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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秋狝

作者:柏夏 字数:18100 更新:2026-09-02 11:27:23

一阵秋雨过后,桂花落了一地,道旁遍布橙黄,颇有种“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的意思。浓厚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算是对夏日最后的赞礼。

九月初九,重阳节,秋高气爽,明镜塔中举行了盛大的祭天礼。

重阳古来便有祭祀火神的习俗,只不过从前没有这般盛大,也没有对平民开放。今年为了安抚连日来受命案所惊的平民,女皇辰曌下令开放丹霞山路,让民众得以窥见天颜,更能目睹国师主持祭礼祈求天下太平的全过程。这让天下人为之疯狂,尤其是女子。

钟旭一身皎洁的白衣站在广场上,与辰曌并排而立。二人身前有一巨大的火塔,正燃烧着熊熊烈火,将钟旭的气质衬托得更是天上有地下无。钟旭是宣武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师,也是最英俊的国师。自从他接掌明镜塔以来,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打探过,他可曾婚配、能否娶妻。比起从前头顶戒疤的悟真法师和显深法师,钟旭一头乌黑直顺的长发无疑让许多人产生了误会。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白云观有严格的清规戒律,钟旭本人更是毫无此种念想。许多豪门千金虽然断了与之婚配的念头,但他的人气反而与日俱增。既然他不能只属于某一些人,那也就意味着他这一生都将属于天下人。

辰曌接过钟旭递来的三支高香,对着火堆三叩首,随即将香火扔进火堆燃烧。

钟旭在礼炮轰鸣声中走上塔顶,带领群臣祈福。他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袖摆在风中飞舞,经幡在身侧飘摇。他不苟言笑的模样,孤高冷峻似神祇。广场四周被侍卫隔开的人群本应在这一刻与一众弟子齐声祷告,而倾慕国师的女子的欢呼却早已盖过了祝祷声。

“国师!国师!国师!”

“钟旭!钟旭!钟旭!”

钟旭一抬左手,左边的女子呼吸一窒。钟旭对着右边微微转头,右边的女子就要昏倒一片。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全然盖过了武瑞安的光辉。

“想不到钟旭也有这样的一天。”武瑞安摸着下巴,双眼眯起,显得有些吃味。

狄姜站在武瑞安的身侧,看向钟旭的目光里带着温柔和欣赏:“比这还要夸张的场面也有过,只不过他自己抛弃了光芒万丈的过去。”

武瑞安闻言,神色里是说不出的复杂,就在此时,钟旭恰好向二人望去。他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武瑞安不顾周围人多嘴杂,径直牵起狄姜的手,将她拉向自己身侧,使二人双臂相贴,似乎想要以此宣示自己的主权。然而武瑞安的担心有点多余,钟旭见了根本毫无表示,甚至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狄姜哂笑摇头,直叹王爷的骄傲似乎只要在钟旭面前,就会变得**然无存……

“你在担心什么?”狄姜忍不住问武瑞安。武瑞安噘嘴,不满道:“谁让你每次看钟旭,都似乎在看多年不见的老情人,我能不担心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狄姜惊讶。

“下次出来,我一定要带一面镜子,让你好好看看,自己看他的眼神究竟是何种模样。”

“好。”狄姜愣愣地点头,随即俏皮一笑,“那就劳烦王爷给我做一面随身小镜,也好让我日日三省己身。”

“三省不够。”武瑞安郑重道,“以后只要见到钟旭,你就只能看镜子,不许看他,知道了吗?”

“是,奴家遵命。”狄姜笑得高深莫测,佯装恭顺地福礼。

火神祭礼结束之后,太极宫有重阳节家宴。武瑞安早早带着狄姜离开,为的是将她隆重打扮,好将她介绍给各大宗族重臣,正式宣布自己与狄姜的关系,让她以后能以武王妃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受众人爱戴。

二人在下山的道路上遇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女子,来人正是辰曌的贴身女官素云。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素云压低了声音,似乎有难言之隐,可又不吐不快。狄姜侧头微笑,识趣地走开,将山道留给了二人。素云四下打量,确定四周无人之后便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王爷,奴婢上次与您说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武瑞安看着素云许久,脑海里思来想去,仍是毫无头绪。素云看出了他的疑惑,不无忧虑地提点:“江琼林的墓,您去看过吗?”

“啊,那个啊……”武瑞安本想说已经派人查探过,但见素云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又不忍心欺骗她,便长舒一口气,摊开双手,“对不起,本王忘记了。”

“王爷,您一定要去看一看。”素云顾不得君臣之礼,上前一步,攥紧了武瑞安的袖子,一字一顿道,“奴婢恳求您,一定要去看看。一定要!”她的神情之严肃,好似见到了十分可怖的东西,这让武瑞安无法再忽视。

“究竟有什么问题?”武瑞安疑惑。

素云双手颤抖,摇头说:“殿下去看过就明白了,奴婢……奴婢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本王明日就去看看。”武瑞安重重地点了点头,终于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素云这才松了一口气,神色放松下来,她扯起嘴角,对武瑞安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意,福礼道:“那一切就拜托王爷了,奴婢告退。”

武瑞安颔首:“姑姑慢走。”

素云离开后,狄姜也回来了。狄姜看着素云离开的山道,皱着眉头说:“好大的戾气。”

“力气?”武瑞安看着自己起了褶皱的袖子,“姑姑的力气是挺大的,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曾女扮男装参加过武状元的考试并且拔得头筹,是世间巾帼不让须眉的典范。”

狄姜仍在沉思,显然没有将武瑞安这番话放在心上。过了半晌,她才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句:“王爷喜欢素云姑姑吗?”“你怎么会这么问?”武瑞安一愣,连连摆手说,“我夸素云姑姑没有别的意思,我承认她很了不起,但是我只喜欢你!我发誓!”

狄姜扶额叹气:“我的意思是,她在你心中重要吗?”

“远没有你重要。”武瑞安真心实意地回答。

狄姜再次叹气,又换了一种说法:“如果她遭遇不幸,你会伤心难过吗?”

