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这日晌午,武瑞安又邀了狄姜和钟旭过府相叙。他们屏退了下人,来到湖心亭里。钟旭身穿白衣,靠在柱子上;武瑞安在亭子里来回踱步,看上去焦虑不安。狄姜知道他们这十日来毫无进展,辰曌仍是谁也不见。自己也不想多加插手,便静静地坐在桌旁听他们说。
“要不然,闯宫吧。”武瑞安突然站定,看向钟旭,“本王带兵入宫,你去除妖。”
“……”
武瑞安此言一出,将狄姜和钟旭都吓了一跳。
带兵入宫?
弄不好岂不成了兵变?造反的名头他可担待得起?
“担不担得起就看能否除掉魏紫了。”武瑞安追问道,“有把握拿下他吗?”
钟旭单手握拳,放在嘴边,他轻声咳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捉除妖不难,可是您真的能确定,他是妖精?”
“这……”武瑞安眉目微蹙,显然他不能确定。
魏紫长得与江琼林十分相像不假,可真要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却又有很大的不同。诚如他所说,江琼林和魏紫,一个是天上的淡月清辉,一个是人间的姹紫嫣红;眉目相近,气质却全然相悖。
“如果他是妖,除了便除了,倘若他不是妖,除他便是杀生。陛下亦不会同意。”钟旭叹了口气,接着说,“王爷,恕我直言,你会不会因他的脸而对他产生了偏见?”
武瑞安想了想,问:“可空置的墓穴又当如何解释?”
钟旭:“只能说此人的出现并非巧合,乃有心人有意为之,至于此人是谁,还有待考证。”
武瑞安:“难道就看着母皇沉沦下去?十天!才十天!他已经权倾朝野,比公孙渺盛极时还要跋扈!”
钟旭耸肩,从怀中拿出一张符咒,道:“不管如何,还是先确定他的身份吧。请王爷设法托人将此符贴在陛下的寝宫之中。如果魏紫身上有异,那么他将无所遁形,如果他是人,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武瑞安接过,看了几眼,便见符咒上浸着朱砂,却又不同于普通的朱砂那样鲜红。那是一种近乎褐色的痕迹。似是由人的血液所书。武瑞安猜测道:“你的血画的?”
钟旭颔首:“是。”
武瑞安的面带狐疑:“把这个贴在寝宫就可以了?”
钟旭再次颔首:“正是。”
“本王知道了。”武瑞安沉思了一会儿,问狄姜,“你知不知道什么药材能凝神静气?”
狄姜答:“柏子仁、合欢、夜交藤都有这个功效。你问这个做什么?”
武瑞安长叹一声,道:“母皇身边只有两人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内监总管师文昌和掌宫侍女素云。师文昌一直跟在母皇身边,我要见他不易,素云姑姑如今在行宫养病,如果能治好她的病,请她回宫处理较为可行。”狄姜放下手中的瓜子道:“我随你去见素云姑姑,亲自为她诊病。”狄姜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将素云吓成这样?那魏紫也没多出三头六臂呀。虽然他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丢盔弃甲,可也不至于让铁娘子素云就此丢了心魄。
真是稀奇。
武瑞安点了点头:“你能亲自治疗,这样最好。”
武瑞安和狄姜依旧骑马而去,到达行宫时,还没走进素云的院子,老远便听见她在大声叫喊:“走开!走开——”
他们以为素云遇到了麻烦,立刻跑进屋,却发现素云独自一人站在房里。房间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她自己则赤脚站在碎裂的瓷罐之上。她的脚下鲜血淋漓,却站直了身子,一会儿笑得狷狂,一会儿抱头大哭。
“素云姑姑!出什么事了?”武瑞安连忙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放在**。
辰曌走后便无人管顾她,这房间里的残渣堆了一地。
狄姜走过去,在她的床边燃起一盘香。香是由陈檀、月香和桔茅制成的。很快,素云躁动的身子渐渐停了下来,眼神也重新恢复平静。她看了狄姜一眼,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狄姜的衣袖,进而攥紧她的衣领,一字一顿道:“有、鬼。”
“鬼?”狄姜双唇微张,四下一看,问她,“哪里有鬼?谁是鬼?”
“是……是……是啊啊啊……”素云睁大了眼睛,沉默地看着狄姜,喉咙里一次次喊出一个人的名字。可是那人的名字却似梗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其实她不说,狄姜和武瑞安也猜得到。
还能是谁?
只能是魏紫。
“守陵之时,你究竟见到了什么?”武瑞安急道。
“他……他啊啊啊……啊啊啊……”素云“啊”了半天,出现了刚才一模一样的情况。
话到嘴边,却有口不能言。
“你不能说话,那便写下来吧。”狄姜看了武瑞安一眼,他立刻会意,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捡来几张白纸、一支笔和一方砚台。他在桌上铺好宣纸,研墨之后,抱着素云坐桌边。
素云提笔,一次次在纸上写下一横,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她的手都像不受控制一般,再也写不下去。
“哗啦”一声,素云气急之下,将桌上的纸张尽数揉捏,笔墨纸砚也拂落一地。她趴在桌上,眼泪夺眶而出,哭得大声而绝望。方寸淆乱,灵台崩溃。不过如此。
“她被下咒了。”狄姜淡淡道。
“什么?”武瑞安一愣,显然不能理解她说的“咒”是什么意思。
狄姜又道:“她被下了禁言咒,关于秘密的内容无法再透露一个字。”
“还有这样的咒语?”武瑞安瞪大了眼睛,眼中写满了惊讶。
狄姜轻轻点头,说:“把钟旭的符咒给我。”“哦,好。”武瑞安很快摸出符咒,交到狄姜手里。
狄姜抬手熄灭盘香,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她走到素云身边,将香囊系在素云腰间,道:“素云姑姑,我知道你有口难言,但是现在你不需要说很多。你只需要将这张符贴在陛下寝宫之中,其他的事情便交由我们来办。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就接过这道符。”
狄姜摊开手,将符咒摆在素云眼前。素云微微有些发愣,随即闭上眼睛,抱着双手大力地摇头。她眉头皱紧,似乎非常痛苦。
武瑞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道:“姑姑不必害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便是将这枚符咒放置在寝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
不知是武瑞安的话起了作用,还是香囊中的香气散发出来,素云渐渐又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那枚符咒,许久过后才颤颤悠悠地伸出手,将那枚符咒攥在手心之中……
素云当天下午就随武瑞安他们回了太平府。经丹凤门入宫。她回宫之后没有通禀任何人,甚至连辰曌都不曾觐见。晚膳之时,辰曌的寝宫中侍女最少。素云在此时进入辰曌寝宫,没有惹来太多人注意。
守门的宫女们知道素云的病情忽好忽坏,看她如从前那般行走如风,气势逼人,似乎病情已愈。且辰曌也没有明确下达过撤职的命令,于是宫女们见了她依旧照例点头行礼问安:“素云姑姑。”
素云如往常一样,不大理会她们,点了点头便进去了。
寝宫里的陈设与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殿中一幅魏紫的丹青十分抢眼——花团锦簇中,明眸皓齿的美人在花间浅笑,一揽芳华。素云站在画前,盯着画看了半晌,突然从旁边的烛台上取下蜡烛,伸向画的一角。
她太想烧死他了!
