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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紫薇花神

作者:柏夏 字数:14285 更新:2026-09-02 11:27:22

武瑞安上任御林军统尉后,当夜便加入了宵禁巡城的队伍。

今夜是全城戒严的第二晚。昨夜任何人等不得出街的禁令下达后,百姓的日常生活受到了影响。在多位大臣联名向上反映之后,今夜禁令稍有松动,夜香工和更夫都能在城中走动,处理一些必须处理的日常生活污秽。武瑞安带领御林军巡城之时,遇到了一个熟人。隔了老远,他就见着许老伯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推着比他人还高的夜香车走在前头。

武瑞安带人小跑上前,见许老伯的车上放满了空置的粪桶,桶里还有一些倒夜香留下的残渣,显然桶里的粪便都被倒进了正中的大桶之中。巡逻人员捂着鼻子,正要对许老伯进行例行检查,武瑞安见了,立即阻止道:“这个不必检查了,放他走吧。”

许老伯原本点头哈腰,不敢违逆,但当他听见武瑞安的声音,心中突然觉得有些惊讶。下一刻,一双附着军铠的手便搀上了自己的胳膊。许老伯抬起头,入眼的便是身穿军铠、英姿飒爽的武瑞安,他正满目关切地看着自己。武瑞安与平日里着时服的模样大相径庭,这一身军铠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神圣的外衣,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无限耀眼、无限夺目。

“许老伯,几日不见,您过得还好吗?”武瑞安关心道。

“您……”许老伯睁大了眼睛看着武瑞安,不,确切地来说,是看着他身上的军铠——这是武官最高将领才能穿的服制。新上任的御林军统尉,也就是人人口中称赞不已的六皇子武瑞安,竟然就是那个帮着自己干杂务,扬言要为许丫请命的少年公子!

许老伯惊讶得浑身颤抖,双腿一软,便是要给他跪下。

武瑞安连忙搀起他:“许老伯,你我之间不必多礼,等我有空了再去向您解释。今晚我还要巡夜,就此分别吧。”

“是、是……但凭军爷吩咐。”许老伯愣愣地颔首。

“嗯。”武瑞安微笑,随即转身,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带着御林军向下一处街道行去。骆非白一步三回首地看着许老伯,不无忧虑地对武瑞安说:“王爷……他那个木桶里,是不是刚好能放下一个人?”

武瑞安摆了摆手,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下官的意思是,他,会不会就是凶手?”

武瑞安驻足,将认识许老伯的经过说给了大家听。骆非白听完,更是猛地一拍掌:“这下他连作案动机都有了,肯定就是他了!”

武瑞安眯起眼,一副“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夜香”的表情看着骆非白,说:“许老伯是个瘸子,且不说他年岁已大,就算他能对付宋璃和公孙祺两个文官,但是你们觉得一个瘸子能打得过刘衡和赵佑?他们可是一等一的武将出身。”

“那他也有可能是装瘸!”骆非白急道。“他不会。”武瑞安摇了摇头,说,“街坊邻里说他瘸了十年了,你认为一个人,他能装瘸十年吗?他十年前就能预料到自己孙女的死亡吗?如果他能预料,他早就离开太平府了。”

也对。

此言一出,众人都没了言语。

这一个小插曲,便很快被人忘记。

第二日,失踪了多日的罗子文的尸体在湖中被人发现。他的尸体上挂了一块木牌,上刻着一个“伍”字。罗子文是公孙祺最亲近的朋友之一,豪门贵族出身,家中有权有势。他的死法与公孙祺一样,被野兽啃噬,面目全非,死了已经有好几天了,只不过今日尸体才暴露在公众视野。公孙渺怒不可遏,当即决定,今晚要亲自带兵巡城。

而距女皇规定的破案时间,只剩一晚。

武瑞安昨夜巡视了整夜之后,回到见素医馆与狄姜一起用了早餐,然后在她的**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这期间,狄姜在铺子里散步,也算是活动活动筋骨。临近午时,武瑞安起床之后,本来要去兵部处理一些公务和交接手续,但他一听说问药要去康平坊回诊,便想起昨夜遇见许老伯之事。对于自己的隐瞒,他想亲自去道歉。他倒不是觉得自己之前的隐瞒做错了什么,而是想要以寻常人的身份去安抚一个寻常百姓,让许老伯心中不必因自己的身份而忐忑,希望他在没有孙女的日子里,不要再添新的忧愁。

康平坊内,许老伯正在院子里涮木桶。院井边,他佝偻着背蹲在地上,他的身后还有大大小小的木桶正等着他清洗。四周的百姓大多都是同一工种,平时也没有人会靠近他们这一块地方。

狄姜看着四周紧闭的大门,想起曾听许老伯说过,夜香工昼伏夜出,这时候他早该进入睡梦之中才是,怎么会到午时了还在洗夜香桶?