“当然会!但是最伤心的应该不是我,而是母皇吧……素云姑姑从小就跟在母皇身边,母皇早已将她当作半个女儿。”武瑞安说完,见狄姜面色凝重,便大力地摆手,打断她,“大过节的,不要再想这些晦气的事情,日后的事情,待发生了再说。今晚有家宴,我先带你回府更衣。”

“……好。”狄姜点了点头,虽然眉目中仍有些担心,但仍是听话地跟着武瑞安下了山,一路上再没有提及素云的事情。

傍晚,辰曌在太极宫中设下宴席,名义上是家宴,但是一众朝中要臣皆列在席。辰曌此举一来是为了拉近大家的关系,二来也想以此平复前些日子因镇国公一案备受牵连的豪门大臣们。文官以公孙渺和长孙齐为首。公孙渺携夫人坐在辰曌的左侧,长孙齐则携妻女坐在公孙渺下方的席位。

长孙齐和公孙渺的年岁本已相差近二十,公孙渺因丧子之故,显得疲惫不堪。长孙齐看起来则精神奕奕得多,一言一语都中气十足。接受众臣敬酒时,每来一人,都要倾杯对饮,再谆谆教导一番。这些事情从前都是左相来做,今日风头全被右相抢了去。从落座到开席,公孙渺始终只是温和地笑着,席上并不怎么说话,旁人敬酒也只是拿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一口,这与从前盛气凌人的他大相径庭。

镇国公一案无疑让公孙渺损兵折将,且不说独子公孙祺身亡,就说兵部侍郎和御林军统尉两员大将之死,无疑让他被扼住了喉咙,就像雄鹰被人折断了翅膀,雄狮被人拔掉了獠牙。假以时日,若没有自己人担任此位,在朝堂之上他将寸步难行。

宴席进行到一半,武瑞安才牵着狄姜姗姗来迟。武瑞安身穿绛紫色绣银纹的朝服,这是他换过九身衣服后,最满意的一件。绛紫给人的感觉很神秘,银纹又透着些许低调的华贵,而紫色又恰好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代表着优雅、内敛,还隐约给人一种压迫感,为他俊逸逼人的气势增添了几分稳重。而他身边的狄姜则一身素白缎面底裙,一件素色纱衣。头上一根绛紫琉璃簪;一根绛紫色的细带在胸前绾了一个结;一双绛紫绣银纹的绣鞋在步行中隐隐约约从白纱中透出,精致又典雅。

狄姜的出现无疑让人眼前一亮。她不夺目不耀眼,但总让人觉得特殊。尤其是她嘴角的一抹浅笑,多一分嫌风尘,少一分嫌寡淡。一袭白衣更将她的恬淡婉约发挥到了极致,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清雅如高山流水,不染红尘。二人着装风格颜色一致,让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二人的关系。“她是何人?”

“是哪家的姑娘?”

“下官从来没有见过她。”

……

众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无一例外的,都或多或少地看了一眼长孙玉茗。在发生长孙玉茗为武瑞安作证一事后,满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她倾慕于武瑞安。

“入席吧。”辰曌面不改色,淡淡吩咐。此言一出,大家自然也知道了辰曌的心意——想必陛下已然默许了二人的关系,他们才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武瑞安:“谢母皇。”

狄姜:“谢陛下。”

武瑞安牵着狄姜躬身回礼,随即带着狄姜走到武煜身边空着的席位坐下,他们的对面恰好坐着长孙玉茗。除长孙玉茗外,席上女子约莫四十人,皆是王公大臣们的家眷,都已经上了年岁。在场之人,唯一在容貌上能与狄姜相提并论的只有她。

二人的五官截然不同,气质却极为相近——温柔婉约又始终面带微笑。

酒过三巡,武隆醉醺醺地走过来敬酒,将狄姜与长孙玉茗相像之语说出,武瑞安却连连摇头说:“臣弟的未婚妻与长孙小姐可是大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武隆高声一喝,引来了一群人的侧目。

武瑞安也不回避,用几近痴迷的目光盯着狄姜的脸说:“她没有长孙姑娘温柔,她凶起来的模样可是十分骇人。”武瑞安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愣,似乎没办法想象温柔如水的狄姜凶起来是什么模样。就连狄姜都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不过嘛……她只对爱的人凶,那个人啊,就是我。”武瑞安狡黠一笑,紧接着又道,“不过那是闺房之乐,你们不会懂。”众人一片汗颜。为了避免他再乱说话,狄姜夹了一块肉,塞进了武瑞安的嘴里,武瑞安还没吞下,又被她塞了一块鱼,然后又是蔬菜和瓜果。

武瑞安终于没能继续说下去,整场宴席下来,他桌前的菜肴是吃得最干净的。对面的长孙玉茗见了二人恩爱模样,眼眶中水光泛滥,在烛火的照映下更显楚楚动人,可武瑞安的眼睛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过。

酉时,宴会结束,武瑞安照例送狄姜回医馆。路上,武瑞安突然说道:“我觉得你有些变了。”

狄姜一愣:“哪里变了?”

“从前你对我很严厉,现在……却有些纵容。”武瑞安顿了顿,“从前你总对我说‘这不行,那也不妥’‘这是错的,那也不对’,而现在好像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说我。”

狄姜蹙眉:“有吗?”

“有。”武瑞安重重颔首,“就拿今日重阳节家宴迟到一事来说,我换了好几身衣物,让你久等,可你竟一句唠叨都没有,我这心里……真是十分忐忑啊!”

狄姜想了想,发现好像还真是。狄姜问道:“那依你看来,我该如何对你?”<!--PAGE 4-->“你该斥责我,”武瑞安一本正经地说,“大声地斥责我。”

“为什么?”

“因为这是重阳节家宴!中秋家宴因镇国公一案而没有举行,此次重阳节家宴可谓盛大非常,文武百官皇族宗亲皆列在席,我们迟到了会让大家对你的印象不好。”

“哦……”狄姜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那既然你都知道这是不对的,我又何必再说你?斥责和辱骂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只会破坏我们的感情。”

在武瑞安的出神中,她又接了句:“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我只在乎你高不高兴、快不快乐。”

武瑞安感动得无以复加,恨不得当场跪地求婚,以天为证地为媒,今夜就洞房花烛!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等了六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也不在乎再多等一阵子。待钟旭算出良辰吉日,他便三媒六聘,以王妃之礼迎她过门!