如果她可以,她恨不得像烧了这幅画一样烧死魏紫!
烛火接近画作之时,她的头顶突然出现一抹阴影,紧接着手腕被一双有力的手掌握住。
“你在做什么?”魏紫靠近素云,在她的耳后说道。素云身形一滞,转头看向魏紫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
“你、你不要过来!”素云惊恐交叠,推了他一把,然后连连后退。
“素云姑姑,您在害怕什么?”魏紫嘴角带笑,眸中带着一抹异样的光亮,步步逼近。他将她逼至墙角,禁锢在自己双臂之中。
素云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传闻素云姑姑身手了得,怎么,连我都挣脱不开吗?”魏紫说完,抬起素云的下巴,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手指抚摸着她的唇瓣,魅惑天然。
“你……”素云捂住嘴,眼底的惊恐被愤怒所取代,“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魏紫微笑,伸出刚刚抚摸素云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唇瓣舔舐了一圈,旋即右手覆上了素云的腰,揉捏道,“还是年轻的身子较为柔软。”“啪!”素云扬起右手,一巴掌落在他面上,紧接着一脚踢向他的腹部。魏紫没有闪躲,整个人向后仰去,与此同时,他的双手环过素云的腰,素云不察,便与他一起倒在地上,整个身子趴在他身上。
素云反应过来后,受惊般弹坐起来,然而魏紫却牢牢抱住她的腰,不让她起身。魏紫的手顺着腰部往下,“早就想摸摸看,如今得偿所愿,真是软玉温香,不盈一握。”魏紫似是上了瘾,将她全身摸了个遍。
素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更何况这人还是她极其厌恶之人!
“真美。”魏紫支起身子,想去亲吻她的唇。素云看到他愈渐接近的脸庞,以及他眼中带着的**裸的情欲和轻视,愤怒在这一刻到达顶峰。她将烛台上的蜡烛扔掉,露出尖利的部分,狠狠刺入魏紫的心脏!
烛台几乎是齐根没入,然而魏紫的眼里连一丝痛苦的意味都没有。他毫不在意地笑笑,将烛台拔出,扔在一旁。他在她惊讶里,捧起她的脸颊,吻了上去。
悠长,深绵,分明是玩味轻佻的举动,却带着毋庸置疑的霸道。素云瞪大了眼睛,却不是惊讶于他的无理,而是一旁滚落的烛台——烛台上一丝血液都没有。
魏紫的伤口就像是一个细小的洞,洞里没有鲜血,只有外翻的皮肉。而那个伤口很快便自己愈合了。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魏紫突然抱着素云躺下,素云趴在魏紫身上,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辰曌出现在门边,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辰曌的眼里有惊愕、愤怒和恶心。显然,这三种情绪都是对素云而来的,与魏紫没什么干系。
“不是这样的!陛下,您听奴婢解释!”素云慌忙起身,眼底的惊恐和愤怒交织,但不整的衣衫和绯红的面颊又让在场之人不得不多想。
魏紫则跌在地上,泪花在眼眶打转,一个劲地摇头说:“陛下,微臣不想的,但是微臣挣脱不开……臣不是素云姑姑的对手啊!”
“你闭嘴!”素云发狂似的怒吼,手指着魏紫的脸面,怒道,“不要脸!你就是个妖孽!妖孽!”素云跪在地上,爬到辰曌脚边,抱着她的脚,急道,“陛下,你不要相信他,是他对奴婢意图不轨,是……”
“够了。朕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辰曌阴沉着脸,一脚踢开素云,然后走到魏紫身边,将他揽在怀里,轻声安抚,“不要怕,朕在这里,朕会为你做主。”她亲吻着他的额头,一下下轻拍着魏紫的背脊,这才让他惊惧交加的哭声趋近平息。
“陛下……陛下……”一连串眼泪从魏紫的面颊滑落,他紧紧抱着辰曌,宛若一只初生的白兔,柔弱、纤细,受尽委屈。
看见魏紫无辜的眼瞳里冒出的颗颗晶莹,素云恨不得将他的面皮撕下来!<!--PAGE 4-->可是她不能。
辰曌全然不相信她了。
或许在更早的时候,早到她被罚去守墓时,就已经失去了陛下全部的信任。
素云似是在一瞬之间被抽掉了力气,她跌在地上,道:“陛下,今日奴婢来此,只是为了将这道平安符放在陛下的寝宫里,绝对没有旁的心思。就算您不相信奴婢,也一定要保重龙体,将国师的符咒留在寝宫之中啊!”
辰曌看向素云,眼中的宠溺退去,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你太让朕失望了。”辰曌淡淡道,“从前你就不喜欢琼林,如今又来冤枉魏紫,朕绝不能容你了。来人,把她押入暴室,不得轻恕。”辰曌一字一句,字字落在素云心里,成了一把把尖刀,割喉诛心。
可就算如此,她也并不怪辰曌。
妖人祸国,一切都是魏紫的错!
素云被两名侍卫架着往外拖,但是那二人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她挣扎着看向辰曌:“陛下,奴婢不知道魏紫究竟有什么目的,但是奴婢恳请您,您一定要相信奴婢,他绝不是好人!您不要被他蛊惑了!”
“带下去!”辰曌怒喝,又进来四名侍卫,但他们都不是素云的对手。
她挣脱他们,将他们一一击败,而后孤独地站在寝殿门口,看着辰曌,道:“陛下,数十载伴驾,奴婢的为人您不清楚吗?奴婢不怕死,奴婢只怕您被奸人迷惑!”
“朕不需要你来教。”辰曌挥挥手,那些侍卫便呼喝了更多的人来。
素云步步后退,眼睛一刻也不离辰曌。
然而辰曌的眼中只有深深的失望和厌憎。
素云内心突然就安静了,嘴角绽出一个微笑,带着痛苦和不舍,说道:“陛下,奴婢受奸人下咒,不能再陪伴您了。奴婢只希望今日之作为,能引起您一丝警觉,看清楚身边的,究竟是人是鬼!”