狄姜心中有疑,但没有说出来。

狄姜和武瑞安刚一走进院里,许老伯立刻就惊讶地站起来,但很快又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军爷降罪!”

“快快请起。”武瑞安连忙上前扶起他,说,“许老伯何罪之有?我希望你还只当我是个普通人,待我还如从前一样便是。”

许老伯哽咽着,几次想说话,都没能说出口。他接连抹了好几把眼泪,才断断续续道:“若为官之人都如您一般,我的孙女也不至于惨死虎口……”

狄姜和武瑞安都是内心酸涩,连忙换了个话题。狄姜看着一地木桶,说:“您工作一整晚都没睡,到现在还在洗刷木桶?不能先放着吗?”

“这东西味儿大,不能不洗,街坊邻居会有意见。”许老伯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从前我早晨回来,都是丫儿帮我做这些,如今丫儿不在了,只能自己来了。可我这把老骨头啊……手脚也快不起来。”武瑞安闻言,二话不说便撩起袖子走过去,拎起桶子和刷子,蹲在井的另一边涮起来。

许老伯连连阻止他:“大人,这些都是粗活儿!小人不值得您这样做!”

“人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你做得,我做不得?我还比你年轻,比你力气大。”武瑞安笑着说完,继续埋头苦刷。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许老伯哭着道谢,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岸,淌了满脸。

狄姜手上还包着纱布,便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靠在门边皱着眉头看着他们,面上表情复杂多变,思绪万千。

许老伯一边涮木桶,一边如从前一般开始絮叨:“大人,虽然您身份不俗,但您还是要听小人一句劝。”

“您请说。”武瑞安忙着干活,头也不抬,但他的语气透着十分的尊敬。

许老伯道:“您太年轻,太冲动,有血性是好的,但是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您可千万不要陷进去。”

“您指的是……”武瑞安有些发愣,抬头看他。

许老伯眯起眼,凑近了武瑞安,压低了声音高深莫测地说:“公孙祺是您杀的吧?”他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武瑞安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倒真希望是自己杀的,可惜被人抢先了一步。”

许老伯微微一愣,“真不是您干的?”

武瑞安摇了摇头:“真的。”

许老伯突然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还好不是您。”

“此话从何说起?”武瑞安又是一愣。

许老伯接道:“虽说公孙祺这种人是咎由自取,但是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若不能通过正当手段惩罚他,那么这个凶徒也是杀人凶手,与滥用私刑的公孙祺没有本质区别。您可千万不要做违背律法的事情。”

许老伯这一番言论让狄姜和武瑞安都不禁肃然起敬。一个唯一的孙女被戕害的夜香工都能有这样高的觉悟,相比之下那些身居上位之人呢?为富不仁者有,为官不清不义者有,鱼肉百姓者有,欺霸相邻者有。如此一比,高下立见。

狄姜与武瑞安帮助许老伯处理完夜香桶,又在康平坊赠医施药了两个时辰才离开。

当夜,公孙渺增多十倍守卫,轮番巡逻。在下半夜时,他的整个队伍都遭到伏击——来人身着夜行衣,单枪匹马闯入近四十人的侍卫队,只为刺杀公孙渺。侍卫队伤亡惨重,就连公孙渺都腹部中剑,当场昏迷。若不是武瑞安带兵恰巧经过,公孙渺只怕已经命丧黄泉。而他们到底还是没能擒获真凶——那黑衣人亦是身手矫捷,武瑞安接连追了他三个坊两条街,仍是被他逃脱。

公孙渺被送往太医院救治,一直到天明时分才脱离危险,从昏迷中醒来。他醒来后,便是拉着身边人的衣领,痛苦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说出了一个曾经让外族闻风丧胆的大将的名字:“刺杀本官之人,是镇国公……许卫州!”此言一出,震惊朝堂,就连辰曌都惊得浑身颤抖。

右相长孙齐更是老泪纵横,连连说:“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许卫州是何许人也?

他是太宗皇帝亲封的正一品天策上将,曾经跟着太宗打天下,东征西战、南讨北伐,几无败绩。太宗推翻前朝暴政之后,他便被封为镇国公,统领三军,更制定了宣武法典。而后鞑虏屡犯边境,他又率领军队,将之驱逐出境,扩张宣武版图数千里。他手握天下军权,为宣武国奠定百年和平基业,是老一辈人心中无二的大英雄。宣武国的武将现在还沿用他留下的兵法书册,他的枪法和剑法仍然是军中人人必学的基础课程。如果赵佑和刘衡知道自己是死在许卫州的手里,怕是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

但是自从“文献之乱”后,许卫州便消失了。他已经消失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他如果还活着,必然已是花发鬓白的老者。

这一信息传出之后,女皇下令全城通缉七十岁以上老者,武瑞安很快便得到了公文。

骆非白看着手中的公文,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说:“王、王爷……那个倒、倒夜香的老伯,他他他……他姓什么来着?”