武瑞安拉着狄姜的手,回医馆的一路上,已经默默地把未来子孙的名字都想好了……

第二日下午,武瑞安去兵部上任。狄姜闲来无事,便想找钟旭聊聊天。她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京郊的重灵寺刚翻修完毕,今日开寺,请了大国师去题字。狄姜到达重灵寺时,钟旭刚到没多久,与她同一时间前来的还有左相公孙渺的夫人。

公孙夫人没有坐在软轿中,她的身后却跟着轿子和一众仆从。

“祈求菩萨,赐我一子。”

“祈求菩萨,护佑我儿在阴间顺顺利利,早日托身投胎。”

“祈求菩萨,愿我夫君身体康泰,家中一切平安顺利。”

……

公孙夫人身穿素衣,匍匐跪地,以五体投地之礼从山脚一直磕头磕到了山巅。等她三跪九叩完毕,进入寺庙之时,她的额头已经青了一大块。住持见状,连忙将她扶了起来,说:“施主,心诚则灵,菩萨一定已经听到了您的祈愿。”

“多谢住持。”

显深法师故去之后,重灵寺便交由现在的住持弘然大师掌管。弘然大师心无旁骛,一心向佛,是位得道高僧,但是高僧也难以看透人心。

住持将公孙夫人请进后堂,此时恰好听见钟旭问狄姜:“这副对联将刻在三宝殿正中的两根圆柱之上,如果你是菩萨,你会对世人说什么?”

狄姜想也不想,朗声道:“如果我是菩萨,我会说‘公平正直入庙不拜无妨,诡诈奸邪到庙烧香何益’。”

“大胆!”公孙夫人闻言双目一睁,恶狠狠地瞪着狄姜,斥道,“大胆刁民!佛门重地,岂由你在此胡言乱语!”公孙夫人本就心情欠佳,听狄姜这样一说,无疑点燃了连日来积压的情绪。她抬起手,颤抖地指着狄姜说,“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钟旭连忙拦在狄姜身前,一字一顿道:“启禀夫人,狄姑娘并非胡言乱语,下官相信她的意思就是菩萨的意思。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她计较。”<!--PAGE 5-->公孙夫人眯起双眼,仔细一端详,才发现狄姜正是昨夜在宴席上见过的女子——武瑞安的未婚妻。她细看了钟旭和狄姜两眼,冷笑道:“国师这是在帮她求情?”

“回夫人的话,正是。”钟旭颔首。

“国师,你说这是菩萨的意思,如何能证明?”公孙夫人语气冷淡,“今日你若不能证明这是菩萨的意思,我便连你一起追究。”

“这……”钟旭面露难色,还不待他回答,便听一旁的狄姜嗤嗤一笑。

大家将目光重新放在狄姜身上,她便指着佛像说:“不需要国师证明,你们看,菩萨笑了。”

众人回头望去,便见佛头上原本下垂的嘴角变得微微上翘,看上去似是在微笑,半闭的双目甚至露出了些许赞赏的目光。众人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真的没有看错后,满院子的和尚都发出了惊呼。

“你……妖女!”公孙夫人颤抖地指着狄姜,“你果然是个妖女!也不怪武王爷会被你蛊惑!”

面对她的疾言厉色,狄姜不卑不亢,毫无畏惧,仍是淡淡然地站在原处,微笑说:“世人都道‘虔诚礼佛三百拜,莲花开处见如来’,然我却道‘心不干净则不见真实’。公孙夫人,您与其在庙宇之中祈求心绪的片刻安宁,不如在外多行善事。那时,您得到的会更多。”

“你……强词夺理!来……”公孙夫人气急败坏,刚想呼唤侍从将狄姜拿下,但见四周僧人皆双手合十,连住持都一脸称赞地看着狄姜,她便不好再发作。

“好你个妖女,你等着,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公孙夫人狠狠瞪了狄姜一眼后,拂袖离去。

“唉……往后的日子,你怕是不大好过了。”钟旭抱起双手,一脸凝重地看着公孙夫人离去的背影,叹气。

狄姜浑不在意地耸肩笑了笑,揶揄道:“你当上国师之后,不仅多了人情味,还多了些不必要的担忧。我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我会怕她?”

钟旭沉吟片刻说:“你是非人不假,但是你身在凡尘中,更是爱上了一个凡人,你就得按照他们的法则来。”

“不按又如何?”狄姜沉下脸,“自从我以武瑞安未婚妻的身份出现在朝堂,这满天下有多少人将我当作眼中钉肉中刺,我可曾有过害怕?”

钟旭:“你不害怕是因为你有底气,他们不能拿你如何,可你的心中有过迟疑,这点你不能否认。”

“有过迟疑不假,可迟疑过后,才知道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狄姜长舒一口气,面上重又浮起微笑,说,“我知道该怎么做,请国师不必忧心。”

“你自己把握好。”钟旭点了点头,终是不再言语。

狄姜离开重灵寺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枫树落了满地,红艳艳的,与天边的彩霞交相辉映,在山中绵延不绝。她走在山道上,看着满目落叶,突然想起曾有人说过:“我想要变成一棵树,开心时开花,不开心时落叶。”但是啊,假如你真的变成了一棵树,事实上却是不管你开心还是难过,该开花时都要开花,该落叶时都要落叶。四季有它的更迭,世事有各自的秩序。<!--PAGE 6-->从来都身不由己。

九月十五,上寒节之日,辰曌带着文武百官进行了盛大的秋狝狩猎。武瑞安携武官三十人、御林军两千、禁卫军三千在前领路;长孙齐带着文官和宗室子弟随后,然后才是辰曌的御辇及贵族女子。亲眷所行次序,依照宗室亲疏远近、大臣官位高低来排列,狄姜尚未与武瑞安婚配,轿子排在女眷队伍的最末处。抬轿之人时不时会放慢脚步,让她几乎与整个队伍最末尾的八百仆从和三百宫女行在一道。

这算是女皇给她的一道下马威。只可惜,辰曌不知道的是,狄姜对这些虚名还当真是全然不在意的。

一行几千人浩浩****从太平府中心大街出城,一路向北行过七十里,最终进入了枫树之林。枫叶火红,秋色浓妆艳抹,在这万物即将凋零的季节里,鲜少能看见如此浓墨重彩的风景。一进入林子,士气便被景色所感染,就连武瑞安也不例外。武瑞安骑着雪白的骏马走在最前头,朗声道:“自即刻始,猎获秋狝第一只猎物者,本王重重有赏!”

