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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魏紫

作者:柏夏 字数:14937 更新:2026-09-02 11:27:25

潘玥朗察觉到众人的面色有些微妙,尤其是武王爷,整个人都摆出一种怀疑世事的模样。独独狄姜看上去相对沉稳,她面不改色,只一对眼眸中透着几分好奇。

原来江琼林长这样。

潘玥朗嘴角含笑,看着江琼林的眼眸里多了许多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是一种身处高位之人对低下之人露出的轻蔑之情。

从前,潘玥朗是羡慕江琼林的。想他一介勾栏也能得到女皇赏识,必定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妙人。当潘玥朗见到被众人称作“江琼林”的人,心中突然就放下了困扰许久的执念。三年前春闱,潘玥朗亦是应届士子之一,不过因不知名的原因,他的名额被江琼林所代替,故而没能参加那一届的科举。他一直都将江琼林当作假想敌,并且一度想与他切磋一番。

传闻里,江琼林才气逼人,容貌举世无双。潘玥朗曾不止一次地想,他们都怀揣状元之才,若没有过较量,就没有高下之分。如果自己能够参加三年前的春闱,那届的三甲及第一定很精彩。今日一见,潘玥朗不管他是如何死里逃生的,也不想知道明明早已作古的人是如何又活了。他心中只有一个感觉:传闻太过了些。眼前的人美则美矣,却少了些灵气。眼底更是如一汪死水,鲜有波澜。那痴痴呆呆的模样,也不像是饱读圣贤书的大才子。

再美又如何呢?不过是个玩物。

那状元之位,怕也是他走后门得来的吧。

潘玥朗想到此处,心中只剩下可惜。可惜自己被这样一个人白白耽误了三载光阴。将这样一个人当作假想敌三年,实在是不值当。

这边一干元老肱骨神色都有些惊讶,那边年轻的宗亲女眷们亦是炸开了锅,一个二个都是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

“那位公子有谁见过?是哪家的公子?”

“他的模样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看他身穿白纱,步履轻盈,与舞姬来自一处,怕不是世家子弟。”

“对,应当是乐坊新晋的乐师吧?”

辰曌本与长孙齐在商议国事,帐中伺候的只有素云和师文昌二人,十分安静。屋外众人的议论声、惊叹声交相传来,将辰曌引了出来。辰曌走出帐篷时,“江琼林”刚在琴桌坐下,他素净的右手正弹起了第一个音节,“铮——”的一声响起,便撩断了辰曌心中的一根弦。

“江琼林”恍若未绝,丝毫也没注意到台阶上的女皇正看着自己的脸,露出了几近痴迷的神色。他弹唱着,缓缓道:“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相见争如不见时,有情何似无情了。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天不老,情难绝……”

他的声音悠扬悦耳,不似寻常男子那般沉稳浑厚,亦不是女子的清雅婉转,而似一缕南风,娓娓道来,摇落了一身客尘,也似一缕沉香,萦绕四周,徘徊不绝。月色绮丽,眉目勾人,神色却有些黯淡。他就像是死去了三年的人,再逢尘世,与周遭的所有人事都格格不入。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他唱完最后一句,便将双手轻放于琴上。一曲终了,余音断绝,众人从梦中醒来,掌声雷动,就连狄姜都举起双手,轻轻鼓掌:“江琼林竟还有这样一副好嗓子,真是让我惊讶。”狄姜的眼眸里写满了欣赏,惊叹之情溢于言表。

“江琼林已经死了!”武瑞安蹙眉拉了拉狄姜的衣袖,提醒道。

“我知道。”狄姜愣愣地点头。

“那你还鼓掌?”

“我不管他是谁,可他的确唱得很好。”狄姜由衷感到欢喜,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赞赏。

“他一定有问题!”武瑞安更加烦闷,说罢,疾步走上前,成了人群中第一个靠近“江琼林”的人。

三年前,武瑞安亲自殓葬了江琼林,自然知道他死得彻底,他还在坟……是了!坟墓有问题!武瑞安此时才想起,素云姑姑一而再地提起江琼林的墓,她一定是在守陵时发现了什么!武瑞安向素云望去,便见她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整个人都似丢了魂一般,正筛糠似的发抖。

果然,绝对有大问题!

武瑞安突然有些后悔,这次居然没有带钟旭一起来,否则他定能看出来,这个人究竟是人是鬼!可是就算钟旭不在,他自己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那人拎起来问个清楚:他究竟是谁,又从哪里来?

辰曌原本就与“江琼林”离得近,在武瑞安离他还有几丈远时,倒是辰曌先清醒过来。

“你……是何人?为何这样像琼林?”辰曌几步跨下台阶,牵起了“江琼林”的手。她哑哑地开嗓,语气却尽带期冀。

“江琼林”立即跪下,磕头道:“回陛下的话,奴才是乐坊的乐师。奴才姓魏,名紫,字和生。”

“魏……紫?”

“回陛下的话,正是。”

辰曌顿了顿,试探性地问:“可、可有人说过你长得像谁吗?”