闻言,辰曌的眼睛蓦地睁大。闻讯而来的师文昌赶到时,便见一道紫色的身影掠过,一头撞向寝殿大门前的石柱之上。柱子上雕刻着繁复的龙纹,她的额头撞在龙爪之上,尖利的爪牙刺入她的双眼。一时间鲜血四溢,血肉模糊。
师文昌在一众惊愕之中俯下身,探了探素云的鼻息,颤声道:“陛、陛下,姑姑她……没气了。”
辰曌身体一僵,凝滞片刻,背过身去微叹一声。
良久,她终是连头都不曾回,沉声吩咐:“埋了吧。”
“是……”
师文昌立即吩咐侍卫将素云的尸体抬了下去,又令人迅速打扫好了寝殿。之前发生的一切便如没有存在过一般。
辰曌关上殿门,坐在龙榻上,许是有些累,便单手撑着头小憩。魏紫跪在辰曌脚边,给她捶了一会儿腿,忽而瞥见掉在地上的那一道符,便轻声走过去拾起,贴在龙榻床头最显眼之处。<!--PAGE 5-->“你在干什么?”辰曌感觉到眼前有人影在晃,睁开眼,便见魏紫收回手。
魏紫指着符咒,笑道:“国师此举定是担心陛下的身体,陛下不该辜负国师的好意,有了这道符或许能睡得好些。等陛下的身子好些了,臣便陪您去景山祭天,可好?”他的话就像是暖流,流进辰曌心里,漾起层层暖意。
辰曌颔首,揽过他的肩:“魏紫说什么便是什么,朕都听你的。”
魏紫弯起眉眼,抱紧辰曌。他的眼睛落在床头的符咒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一副无所谓的恬淡模样,如果钟旭看见,一定会气得回去闭关三年!
素云死后,辰曌一次也没有提起过她,连埋在哪里都不曾过问。数十载伴驾,一次次舍命相救,恍如不曾发生过。往事就此尘封,一笔勾销。
狄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与武瑞安的愤怒、钟旭的疑惑都不同。她在惊讶之余,更多的是觉得意外。
“他动谁都好,不该动素云的。”狄姜满不在意地笑道,“以前我或许还会担心,但素云一死,我反倒不担心了。”
“为什么?”武瑞安道。
“直觉。”狄姜浅浅一笑,说完便走回里间,指挥问药和竹柴做晚饭,又将书香烹好的茶水端出。武瑞安和钟旭留在医馆里吃晚饭,一整个下午都在讨论素云的死,狄姜偶尔插两句嘴,但每次都能说到重点。
狄姜:“安姑姑伴驾多年,她的死不会留不下痕迹。”
钟旭亦是点头:“陛下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倒有些奇怪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问药撇嘴道,“牡丹公子去世的时候,她不也跟没事人一样?”
武瑞安摇了摇头:“素云姑姑确实不同旁人。她早在东都之时便陪在母皇身边,多年来未有几日离身,照理说,母皇不会如此决绝。”
问药嘟囔:“或许,陛下就是老糊涂了呢?”此言一出,狄姜狠狠瞪了她一眼,钟旭和武瑞安的目光也有些惊讶。下一刻,武瑞安很快又恢复如常,叹道:“母皇确实年事已高。”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沉默许久后,武瑞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钟旭,道:“国师,你的符咒可有用处?我听闻母皇已将之悬在龙榻之上,可那魏紫仍行动如常,唉……”
钟旭沉默片刻,没有很快回答武瑞安,而是看向狄姜,摊开左手手心,露出当中一条细细的血线,道:“他在向我示威。”
“谁?”狄姜和武瑞安同时一愣,就连问药都围上来,捧着钟旭的手心看。
“我不知道此人是谁,不过既然能顺着我的符而下血咒,必然是碰过那道符咒之人。”
狄姜微张着嘴,很是惊讶:“此人术法不俗。”
武瑞安皱着眉头,道:“中了血咒……会怎样?”<!--PAGE 6-->武瑞安不曾深入了解过玄门之事,看着钟旭自中指向手腕而去的那一条血线,虽然模样不骇人,可一听到“咒”这个字眼,也没法往好方向去想。
“倒不难办,”钟旭摇头淡道,“他此举并非想对我不利,只是在试探我的实力。”
武瑞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狄姜微微颔首,咬着食指淡笑:“有趣。”
问药托腮,瞪着眼睛看着钟旭。这个木头中了血咒,看上去还如此风轻云淡,真是沉得住气啊……
她突然想仰望他了。
十月初七,素云头七这日,钟旭带着武瑞安在明镜塔中为素云做了一场小型法事。书香很认真在一旁观摩,狄姜和问药则分头在塔中乱转。狄姜随手抄起古籍,是一本记载着天下奇闻逸事的书,便津津有味地看起来。问药接连翻了好几本,都没看进去,直到看到一本《古异闻奇要》时,心里有种格外不舒服的感觉。
书中言:“千万年前,王舍城中有佛出世,举行庆贺法会,五百人在赴会。途中遇一怀孕女子,女子随行,不料中途流产,而五百人皆舍她而去。女子发下毒誓,未来将夺取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后女子果然占领王舍城,自封秽母,是天下恶、欲、妄之源。秽母日产万子,朝产而夕食。但是她生十夜,却孕育了整整三年。而阵痛到生,经历了整整十天十夜。鬼王十夜因此得名。众族人对十夜寄予厚望,认定他能带领下三道族人走向光明未来……”
“掌柜的,王舍城在哪里?为什么我都没有听说过?”问药问狄姜。
狄姜身形一滞,见鬼似的望着问药:“你从哪儿听来的王舍城?”
问药扬了扬手中的书:“这里。”
狄姜飞速接过书看了一眼,便无比头疼地揉了揉额头,说:“古人编的故事而已,又岂会有真事?”
“哦,但是他编的还挺有意思的,我再看看……”问药说着要去夺书。可下一刻,狄姜却偏过身子合上书,紧接着“轰”的一声响起,她的手中绽开一团火花,那古籍便在火光中付之一炬。
问药紧张地看了看底下的三人,见他们没人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事才放下心来。她目瞪口呆地望着狄姜,压低了嗓音说:“掌柜的,您不是说了,不能在凡人面前透露非人身份吗!”