众将士闻言,挥舞着马鞭,跃跃欲试。唯独副将骆非白面露难色,挺身阻拦了一干武将的前路,对武瑞安说:“启禀王爷,秋狝还未开始,陛下会不会怪罪?”

“怕什么,只要有战果,母皇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生气?”武瑞安眯起眼,笑着说,“你莫不是在京中待久了,血性都被磨光了?”

“才不是!”骆非白肃然起敬,一本正经地敬了个礼,“末将时刻准备着!一刻都不敢懈怠!”

“那就好。”武瑞安扬起嘴角,自负一笑,“我们需要的是战场上的狮子,不是畏首畏尾的羔羊!驾!”武瑞安刚一说完,便大力地一挥马鞭,骏马疾驰而出,扬起阵阵尘沙。

“王爷等等我——”骆非白连忙挥动鞭子,紧随其后。骑兵队伍中人早已受够了马上的拖沓,一道道长鞭落下,纷纷促骏马、挽雕弓,叫嚣着杀入林中。

震天的马蹄声惊起满山飞禽,亦惊扰了队伍后头的辰曌。辰曌懒懒地坐在御辇上,睁开眸子,挑开车帘问师文昌:“前头发生何事?”

师文昌垂首作揖:“回陛下的话,武王爷带兵入林,说是要拔得秋狝头筹。”

“哦?他倒是神采奕奕。”辰曌说完,脑海里不自觉地便想起了一些往事。她想起武瑞安年少之时身子不大好,对习武可说是毫无兴趣。以往不论是春蒐、夏苗、秋狝还是冬狩,他一概都不参加的。

从军三年归来,他倒是全然变了一个人。

变得越来越有血性、越来越有男子气概了。

师文昌见辰曌半晌不说话,担忧道:“陛下,是否需要将王爷唤回来?”

“本就是来狩猎的,年轻人血气方刚罢了,随他去吧。”辰曌扬起嘴角,缓缓放下了车帘。<!--PAGE 7-->秋狝之季,草白鹰飞,野物肥美鲜嫩。礼法规定,狩猎不捕幼兽,不采鸟卵,不杀有孕之兽,不伤未长成的小兽,不破坏鸟巢。围猎捕杀要围而不合,留有余地,不能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所获猎物挑最好的供宗庙祭祀,其余就地宰杀宴飨宾客。

大军进入镜湖驻地时,武瑞安恰好得胜而归。他高举猎物,被一众士兵簇拥着,策马而来。滚滚尘烟中,独他一人英姿飒爽,不胜风流。

“王爷回来了!”长孙玉茗落轿之后,与辰曌站在一道,她们的身边还有三四十名宗族女眷,无一不是发自内心的倾慕和赞赏。

“王爷真是越来越俊逸了!”

“六皇子武瑞安,风流天下闻。照我说,这满天下男儿,不论容貌、骑射、品行,可是皆不如他。”

听着周遭女子的称赞,辰曌背脊不由挺直。哪怕她是皇帝,在心里此刻也由衷为儿子感到骄傲。

武瑞安一路疾行到辰曌面前百米处下马,他一身戎装,阔步而来。他将战利品往辰曌眼前一甩,一众女眷都被惊得不轻,倒是辰曌,始终面带微笑,无比开怀。

“儿臣参见母皇。”武瑞安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儿臣莽撞,擅自调动禁军,请母皇责罚。”

“皇儿免礼。”辰曌和煦一笑,“皇儿英武,为我宣武三军楷模,何罪之有?不仅无罪,朕还要嘉奖于你,你想要什么?”

武瑞安面露欣喜:“什么都能要吗?”

“不错。”辰曌颔首。

武瑞安眼底精光一闪,刚要开口,辰曌又道:“奖励限于此处,旁的事情回去再论。”辰曌自然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无非是与狄姜早日完婚一类,若让他在此谈论此事,他的名声算是全毁了。

武瑞安顿了顿,才说:“儿臣请母皇准儿臣半日假。”

“哦?只是如此?”

“正是。”武瑞安颔首。

辰曌点了点头,拂袖说:“你且去吧。”

“多谢母皇。”武瑞安行了个礼,人群便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来。身边女子娇俏可人者有,妩媚婀娜者有,清纯佳人亦是人间难得一见,可他的眸子从未在旁人身上停留。

武瑞安穿过人群,最终在队伍最后头找到了狄姜。这一路过来,没有人跟狄姜说话,在营帐扎好之前,她只能独自一人坐在湖边,百无聊赖地数着湖中戏水的野燕。武瑞安走来,惊起一池燕羽。野燕拍打着翅膀,飞入天际。狄姜听到脚步声,刚一回头,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便被他打横抱起。

狄姜大惊:“你……你快放我下来!”

武瑞安大笑道:“不放,就不放!我要让这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在狄姜的惊叫和拍打声中,武瑞安抱着她穿过人群,走过千百双眼,最终抱着她上了马。<!--PAGE 8-->武瑞安将她怀抱在胸前坐好,下一刻,马鞭扬起落下,骏马奔腾而出。很快,他二人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引来无数的歆羡和愤恨。狄姜之名,几乎就与天下闻名的武瑞安画上了等号。时隔三年,武王妃之位,竟真落在了见素医馆的掌柜手里。女子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不满。

本是长孙玉茗扶着辰曌,但这一幕过后,反倒是辰曌反握住长孙玉茗的手,轻拍安抚道:“做女子,尤其是后宫女子,这一道关必须要过,你明白吗?”

长孙玉茗紧咬下唇,点了点头。她的眼中水光淋漓,几乎就要溢出来。可就算如此,她也没有半点怨怼。武瑞安的心思,她比辰曌还要早知道。她爱了他多少年,他就爱狄姜爱了许多年。这世界总是如此,一生中总会辜负旁人,然后又被人辜负。武瑞安与狄姜若真能情投意合,倒也算一桩喜事。

长孙玉茗想,她不想取代狄姜,可只要她愿意等,她总会等到武瑞安腻了狄姜,回头看自己的那一天。

离了人群的武瑞安带着狄姜沿着镜湖岸向北行,渐渐脱离人潮,远离尘世喧闹。直到耳边再没有吹角连营的呼喝,没有乐师的奏乐,没有嘈杂的人声,他们才停下脚步。

如果说这世上所有的火红都给了枫叶林,那么所有的碧绿就都给了镜湖。镜湖的湖水是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的天空的颜色。碧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岸边的枫树林和远方起伏的山峦。火红的枫树林与山头连绵的白雪交相辉映,成就了另一番别致景观。

武瑞安抱着狄姜坐在马上,双手自然而然地从后环抱住她的腰,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等到你我暮年,便寻这样一处桃源,盖一座小屋,我耕田我织布,我挑水我浇园。”

“那我呢?”狄姜“扑哧”一笑,“我做什么?”

