在一起,产生了无边烈焰,让他整个人怒火中烧。

“殿下,您现在打算怎么做?”骆非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武瑞安,立刻就慌了,接连道,“要不要属下带人,去帮狄姑娘出口气?”骆非白不是冲动的人,也不是不懂律法,他只是不想武瑞安亲自前去……看武瑞安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他只怕宋璃见了武瑞安,就是有命睡觉也无头起床了。

“这种事情,本王当然要亲自前去!”武瑞安恶狠狠地说完,便带着骆非白和一众自己曾经的部下,浩浩****杀去了刑部。

这几日刑部通宵达旦在审问犯人,宋璃一直都歇在刑部,未有归家。一路上,武瑞安都沉着脸,在脑海里脑补了一万种虐杀宋璃的方法,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再见到宋璃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宋璃躺在刑部尚书的位子上,双目圆瞪,胸口还插着三把匕首。

刀刀直命心脏。

这次的犯案手法与公孙祺、赵佑的死亡方式不同,本来没有与前两起事件联想到一起。但是他的身边,在桌子的桌角上却写着一个“叁”字。经过勘查,公孙祺和赵佑的房间里,亦是在桌角的位置分别写着“壹”和“贰”,这些细节都是今晚才出现的,似乎是为了将宋璃的死和前两名受害者联系起来而故意为之。

翌日,辰曌听闻宋璃在刑部遇刺身亡之事后勃然大怒。在朝堂之上将布防官和御林军都督骂了个狗血淋头,扣了二人整年俸禄。下朝之后,又立即在御书房宣召了国师钟旭。辰曌开门见山,直道:“国师可曾听闻三年前,悟真国师因杀人鸟而死一事?”

钟旭在明镜塔中待了大半月,将记载看了大半,对杀人鸟一事自然也是知道的。钟旭颔首,答道:“回陛下的话,悟真国师被杀人鸟反噬,究其根本,是他心术不正,咎由自取。”

“此话不假,但近日朝中要员接连遇刺之事玄之又玄,与多年前杀人鸟作祟一事十分相似,不知此次可也与方术有关?”辰曌的意思很简单,就是问,“这事是人干的还是精怪干的,与你有没有干系?”

钟旭显然没有想到那么深层次的东西,直道:“回陛下的话,容臣今夜观星卜卦,一问便知。”

辰曌有些惊讶,但见他一副“我很认真”的模样,便点了点头,说:“好。”<!--PAGE 9-->当晚,夜幕降临,星月齐布。钟旭站在观星台上,见弦月高垂,星如珍珠落盘,皆熠熠生辉,看似一片大和谐之象,未有蹊跷。他细思一会儿,再一敛神,便祭起一纸符咒向天空一掷,符咒便离手而出,在空中燃起,然后又迅速飞散,只留赤色灰烬,一闪而逝。

此时再看星象,便见弦月暗淡无光,月周更隐隐约约透着红光。

血月,乃不吉之兆。

钟旭连夜觐见辰曌,直言道:“微臣没有见到妖邪作祟之景,想来该是人为造成的祸端。但凭星象显示,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什么?还将继续有人遇刺身亡?”辰曌放下奏折,直盯着钟旭。

钟旭躬身作揖,点了点头。

辰曌蹙眉,接道:“国师可有破解之法?”

钟旭摇了摇头:“我不懂歪门邪道,不擅蛊惑人心。我只能驱邪祟,不能防人祸。”

“朕明白了。”辰曌闻言,面色有些难看,但她没有多说什么,摆了摆手就让钟旭下去了。

素云看着钟旭离去的背影,轻言道:“陛下,要不要奴婢去查一查他?”

辰曌一眯眼:“从前你也查过,可查出什么了?”

素云摇了摇头:“回陛下的话,未曾。”

“那不就行了?钟旭国师两袖清风,不沾党派之争,光凭这一点就已经难能可贵。他与悟真和显深有本质的区别,倒是京中近年来难得的干净人。至于俗人之间的争斗,便留给俗人吧。”辰曌说完,拿起御笔,稍稍细思,便亲自写下诏令——令全京一级戒备;令左相公孙渺统筹三司,刑部侍郎徐恒跃暂代刑部尚书一职;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联合办案,京兆府从旁协助,务必不能让事态继续恶化,并于十日内缉凶。

“陛下,恕奴婢多言,十日……是否太苛刻了些?”素云迟疑道。

辰曌扬起嘴角,摇了摇头:“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朕就有理由为三司换一次血。此次左相公孙渺损兵折将,无论结果如何,对朕而言都没有坏处。”