魏紫摇了摇头:“回陛下的话,没有。”

就在这时,武瑞安已经来到魏紫身后,他一把拎起他的衣领,用力向后一拉,再一松手,魏紫便猛地跌坐在琴桌之上。魏紫双手支着身子,推搡之间,他的衣衫褪尽,半面香肩露在外头,风姿更添妩媚。再加上他被武瑞安这样一吓,一双眼睛陡然泛起了水光,无辜又清澈。与他半裸妖娆的身体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禁让在座所有人都为之咽了一口口水。

“你这副模样做给谁看?还不快将衣服穿上!”武瑞安见他顶着江琼林的脸,却做着下作的模样,内心顿生怒火。

“大人饶命!”魏紫回过神后,连忙拉起衣物爬起来,跪在地上连声哀求道,“奴才头一次御前献乐,若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饶命,原谅小人!”魏紫趴在地上,浑身颤抖,那拼命摇头告饶的模样,让辰曌又想起了江琼林曾在欢宜馆中的样子——那时候的他就像魏紫这般,终日过着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生活。不,哪怕他被自己钦定为状元,亦是如此卑贱和低微。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从来没有真正给过他一星半点的尊重,他的人生从来都是隐忍而暗淡无光的。

“是你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希望,一个让人歆羡的前途,是你给了我光明的未来,让我曾经尝试过张开羽翼,虽然你也折断了我的翅膀,但是我永远记得,没有你,我就从未体验过翱翔……”

辰曌想起他的临终之语,心中钝痛难当。她缓步上前,推开了武瑞安:“下去。”

武瑞安大急:“母皇,他来路不明,肯定有问题!”

“下去!”

“母皇,他……”武瑞安接下来的话,都被辰曌满含怒气的双眼所震慑,堵在了喉咙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辰曌一步步上前,将魏紫扶了起来,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去了御座,与自己同坐一处。篝火堆的正前方,只有皇帝才能坐的御座之上,此时坐了两个人——沉稳淡定如辰曌、谨小慎微如魏紫。

武瑞安气得手抖,随手抓起旁边一武将的碗,干掉了一碗酒,就算如此,也不能压住他心中的怒火,连喝三碗之后,他把酒坛子都给砸了。但是在座之人没几个在意他,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魏紫的身上。

魏紫被辰曌搂着腰,靠在辰曌肩头,正喝了一口她喂到嘴边的酒。酒香四溢,满口馥郁清香。

“真好喝,奴家顿时觉得身子暖了。”魏紫的话软软腻腻,十分好听,原本瑟瑟发抖的身子也平稳了不少。辰曌眼睛里的柔情更甚:“夜里天凉,冷不冷?要不要再着人添些柴火?”辰曌说着,摸了摸魏紫的手,发现十分冰凉。

“有陛下龙体护佑,魏紫不冷。”魏紫说着,双手也抚上了辰曌的手。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相依相偎,让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下首女眷纷纷羞红了脸,扬声说告退。年迈些的大臣也跟着告退了,只剩下一些年轻又不怕事的人围坐在武瑞安身边,不肯离去。

此时没有人再敢说话,正中的篝火燃烧热烈,噼里啪啦的烧柴声成了这夜里唯一的声音。

酒过三巡,魏紫倚在辰曌怀里,眼中带着欲望的火焰,看着辰曌近在咫尺的唇,突然就鬼使神差地抚了上去,食指在她的唇瓣摩挲道:“陛下,良夜尚久,不如做点什么?”

这句话声音不大,武瑞安却听了个真切。还不等辰曌回答,武瑞安便大力咳嗽了一声。

魏紫的话语轻柔,一颦一笑都带着刻骨的魅惑。尤其他说话的时候眼眸始终在辰曌身上,双眼中的火光几乎要烧着在座每一个人。

武瑞安再看不下去了,拍案而起,恨不得把那人从御座上扒下来,看看他脸上可戴着人皮面具!他长得与江琼林一般模样不假,但是一举一动都大相径庭。若说从前的江琼林是淡月清辉的高岭之花,那现在这个则徒有江琼林的容貌,毫无半点雅韵风姿!但偏偏辰曌吃他这一套。当晚,魏紫被辰曌牵着在众人的目送下进了女皇的营帐。

不知道何时开始,她的微笑都只因为一个人。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这个人却永远地消失了。无尽的相思终究化成魔,险些要了她的命。

辰曌其实是有过挣扎的,但是当她看见魏紫的脸,再是挣扎也是徒劳。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尤其是这三年,青春如水一般溜走,她飞速老去,皮肤不再紧致,面色开始发黄,眼眶凹陷,颧骨突出。

眼前的男人却还十分年少。魏紫的身体似白嫩新鲜的豆腐一样,掐得出水来,无论哪里都寻不到一丝伤痕。江琼林曾在暴室里受刑而留下的疤痕,他的身上一丁点都没有。

魏紫较之江琼林,更像是一个瓷娃娃。他有着与江琼林一样的脸庞,却没有黑暗的过往。

这样也好。他是全新的一个人,他的名字,叫魏紫。

魏紫修眉秀目,顾盼生辉,如春风化雨。他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静静地看着她,便点燃了她全部的回忆。看着这一张酷似江琼林的脸,三年的煎熬思念,让她不再有任何包袱……