“有人看到了吗?”狄姜抬了抬眉。
问药摇头:“没有。”
“那不就得了?”狄姜拍了拍手,面不改色地扔下一句,“以后这种少儿不宜的书要少看!”说完,便昂首离去。
问药愣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这“少儿不宜”的点究竟在哪儿……
法事结束后,武瑞安和狄姜正欲离开,此时明镜塔前的山道上,缓缓走来一纤细修长的身影。此人久居深宅,甚少出门,正是三皇子武煜。武煜身穿白色时服,虽然衣摆领口袖口都绣着银色云纹,但打扮仍是显得太过素净了些。与穿绛红时服的恭王爷武隆、穿紫袍的武王爷武瑞安相比,他从外表看去,全然不似身份尊贵的皇子。他眉目温和,嘴角自然上扬,就算不是在笑,看上去也给人一种始终在笑的错觉。问药和书香觉得此人长得很好看,直到武瑞安抱拳行礼称他作“皇兄”,二人才始知他亦是位皇子。<!--PAGE 7-->钟旭和狄姜纷纷行礼:“见过郁王爷。”
武煜微笑着说:“免礼。”
“王爷此番来明镜塔,是……”钟旭看着武煜,突然顿住了。此时的他气宇轩昂,容光奕奕,全然没有从前见他时,眉心和眼下布满的青黑浮光,身上的病气似乎都已经一扫而空。
武煜浅笑道:“实不相瞒,今日本王来,是为故去的素云姑姑设一长生牌位。”
武瑞安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武煜会记挂着素云姑姑。他们自东都分别后,有多少年没见过了?十年?还是十五年?武瑞安猜得不错,近二十年不见,可武煜仍是记得素云的好。
武煜看向钟旭,道:“当年得素云姑姑照拂,本王永生不忘。虽然母皇下令任何人不得祭拜,但本王还是恳求国师,望国师能行个方便。”
武煜此言一出,钟旭和狄姜纷纷看向武瑞安,眼里仿佛在说:“你怎么没说还有这样的命令?”
武瑞安耸肩,摊手道:“母皇没有下令,是魏紫下的命令,本王才懒得管他。”
钟旭咳嗽了一声,对武煜说:“王爷请随我来。”
“嗯。”
钟旭带着武煜进了明镜塔,武瑞安和狄姜则带着书香、问药回了药铺。
傍晚时分,竹柴烹了一桌好菜,几人围坐在树下,却迟迟不得开席。
“我们在等谁?”问药捂着肚子问道,看上去已经馋得不行。
狄姜答道:“钟旭。”
狄姜说完,武瑞安微微有些发愣,但一想起三皇子,便很快反应过来。问药仍是不明白,接道:“钟旭也要来吗?他没说过会来医馆啊……”
就在这时,店铺外响起敲门声,书香赶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钟旭。
钟旭走进后院,顾不得寒暄,坐下便道:“三皇子。他们的目标是三皇子。”
“此话何解?”武瑞安蹙眉道。
“王爷可曾记得,我曾与您说过,三皇子身上有古怪?”
武瑞安颔首:“不错。”
“我原以为有人想对三皇子不利,却不想此人却是为了救他。如今三皇子身体上佳,自幼带来的病症已然痊愈,这绝不是普通人可以办到。他的背后,定有高人相助。”钟旭顿了顿,又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此人与向我下血咒之人,是同一个人。”
“魏紫?”武瑞安不确定地问道。
狄姜摇了摇头:“魏紫没有这个本事,”
“你如何得知?”武瑞安不解。
“我也算半个玄门中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狄姜笑了笑,“我见过魏紫,他看上去只是个普通人。他背后的那个人,才是操控这一切的人。”
钟旭点了点头:“此人隐藏颇深,如果能将他找出来,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武瑞安沉默片刻道:“他们搬出魏紫,迷惑母皇,把持朝政,原先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如今听你这样一说,我大概能猜到他们的目的了。”<!--PAGE 8-->“什么目的?”钟旭不解。
武瑞安接道:“三皇兄无权无势,如若扶他继位太子,最好控制。所以我猜想,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便是说服母皇,立三皇兄为太子。”
钟旭和狄姜对望一眼,轻轻颔首。书香在一旁亦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问药一脸鄙夷地戳了戳书香的手肘,压低声音道:“你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嗯。”书香颔首。
“你就吹牛吧!”问药拿起筷子,塞了一大块红烧肉在嘴里狠狠地嚼。这满院子里,论胸无城府,领悟力之低,怕是只有竹柴能跟她做伴了,然而她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三皇子武煜的陈年旧疾痊愈后,不知因何缘由,辰曌对魏紫更加信任。她不再在太极殿中召见群臣商议国事,上朝的次数便愈渐减少,有时候整月都见不到她的身影。她将自己封闭起来,身边只有一个魏紫。
左相公孙渺亦称病,不问国事,只偶尔在府中设宴款待众臣,让他们好好规劝陛下,以国事为重。右相长孙齐看着朝中一干牛鬼蛇神,心有余而力不足,渐渐亦有不管世事的倾向。魏紫一人把持朝政,独揽大权。他谪贬了一批官员,提拔了一批官员。谪贬的官员当中,大多数是明面上对他露出过不满的,另一部分则是暗地里嘲笑讽刺他,最后通过种种渠道传到他耳朵里去的。
提拔的那一部分官员对他恭顺有加,大赞他的政绩,称他是处理国家大事上的天才,一点就透,比起一干老臣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其中最让人瞩目的要属新晋状元郎潘玥朗,他赋了一首词来歌咏魏紫,称他:“妙舞飘龙管,清歌吟凤吹。人言魏紫似牡丹,非也;正谓牡丹似魏紫。”因此潘玥朗成了魏紫的宠臣。宋璃死后,刑部侍郎徐恒跃暂代尚书一职。徐恒跃此人办事勤勉,为人正直,因当众诋毁魏紫,被撤去官职,他的尚书一职,便由原翰林院监事潘玥朗补上。潘玥朗从六品官员一跃成刑部尚书,无人能说一个“不”字。他成了近来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就算有再多的人眼红和不满,人人见了他也只能恭敬地唤他一声:“潘尚书。”
潘玥朗入主朝堂,成了六部尚书之一。左右丞相不在之时,他便与兵部尚书一齐,站在群臣最前方,受众人追捧。一时间风头无二,春风得意。
日子一晃而过,临近过年,太平府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如鹅毛飞絮,梨花乱舞。一早起来,天地已经雪白一片,可大雪还没有要停止的迹象。大雪的覆盖让行人出门极为不便,书香和问药拿着铲子将门口的雪铲到墙角,又因巷子里住户极少,几乎整条巷子都需二人打扫,小半个时辰下来,他们从北扫到南,等回过头去看,刚铲过的道路又铺了满地白雪。<!--PAGE 9-->医馆里,狄姜燃起暖炉,烹了一盏峨眉雪芽,然后缩在铺满白雪毛皮的椅子里看书。她的身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裹,大大小小,数不胜数。
“掌柜的,你去逛街了?”问药说完就后悔了,这才什么时辰,掌柜的平日这会儿都还在梦里,怎么会去逛街?