“……奴婢明白了。”

辰曌将诏令交给素云下发之后,便与师文昌去了御花园。辰曌在御花园中面对仲夏胜景,灿烂星空,不禁兴致又起,命人拿来文房四宝,继续画像。仿佛那一丈宫墙外的腥风血雨,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在辰曌下达全城戒备之后的当晚,又有一大员身首异处。与正三品的兵部尚书和刑部尚书不同,这一次死的是真正的一品大员——御林军统尉刘衡。刘衡的尸身亦倒在自己的书房中。他的尸身上有多处伤痕,显然与凶手有过激烈的搏斗,但最终还是没有能逃过一劫,被凶手一剑封喉。

他脖颈上的一圈血痕,便是他的致命伤。他的身边,用他的血写了一个“肆”字。字迹之潦草,想是时间无多之缘故。此种公然挑衅三司和皇权的行为再次触怒了辰曌。辰曌下令,要三司务必在三日内缉凶,否则一应办案官员,全部革职查办。<!--PAGE 10-->这其中自然包括左相公孙渺。

当天下午,公孙渺便得到三块虎符,调动了京城驻军,将一个时辰轮换的守卫,增加到了一刻轮换一次,街道上还有御林军来回巡逻。此外,到了夜里,京中所有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出街,违令者斩。

傍晚,狄姜坐在**,听着窗外一队队巡逻侍卫整齐划一的步伐,眉头皱起了小山,问道:“外头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士兵?”

武瑞安坐在床边,不急着回答,而是吹了吹碗里的药,舀了一勺喂到狄姜的嘴边:“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身子重要,你不必忧心。”

狄姜听话地喝药,然而一碗汤药见底,问药又端来了一碗。狄姜接连喝了三大碗,见他们似乎没完没了了,急道:“是药三分毒,你都给我喝了些什么?”

“掌柜的,您尝不出来吗?”问药惊呼,“平时您隔老远就能用鼻子辨别中药成分,今日竟尝不出味道来?您是不是舌头也受伤了?快张开嘴,我看看!”说着她便是上前两步,捏住狄姜的双颊,想要强行撬开她的嘴。

狄姜“啪”的一巴掌拂开了问药的手,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考考你,看你医人是否能对症下药。”狄姜说着,恢复了自己的五识,然而疼痛却比嗅觉更快来临,刹那间,如巨浪席卷而来。

狄姜闷哼一声,往床下栽去。

“狄姜!”

“掌柜的!”

武瑞安手疾眼快,一把将狄姜抱在怀里,这才免去了她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厄运。武瑞安和问药见狄姜突然面色痛苦,皮肤上细布汗珠,都是内心一紧。武瑞安将狄姜扶起,小心安放在床头,关切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上哪里的伤口裂开了?”

狄姜勉强牵起一抹微笑,虚弱地摇头:“我没事……”

狄姜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冤。

她哪里是有一点不舒服?

根本是全身都散架了好吗!

狄姜痛苦难耐,就算再次关闭痛觉,浑身的力气也已经耗尽。武瑞安急得快哭了,他一想到狄姜弄成这样全都是因为自己,恨不得躺在**的人是他!

“对不起……都是我害得你变成这样。”武瑞安眼眶发红,紧皱眉头,眼眸里透露千千万万的自责。

“哪里需要说对不起?分明是我自愿的。”为了显示自己身子好些,狄姜用自己粽子般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自己没有事。

武瑞安心里犹如打翻地五味瓶,狄姜越是微笑,他就越是自责。终于,他鼓起勇气道:“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带着你离开太平府,去一个没有人能伤害你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狄姜叹了口气,忧虑道:“若我们离开太平府,你也将离开自己的亲人朋友,我怕你会孤独,会难过,会后悔……”<!--PAGE 11-->“未来的日子并不孤单,我有你做伴,又怎么会孤独?”武瑞安摇了摇头,微笑地打断她,“你不要替我担心了,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过问前路是否坎坷。而我也相信,有你在的地方,全部都是彩虹,就算有荆棘,也将会成为点亮你我前路的风景。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好不好?”