武瑞安目光发直,眼无焦距地看着前方。

良久,他才咽了口口水,吐出了一个字:“……许。”

武瑞安接到通缉令之后,没有立刻向三司汇报。他知道这件事情不能被隐瞒很久,但是他也没办法相信,一个生活在康平坊多年的瘸腿老人,会跟传说中的镇国公扯上什么干系。唯一的干系或许只是同姓罢了。武瑞安轻车简从,只带了骆非白一人去康平坊。他想赶在许老伯被人请进三司之前,先去问个清楚。

如果许老伯不是许卫州,那么他会保他平安无事。如果他是许卫州……武瑞安想,他大概会帮助他离开太平府。

辰时,日头当空,艳阳高照。武瑞安到达许伯家中时,他仍坐在院子里的井边刷木桶。许老伯穿着褴褛的布衫,身形佝偻,背部弯曲,双手亦呈现不自然的曲折——那是长期推车所致。他的裤腿有些短,似乎是许丫的裤子改制而成的,他的脚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似蜈蚣一样蜿蜒。

武瑞安和骆非白面面相觑,眼里好似在说:“这样一个穷困潦倒的夜香工,怎么可能是曾经权势滔天的镇国公?”

骆非白摇了摇脑袋,想把同情摇出去,但是他失败了。

“王爷,或许只是同姓罢了,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骆非白迟疑道。

武瑞安想了想,便点了点头。他刚想转身离开,却听前头传来一声高呼:“大人,来了就请进来喝杯茶吧。”

武瑞安侧身转头,便见许老伯双手交叠,站在门下。此刻,他的神色是武瑞安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的轻松。他看上去与前一刻一样,却又有哪里不一样了。<!--PAGE 4-->武瑞安一步步走近,面色愈加凝重。他看着许老伯挺直的背脊,手心满是冷汗。

“王爷,他不驼背,腿也不瘸了。”骆非白在武瑞安耳边轻声提点。

“我长眼睛了。”武瑞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这……”

“这什么这?”武瑞安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本王的话就是命令!明白吗?”

“是!”

武瑞安和骆非白被许老伯迎进屋中,随即他便出门,说是要烧水沏茶。

武瑞安接连拒绝,让他不要麻烦,他却执意如此,说:“您来过这么多次,我却连水都没有给您倒过,我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那好吧。”

武瑞安目送许老伯出门后,便在屋中打量起来。屋中间放着一张四方桌,左右各有一间房,用几尺破布隔开来便当作是门帘了,从缝隙中望过去,只有左边的房间床头有一只柜子,柜子上放了一面小镜子。想来该是许丫的房间。而对面许老伯的房中却连个衣柜都没有,他所有的衣服都挂在墙上。这个家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武瑞安是个大男人,在见到这一切的时候,仍是忍不住鼻尖发酸、胸口发堵。他打心底里希望许老伯千万千万不要是许卫州。倒不是因为他杀了人,而是因为许卫州的过去实在太过耀眼,太过光芒万丈。自己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大英雄,老年过的日子若是这样的光景,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身边的骆非白也是一脸难色,眼眸里充满了唏嘘。为了缓解这一室沉默,武瑞安道:“你读过《丙申兵法》吗?”

“当然!”骆非白点了点头,激动道,“它在末将的心里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兵法!”

“那你一定还记得《丙申兵法》是谁编纂的了?”武瑞安眯着眼说道。

“……是镇国公许卫州在丙申年所书。”骆非白激动的声音沉了下去,仰慕和纠结之情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难分上下。

武瑞安:“那你相信他能是坏人吗?”

骆非白想了想,说:“兵法是部好兵法,可坏人还是坏人,我宁愿相信他不是许卫州。”

武瑞安半张着嘴,猛地一拍手,激动不已:“也是!现在的一切都只是公孙渺一面之词,他若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而随意栽赃嫁祸给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的说法似乎也说得通!”

“嗯……说得通。”

“说得通……”

二人一人一句,像是在互相洗脑一般。等他们看法终于达成一致时,许老伯也端着茶水回来了。许老伯给他们一人一杯热茶,随后在他们对面坐下。

“你们怎么了?似乎有些不大愉快?”许老伯想了半天,把心里原本的那句“你们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换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说出来。<!--PAGE 5-->武瑞安迟疑地说:“许老伯,你的腿……”

许老伯撩起裤腿,露出他的整只小腿。武瑞安和骆非白这才发现,那条蜿蜒的伤疤一直向上,似乎越过了膝盖,仍未有停歇之象。他淡道:“这条腿,是在‘文献之乱’那一年,被我的部下用长戟所伤,伤势一直到腰间。”