魏紫的出现,无疑让所有人如鲠在喉。武瑞安睡不好,将狄姜送去休息后,便在中心营帐附近,与留值侍卫一起守夜。篝火不如上半夜盛大,但已足够让人感到温暖,不至清冷。

武瑞安着人搬来酒坛,打算与侍卫通宵达旦饮酒。一开始他们是拒绝的,但在他的劝说下,渐渐都喝上了。酒过三巡,人人脸上都带着别样的神采飞扬,显然他们的心里都想着那个叫魏紫的人。

魏紫与女皇进了营帐,而后自然会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们迫不及待想要讨论了,但又碍于武瑞安的颜面不敢明说。微妙的情绪在此间回**,武瑞安一面与他们喝酒,一面紧紧盯着帐篷。他总觉得魏紫此人阴邪得紧,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但是一整晚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半夜,侍卫们终于敞开了话匣子。他们虽然不敢妄议辰曌,但是开始谈论起女人。

“流芳郡主年纪最小,模样最是惊艳。”

“长孙小姐才是清霜高洁,无人能及。”

“她们各有各的美,可我觉得,她们再美也不及我家中的夫人。”小侍卫说着,挠了挠头。他年纪不大,却已经成亲三年,只不过平日里要当差,见面的时间很少。他的话引来武瑞安的赞赏,武瑞安举起碗,敬了他一杯:“不管是天上明月,还是人间娇花,到底还是自己的枕边人最是珍贵。”

“王爷是想到狄姑娘了吧!”小侍卫打趣道,“狄姑娘虽然身份背景不及她们,可模样比起来,也是分毫不差的。”

“本王也这样觉得。”武瑞安扬起嘴角,露出了自魏紫出现后的第一抹笑容。他想起狄姜时眼中漾起的光辉,让那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产生了一种别样的骄傲。<!--PAGE 4-->这是他爱的证明。

卯时,钟声未响,但辰曌依着多年来的习惯,在早朝时分醒来。辰曌睁开眼,入眼的便是眉目可人的魏紫。魏紫呼吸均匀,睫毛微颤,辰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轻手轻脚走下床榻,披了件单衣便走了出去。

时值初冬,天光未亮,清晨的青草香顺着湖面的微风扑面而来,辰曌不自觉地裹紧了衣服。

这一刻,她的头脑无比清醒。她终于可以肯定,昨夜的一切不是梦。她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境,可只有这一次是真实。她真真切切摸得到他,并且再也不会失去他了。弦月挂在枝头,辰曌长长吐了一口气。

守夜的师文昌取了烛台来,正巧见到辰曌扶着栏杆,站在帐外,他连忙低头行礼:“陛下,屋外凉,您……”

“透透气,一会儿就回去。”辰曌抬手打断了他,示意自己无碍。

师文昌不再多言,立刻从另一间帐中拿来披风和暖炉,辰曌没有拒绝,抱着炉子看着月亮。好一会儿,她才问他:“素云呢?”

师文昌道:“回陛下的话,姑姑病了,正在帐中休息。”

“嗯。”辰曌微微颔首,似乎没有多少惊讶。素云的身体近年来大不如前了,尤其是守墓归来,三天两头都在**躺着,清醒的日子很少。辰曌知道,往后的日子怕是只能倚仗师文昌了。

就在这时,辰曌忽觉后背一阵暖意,有个柔软的身体从后面将她抱紧:“陛下,有心事?”辰曌低头看着胸前白皙修长的双手,魏紫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辰曌摇了摇头,抚了抚他的手背,缓缓转过身。月光下,魏紫媚眼如丝,带着几分倦意,熟悉的脸庞美丽得近乎完美,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令人惊艳。

辰曌内心一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回去吧。”

魏紫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牵起辰曌的手回了房。

雕龙刻凤的宫灯在月色下散发红光,烛火在无风的夜里也会跳跃,火苗在尖处分裂成两股,时而又化为一处,如交缠的人影,不分彼此。

师文昌一动不动站在帐外,一直盯着那火苗,眼里一片清寂。

月色下,他的眼神寂寥又无奈,清冷一如月光。

第二日,魏紫便被封作侍郎,位从三品。他在广场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恭贺时,没有人敢轻视他。就算有,也只能在背地里。女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魏紫身上,他的出现让秋狝直接画上句点。女皇迫不及待地带他回了太平府,不是太极宫,也不是大明宫,而是景山南脉的行宫,赐浴汤泉。

狩猎队伍浩浩****地拔营回城,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队伍分为两拨,一拨人马护送官员回太平府。另一拨人由武瑞安亲自带队,护送去汤泉行宫。

汤泉宫里,一早接到消息的侍女们早早准备好了温泉汤浴,乳白色的温泉水上漂着层层花瓣,都是春时采摘烘干的玫瑰。一瓣一瓣嫣红妖艳。<!--PAGE 5-->青天白日,女皇屏退众人,带着魏紫步入泉池。

他美妙得就像罂粟,让人无法不沉醉。从此君王不早朝。

“陛下是不是疯了?”骆非白问了武瑞安不下十次,但武瑞安没法回答他。这是萦绕在所有人心尖的一个问题,答案自然也是毫无疑问的——女皇已经完全被魏紫迷住了。什么天下大义、民生疾苦,统统抛在了脑后。天大的事情也没有魏紫重要。