“你啊……你只需要闲坐湖前,莳花赏月品茗,追忆似水流年。”武瑞安说着,鼻尖在她的耳畔、脖颈流连,呼出的温热气息萦绕在二人身边。狄姜全身一僵,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背。

武瑞安知道她不喜与人接触,便耐着性子,没有继续。

二人站在湖边,眼前是望不见边际的湖面。干净透明的湖水堪比蓝天,宁静而悠远,天与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二人。武瑞安将自己的下巴枕在狄姜肩上,狄姜看着风景,而他看着她。如果这时候有人经过,一定会被他眼中的火热所灼烧。那样**裸发自内心的欢喜,任谁都能一眼看出。

二人就这样依偎着度过了一个下午,多余的语言似乎已经成了累赘。他们之间不需要你侬我侬的亲密之语,握着对方的手的片刻,对他们来说就是永恒。

半日时光如此短暂,日落之前他们回到了大营,营中扎起数顶帐篷。狄姜的帐篷根据礼法,仍被排在女眷驻地的最末尾,且因种种缘故,她的床单被套还没来得及整理。武瑞安今日心情不错,懒得与下人计较,亲自去内侍监取来床铺,为狄姜铺床叠被,端茶送水。<!--PAGE 9-->武王爷在一众女眷的帐篷里出入,自然惹来许多人的侧目。长孙玉茗抿着双唇,一双清澈干净的大眼睛泛着晶莹,好几次想上前去帮武瑞安,但都被他婉言谢绝了。狄姜抱着双手站在一旁,眉宇之间似乎并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其他女子见了她都是绞手帕的绞手帕,跺脚的直跺脚,一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但更多的还是如长孙玉茗一般,隐忍不发。

此事很快便传到了辰曌的耳朵里,辰曌派素云带着三名婢子来给狄姜整理营帐,并将武瑞安召了回去。

辰曌传召武瑞安倒不是要斥责他,只是设宴将文武百官聚在一起,让他参与宴席。武瑞安想到狄姜还没用晚膳,眼前的珍馐也味同嚼蜡。武瑞安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熬到宴会结束,已然是月上柳梢头之时了。武瑞安迫不及待地往狄姜那边赶去,未曾想中途却被长孙玉茗拦了下来。

“王、王爷,玉茗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武瑞安看着眼前如受惊的白兔一般的长孙玉茗,很想问她“我有这么可怕吗?”她怎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武瑞安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道:“可以。”

长孙玉茗眼里陡增欢喜,立即转身带着武瑞安往林子里去。武瑞安没多想,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们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四周很安静,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却又有那么一丝不对劲……

安静,太安静了,静到让人觉得不自在。武瑞安背着双手,来回踱步,催促道:“你想对本王说什么?”

“王爷……玉茗……玉茗喜欢你。”长孙玉茗站在枫树下,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本就柔弱的面颊更显楚楚动人。这样的告白武瑞安听了没有一万次,也该有九千次了。旁人说出这样的话,他不会觉得惊讶,也不会觉得为难。但眼前人是长孙玉茗,是宣武国的太子妃,他不得不慎重以对。

武瑞安皱着眉头,问道:“你喜欢本王什么?”

长孙玉茗一愣,抬起眸子,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显然她没想到,武瑞安会问得这样直接。

“我……”对上武瑞安灼灼的目光,长孙玉茗却说不出来了。她慌忙低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武瑞安淡笑:“你看,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本王,你怎么就能肯定自己的心意?”

“不!不是这样的……我知道自己对王爷的心意!”长孙玉茗再次抬头,眼中波光闪烁,充满了坚定。

武瑞安扬起嘴角,环抱双手,满眼好笑地看着她:“那你倒说说,为什么喜欢本王?”

“我……”长孙玉茗绞着手帕,面对武瑞安的审视,心头怦怦乱跳,早已乱作一团,哪里还说得出来?

“说不出来?那本王帮你说。”武瑞安顿了顿,“本王是母皇嫡子,军功赫赫,论相貌更是举世无双。你喜欢本王,与这满天下女子的喜欢一般无二,对吗?”<!--PAGE 10-->武瑞安句句自夸,但也句句属实。

可闻言,长孙玉茗却是大力、急切地摇头道:“不是的!玉茗倾慕您,不是因为您的身份。王、王爷是好人,您救过玉茗,是……是玉茗的救命恩人,玉茗第一眼见到您,便喜欢上您了!玉茗无以为报,只愿能侍奉在王爷身边,陪伴左右……”长孙玉茗说到这里,几乎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一番话埋在心里太久了,从前她想说却没有脸面说。今日被他这样一激,反而说出了心中所想,不禁长长松了一口气。

武瑞安亦是叹气,他垂下双手,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可是长孙小姐,本王已有意中人。”

长孙玉茗:“玉茗知道王爷喜欢的人是狄姑娘,玉茗不介意狄姑娘……”

“可是本王介意。”武瑞安打断她,眸子里带着些许厌恶,“对本王而言,从前如何花心玩乐,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一旦本王认定一个人,便再容不下旁人了,你明不明白?”

长孙玉茗半张着嘴,怔怔地望着他。

她不明白。

古来男子三妻四妾稀松平常,为何他容得下狄姑娘,却不肯收了她?