武瑞安将狄姜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的掌心,虽然她的手感觉不到他手心里的温暖,但是她的心感觉到了。狄姜面容恬静地看着英姿玉容的眼前人,听着他字字恳切地对自己说着表白之语。他的话似天籁又如魔音,一字一句都落到了她的内心深处,点亮了那最暗淡无光的地方。

“好啊,我答应你,”狄姜微笑颔首,“不论前路难行,不论未来渺茫,只要你不放手,我便会一直陪伴你一生一世走下去。”

“不够不够,一生一世远远不够!我要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武瑞安一把抱住狄姜,将她扑了个满怀。

“傻瓜。”狄姜将头枕在他的肩上,笑得春光灿烂,容光焕发。

一旁的问药见状,也知道自己继续留在屋内有些不合时宜,便离开狄姜的卧房,下楼寻书香。

问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神秘兮兮地跟书香说:“我跟你说,掌柜的恋爱了。”

书香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不信。”

“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你我亲眼所见,如何不信?”问药半张着嘴,惊讶道,“不仅仅是恋爱了,极有可能要成亲了!”

书香想了想,道:“成亲可能,恋爱不可能。”

问药翻了个白眼:“都要成亲了,怎么不是恋爱了?掌柜的和武王爷如今可是蜜里调油,难舍难分,她……”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书香打断他,说完,漠然地离开。而问药则将书香这冷漠的行为解释为:他不喜欢武王爷,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所以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他也不肯承认。但问药也觉得无所谓,不管书香喜不喜欢、承不承认,掌柜的和武瑞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天亮之后,骆非白来到了见素医馆,求见武瑞安,告诉他女皇急召,宣他在朝会结束后进宫,不得违逆。武瑞安伺候狄姜吃完早饭、喝完药才离开。离开前,还仔细交代了问药几句,嘱咐她一定要照顾好狄姜。问药一拍胸脯,大力地点头保证。武瑞安这才放心离去。

武瑞安进宫的时候,辰曌正在御花园中品茗赏花。

初秋之景,万物凋落。一如艳阳,从暮春伴到秋日。辰曌在此时召见武瑞安,是想要复他神佑大将军之位,暂代御林军统尉之职,掌管宫城布防。

“安儿,朕身边无人可用,朕唯一能放心的人,只有你了。”辰曌一字一句,句句发自肺腑,让人无法拒绝。武瑞安原本准备好的辞行之语全被她的哀求堵在胸口,无处宣泄。辰曌似乎看出了他的踌躇,又道:“朕明白你志不在朝堂,朕也明白江山美人,你大概会舍江山而择美人。但是现在朕答应你,等度过这一段风波之后,便给你和狄姑娘赐婚。”<!--PAGE 12-->武瑞安倏地抬头,显得有些不可置信。

辰曌面色温和,又道:“朕知道你长大了,你有自己的主意和追求,朕不会傻到为了一个女子推开自己的儿子。只要你喜欢,朕便依你。”

“您是认真的?”武瑞安惊讶道。

“君无戏言。”辰曌颔首。

武瑞安看着辰曌,内心更加纠结。他原本是想带着狄姜离开,远离一切是非。但如今有了不离开也能在一起的方法,从此爱人、母亲、朋友他都唾手可得。这一刻,他内心的天平开始倾斜。

武瑞安暂时没有回复辰曌,而是与她告假,说自己想考虑半日。

辰曌二话不说,放他离去。

武瑞安带着骆非白离宫,一路上骆非白都在他耳边唠叨:“王爷,这么好的事情,您为什么还要考虑?”

武瑞安:“你懂什么?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本王既然答应狄姜在先,又怎能不顾她的感受而轻易更改?本王岂不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骆非白撇了撇嘴,知道武瑞安看重狄姑娘,只得跟着他回到见素医馆。而他的内心则一直在祈祷,祈祷狄姑娘可千万千万不要阻拦王爷的前程。

而狄姜在武瑞安离开之后,立即将自己身上的伤治了个遍,她的手就算还包着厚重的纱布,但是里头已经彻底好了。武瑞安站在见素医馆门前,听见里头传来狄姜的笑声,知道狄姜似乎已经下了楼。他深呼吸好几次,但都没敢推开医馆的大门。

“王爷,您在等什么?”骆非白忍不住问他。

武瑞安摆了摆手,不耐地说:“等你有媳妇了就知道了。”武瑞安说完,便让骆非白安静地在门口候着,自己稍稍调整了一下心情,将所有不确定的情绪都留在了外头后,才满面微笑地走了进去。

屋里,狄姜正坐在问诊台前,跷着二郎腿,看着几日来的账簿。精神头看上去十分好,与前两日有着本质的不同。

“你……身上的伤不疼了?”武瑞安有些惊讶。这恢复力也太惊人了?这半日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点疼,”狄姜不动声色地放下腿,微笑着说,“不多,就一点点。”

武瑞安见她似乎真的没有事了,便放下了心。他走到她身前坐下,说:“我……有一件事情,想要与你商量。”

“何事?”狄姜含笑看他。

武瑞安迟疑片刻,才道:“母皇她……她身边现已无人可用,希望我能暂代正一品御林军统帅之位,她还说不会反对你我的交往,等这一阵过去,就会为我们赐婚。”

狄姜半张着嘴,点了点头:“然后呢?”