魏紫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琴师一跃成为女皇心尖上的宠物,一日之内,又从三品侍郎晋升到司卫少卿,汤泉行宫被女皇赐给了他做私宅,并晓喻天下,魏紫可以随时随地进出各大宫门,逢初一、十五得以与众臣一起早朝。一干求见女皇的众臣都被她拒绝,就连武瑞安也被拒之门外。她的身边除了伺候的下人,便只剩下魏紫一人。魏紫如今可说是风光无限,集三千恩宠于一身。

武瑞安按捺不住了,将统驭之职交由手下一位将军后,立刻去了行宫别院找素云。素云自见到魏紫的那一刻起便一直缠绵病榻,不曾起身。武瑞安来见她时,她难得地保持着寻常模样,不哭不闹。武瑞安见她神志清醒,不禁暗喜,什么客套话也没有说,开门见山地问她:“素云姑姑,当初你在为江琼林守墓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说……看到了什么奇怪的现象?”

他的话落在素云耳朵里,无疑像是一枚石子落在寒潭之中,激起了千层浪。素云下意识双手抱着头,一个劲地摇头说:“不、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你不要来找我——!不是我——!”素云再也听不进任何话,整个人又陷入了疯癫的境地,仿佛一夕之间又经历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武瑞安不得已,只能放弃向她问话,另寻他法了。武瑞安迈着沉重的步子刚一走出门,迎面走来一人。来人身穿绛红色的内监服,手里端着漆盘,盘子里拖着一个药碗。正是御前内监总管,师文昌。

“奴才见过武王爷。”师文昌躬身行礼,手上的托盘落下,武瑞安清楚地看见里面盛着乌黑的药汁。

“免礼。”武瑞安说完,皱着眉头问他,“里面是什么?”

“回王爷的话,是素云姑姑的药。”

“嗯。”武瑞安徽一颔首,刚要离开,却又停下步子,叫住他,“母皇身边属你和素云姑姑最亲近,以后这种事情交给旁人去做。你须日夜伴在陛下身边,若那魏紫有任何不妥,立刻向本王禀报。”

“奴才明白。”师文昌躬身颔首,武瑞安这才安心离去。

当天夜里,女皇再次下令,封魏紫为光禄大夫,封景国公,位列一品,与长孙齐、公孙渺同级。魏紫进宫不到一日,权势已然震惊天下。

“简直荒唐!滑天下之大稽!”武瑞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行宫临时组建的军务处与一众武官一起用晚膳。他刚拿起筷子,还不待吃一口菜,便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而后他越想越光火,将碗摔在地上。但这样的出气方式还不够,他整整掀翻了一桌子的饭菜,又拎起骆非白往外赶。<!--PAGE 6-->“王爷,咱们要去哪儿?”骆非白骑在马上,紧紧跟在武瑞安身后。

武瑞安没说话,只示意他跟着自己走。二人策马急行,在城外奔驰大半宿,才终于在下半夜时停在了一座墓前。坟墓上没有刻很多字,只“江琼林”三个大字描着金漆,看上去沉稳又大气。

江琼林的墓是武瑞安派人修葺的,他驾轻就熟地从十丈开外的木屋里拿出铁锹,扔给骆非白,道:“挖。”

“挖?”骆非白一愣,看了看四周漆黑的天幕,不确定地道,“挖坟?”

“不然呢?这里还有别的可以挖?”武瑞安没好气地说着,一铁锹下去,铲走了一大堆土。

骆非白见状也不再含糊,拿起铁锹比武瑞安更为卖力地铲土。

不知是对魏紫的仇恨太大,还是因为心系女皇的安危,二人的动作格外卖力。不消多时,便露出了玄色的棺材板来。武瑞安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铁铲放在一旁,随后跳进坟墓,撬开了铜钉。又在骆非白的帮助下合力掀开了棺材盖板。

一时间烟尘四起,呛人口鼻。武瑞安拿手帕蒙住口鼻,往墓中探去 ——

空的。

棺材里只有一张白色的锦缎,锦缎里面空空****,什么都没有。

“完了完了,这下糟了。”武瑞安心里一凉,跌坐在墓中。他抬头看向骆非白,带着几近绝望的语气,说道,“本王忘了,本王竟然全忘了!”

“忘了什么?”骆非白不解道。

武瑞安目无焦距,看着空空****的棺材,叹道:“本王从前只当江琼林是清风明月,却忘了他原本的媚骨天成。当初他一定是利用什么方法假死,逃过了一劫,如今他再次用旁人的身份出现,一定是回来报仇的。母皇她……”武瑞安说到这里,突然不再继续往下说。

虽然骆非白不是外人,但私下妄议辰曌,到底也是失礼。骆非白见武瑞安迟迟不往下说,便好奇地催促道:“江琼林就是魏紫?他有仇未报?”

“当初他……唉,不提也罢。总之,如今母皇任他予取予求,他就算是要母皇的命,她怕也不会拒绝了。”武瑞安垂头丧气,似乎已经认定宫中那个魏紫就是江琼林!

武瑞安在墓里坐了许久,天色渐亮,他才从坟墓里爬出来。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可以解决此事的法子似的,大步离去。这时,骆非白却拉住他,迟疑道:“王爷,这墓怎么办?”