长孙玉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哽咽多时,却是再说不出一个字。武瑞安最讨厌女人在面前哭哭啼啼,他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如果长孙姑娘没别的要紧事,那本王便告辞了。”说完,他不顾长孙玉茗的伤心,草草作了一揖,便要转身离去。

“王爷!”武瑞安刚走出一步,长孙玉茗便叫住他。

武瑞安转身,便见长孙玉茗已经擦掉了面上的泪水。她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缓缓道:“王爷您容不下旁人,可您的身份让您不得不容,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武瑞安深深地看了长孙玉茗一眼,眼里的厌恶已经到达了顶峰。

长孙玉茗被他的目光所惊,但心中的爱慕却还是让她硬起心肠:“玉茗的祖辈是开国元老,父亲是当朝右相,手握宣武一半兵权,玉茗已是既定的皇后。王爷觉得,狄姑娘势单力薄,她能当得了皇后吗?”

“呵,这就是你的底气?”武瑞安耸肩一笑,冷冷道,“能让你站在这里,与本王如此说话的底气就是你的身份和背景,对吗?”

“什么?”长孙玉茗不解,不明白他的意思。

武瑞安又道:“如果你想拿帝位来要挟本王,那你怕是要失望了。本王从来不觊觎帝位,更加不屑拿女人来换权力。本王自会保护好狄姜,其余的事情,就不劳长孙姑娘挂怀了。”武瑞安说完,拂袖离去。

武瑞安本以为他已经说得够清楚,事情也该就此了结。可谁知下一刻,长孙玉茗却大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长孙玉茗将脸埋在武瑞安的背脊,嘴里发出连声的哀求:“王爷,玉茗不是这个意思,玉茗也是想要保护你们啊……玉茗是真心喜欢王爷!”<!--PAGE 11-->“放手!”武瑞安用力掰开她的手,可她似乎执意如此,就算双手被他掐得通红,仍是不放。

武瑞安一怒之下,甩开右手,她便像一片翻飞的叶子,跌坐在地上。长孙玉茗的发饰凌乱,衣衫不整。武瑞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他上前一步向她伸出手,想要将她扶起来,可她迟迟都没有将手搭在武瑞安的手上。

在武瑞安的惊诧中,长孙玉茗双手抓住自己的衣领,将领口用力向两旁拉开,露出她胸前大片的雪白和莹润如玉的香肩。长孙玉茗决绝而又坚定地看着武瑞安,笑着说:“出了这个林子,玉茗就是王爷的人了。就算王爷不喜欢玉茗,玉茗还是想与王爷在一起。为了您,玉茗不在乎名誉了。”

“你……”武瑞安蓦然睁大双眸,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长孙家素来以家风闻名天下,这长孙玉茗为了嫁给自己,竟可以做出这等事,简直是匪夷所思!

“呵,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威胁本王吗?”武瑞安再次冷笑,一字一句道,“本王连死都不曾怕过,又怎会为你一个小小女子所摆布?”

长孙玉茗眼中的决绝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不确定的忐忑和不安。

武瑞安接着说:“你说得对,你有底气这样做。如果你这样走出林子与母皇告状,那本王确实非你不娶了。”武瑞安长长叹了口气,“可是长孙姑娘,如果你那样做了,知道本王会有多讨厌你吗?”

“玉茗……玉茗不怕王爷厌恶,玉茗只怕王爷从未将我放在眼里!”长孙玉茗双目血红,整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武瑞安看着长孙玉茗,见她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便蹲下了身子,蹲在她的眼前。

“如果本王此前做过什么让玉茗小姐误会,希望本王此举能表明自己的心志。”他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对着长孙玉茗道,“本王求你,不要再纠缠本王了。”

长孙玉茗心头狂跳,本以为他要伤害自己,可谁曾想武瑞安高举右手,将匕首对准自己的侧脸,狠狠刺下。

“不!”长孙玉茗面上爬满了惊恐,她奋力向他扑去,仍是没能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刺啦”一声,血珠飞溅。匕首寒光一现,在他原本完美无瑕的面颊上留下了一道殷红。

“不要……不要!”长孙玉茗惊得抱紧武瑞安,大声哭号,“王爷,您就这么讨厌我吗?宁愿毁去容颜也不愿意娶我吗?”

“本王不讨厌你,”武瑞安摇了摇头,“本王只是希望,从此以后,你不要再来打扰本王和狄姜。”他说完,扔下带血的匕首,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决绝而凌厉,让长孙玉茗再说不出半个字。泪水在她脸上一如决堤的池岸,久久不能平息。

这一场压上了长孙家的脸面和未来的赌局,终是以她的完败而告终……<!--PAGE 12-->武瑞安出了林子,便去了狄姜的帐篷。不料他刚一走进帐篷,便见狄姜正拎着个药箱在捣鼓,就像事先知道自己受伤了似的。但下一刻,狄姜回头见了右脸满是鲜血的武瑞安,俨然被吓了一跳:“你这脸怎么了?谁将你弄成这样的?”

武瑞安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果然沾了一手血。他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说:“在树林里擦破了。”

“擦破了?那这树枝可够锋利。快坐下,我给你包扎!”狄姜颤抖着手,拧了一条帕子,为他清洗伤口。其间,她一直半闭着眼睛,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武瑞安知道,她晕血。

武瑞安叹了口气,一把夺过手帕,胡乱在自己脸上擦了一把,算是将血清理掉了七八分。

狄姜看见伤口之后,便拿来金创药,细细地涂抹在他的脸上。

“还好伤口不深,否则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她长舒了一口气,“这几日记得每日早晚来换药,切不可忘记,明白吗?”

“忘记会如何?”

狄姜眼一横:“会留疤。”

“那正好!”武瑞安笑逐颜开,嬉笑道,“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容貌失了些霸气,这样一来反倒添了几分英武。”武瑞安无所谓地笑着,但很快,又是眉头一拧,板起脸来看着狄姜,“你不会因为这个而不喜欢我吧?我的容颜虽然没有从前那般完美,但仍旧是英姿飒爽、举世无双的啊!何况现在多有特色,是不是充满了男人味?嗯?”他说着,侧过脸,将有刀痕的那一面凑近了狄姜,同时眨了眨大眼睛,无限深情地抛去一个媚眼。

狄姜“扑哧”一笑,被他这副模样给逗乐了:“顽皮。”

“好了,看到你笑了我就放心了。”武瑞安宠溺地捏了捏狄姜的脸,随后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就走了?”狄姜一愣。

武瑞安点了点头,狞笑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说:“如此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在这荒山野岭还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我们……我这心啊,一直就跟小鹿乱撞似的,再不走,我怕自己会把持不住……”武瑞安说着,趁狄姜不注意,迅速在她面颊亲了一下,然后大笑地叉着腰离开了。

狄姜看着被他带动的帐帘,心也似乎跟着帘子在摆动。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烫得惊人。武瑞安,看上去反倒比自己正常……究竟心猿意马的那一个是谁?