“您的部下?”武瑞安仍是不敢相信他就是许卫州的事实,仍希望他能有所反驳。但他失望了。

许老伯紧接着又道:“这道伤痕虽然触目惊心,但是它背后的故事更让人伤怀。我的挚友曾经在大漠黄沙中为我挡箭,也曾在粮草不济中五日不食,只为给我留下一些干粮。我们睡过同一张床,穿过同一条裤子,也曾经爱过同一个姑娘。当然,最终是我抱得美人归。”许老伯笑了笑,又沉下了脸,“但是在‘文献之乱’那一年,他受文帝所托,斩杀了我所有旧部,就连我的妻儿也全死在他的手里。”

许老伯淡淡地说着惊天动地的事情,可这在武瑞安和骆非白的心里,已经构成了一幅血腥的画卷。

武瑞安对“文献之乱”有所耳闻。据传言,献帝曾被人冤枉造反,文帝下令赐死,然而被他逃脱。当时正值壮年的镇国公许卫州因不愿带兵追杀还是王爷的献帝,被文帝削官软禁。再然后许卫州便消失了,他的家人则被文帝尽数斩杀,挂在城门口示众。直到多年后献帝杀回国都,才将他们解下安葬。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屋外都听见了。”许伯长叹了口气,随即抬起头,郑重地说,“在你们来之前,通缉令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现在他们虽然没有怀疑到我头上,但是我知道,凭公孙渺的玲珑心思,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我明白世道果报,屡试不爽,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我并不后悔自己所做过的一切。”

武瑞安和骆非白正襟危坐,仿佛在聆听神祇的圣音。

“而且我很高兴,在大限到来之前,我先遇到了你们。”许伯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欣慰地笑,“武王爷,你是朝堂之上不可多得的清流,请你不要放弃宣武,不要放弃陛下。她需要你,百姓更加需要你。”

“……”武瑞安万万没有想到,许伯什么都没有承认,也没有任何的解释,他只是开门见山地说着一个夜香工绝对不会想到的事情。他在替百姓求自己。而这更好地说明了他的身份。

他就是曾经的天策上将,正一品镇国公,许卫州。

武瑞安和骆非白始终恍恍惚惚,他们内心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却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

您为什么杀他们?

您怎么杀的他们?

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些问题盘桓在他们的心中,可直到离开,他们都没能问出口。<!--PAGE 6-->“为什么”这个问题太好解释了。许丫的死是导火索,而左相手里的人,他们官官相护,为非作歹也不是一日两日,只不过他们权势滔天,暂时没有人能拿住他们把柄。许卫州这些百姓知道的事情,辰曌不知道。当他开了杀戒,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停下。杀了一个公孙祺还远远不够,将他身后的势力连根拔除才是大快人心。至于他的作案手法就更简单了,黑市买一只猛虎,将公孙祺等人喂进虎嘴再抛尸。至于刘衡、赵佑和宋璃,怕是因为时间不够,只能草草铲除,他们才得以免去了死前的痛苦。

以及他以后打算怎么办?看他的神色,似乎已经视死如归,准备静静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但是,武瑞安却暗下决心,绝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

武瑞安从许老伯家中出来之后,第一句话便对骆非白说:“今日我们没有见过许伯,你我都没有听到他这番言论。不,本王从未识得许伯,他从未出现在太平府。”

骆非白犹豫:“这……”

武瑞安坚定道:“今晚你便送他出城,本王会在明德门等你们,为你们打点一切。”

世人皆知,没有许卫州,就没有这个宣武国,也不会有献帝的登基,更加不会有如今的女皇天下。他的光辉深深刻在史书之上,在他的面前,一切的律法规矩都可以放在一边。他的晚年绝不能沾上此种污迹。

骆非白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将领命。”

下午申时,武瑞安打点过一切之后,去了见素医馆。见素医馆里,狄姜正在大扫除。她的双手包着纱布,夹着扫帚,一举一动都显得很笨拙。武瑞安见状,大步跨进铺子,夺过她的扫帚,将她摁在凳子上坐好。

“你的手还没好透,怎么能干如此粗活?”武瑞安将扫帚扔给问药,“看好你家掌柜,再磕着碰着哪儿了我唯你是问!”

“是,奴婢遵命。”问药“扑哧”一笑。她知道狄姜的皮肉伤都已经好透彻了,但是她依然决定让王爷和掌柜继续恩爱下去。装病什么的,可是感情加速发展的催化剂,最管用了!