“怎么办?”武瑞安冷笑,“尸体都没了,还要墓做什么?留着以后给你睡?回头带人把墓给本王拆了!”武瑞安愤愤不已,一扬马鞭,向前行去。

骆非白被武瑞安一喝,顿时不再说话,立刻扔了铁锹一步跨上马,跟了上去。前方的武瑞安越想越烦躁,马鞭一下接一下地落下。骆非白紧跟在他身后,被他这副要杀人的模样所惊,喘息着问他:“王、王爷,咱们现在去哪?”<!--PAGE 7-->武瑞安:“找、钟、旭!”

“国师?”骆非白一脸不解,“找国师做什么?”

武瑞安瞥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蠢死你算了”,连声喝道:“国师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收妖了!”

骆非白这才明白,武瑞安是定要与魏紫作对了。

二人行了半个时辰,临到城门,便看见长长的礼队正缓缓进城。武瑞安想起,自己虽然昨日才与狄姜分别,却像是过了一年没见一样。他迫不及待地想将空墓之事告知她了。武瑞安停下马,对骆非白说道:“你去景山请国师过府一叙,就说本王有要事,在府中等他。”

“末将领命。”骆非白颔首,随即一蹬马腹,飞速离去。

骆非白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是不论武瑞安下达什么命令,他总是能快速并出色地完成,这也是武瑞安最喜欢他的地方。武瑞安下马走进城,牵着马匹在人群中找狄姜。而此时,狄姜也恰好遇到了麻烦……

今晨拔营时,狄姜的轿子在半路断了轴,她本来想离开礼宾队自己回城,但在女眷们的“诚心”邀请下,她上了流芳郡主的马车。流芳郡主和长孙玉茗算是女眷里身份最为尊贵的,只有她二人有马车。长孙玉茗从前日夜里开始便不再见客,狄姜自然也不会去讨没趣,便安心与流芳郡主同乘一车。上车后,流芳郡主没有看她,蒙着被子休憩。等到临进城了,一个侍婢进车来送茶水,流芳郡主才悠悠起身。岂料那侍女见了流芳郡主,头一句便“哎呀”一声,惊呼道:“郡主,您的明珠发簪呢?”

流芳郡主一摸头顶,跟受惊了似的指着狄姜骂道:“你偷了本宫的簪子!”

狄姜一怔,随之而来的便是惊讶。

她偷东西?

偷什么?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偷?

狄姜摊开双手,摇头道:“民女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流芳郡主哪里听得进狄姜的辩解,拉开车帘走了出去,此时车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听见她一声大喝后跑来围观的。狄姜跟着她走出去,面对的就是众人的指指点点。

狄姜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污蔑过?倒是觉得新奇。

她皱着眉头,朗声道:“郡主,民女真的没有见过您的簪子,民女上车之后连话都不曾与你说过一句。”

流芳郡主哪里容得下她辩解:“本宫在车内小憩,一直睡着,定是你趁本宫不察,偷拿了本宫的簪子!”

狄姜叹息,垂下双手:“如果郡主不信,您大可派名侍女,看看民女身上可有您的簪子。”

流芳郡主似乎没料到狄姜会愿意被人搜身,微微发愣之后,她也不客气,直接让人支起帘子,然后亲自上前,在狄姜身上搜寻。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别说是簪子了,连个能装东西的钱袋子都没有。如果武瑞安在这里,一定很好奇,当初那咸鱼究竟被她藏在了哪里?<!--PAGE 8-->流芳郡主面露不善,继续道:“就算簪子不在你身上,也定是你中途将其丢弃,你见不得旁人有好东西,对吧?”

“呵。”狄姜冷笑一声,拨了拨袖子,笑道,“郡主,您为什么总说一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呢?”

面对狄姜的反问,流芳郡主十分沉得住气,她直接开门见山道:“本宫大发慈悲,可以不将此事禀报陛下,但你总也该拿出些诚意,赔偿本郡主的损失才是。”

狄姜微微一愣。她这才明白,对方的用意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她们只是想在这闹市区里给自己吃一些苦头罢了。想必很快全城都会知道,有一个名叫狄姜的女子偷拿了流芳郡主的簪子,被失主抓了个正着。

狄姜也不疑惑了,放开眉头,笑着说:“不知民女该如何赔偿,才能满足郡主的要求?”

流芳郡主挺直背脊,朗朗道:“本宫的夜明珠是今夏新晋之物,普天之下只此一颗,你觉得要赔多少,才能抵过这颗明珠的价值?”

狄姜说:“只论价值?”

流芳郡主颔首:“不错。”

狄姜轻轻一笑,从容地从路边的小摊贩手里讨来一只馒头,道:“那便用此物相抵吧。”

“大胆!”流芳郡主怒目相向,“这不过是一只馒头!”

狄姜面不改色,大方地点头:“这确实是一只馒头。”

“你就打算用这个糊弄本宫?”流芳郡主再次问道。

“民女不敢糊弄郡主,民女是认真的。”狄姜仍是颔首,面色沉着,不露丝毫惊惶。

“啪”的一声脆响,流芳郡主上前一巴掌拍在狄姜手上,那馒头便被她拍落在地,打了几个滚,沾了一层泥。

流芳郡主:“你竟好意思拿馒头戏耍本宫!你怎么敢?!”

狄姜:“启禀郡主,民女无心戏耍您,民女真心觉得,它的价值一点也不比明珠少。”

流芳郡主:“你什么意思?”