狄姜摸着自己狂跳的心,许久不能平静。她的脸颊似乎还留有武瑞安唇瓣的温热,身侧似乎还环绕着他独有的香气。她的脑海里,回**的全部是武瑞安站在长孙玉茗身前,拿着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面颊的画面。她其实一直都在林子里。她不是故意想要偷听,只不过恰巧散步到那里,便见着了那一幕。她本想离开,但是双腿又像灌了铅,久久挪不动步子。<!--PAGE 13-->她看见武瑞安拿起匕首自毁容颜,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害怕。

决绝如武瑞安,自己真的能抓住他吗?百年时间于她而言,不过刹那。武瑞安说着要与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却不知他自己心比天高,命如纸薄。他早已在剑冢里消耗掉了来世。

都说生生世世,可他只此一世。

从前她只希望自己能在他有限的生命里,尽自己所能让他这一世过得开心快乐,而现在……如果她说自己也奢求武瑞安能有来生,能有轮回,那是不是太贪心了?人心看似不过拳头大小,却总是不能满足。那些没有自制力的人,会任由自己被欲望一点点推下万丈深渊,而毫无所知。

但她并不是没有自制力的人,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日渐沉沦,在局中入了戏,又似乎没有完全入戏。

矛盾纠缠着她,日复一日。

是夜,夜幕低垂,月朗星稀,湖边只余阵阵凉风,伴着湖水特有的清香萦绕着整个大营。营中升起一堆巨大的篝火。篝火旁,文官墨客挤在一处吟诗作对,畅谈国事。武将军官们则抱着酒坛,倾杯畅饮。谈笑间何等豪气,俱是盖世英雄的做派。这是女皇特许的余兴节目,甚至专为女眷划出一块上风地,众人闲坐一处,三三两两说着闺房体己之语,时不时地往那堆武将文官望去。

那一厢风流才子,惊才雅逸。这一隅窈窕淑女,如花美玉。眉目传情中,为这本该肃杀血腥的秋猎之地,平添了几分诗意。

狄姜被这些吵得睡不着觉,便索性走出营帐,在女眷中寻了一处角落坐下。身旁的女子们见了狄姜,都纷纷掩起嘴角,眉眼里带着厌憎和不屑挪开了去。狄姜的身边再没有一个人,加之她穿着绿衣,在对面的文官武将们看来,就好似万花丛中空了一块,冒出了一缕碧草。在篝火的映衬下,倒有些特别起来。

狄姜没放在心上,自顾自斟了杯酒。她两指指尖拈起酒盏,放在鼻下一闻,酒香扑鼻,清雅怡人。正是新酿的桂花酒。此酒颜色瑰丽,专为女眷所备,故而酒劲浅薄,与男子所饮之物大有不同。狄姜接连三杯入口,周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市井之女果然粗俗难耐,哪有一丁点身为女子该有的德行。”

“可不是?也不知道武王爷究竟看中了她哪一点?”

“我看啊,她只有那张脸还能勉强一看,其余的地方……前不凸后不翘,只怕不好生养。”

“是呀!你看她……她若不是着女装,我会以为她是男子。”

显然狄姜这样的做法在这堆王公贵女之间过于豪迈了些。面对众人的打量,她本想做到充耳不闻,但见四周人越来越多的目光集中在了自己身上,让她也不自觉地咳嗽了一声。

“对了,说起武王爷,他怎么没来?你们谁瞧见武王爷了?”女眷里不知道谁嚷了一声,很快便引起了连锁反应,“晚宴之后便没见着他了。”<!--PAGE 14-->“如果王爷在武军那处,只怕这世上所有的光辉就全集中在那处了,那些自诩风流文人骚客哪里有他一半潇洒?”

“此言不假,不过本宫觉着,武王爷虽然英武,但文官中的那位新晋翰林郎也极为俊俏。”流芳郡主执着羽扇,眸子在扇后若隐若现,她贝齿轻启,指着文官中穿白衣的一人道,“二人不是同一类型,却都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妙人。”

身旁的女眷们早已注意到了那少年郎,只不过谁也没好意思先开口。毕竟那人的衣着扮相只是个从六品翰林学士,这里的女眷随便抓一个,未来也该是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被流芳郡主这样带头一说,大家也不再避忌,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

“那位潘公子似乎就是这届春闱中举,状元及第。”

“哦?他竟是位状元郎。”流芳郡主面色一喜,眼中的爱慕更甚。

“我听说潘大人前阵子才被调回京中,升了从六品翰林,左相与右相都十分喜爱他,日后前途无限。”

话题从那之后便一直落在潘玥朗身上,再也没有转开过。狄姜一边喝酒,一边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便见熊熊燃烧的篝火旁正襟危坐着一位白衣少年郎,玉面纶巾,雅韵深致。正是六年前在状元乡里曾有过几面之缘的潘玥朗。

如今潘玥朗已经长大成人,眉目舒展开来,五官俊逸拔俗。狄姜突然就想起李姐儿说过的一句话:“那一日,杏花红了半边天,落了一地的杏红,渲了一池的花影。老潘就站在杏树下,穿着赤红的衣袍侃侃而谈,将身边的一众豪门贵子比了下去。”

如今潘玥朗坐在枫树下、篝火旁与一众文臣墨客吟诗作对,恍若天人。不正是当年状元爷沈子墨的风骨?就连他眉目中的自信和骄傲都一般无二。

过不多时,文臣们行起酒令来。轮到潘玥朗时,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女眷所处之处听不清楚,但狄姜耳聪目明,想听他说话,那句词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的耳中 ——

“出舞两美人,飘飖若云仙。留欢不知疲,清晓方来旋。”

人群中爆发出惊天的大笑,惹来女眷们好一阵疑惑,纷纷遣婢子去问。等问到了,便又一个二个掩面低笑,做出一副娇羞模样。这句诗词的意思很简单粗暴,意思是今夜夜色正好,再请两个美女出来歌舞,她们舞姿翩翩,歌声软绵,宛若天仙,且与她们欢乐缠绵,不知疲倦,待到天亮才放归家。

潘玥朗在篝火旁与人高谈阔论,面上写满了骄傲。

潘玥朗……他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骄纵狂妄了?