狄姜打了个哈欠,说:“你们回来得正好,这些都是武王爷送来的年货,把它们归置归置,送一份去棺材铺,不要让长生一个人过清冷年。”
问药一听这些是武瑞安送来的,忙不迭地拆包裹。包裹里有暖炉、棉帘、手炉、脚炉、汤婆子等过冬物资,还有年画、春联、糖果、爆竹等,就连银碳都有十大车,足够他们用一整个冬天了。
“王爷真有心!”问药笑逐颜开,又问,“王爷呢?怎么不见王爷?”
狄姜答:“年关将近,他有事要忙,先回去了。”
问药点了点头,在这种时候,还依然把掌柜的放在心尖的,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下午,书香和问药带着竹柴挨家挨户贴春联,送年画。狄姜听着他们愈来愈远的吵闹声,突然想起初来太平府的那一年,他们亦是如此度过。
屋里烧着炭火,窗外银装素裹。一眨眼,已经六年了。
年三十这日,辰曌在大明宫中举办家宴。武瑞安傍晚来接狄姜,二人到大明宫时,天色已经暗了。大明宫前庭被大雪覆盖,一片雪白灿如月辉。武瑞安左手捧着汤婆子,右手牵过狄姜的手,四手交握放在身前,一路行去,让所有女子的眼中露出歆羡。
家宴上,列席之人只有嫡系皇族,就算地位之高如左相、右相也不在此列。辰曌与魏紫同座一席,她的右手边是恭王爷及其家眷,往下是郁王爷,然后才是武瑞安和狄姜。他们的对面坐着叔伯辈的各家王爷,末席则坐着长孙玉茗和流芳郡主。长孙玉茗作为既定的太子妃,自然有资格坐在那里,也无人可说什么。只不过长孙玉茗的面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因为身体抱恙,还是因为见着了武瑞安和狄姜……
酒过三巡,武瑞安突然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席位末尾处坐着一位穿着玄衣的少年。那人眉目清秀,双眼澄澈,嘴角却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是武瑞安不大喜欢的一个人——新任刑部尚书潘玥朗。可能此前因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所以武瑞安没有注意到。可他现在见着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了。
“他怎么坐在这里?”武瑞安大呼惊奇,带着些许怒气质问辰曌。
辰曌整个注意力都在魏紫身上,她淡淡地看了一眼,拉了拉魏紫的衣袖。魏紫接道:“潘尚书初来太平府,各家王侯不能认全,也算是与各家王爷见个礼。”
“见礼?”武瑞安冷笑道,“依本王看,你是为了抬举他,想为他在这公主郡主里头挑一门亲事吧?”武瑞安一语道破他的意图,魏紫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辰曌亦是皱起眉头。武瑞安说完,又转头看向潘玥朗,道:“你不是王公子弟,自然不能出现在家宴之上,你倒也面皮厚,竟敢坦然坐在这里?”<!--PAGE 10-->潘玥朗深吸一口气,微笑着不回答。虽然武瑞安问出了大家心头的疑惑,但是潘玥朗没有料到武王爷真的会当众给自己难堪。满堂之上,只有狄姜一人知道的是——潘玥朗其实是有资格坐在这里的。
狄姜在桌下按住武瑞安的手,示意他不要在这种时候与辰曌争吵。倒不是因为她知道潘玥朗的身份,而是年三十普天同庆的日子,他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让辰曌不开心。武瑞安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已经收敛了很多,但近日朝堂被这二人搅得乌烟瘴气,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武瑞安本还想说什么,却听辰曌淡淡开口,唤了一声:“狄姑娘。”
武瑞安脸色蓦地一沉,他本以为母皇会借题发挥,拿狄姜的身份做文章,他都已经想好了反驳的话,却听辰曌又道:“前些日子,你在东门大街上关于‘馒头’的一番言论,朕十分赞赏。朕今日便封你做女傅,赐南珠十斗,你意下如何?”
女傅是什么?
女傅顾名思义便是教导各大宗室女眷的老师。古有三公九卿,太傅为三公之长,为君王的老师。虽是虚衔,但极受人尊重。此话一出,武瑞安倒是突然忘了潘玥朗似的,满目欣喜地看着狄姜。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流芳郡主面色一变,刚一开口,便被打断。
镇南王妃摇了摇头,示意流芳郡主不要多言。
流芳郡主的父亲武承毅是先皇献帝的同胞兄弟,献帝在位时被封为镇南王,掌握西南重军,可谓位高权重。连他的夫人都不反对,这满堂之上,也就没有人敢说“不行”了。这两个月里,狄姜看似与寻常一般,在药铺里无所事事,但是外界对她的事迹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关于“馒头”的言论,让她赢得了大量底层民众的好感,甚至连一大部分拥护武瑞安的女子也心服口服地称她为“最明事理的平民王妃”。辰曌久居深宫,亦能听到这件事,可见她的影响之深远,几乎与人人喊打的魏紫成了两个极端。女傅虽说是个官位,可到底只是在深宫里与女眷相处而已。魏紫与狄姜无所交集,他亦没有反对。
满堂人的目光集中在狄姜身上,狄姜有些发愣。武瑞安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未及多思,便微微一颔首:“是,民女领旨。”
辰曌和煦一笑:“以后便不要自称‘民女’了,该称‘臣’才是。”
“臣……遵旨。”狄姜应下后,看了看身边的武瑞安,便见他眼中所有的怒气都被柔情所代替。
自己的手心有些汗,却不是自己的,那是武瑞安替自己担心而流下的。
若说从前世人称狄姜为“武王妃”“最明事理的平民王妃”等,可这些词所代表的重点都是王妃。从此以后,狄姜又多了一重身份:女傅。从某种层面来说,天下女子皆不胜她了。辰曌给了狄姜如此殊荣,武瑞安也不好意思再继续与她作对,整场饮宴下来,嘴角眼里所流露出的笑容,简直要灼烧旁人的眼睛。他比狄姜还要高兴。<!--PAGE 11-->武瑞安和潘玥朗闹出的小插曲,最终由狄姜的女傅任命而结束。辰曌软软倚在魏紫身边,看似不管世事,其实比谁都看得透彻。她知道武瑞安的软肋是狄姜,所以她顺水推舟,抬高狄姜地位比直接安抚武瑞安还要有效果得多。
宴会结束时,狄姜特地走慢了些,等诸位王公离席,让潘玥朗与魏紫说完话后才在御花园的一隅追上他。狄姜丢下武瑞安,一路小跑而去,就算鞋袜被雪浸湿也浑然不觉。
狄姜拦住潘玥朗的去路,开门见山问他:“潘玥朗,你还记得自己的信仰吗?”