“民女的意思是……”狄姜顿了顿,又道,“一个馒头要呈现出现在的模样,它的背后需要人们付出多少努力,您知道吗?”

流芳郡主冷哼一声,讥笑道:“一个馒头罢了,能有多珍贵?”

狄姜往前倾身,正色道:“郡主出身高位,没有人会告诉你这些,你自然不会明白这其中的艰辛,那民女与你讲一讲就是。一束麦子,要经历播种、浇灌、施肥、收割等多道工序,经历漫长的两百余天,且因光照和浇水量的不同,生长出来的品质亦有所不同。而后又需耗费人力物力送到太平府,再经过研磨、揉面、蒸煮等工序,最终才会呈现出供您食用的模样来。它确实只是一个馒头,但它身上包含了太多太多的辛酸血泪。民女认为,馒头的珍贵程度与这颗夜明珠相比毫不逊色,甚至更多。郡主,以后还是不要再浪费食物了,可好?”狄姜语毕,四周一片静默无声。<!--PAGE 9-->片刻后,以长孙玉茗为首,车架里传来掌声连连,不少不知情的女眷也跟着发出连连赞叹。当然,路旁围观的平民百姓才是发出叫好声最多的人。

二人相较,高下立见。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面对众人对狄姜的欣赏,流芳郡主面上有些挂不住,指着狄姜的鼻子谩骂,“你分明就是自身出身低贱,拿不出好东西来。既然你没有家底,大方承认自己穷便是!说这么大一堆谬论来搏眼球,有意思吗?”

“民女本也不想说话的,是郡主您让我开口,民女不敢不说。”狄姜浅浅一笑,面色沉着冷静,缓缓道,“再者,这世上东西珍贵与否,不是按照它的价格来定的。您觉得民女低贱,可民女认为,您这般模样,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你!你好大的胆子!”流芳郡主高高扬起右手,一巴掌下去,快要碰到狄姜的脸面时,狄姜却被人往后一拉,落到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武瑞安突然出现,将狄姜牢牢护在怀里。

他的出现,让一干女眷的面色都有些复杂。原本为狄姜叫好的人有些嫉妒,原本厌恶狄姜的人则更加厌恶,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些忐忑和不安:她们敢贸然冤枉狄姜,自然也是见她的靠山武王瑞安不在,如今武瑞安从天而降,让她们都有些惴惴难安。如果此事深追下去,谁都难逃责难。她们的目的不过是让狄姜丢些脸面,不想将事情闹大。

好在武瑞安没有多说什么,他也并不在乎事情经过,他只听闻狄姜似乎欠了什么东西与流芳郡主,便径直解下自己的腰佩扔给郡主,朗声道:“郡主缺钱的话,尽管带着本王的玉佩去找武王府的管家,只要你敢开口,本王都给得起。”武瑞安说完,抱着狄姜上了马。

“你怎么来了?”狄姜惊讶。

武瑞安抱着她的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说道:“想你了就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周遭的女眷都能听得清。他说完,二人便骑着骏马绝尘而去,留下了一众面色难堪的女眷。

尤其是为首的流芳郡主,她的脸色缤纷多彩,红白绿交织,呈现出难以言喻的憋屈模样。这下围观人群都明白了,武瑞安的未婚妻被她们合起伙来欺负,而堂堂武王妃,又怎会在意一枚明珠?这显然是流芳郡主在故意找碴。

流芳郡主面上挂不住,握着玉佩的手指关节发白,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现在能立即碾碎了它!

武瑞安骑着白马,带着狄姜在街上溜达。虽说太平府民风开放,但二人这样的行为还是有些惊世骇俗。一路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瞩目。狄姜有些不自在,武瑞安却并未觉着不妥,两只手环过狄姜的腰牵着缰绳,十分自得。他将江琼林的墓穴空置之事和盘托出,狄姜沉思了一会儿,问他:“当初江琼林如何你最清楚,你可看清了?”<!--PAGE 10-->“当然看清了!”武瑞安笃定地说,“当初我亲眼看着他下葬,虽然那些帮工的仆从已找不着了,但是我不就是最好的证人?”

狄姜颔首道:“如果一个人能在入土三年后,肉身毫无损伤地回到人间,这可难得多了。”狄姜左手抱着右手肘,牙齿轻轻咬着右手食指。她联想起三年前武瑞安进入剑冢,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他寻回……难道江琼林也遇到匠人?

怎么可能。

狄姜叹息道:“此事等钟旭来了再行商议吧。”

“嗯。”武瑞安轻轻点头。

狄姜放下手,手肘放在武瑞安的手上,沉吟片刻,又道:“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武瑞安疑惑:“问什么?”

“偷东西。她们说我偷东西了。”

武瑞安轻轻一笑,随即又大笑出声,半晌才止住笑意,道:“在这世上,你唯一偷过的东西便是本王的心。你既已然拥有这世上最美丽最珍贵的事物,又怎会将旁的东西放在眼里?”