狄姜在他的眼里再看不到青涩、怯懦,有的只是如这在场众大臣一般的世俗和傲慢。再一细看,她发现潘玥朗身边所有人都在捧着他,俱是左相一脉。公孙渺虽然没有跟来狩猎,但是他手底下的爪牙却悉数跟来。这让狄姜微微蹙眉,二品、三品的大员,竟然捧着一个从六品的翰林,这不是很匪夷所思吗?<!--PAGE 15-->“你再这样盯着他看,我可就要吃醋了。”头顶传来武瑞安带着玩味的调笑,与此同时,身边响起阵阵女眷们的倒吸气声。

狄姜抬头,便见武瑞安换了一身浅紫色的时服,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武瑞安不顾礼法,在狄姜身边落座。他撑着头,一脸懊恼地说:“怪不得四处都找不见你,你竟在此偷看别的男人,我可真是寒心哪。”他的侧面上有一道正在结痂的红痕,虽然伤口不长,但在他原本白皙无瑕的面上就显得十分扎眼了。

狄姜右手情不自禁地捧起武瑞安的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四周人来人往,喧闹在这一刻停止,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了他们二人身上。武瑞安咳了一声,说:“夫人,这里还有外人呢……好多外人……”

狄姜这才一恍神,面上突觉有些挂不住,飞起了片片红霞。她连忙放下手,侧身坐好,咽下了一口酒。

“什么呀……她刚刚在做什么!”

“狐媚子!根本就是个狐媚子!”

女眷们恨得牙痒痒,但对面的文臣武将们则宽容得多了。以骆非白为首的武将们鼓掌叫好的有,吹口哨起哄的也有,“嫂子”“夫人”“王妃”之语不绝于耳。一干文臣听了,立即明白了狄姜的身份,看向狄姜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玩味和好奇。

潘玥朗与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大一样。他先是带着好奇的目光,然后微微一怔,紧接着狂喜涌入眉头。

“是狄姐姐!”潘玥朗冲着狄姜挥了挥手,很快便起身往狄姜处走来。他在狄姜身边站定,恭敬地鞠了一礼,道,“狄姐姐,我是潘玥朗,您还记得我吗?”

武瑞安一愣,看了看来人,仔细辨认一番,才发现他便是六年前状元乡里瘦弱无度的少年郎。

潘玥朗很快反应过来,当年状元乡中,武王爷也曾微服私访,他与狄姜怕在那时就已经情根渐起。他如此匆匆打招呼,似有些无礼,忙急着对武瑞安躬身作揖道:“下官潘玥朗,情急之下冲撞王爷和狄姐姐,还请王爷恕罪。”

武瑞安摆了摆手,示意他无事。狄姜则整个人都透着几分冷淡。她面无表情地轻瞥了潘玥朗一眼,便摇了摇头说:“你看着眼熟,怕是有过几面之缘,但并不熟悉。”

“狄姐姐,您……”潘玥朗的表情很受伤,显得有些委屈和不可置信。周遭人的目光更加复杂,纷纷猜测二人的关系。武瑞安不想狄姜过分受关注,便拉起二人离开了篝火堆。

“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我们去别处聊。”武瑞安边走边说,带着二人进了一旁的枫树林。

狄姜抱着双手靠在树干上,表情无喜无忧。

潘玥朗急忙道:“狄姐姐,当初您很疼爱我,为什么如今见了我,却装作不认识我?”<!--PAGE 16-->武瑞安不清楚二人之间有什么深刻的羁绊,便耐着性子站在一旁,等着狄姜开口。狄姜轻声一叹,半晌才道:“潘公子如今是两相眼前的红人,左相对你更是赏识有加,狄姜万不敢贸然相认。”

“为什么不愿相认?”潘玥朗不解道,“难道我成功了,您不为我开心吗?”

狄姜思忖良久,才笑问他:“什么是成功?”

潘玥朗不假思索,直言道:“世人都道‘天上麒麟子,人间状元郎’,如今我三甲及第,已是成功。”

“你过于自大了。”狄姜沉下声,冷冷道,“你有状元之才不假,但你只是积累了知识,并且运用这些知识超越了一部分人。你是‘值钱’的人,但离真正的‘有价值’,还远远不够。”狄姜眼神冰冷,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这是武瑞安第一次听见狄姜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训斥一个人。狄姜在年岁上长了潘玥朗几岁,但在身份上,一个是官,一个是民,如何能相提并论?她一向遵纪守礼,为什么要与一个初入朝堂又无甚交集的状元郎置气?

潘玥朗双拳紧握,神色复杂,隐忍了半晌,又问道:“那依狄姐姐看,玥朗如何才算成功?”

狄姜眯起眼,缓缓道:“有圣贤藏于心,笃于行,德必向善,学必精进,功自然成。而且,状元及第只是一个开始,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你需常怀谦逊之心,切不可狂妄自大、招惹是非。”狄姜不想让潘玥朗被突如其来的荣华富贵迷了心窍,与佞臣污吏走在一处。她不希望潘玥朗走上沈子墨的老路,但又不能说得太明显。她只希望自己这一番话能让他还能记起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苦,不要忘了曾经的壮志在胸才好。

潘玥朗咬了咬牙,大概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样生气。他本还想反驳,但细细一想,终是双手一抱拳,道了句:“多谢姐姐教诲,玥朗必铭记于心。”

“嗯。”狄姜淡淡颔首,拉着武瑞安出了林子。

狄姜和武瑞安潘玥朗回到席上的时候,歌姬舞姬正一曲舞毕,纷纷退下。在她们离场的路上,却有一人逆着人潮缓步而来。那人一袭白纱,玉骨纤柔,若隐若现。不知是因为太瘦,还是本身自带的风情,那人走起路来轻盈而又充满魅惑,尤其是那一双弯眉细眼,眼角细长而微挑,惊艳勾人。

所有人都看痴了。

“江……江琼林?”武瑞安瞪大了双眼,整个人跟活见了鬼一样。被武瑞安这么一嚷,下一刻,在场所有见过江琼林的人都跟见了鬼一样。

狄姜腹诽:

——嗯,就是见鬼了。<!--PAGE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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