潘玥朗看着狄姜,本以为她是要与自己叙旧,却不想她开门见山说出这样一句话。
不失望是假的。
“信仰?”潘玥朗很快便回过神来,摇头失笑,“信仰……就是权力、财富、美人。”
不要说狄姜了,就连追上来的武瑞安听了都觉得有些生气。狄姜知道潘玥朗的身世,武瑞安虽然与潘玥朗不熟,也不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的干系,但是很明显,他知道狄姜将他当作晚辈放在了心上。否则,按照狄姜清净的性子,又怎会几次三番与他废话?
然而潘玥朗本人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潘玥朗又道:“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不进则退,我每一天都必须奋进,才能令曾经看不起我、不信任我的人感到愧疚。狄姐姐,连您也不相信我吗?”
“人必贪财好色、追求名利,这十分正常,可问题是追求的方式。”狄姜深吸一口气,接道,“我相信你可以站得很高、飞得很远,但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真的要与佞臣同流合污?”
潘玥朗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说:“狄姐姐,虽然您已经贵为女傅,但说到底也只是女傅。您不是我的尊师,还请您不要逾越了。”潘玥朗说完,向二人施了个告退礼,便打算离开,可还不等他转身,狄姜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玉佩,悄然放在他的手心。
潘玥朗疑惑:“这是何物?”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狄姜淡声道,“李姐托我在必要的时候将它交给你,虽然我没有按照她的吩咐做,但现在我不得不这样做。”
潘玥朗表情古怪,一听说是母亲的东西,急忙鄙夷地脱手甩去。
“不要急着扔。”狄姜摁住他的手说,“我相信凭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弄清楚这其中的原委。到那时,我会在见素医馆等你。”
潘玥朗眉头紧蹙,半晌没有答话,他思忖良久终还是将玉佩收回怀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武瑞安在一旁,看到那玉佩古旧的流苏,突然想起六年前,狄姜似乎曾拿着一枚玉佩来找过自己。而那枚玉佩的主人武菀颜……已经作古多年。
大年初一,辰曌在魏紫的陪同下去了景山祭天。辰曌身穿玄色翟服,亲率文武百官、三公九卿于明镜塔祭天。这是两个月以来,辰曌第一次出现在文武百官面前。<!--PAGE 12-->五彩旗帜在风中飘扬,文武百官亦皆着玄衣,腰挂白玉佩,独有魏紫身穿五色绣罗衣,锦缎披帛,十分打眼。每年初一祭祀神州地祇、天神太乙的仪式都由皇帝亲自主持,而今年,主祭却由魏紫担任。辰曌的身子在这半月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愈下。
到了景山,辰曌让魏紫带领群臣祭拜,自己则独身一人在明镜塔中问了钟旭三个问题:“朕的病,药石罔效,是不是?”
钟旭颔首:“是。”
辰曌:“接下来,朕会如何?”
钟旭回答:“初嗜睡,而后咳嗽不止,高烧不断,形如枯槁,缠绵病榻,不治而薨。”
辰曌想了想,这与前段时间的病症相仿,而幸亏当时有钟旭出手相救,否则如今江山已经易主。
辰曌又问:“朕还有多久时间?”
钟旭反问:“您想有多久?”
辰曌答:“顺其自然。”
钟旭说:“两年。”
辰曌微微颔首:“比朕想象的要久,看来他们的目的还不止于此。”
钟旭不大想管朝堂上的纷争,也没看出来魏紫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唯一能肯定的是,辰曌身上被下了与自己一样的血咒。一种不留痕迹、杀人于无形的咒术,不同于从前他所听闻过的任何一种。
但幸运的是,他能应付。
初五这日,狄姜第一天到宫中授课。
授课的对象狄姜大多都在秋猎中见过了,这些女子皆是王公大臣的嫡女,以流芳郡主为首,约莫有十八人。狄姜看名册时发现长孙玉茗亦在其列,但到了清心斋时,却没有见到长孙玉茗的身影。问过内监才得知长孙小姐请了病假,未来两个月都不会来上课了。
狄姜没多想,拿着本药经进了课室。
流芳郡主一干人本就十分难缠,宫中夫子先生换了几拨,也没能将她们教化得多好,更不要说狄姜之前曾与她们结下的仇怨。这几乎让她寸步难行。各家公主小姐们绣花的绣花,嗑瓜子的嗑瓜子,总之像是说好了似的,全然没有了大家小姐的气度,对狄姜的态度更是轻视、无视、蔑视。
流芳郡主最过分,径自斜坐在蒲团上逗猫。檀木雕花的课桌上放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花脸猫,见狄姜来了她也不打算收起来,反而愈加欢快地逗弄。流芳郡主对着猫咪微笑道:“有些人啊,出身微贱,拿着鸡毛当令箭,竟还真敢来。小团子,你说她可笑不可笑?”
猫像听懂了似的“喵”了一声,引得女子们哄堂大笑。
狄姜脸色不变,只是“啪”的一声将药经拍在桌上,也不知是惊扰到了花脸猫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那只猫突然兽性大发,挠了郡主一爪子,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畜生就是畜生!再怎么对你好都养不熟!”流芳郡主吃痛,捂着受伤的手背低吼。虽然没有见血,却也不打算再去抱它了。<!--PAGE 13-->“好了。上课。”狄姜清了清嗓子,淡淡说着。她抬了抬手,吩咐女婢将她带来的药经挨个儿传下。
流芳郡主看了经卷两眼,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撕成两半,撒在空中。同时,她嗤笑道:“陛下封你做女傅,并非真心认为你的身份才能可以做女傅。陛下不过是为了王爷才抬一抬你的身份,说到底是看在武王爷的面上罢了。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上天了不成?”流芳郡主说得不错,辰曌本意确实是如此,她也并不期待狄姜真能给这些公主小姐上什么课。
狄姜不疾不徐,缓缓道:“在其位,谋其政,既然今日我站在这里,你们就得听我的。”狄姜虽然性格恬静,不喜争斗,但也并非如外表那般是枚好捏的软柿子。
“既然你们不喜读书,那边换个法子。”她想了想,便放下了经书,看着满堂女眷,问道,“你们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吗?”