是啊,她其实偷过这世上最美丽的东西。

且还不止一次。

前一次是有意为之,而这一次……是无心之失。

在武瑞安打趣的笑声里,狄姜的脸已经红了个彻底。

她真是多此一问了。

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背对着他,这样才不至于被他看见自己的窘迫。

……

当日,钟旭和骆非白到达武王府的时候,狄姜和武瑞安正在用早膳。

二人坐在一处,狄姜的碗里已经堆满了糕点,而武瑞安还在给她夹。见钟旭来了,武瑞安又吩咐人多添了两张凳子,自己则往狄姜身边贴近了几分。二人手臂挨着手臂,让狄姜好一阵嫌弃:“王爷,你家的餐桌很大,再来十个人也不会嫌挤。”她冲着身边的空位挤了挤眼,示意他不要靠这么近。

武瑞安哪里是因为挤才贴近她的?自然也不将她的白眼放在心上。他一边给狄姜布菜,一边问钟旭:“国师,魏紫的事情你都听说了?”

“嗯。”钟旭历来起得早,已经吃过早膳,便吩咐人上了一盏茶。

武瑞安又问:“你怎么看?”

“要亲自看过才知道。”

“你没有察觉到妖气,或者怨气?”

钟旭摇头:“如果真如王爷所言,江琼林死而复生,那么我必能发现他的存在,但是近日来我并没有察觉任何不妥。”

“会不会他在我们之前就回了太平府?”

“如果是那样,他的身上必然少不了妖邪之气。凭着这股气,他也无处容身。”

“……”武瑞安想了想,“这个魏紫不能留,一会儿本王就带你去见母皇。”

“好。”钟旭颔首,看向狄姜。

狄姜一门心思都在碗中的菜里,埋头苦吃,似乎并不将二人的对话放在心上。于她而言,她清楚地知道魏紫不是江琼林,便没有太过在意。在她心里,倒是这些平民百姓辛苦种出来的菜更加重要,不能浪费才是。<!--PAGE 11-->钟旭与武瑞安用完早膳便去了行宫,几次三番求见辰曌,却始终被她拒之门外。一连十日过去,辰曌没有召见任何人。终日伴在辰曌身边的,只有魏紫。若不是侍女内监从旁伺候,外人甚至连她的死活都不能得知。

又过了半月,辰曌总算带着魏紫摆驾回宫。十日汤泉赐浴过后,京中已然满城风雨。二皇子监国身份被撤,公孙渺称病不再管事。翌日早朝之时,御座上是空着的,辰曌不在。珠帘之后,御座旁边,悄然多了一个座位,同样是金质龙椅,雕龙画凤,只比御座稍小一寸。魏紫身穿紫金朝服,端起一品大员的模样,早早来到太极殿,端坐在那张金质的龙椅之上。

两相上殿之后,见了魏紫皆是一愣。

“妖人祸国,国之将倾”八个大字萦绕在众臣心头,但是无人敢说。

“左相、右相,你们来迟了。明日,我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情景。”魏紫微微一笑,举手投足之间竟有些刻意模仿辰曌的痕迹。辰曌毕竟是女子,他模仿的结果便是阴阳不分,过于柔弱了些。

“你算什么?”长孙齐阴沉着脸看着魏紫,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凭你也配坐在御座旁边?”

“不知魏紫有哪里不配了?”

“哪、里、都、不、配!”长孙齐冷哼一声,扫视了殿上一众官员。殿上官员,其中有一半人不作言语,沉默以对。另一半里则成两极分化:一部分眉目和顺,言谈巴结;另一部分如长孙齐,多是不屑和愤怒。公孙渺既没有如门阀世家重臣那样表现出太多的不满和轻视,也没有像底下的官员那样对他过度的巴结和讨好。他始终淡淡的,仿佛局外人,手中盘玩着一串菩提,像是一位超脱尘世的高僧,不再过问朝纲。

魏紫的脸色发绿,但是一时间却被长孙齐的气场所震慑,咬着牙不答话。

长孙齐见着官员不吭声,更是愤怒,连声喝道:“若陛下身体有恙,暂时不能过问朝政,亦有左右丞相,太师、太傅、太保、司空等多位大臣共商国是,恭王爷、郁王爷、武王爷亦可担此重任,共同协理朝政。你?算什么东西?你还是回后宫去绣花吧!”

魏紫大怒:“长孙齐!我好歹是陛下钦点的人选,你是否太过逾越了?”

“呵。”长孙齐冷哼一声,眸子里充满了轻蔑,似乎连与他说话都成了掉价。

“左右丞相,太师、太傅、太保、司空等大臣,恭王爷、郁王爷、武王爷确实都比我有话语权,可陛下既然将国事交于我手,我便不能辜负她所托。您若是不愿意听,大可自行离开。”

“你!”长孙齐怒不可遏,但是他的话没有说错。

他毕竟是陛下的人。他惹不起。

“好好好,妖人祸国,国之不国,本官不敢同流合污!告退!”长孙齐没有继续跟魏紫争辩,而是带着自己的那一票朝臣气急败坏地大步离去。公孙渺见状,长叹一口气,一副“年轻人的天下便交给年轻人了”的模样,对着魏紫淡淡一笑,随即也跟着长孙齐离去。<!--PAGE 12-->公孙渺一走,朝臣便都散了。内监正式宣布退朝,魏紫所主持的第一场朝会,以长孙齐的拂袖离去画上句点,什么内容都没顾得上讨论。

下朝之后,魏紫气得吃不下饭,他抱着双手坐在桌前,咬牙道:“陛下,魏紫不配与您待在一处,您还是将魏紫发配到边疆去,省得碍了大家的眼。”

辰曌虽然不在朝堂,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见魏紫一副受委屈的模样,突然想起曾几何时,江琼林被自己罚站在太极殿前一日一夜,连眼眶都不曾红过的隐忍模样。魏紫与他相似,性格却是不大一样。

可那又如何?