武瑞安在狄姜身边坐下,狄姜忙呼唤竹柴端来一碗冰镇银耳汤。武瑞安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说:“我没胃口。”

“出什么事了?”狄姜侧头看他,面上虽然挂着风轻云淡的笑意,眼眸里却多了几分认真的询问。

武瑞安叹气道:“我可能不能再留在太平府。”

“为什么?”狄姜疑惑。

“因为……”

“嗯?”狄姜眨了眨眼睛,等着他继续说。

因为我可能要做一件得罪左相一脉的事。母皇现在还没有能力动摇公孙一族,只要此事暴露,宣武将再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他的下场要么是死,要么是带着狄姜亡命天涯。<!--PAGE 7-->但是原因武瑞安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在不确定的事情发生之前给狄姜造成负担。

武瑞安:“没什么,你不要担心,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狄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突然话锋一转,说:“王爷,要不要陪我去散散步?”

“现在吗?”

“嗯。”

武瑞安看了眼天色,见天色还早,便点了点头说:“好。”他说着,给狄姜头上罩了顶冪篱,便牵着她出去了。

一路行来,初秋之景不似春光,犹胜春光。看枫叶在似乎夕阳下红遍,层林尽染。二人走啊走,不觉间竟行到了明德门下。此刻,城门之下围了许多人,他们交头接耳,在传阅数封信件。

明德门早在武瑞安的安排下换上了他的人。武瑞安牵着狄姜挤进人群,终于在门楼下见到一脸焦急的骆非白。

“出什么事了?”武瑞安对骆非白说。

骆非白颤抖着指着城楼,说:“许、许卫州上去了,他把城门上的侍卫都打晕了!”

“什么!”武瑞安大惊失色,抬起头,果然便见许卫州站在约莫四丈高的城门之上。

明德门的城门宽约十五丈二尺,分为三重三楼,由外向内,分别是闸楼、箭楼和正楼。除南门箭楼外,其余各楼下都设拱形门洞,门洞高、宽各三丈,深八丈。正楼为重楼,面阔七间,进深二间,高十丈,三层檐歇山顶,周围有回廊。这是太平府最大最高的一座城楼之一。

“他什么时候上去的?你们怎么不拦下他!”武瑞安说着就要飞身上前,却听楼上传来一声厉喝——“天地不仁,我一生忠肝义胆,为国为民,老来却断子绝孙,无人送终!”

只见许卫州踏上城墙,发丝在呼啸的风中飞舞。他拨开衣襟,褪到腰间,露出他满身伤痕。他不似一般老者,鹤发鸡皮。相反,他的身上每一寸都是肌肉,虽然精瘦,但是充满了力量。

在场之人大多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光凭他身上交错的伤痕就能看出,多少年前,他曾经历过的,是金戈铁马,是烽火狼烟,是气吞万里如虎。

原本灿烂的艳阳被乌云所遮,天地之间一片阴暗。许卫州站在凛凛风中,神色刚毅,背脊直挺。

他道:“我曾与太宗一齐推翻前朝暴政,建立宣武一统;也曾带兵北伐突厥,东征靺鞨;我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安享太平。可自从太宗驾崩,文帝登基,残害手足、陷害忠良等事便屡屡发生,到最后竟发展到令我宣武铁骑自相残杀的地步!文献之争,令死伤者越十万!”

许卫州字字铿锵,说着让所有人心惊胆寒的过往。

辰曌的通缉令没有说是镇国公犯案,百姓不知道许卫州的身份。他们面露疑惑,看着许卫州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同情——他们不过是将他当作一个神志不清的老头。<!--PAGE 8-->“王爷,要不要末将去带他下来?”骆非白浑身颤抖,请示武瑞安。

武瑞安摇头:“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您……”

“我也不是他的对手。”武瑞安一脸凝重,说,“我只能保证自己在他手里不落下风,但想把他平安带下来,断不可能。”

狄姜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许卫州。

许卫州接道:“‘文献之争’时,我曾有将士的夫人刚产下孩子,他们就问她‘你追随文帝还是献王?’,她说‘自己的丈夫忠于文帝,但自己不认为献王有错’,就这一句,他们直接将她的孩子扔出窗外,摔死在雪地里,当晚,她就去了……他们曾经都是跟着我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我曾答应过他们,只要能活着回去,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现实呢?他们没有死在外族人手里,倒死在自己人手中,他们成了上位之人博弈的棋子,我如何能心安?

“我承认,我在某一方面很懦弱,我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亲人失掉性命,却没办法让曾经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命丧黄泉,更加不能接受手足相残,同胞自相戕害!

“于是我带着他们离开国都,放他们解甲归田,可是到头来,我却是一个都没能护住……我的战友们被别有用心者屠杀殆尽,我的家人也都在那一场动**中去世。我看着他们的尸体被高挂在东都的城墙之上,可我为了手下将士们的安危,却连上前救下他们尸体的勇气都没有!直到他们在城墙被风干成骷髅,多年后被献帝的人安葬,我才敢偷偷去坟地上看一眼……

“我毕生信仰守护之宣武,如今也在公孙渺之流的蚕食下,愈渐衰弱……我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曾亲手放下了屠刀!”