“什么?”众女眷一脸发愣。全然听不懂她的意思。
“看来是没有了。”狄姜微微点头,戒尺轻拍手心,笑道,“那这第一堂课,便带你们去参观屠宰场。”
“什么?!”众女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猪圈、屠宰场、菜市口,便一起见了吧。让你们看看这真实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狄姜说完,一拍镇纸,传令下去,着令各部准备。
狄姜带着浩浩****的队伍,杀进了太平府南郊外的一家屠宰场。
这是屠宰场第一次迎来身份这样尊贵的客人,一时间都激动得无法自持。若不是有禁卫开道,只怕这些小姐的衣裙都会被围观的人群扯落。
“大家平时如何,今日就如何,为保教学效果,力求真实。”狄姜站在广场发话,屠宰场中的各部人员便立即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狄姜站在猪圈门口,盯着公主、小姐们一个个往里走,自己却始终站在门口,道,“我从小到大见惯了,就不看了,你们在里头多待一会儿,沾沾地气。”
狄姜点了点头,禁卫官便按照吩咐“啪”的一声给猪圈落了锁。狄姜在外头,有专人伺候下午茶点,优哉游哉地过了半个时辰。等禁卫再次打开猪圈大门的时候,便见流芳郡主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扯着嗓子对狄姜嚎道:“你你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一定!”
“哎呀郡主,您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狄姜不疾不徐,指着她身后的女子,佯装惊讶道,“她们怎么都好好的?唯独您……莫非在猪圈里滚了一圈?”
流芳郡主脸色发绿,气得浑身发抖。她的反应很明显,被狄姜说中了痛处。她在猪圈里一个不慎,跌了一跤。衣裙鞋袜上沾满了脏污,狼狈不堪。
狄姜啧啧叹气,却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指着屠宰场的西边道:“下一个地方,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死得很难看’。”<!--PAGE 14-->屠宰场既然叫屠宰场,自然是要杀生的。她们刚从猪圈里回来,肥肥嫩嫩的母猪和小猪,虽然肮脏,但也是生灵。当她们亲眼见着这些猪被绑起来割喉放血,开膛破肚,是个人都会有些不大舒服。一个二个竟捂着肚子干呕起来。
“可怕吗?一点也不。”狄姜面色从容,一副浑然不惊的模样。
“你、你是不是人啊!带我们看这个!”小姐们指着狄姜的脸,大骂她没心肝。
狄姜拿着戒尺,巡视了一圈,朗声道:“生活本就艰辛,你们能安稳度日,必定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这里每一个人都比你们活得辛苦,他们的痛苦磨难多你们百倍。可你们不仅不珍惜安乐日子,却整日捕风捉影,编排旁人,全然没有一点大家长姐之风,未来就算嫁了王公贵臣,到死也只是个眼界浅薄的深闺妇女。你们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也不配为百姓所拥护。”
屠宰场里鸦雀无声,就连屠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瞪口呆地看着狄姜。公主小姐们紧闭着嘴,眼底除了恶心和厌恶,也多了一丝疑惑。
狄姜的话与从前所有的夫子都不同。古训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她们的世界里,从来都只知琴棋书画和三从四德。她们不需要眼界,亦不需要接“地气”,她们只需要将自己打扮得端庄淑美,就像一个精美的瓷瓶,摆在高堂之上,供人瞻仰。只要美丽地活着,就是对家族最大的贡献。
她们从未体验过人间疾苦。
小姐们被送回家的时候,全都红着眼,活像被狄姜给欺负了。尤其是流芳郡主,始终赌咒发誓一定会让狄姜付出代价!
狄姜无所畏惧,只淡淡回她道:“臣拭目以待。”
一整天教学下来,狄姜带着这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大小姐东奔西跑,回到医馆的时候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她晚饭都不想吃,只想缩在椅子里。问药和书香来问过几次,她都摆了摆手,让他们不要来烦自己。
狄姜闭目养神,虽然身体很累,但内心不觉得疲乏。看着那一群不学无术的大小姐被自己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内心别提有多神清气爽了。若不是为了维持自己淡然从容的形象,她早就当众捧腹大笑了!
“是不是很累?”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充满了关怀和怜惜。
狄姜睁开眼,便见武瑞安站在自己眼前,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恭喜你,你又出名了。”武瑞安面带笑意,一脸风轻云淡,狄姜便知晓这个“出名”是褒义,便放宽了心去。武瑞安听问药说狄姜没吃什么东西,便嘱咐问药进去熬了些小米粥,随后道,“辛苦就不要做女傅了。有我在,母皇不会为难你。”
“不辛苦。”狄姜摇了摇头,“跟她们待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变年轻了。”花一般的年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倒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人生。<!--PAGE 15-->武瑞安愣愣地说:“你……难道很老了吗?”武瑞安突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问过狄姜的年纪。
“你是哪一年生的?”武瑞安问。
狄姜想了想,权且从来太平府的那一年算吧,遂答道:“我属龙。”
武瑞安算了算,说:“二十二岁,比我还小两岁,哪里老了?”
狄姜咳嗽了两声:“算是吧。”
“那生辰呢?”
“七月三十。”
“七月三十!”武瑞安大惊。
“怎么了?”狄姜小心翼翼地问。
武瑞安一拍脑袋,懊恼道:“你竟不告诉我!都已经过了!”
狄姜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道:“王爷的生辰是一月十七吧?”