人生苦短,春宵难复。把握当下,才是正经。

“凡事总有第一步,朕初登大宝之时,也不是这般顺遂,慢慢来。”辰曌摸了摸他的头发,话锋一转,道,“你想不想画丹青?”辰曌的眼里充满了疼惜,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宠溺。

魏紫抬头,用那双充斥着泪光的无辜大眼睛看着她:“丹青?”

辰曌颔首:“朕吩咐十名画师为你作一幅丹青,悬于大明宫寝殿之中,如何?”

“多谢陛下,还是陛下疼爱魏紫!”魏紫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午后,辰曌便宣召了十名画师给魏紫画像,但其中有一人因一直盯着魏紫的脸看,被辰曌下令拖了下去。空下的位子,辰曌看了眼师文昌,淡淡道:“朕记得你画技不俗,你也来画一幅。”

“是。”师文昌没有推脱,躬身领命,他走到右侧第三个空着的桌旁站定,思索了片刻,便执起狼毫笔。师文昌抬头看了魏紫两眼,几乎就没再抬起过头。就算偶尔抬头,他看的人亦是辰曌,而不是魏紫。

辰曌坐在御座上,整个身子蜷在白狐裘皮之中。不过九月末的天气,她已经暖炉不离身。

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两个时辰后,有画师陆续放下画笔,魏紫也得以从花架旁离开。魏紫将九位画师的画作一一看过,然后才看了师文昌的。魏紫看了一眼,几乎不需思虑便摇头说:“师总管画技超然,可惜与我不大像。”

的确,师文昌的画与旁人的都不大一样。魏紫该是璀璨妖艳又夺目的,就像是一只七彩的孔雀。而师文昌画的“魏紫”却有些太素净了,洁白如玉,两袖清风,出尘脱俗堪比丹顶鹤。与其说他画的是魏紫,倒不如说是三年前的江琼林。

“大人恕罪。”师文昌躬身,请求饶恕。

魏紫连忙将他扶起,笑道:“总管大人不必惶恐,我必不会因此怪罪于你。”魏紫没多想,在九人之中挑了最满意的一幅,然后请辰曌题了字。辰曌自然是乐意的,她宠溺地抱着他,执起他的手,亲题了一句词:“倾国倾城貌,千秋无同色。”

魏紫雀跃不已,面上浮起一抹羞涩的娇丽颜色。他谢过辰曌后便亲自捧着画,将其挂在了辰曌寝宫的龙榻前。<!--PAGE 13-->当晚,在魏紫睡下后,辰曌看着床头挂着的画像,许久都难以入眠。她思来想去,都觉得有一件事悬在心头。最终,她还是没能忍住心头的冲动,索性穿衣起身,孤身去到了师文昌的院里。

此时的师文昌还没有入睡,他坐在桌旁,正捧着一本古籍翻看。与其说他是在看书,不如说是在神游。他的思绪之万千缥缈,就连辰曌推门走进了也浑然不觉。

“把你今日作的画给朕瞧瞧。”辰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虚弱又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师文昌回想今日,并不认为辰曌在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的画。她甚至看都不曾看过一眼,她在确信什么?

“你在想什么?朕让你取画。”辰曌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了些许疑惑和斥责。

师文昌连忙起身,低头行礼称:“奴才这就去取来。”他说完,立刻去床头最下层的衣柜里,将画拿了出来,递到辰曌手中。

“是了是了!就是这个模样!”辰曌捧着画,面上流露出许久不曾见过的兴奋之意。

“在这里画上一朵牡丹,便与从前一模一样了。”辰曌一双眼睛不离画作,问师文昌,“你这里可有丹砂?”

“回陛下的话,有。”师文昌立即又从书桌上拿来丹砂,研磨之后,将沾了丹砂的狼毫笔递给辰曌。

辰曌看了眼丹砂,又看了眼画,却迟迟没有接过笔。她沉思了许久,最终捧着画走到书桌前,拿起另一支沾了墨的笔,在右上角题上了一句诗:“当时明月在,祈盼彩云归。”

“你瞧瞧,是不是比从前那幅更好?”辰曌虚掩着嘴,眼角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温存笑意。不等师文昌回答,她又缓缓说道:“牡丹绝色,艳冠天下,可他不该是牡丹啊……他该是菡萏,该是文竹,该是天上的清风明月。”

师文昌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曾答话。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他低着头,拼命忍着眼泪,生怕自己眼中的湿润会惹来辰曌的不快。但是他想多了,辰曌并没有多关注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什么。许是怕自己离开久了魏紫会担心,辰曌很快便回宫了。

等她走后许久,师文昌才施施然地抬起头。而此时书桌上已经空空****,只余下一盏烛台,火焰自顾自地跳跃着,而原本躺在那里的丹青却已经不在了……<!--PAGE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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