许卫州目光灼灼,眼神穿过人群,最终落在武瑞安的身上。他似乎是对着天下人说,却又似乎只是对武瑞安一个人说:“曾经我手握重兵,铁骑滔滔,如今我老年迟暮,独身一人……但那又如何?就算只剩下我一个,只要我想,不论过了多少年,我依然可以再拿起刀!我依然会为了宣武国战斗下去!我死不足惜,唯愿以己之鲜血荐轩辕!”

曾经霜重肠断,从此天涯成孤路。如今凄然相像,苦情重诉。字里行间,光影斑驳。

前三十年,他戎马半生;中间十年,他是只手遮天的镇国公,就连长孙无垢都是他的门生,公孙渺之流曾经见他一面都难;后二十年,他被文帝屠杀满门,他的亲人全都命丧黄泉,他的兄弟战友全都离他而去,他所有的骄傲都付诸东流,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再说出口。他孑然一身,漂泊在社会底层,在各个城市颠沛流离;再十年,当他终于到达太平府,见证宣武国在女皇辰曌手中重回到鼎盛时期,当他终于看到他想看到的太平世界,可这个世界又给了他无情的一击。<!--PAGE 9-->他终于又拿起武器,用他自己的方法报复。他是在报仇,可更深层次的,是在维护他心中的正义。

他有傲气,有铁骨,还有愤怒。愤怒之火,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最终烧掉了他的信仰。

当他没有了滔天的权势,当他不能再用镇国公的身份去衡量这个世界,他仍尝试用自己的眼睛去丈量这个世上的公义。他又拿起屠刀,让那些不能得到法律制裁的人死在自己的手上,再次充当了世界的审判者。

许卫州又拿起一拓宣纸,朝着天空洒下。白纸纷纷扬扬,如雪花旋转落下,城下的百姓争抢夺过,争相传阅。武瑞安和狄姜亦是如此。

白纸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不似印刷而成的产物,而是他一笔一画誊写而来。想来这些东西也没有人敢为他印刷,这每一份文书都透露着他的心血和愤怒——这是死在他手里的人的罪证。其中多是收受贿赂、买凶杀人、栽赃嫁祸、卖官鬻爵之类。宋璃、赵佑、刘衡这几个人,可说是死不足惜。但是这里头,始终没有提及公孙渺。

“虽然公孙渺行事谨慎,从不落把柄。但是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我宣武国之最大蛀虫,非公孙渺莫属!公孙渺此人绝不可留!我虽杀不了他,但我希望自己的死能够引起陛下的重视!”

“我,虽死犹荣!”

许卫州洒下最后一拓宣纸,随即纵身一跃。

“许伯——!”武瑞安蓦地睁大眼睛,下意识足尖点地,飞身上前,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许卫州的身体就像是满城飘飞的紫薇花瓣,重重地落下。他的身下溢出鲜血,一如落在地上的紫薇花瓣,无论是在枝头还是零落成泥,皆是那般浓艳绚丽,满堂殷红。

枯藤老树,紫薇花谢;倚门回首,壮怀激烈。

当这个世界背叛了你,你隐忍、退避、不过问。然后他们会用更暴戾的方式,让你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直到你拿起刀,以己之力,以命相搏,还给这个世界沉痛一击。

但是他的内心亦是充满了痛苦。

许卫州曾亲自参与修订法典,奠定了治国之根本,而他在晚年却又亲自毁掉了它。

那无异于毁掉了他一世的信仰。

“泥巴躺得好好的你非要把人家扶上墙!朽木腐得好好的你非要把它雕成才!咸鱼躺得好好的你非要给人家翻一翻!我的小孙女从前再丑陋再不好,总还是个大活人!她活得好好的!现在好了,我孙女死了,她死了!!钱四娘,你赔我孙女!你赔我孙女!

“公子,你可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们啊!他们不好惹,咱们惹不起啊!

“公孙祺的爹是左丞相,不说只手遮天,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咱们……咱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从前丫儿也是这样同我说,说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是到头来呢?她其实什么都不懂。<!--PAGE 10-->“我以前一直规劝丫儿,做人啊,就要学会碌碌无为,安稳度过一天又一天……最终才能安心过完这无波无澜的一生,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的了!但是她偏不听,现在可好?死了都没能留下个全尸。

“人活一世,但求平安,安安稳稳过下去便是最好的结局。现在我已经接受了丫儿的离开,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为她犯险。

“求求你们,不要去招惹他们,咱们惹不起,总还能躲得起吧?逝者已矣,打落牙齿和血吞便是了!