武瑞安一怔,点了点头。
狄姜回想初识武瑞安时,他恰逢生死劫,生辰这日正经历着生死,自然不算过生日。而后他从军三年,回来的时候已经四月。再然后云梦泽一别两年,重逢时已是六月。狄姜带着些许遗憾开口道:“我们相识六年,竟没有在一起为对方庆祝过生辰。”
武瑞安亦是微微叹气,但很快他就牵起她的手,轻声道:“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新生。”
狄姜浅浅一笑,无言以对。
他说的是事实。
狄姜与武瑞安相处越久,就越觉得每一天都是恩赐。这样可爱又纯粹的人,在这世间实在是太难得了。
狄姜的授课行为在世族门阀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众大臣联名上奏,奏请辰曌撤下狄姜女傅一职。称她带着名门千金在菜市口招摇过市,简直不知所谓。但奇怪的是,魏紫并没有同意这个诉求,甚至连辰曌都颁布圣令,令狄姜的授课从七日一次增加到三日一次。
王公世家女子知悉后,皆大感悲伤,连忙央求自家父亲将自己早早嫁出去,从此远离学堂。这些女子绝大部分都已经及笄,已到适婚年纪,于是众大臣便经常在家中举行宴会,受邀者多为前途无量的未婚适龄男青年。这其中的佼佼者莫过于三王爷武煜、刑部尚书潘玥朗了。
原先,武煜因为陈年旧疾让所有身份尊贵的女子望而却步,他自己也没有这方面的意向。但自从他病愈后,性格竟比从前要开朗许多。他不再将自己关在王府,经常在外走动。加之他天生模样上佳,又是辰曌嫡亲子嗣,很快便声名鹊起。武瑞安本也是条件极佳,但是他对外的形象俨然已婚,这些宴会的主人便不再邀请他。
半个月后,辰曌下了两道旨意,皆是喜诏。其一,为三皇子武煜和辅国大将军的孙女刘令月赐婚;其二,为流芳郡主与刑部尚书潘玥朗赐婚。
圣旨一下,婚期便立即交由礼部和钦天监商议定夺。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狄姜有些惊讶,武煜和刘令月不足为奇,可流芳郡主和潘玥朗……他们分明是有血缘的至亲!<!--PAGE 16-->难道潘玥朗还未参透玉佩玄机?
还是说他已经参透了,但只要能平步青云,一切都无所谓?
狄姜揉了揉额头,无比头痛。今日下午还有课务,她没什么心情,便随手拿了本医书进了宫。
清心斋里,原本请假了一大半的小姐们今天齐刷刷全都到堂。流芳郡主端坐在蒲团上,不无骄傲地挺直了身子,对狄姜道:“狄女傅,今日本宫来,是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本宫即将大婚,以后不必再劳烦您了。”
原来是耀武扬威来了。刑部尚书是六部之首,潘玥朗又是状元郎,流芳郡主嫁给他,面上自然是有光的。这满堂女子,数她嫁得最好,她有骄傲的理由。
狄姜再次揉了揉额头,打开医书,扔给流芳郡主,道:“你来读。”
流芳郡主将狄姜的沉默误解为了失落,对此十分满意,便听话地拿着医书朗读起来。
狄姜坐在女傅的位子上,看着下首的流芳郡主。流芳郡主的眉目里充斥着即将为新娘的幸福和优越感,丝毫也没有灾祸降临的自觉。耳朵里是流芳郡主自得自满的语气,一部医书也能被她念得慷慨激昂,着实不易。两个时辰下来,狄姜让不同的人轮流将医术读了几段,自己则不置一语,看上去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下课后,众女子临走时,流芳郡主驻足拍了拍狄姜的肩膀,对她露出一个友好的意味深长的微笑,道:“狄女傅,您的年岁怕是不小了吧?本宫听说您在武王爷身边已经许多年了,怎么,他还不打算娶你吗?”
狄姜面无表情地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啧啧……真可怜。”
“到底缺了些家世,及不上郡主您。”
“何止缺了家世?能带我们去那种地方,只怕人品也有问题。”
“可怜了武王爷,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
女眷们七嘴八舌,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言语一个比一个难听,然而狄姜全都没有放在心上。狄姜现在满心思想的都是潘玥朗。潘玥朗的秉性她很清楚,他原本该是个光明磊落、不染尘埃的少年郎,怎么短短三年后再次相见,他便摇身一变成了个不择手段的佞臣贼子?
这不该是他的人生轨迹。
出宫的路上,狄姜路过御花园,突然瞥到湖心亭里一道绚丽的身影,身穿五色华服的魏紫正与一个和尚交谈甚欢。那和尚看上去已经很老了,佝偻着身躯,身高不过到魏紫的腋下。他的穿着打扮不属于宣武任何一家寺庙,但他的面目却又与宣武人士相仿。
莫非是番邦来的……那位背后的高人?
狄姜看了一眼,本想多加留意,却因内监在旁不好驻足,很快便在内监的带领下离了宫。
离宫之后,狄姜没有回医馆,而是去了景山明镜塔。
“你知道宫中来了个和尚吗?”狄姜问钟旭。<!--PAGE 17-->钟旭点了点头:“有所耳闻。”
“那是何人?”
“据说是魏紫认识的民间高人,三皇子的病被他治愈。从此便得了辰曌信任,奉为上宾。”
“果然如此。”狄姜冷笑一声,随后又问,“你见过他了?”
钟旭摇了摇头:“未曾见过。陛下禁止我入宫。”
狄姜有些诧异,细细一想,眉头又放开了去:“怕不是陛下禁止,而是魏紫的命令吧。他们还有些忌惮你。”
钟旭点了点头:“朝堂之事太复杂,人心险恶难以招架,在明镜塔中倒乐得清闲。”
狄姜失笑:“可你是闲得住的人吗?”
钟旭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答话。二人坐在明镜塔尖的露台上,看着山下万木凋零,霜雪漫天,别有一番意趣。
半晌过后,钟旭才皱着眉头,说:“其实这些天我一直有所困惑。”
“什么困惑?”狄姜接道。
钟旭答道:“从前在白云观做掌教时,誓言斩尽天下恶鬼,至少在那一段时日里,我算是做到了。后来遇到长生祭剑之事,对生命的意义产生了怀疑,而后我不再只与鬼相处,有了你们这些……朋友。虽然我许久不曾诛妖,但伏魔卫道之心从未变过。我本以为当上国师,可以做更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却不想连曾经可以做的事都不能再去做了。”
钟旭的话听上去难懂,其实也好懂。他对如今的身份有些疑惑和动摇,甚至觉得没有意义。
“嗯,”狄姜点了点头,“所以呢?”
“所以我在疑惑,究竟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钟旭一声叹息,眸子里满是苍凉。
狄姜悄声微笑,摇头道:“其实你们都没错,只是你还不适应这样的方式罢了。现在不能捉鬼伏妖,并不是说永远都不可以,你有自己的价值,只是你还不知道。”
人心曲折,做事的方法亦有不同。人们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不得不做出谋划和牺牲,人称之为“谋”。而这显然与素来仗剑而行的钟旭的理念全然不同。
钟旭的苦闷溢于言表,狄姜反倒坦然起来。
有了困惑,才会有新的目标。当有一天钟旭厌倦了这个世界,她才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他带回去。
鬼域,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PAGE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