“所以……”武瑞安犹豫。

“嗯?”狄姜不明所以,催促他。

武瑞安望着狄姜一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思疑许久,才终于硬着头皮道:“所以我昨夜答应你的事情可能有反悔,我们可能没那么快离开太平府,你愿意等我吗?”<!--PAGE 13-->“这就是你犹豫许久要告诉我的事?”狄姜问。

武瑞安点头:“是。”

“……”

狄姜没有很快回答他,而是静静地看着面露难色的武瑞安,然后伸出手,抚上他鬓角乱了的发丝,将它们轻轻绾在脑后,归置整齐。她旋即一笑:“人生短暂,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我说过,不论你去哪里,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站在你的身边,支持你、陪伴你、仰慕你。”

武瑞安睁大了眼睛,看着狄姜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她贝齿一张一合,说着让自己头晕目眩的话语:“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狄姜笑道,“朝堂也好,山野也罢,做不过都是与你站在一处,看不同的风景,我心如磐石,不可转也。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武瑞安听罢,久久不能回神,狄姜在他面前唤了好几次,他才突然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在狄姜不明白他想做什么的时候,飞速地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末了道:“你真是太通情达理了!能与你在一起,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他的宠溺之情溢于言表,开心和快乐都写在了脸上。

狄姜被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有些精神恍惚,想生气又觉得气不起来,但他又着实有些唐突。狄姜愣愣地看着他,很快又从旁摸来一本医书,佯装看书,想要以此来掩盖自己怦怦乱跳的心。

武瑞安又道:“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唔……叫‘狄掌柜’未免太生分,‘狄姜’听上去也不亲近,‘亲爱的’太酸,‘宝贝’又烂大街……”武瑞安在一旁抓耳挠腮地踱步,显得十分纠结。

“随你高兴,你喜欢就好。”狄姜低头看书,随口答道。

武瑞安细思再三,不确定地喊道:“要不然……叫夫人?”

夫人这个称呼……久远得让人恍如隔世。

上一个叫她夫人的人,已经化作灰飞,湮灭无痕。

哎……不大吉利。

但,武瑞安若喜欢,也没什么不妥。人生短暂,一个称谓罢了,他高兴便好。

狄姜眼皮也不抬,“嗯”了一声。

“夫人?”

“嗯。”

“夫人!”

“嗯。”

狄姜接连应了三次,武瑞安的胸腔已经被狂喜所占据,他的嘴唇高高扬起,甚至有些颤抖:“我终于有夫人了!”武瑞安再次欢呼着抱起狄姜,在空中转了一大圈,狄姜在惊呼声中落地。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武瑞安又捧起她的脸,紧接着双唇印下,吻上了她的唇。唇舌相触,他的吻轻柔而火热,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香味席卷而来。

“嘶——”门后偷窥的问药和书香不自觉地遮住了眼,又忍不住打开一条手缝,偷偷观看。

狄姜愣在当场,武瑞安狡黠一笑,在她唇瓣轻舔了一下就离开了。他迅速跑开两步,走到门口,才回头,朝着狄姜挥手说:“等我为母皇揪出幕后凶手,我就娶你过门!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做一些能让彼此开心快乐的事!”<!--PAGE 14-->狄姜站在柜台前,愣愣地看着他,仍是一脸蒙。武瑞安面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冲她比了一个飞吻,然后飞快地消失在了小巷尽头。

武瑞安离开后很久很久,狄姜仍是呆立在那里。她的食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唇瓣,仿佛在思考,刚刚那一切,是不是真的?亲吻不是没有过,可这一次,她怎么觉得那么不真实呢?

心中的角落像是裂开了一个缝隙,喜悦和钝痛交织传来,让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开心还是在难过。

等等,她为什么会难过?

这世上应该不会再有人可以令自己难过才对……<!--PAGE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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