“我不希望看到你们为我犯险,你还年轻,我不希望哪天你们也就这样消失了……”

这一刻,许卫州说过的每一句话在狄姜的脑海里都无比清晰。他从前一直以一种卑微的姿态面对世人,但如今回首去看,他越是卑微,就越是能够警醒世人——他曾是宣武至高无上的将领,他只愿抵御外敌,不愿戕害同族。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紫薇花象征和平,许卫州用一生来维护自己的信仰。从前的他光芒万丈,受人敬仰。而晚年的他,却更让人钦佩。所有不堪回首的悲惨过往,每一幕都会让你为之泪流满面,肃然起敬。

他是平凡枝丫上开出的一朵最绚烂的花。

武瑞安和狄姜葬了许卫州的遗骸之后,武瑞安亲自扶灵,将他送去了城北义庄。一路上,有很多人盯着他们,其中大多是闻讯赶来的三司中人。他们一路尾随前行,却没有人敢上前打扰武瑞安。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尊重镇国公,另一方面,也碍于武瑞安御林军统尉的身份。

直到临近义庄时,围观人群散去了大半,才有一个小孩走上前,递给武瑞安一个锦囊。小孩说:“这是刚刚跳楼的老伯伯让我交给你的东西。”

武瑞安心中疑惑,很快打开锦囊来,里面没有别的言语,只有一块青铜符牌——那是太宗皇帝亲授给天策上将的虎符,在当时的宣武,可调动百万雄兵。就算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用处,这仍是一个身份的象征,亦是一份认同。在镇国公的心中,武瑞安无疑是帝王的不二人选。他不希望自己的事情连累武瑞安,武瑞安的肩上有更重大的使命。所以,他将一切隐匿,只交予一个小孩。

“这个老伯还对你说过什么?”武瑞安声音颤抖,握着虎符的手就似握着千斤重物。

小孩说:“他说,这个东西能调动数万旧部,他们藏在这世上的每一处,只要虎符一出,天下必有响应。不过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相信他说的话,他一定是在吹牛!”小孩说完,朝他吐了吐舌头,很快跑开了。

此时,大雨倾盆落下,仿佛老天也在为许卫州悲恸。他们加快脚步,将他的尸身妥善安置,并派重兵守卫。武瑞安将事情经过写成奏折,据实上报。武瑞安亲手书写的那一份呈给了辰曌,三司则各有一份誊写,公孙渺算是最先一批看到这份报告的人。<!--PAGE 11-->公孙渺主动请命,撤换一批大臣以表忠心,并且不再追究儿子的死,呼吁赵佑、刘衡、宋璃、罗子文的家属也息事宁人。女皇辰曌拒绝他们息事宁人的请奏,并在闹市中对许卫州挫骨扬灰,以安臣心。但考虑到近日官员遇难者众,撤换大臣的建议女皇还是允下,并嘱咐右相长孙齐一同筛选新晋官员名单。

风波告一段落。待到大半月后,深秋之时,女皇辰曌轻车简从,只带了武瑞安和素云、师文昌出宫半日,为许卫州扫墓。前些日子,她为了安抚公孙渺一脉的臣心,可谓煞费苦心。她下令对许卫州的鞭尸挫骨实属不得已,心中深感不安,一再表示自己要亲自去他坟前上香,直到现在,才终于寻到了机会。

也就是女皇为许卫州扫墓这一日,狄姜在医馆里独处时,再次翻开《花神录》,打开了第八卷。大片大片的紫薇花透纸而出,竟比枝头的紫薇更加娇艳逼人,仿佛它们本来就是在纸里生根发芽而后绽放光华。

家国天下,先有国,后有家。许卫州为国为义,失去了自己的小家和家中的亲人。他在市井流落数十年,就算身为夜香工,也不喊一句苦,不流一滴泪,只为弥补他心中那满腔悔恨和自责。而后,他在家人祭日这一日领养了许丫,可还不等看到她长大成人出嫁的那一天,她再次惨死于高位人手中。至此,他无法再原谅自己懦弱卑微,他要那些伤害公义的人付出代价。

狄姜在开头写上了许卫州的名讳,许卫州的生平尽书其上,紫薇花神尘埃落定。

狄姜往前翻了翻,翻到前面七位花神,梅花花神武婧仪、杏花花神武菀颜、桃花花神孟子昌、牡丹花神江琼林、丹若花神柳枝、菡萏花神宫翎月、芙蓉花神董叶贞……往事历历在目,而记忆中最为深刻的人,竟是武瑞安终日与自己嬉闹带笑的模样。

武瑞安从初见时的温文尔雅,到后来的纨绔花心,然后成为顶天立地的将军,他这一系列的变化都是因为自己。他拥有让世上所有人为之骄傲歆羡的一切,却愿意为自己放下这一切。他为自己做的一切,狄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温暖充斥着内心,担忧亦随之而来。

《花神录》上还有四位花神空缺,除了最后一位凌波花神是已定的,她只能再救三个人。规矩是自己定的,自己会不会为了武瑞安破坏自己定的规矩?

她不知道……

狄姜长舒一口气,却见眼前一黑,一个人影走进见素医馆,遮住了日落的霞光。她抬起头,便见钟旭站在柜台前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狄姜惊讶道,“明镜塔中无事了?”

钟旭点了点头,顶着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淡淡问道:“我来看看你们,狄大夫……可是有心事?”<!--PAGE 12-->“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小唏嘘。”

“唏嘘什么?”

狄姜看着他一无所知的脸,细想了想,便微笑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钟旭看着狄姜半晌,嘴唇几次张合,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件事情告诉她。

钟旭:“昨天下午,武王爷特地去了明镜塔,令我择一良辰吉日,要迎你过门。女皇夜里便托侍女带话说,希望未来三年,皆无良辰。”

“嗯,然后呢?”狄姜淡淡道。

“你怎么想?”

“顺其自然便是。”

“你不担心?”钟旭有些诧异。

“担心有用吗?”

“也对。”钟旭“嗯”了一声,便开始沉默。

狄姜托着脸颊,看着钟旭轮廓分明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钟旭奇怪:“我有何事需要担心?”

狄姜笑道:“你印堂发黑,怕有灾劫啊……”

钟旭耸肩一笑:“用你的话来回答你——顺其自然就是。”

狄姜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道:“你精修通灵之道,通晓鬼域之语,可知最近鬼域即将发生的大事?”

钟旭一愣,满脸疑惑,摇了摇头。狄姜见他一副懵懂的模样,素来沉稳的内心有了些许松动,甚至可以说是着急。她沉下脸,郑重回道:“太霄帝君座下,曾有不成空明王菩萨亲封的十战将,分统十方鬼域将士。后来太霄帝君羽化,不成空明王菩萨下落不明,十将为寻回帝君出走凡尘,从此十方鬼域将士无人管顾,只能由鬼君暂掌兵权。”

钟旭耐心地听着,面上没有太惊讶。这些事情在鬼域流传已广,算不得什么秘密。

狄姜又道:“数百年前,不成空明王菩萨归来后,将众位将领一一寻回,但独有一位,因以己身魂魄为引,触碰帝君魂咒而亡。虽然帝君下落已明,但十将便缺了一人。今有紫薇花神许卫州,他的心中有信仰,有傲骨,有狠戾,也有慈悲,正是战将之不二人选,让他在阴间带兵,既免去他轮回之苦,也填补了十将的空缺。”狄姜说完,含笑看向钟旭,“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钟旭愣愣地看着狄姜,茫然摇头:“明白什么?”

狄姜指了指钟旭,又指了指自己:“关于你的身份,我的身份,你明白了吗?”

钟旭还是不解:“这与我有什么干系?与你又有什么干系?许卫州是当世奇才,入鬼域也该有此殊荣。”

狄姜长叹一口气,仍不死心地说:“当你听到‘太霄帝君’这个名号的时候,难道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当然有。”钟旭点了点头,郑重道,“太霄帝君镇压天下妖邪,他的名号让人肃然起敬,横生怖畏。”

狄姜再次叹息,刚想要说话,却听钟旭“啪”的一声猛一拍腿:“你、你的意思……难道说我就是……”<!--PAGE 13-->狄姜面色有所缓和,甚至露出了微笑。她满含期待地抬起头,点头道:“不错,你就是他。”

“竟真的是……”钟旭倒吸一口凉气,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神色间充满了焦虑。

“你怎么了?”狄姜不解。

钟旭扶着额头,过了许久,才满脸纠结地说:“既然我曾经是十将之一,那么现在已经有许卫州填补了我的空缺,那我存在的意义为何?太霄帝君还需要我吗?”

狄姜一脸无语,一副“蠢死你算了”的模样用手背撑面颊,淡然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狄姜刚想要说话,钟旭再次打断她,急道:“不不不,若能成为太霄帝君麾下将领,就算不再带兵也是不可多得的荣耀,我死之后若归鬼域,依然愿意为太霄帝君所用!”

钟旭目光灼灼,眼底充满了期冀。

狄姜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她突然不想继续聊下去,便摆了摆手说:“你走吧,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改日再聊这个话题。”

“哦,那好吧。”钟旭愣愣点头,不作他想,转身走便出了医馆,去对面的棺材铺帮着长生扎纸人。

狄姜看着他伟岸宽广的背影,内心愁肠百结,思绪万千……

世人道你冷面无情,铁血强硬;我却知你古道热肠,矜贫救厄。

钟旭,当有一日你记起从前。

我将如何面对你?

以眼泪?以沉默?

不,该是以微笑,以拥抱,以多年老友身份,与你对酒谈天,与你闲话世事无常。

……<!--PAGE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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