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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木樨花神

作者:柏夏 字数:8673 更新:2026-09-02 11:27:30

武瑞安回到见素医馆的时候,已经是兵变发生三天之后了。这日傍晚,他尚来不及更换衣袍,故而有些风尘仆仆。

“王爷,您这是去泥里滚了一遭?”问药夸张地惊叫。狄姜见了没说什么,立刻端来水盆,让其洗漱一番,脸上的灰尘总算少了大半。

武瑞安叹息道:“西南军五万、御林军三万、布防兵十万,化干戈为玉帛之后便是庆功宴,可他们谁也不服谁,这不就打起来了!”

“群架?”狄姜惊叹。

武瑞安摇头:“单挑。”

狄姜“哦”了一声,说:“看来王爷是身先士卒了。”

武瑞安咳嗽了一声,笑道:“还好还好,勉强夺了个三军魁首。”

狄姜掩嘴一笑,有些无奈:“事情都处理完了?”

武瑞安颔首:“潘玥朗已经领军回西南,布防兵和御林军的虎符已经交还母皇,之后为何人所有,无人知悉。但我想……母皇怕是不会再轻易下放兵权了。”

“嗯。”狄姜应了一声,问他,“可用过晚膳?”

武瑞安颔首:“来之前已经用过,你不必担心。”

“那就好。”狄姜说完不再说话,捧着本医术看起来。

武瑞安坐在一旁,喝了书香沏的茶,见狄姜始终不抬眼,惴惴道:“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狄姜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此番问话有些奇怪:“怎么会?”

武瑞安又道:“你是不是怪我瞒着你?”

狄姜浅浅一笑,摇头说:“你想多了。”

“真不怪我?”

“真不怪。”

在天牢中的三个月,狄姜怎会不知他已离开,她只不过顺水推舟,助他演了一出戏。但狄姜突如其来的沉默对武瑞安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公孙渺落马该是举国同庆的喜事,然而狄姜始终神色淡淡,这只能说明:她不开心了。

武瑞安牵起她的手,柔声问:“你是不是怕母皇再阻挠我们?”

狄姜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武瑞安又道:“你放心,不论我身在何位,我答应你的事情都一定会做到。我会娶你,会一生呵护你,永永远远都只爱你一个。”

狄姜愣愣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谢谢你爱我?我相信你?我也爱你?

她说不出口。

其实武瑞安真的想多了。狄姜比谁都明白,为皇子者,为臣子者,任何一种身份都不容易。何况他如今还是辰曌面前唯一信任的嫡子,就连太子武煜也是及不上他的。就算他不想当皇帝,但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前路最是宽广,最是无可限量。

她又怎会是他的绊脚石?

武瑞安想走想留,她都支持他,只要他需要,她会始终陪伴他,不离不弃。

翌日,明镜塔。钟旭在午时送了帖子到见素医馆,邀狄姜至明镜塔相叙魏紫之事。此拜帖恰好被武瑞安撞见,便死活要跟她一起去。一路上,狄姜都在劝他:“王爷,您还是先回去吧,我怕您见了会有阴影。”

“哪儿那么容易产生阴影?”武瑞安的表情狰狞,哼气道,“我打仗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血肉横飞,骸骨尸山那都是家常便饭!我还能被个小小男宠唬住了?”

狄姜没说话,她好几次想告诉他,玄门之事与血海尸山并不是一个概念,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这种事情,还是让他自己慢慢去了解和接受吧。

二人到达明镜塔时,钟旭已在塔门外等候,他身穿一袭白衣,见了武瑞安没有惊讶,只是行了一礼:“微臣见过武王爷。”

“免礼。”武瑞安依旧冷哼,似乎不大欢喜钟旭单独邀约狄姜。

狄姜偷瞄了钟旭一眼,眼神里似乎在说:“国师,一会儿你要温柔些。”

钟旭同样用眼神答道:“我……尽量。”

这二人……有古怪。

武瑞安看着他们眉来眼去的,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冷哼一声,甩手前去。钟旭连阻拦的话都未来得及喊出口,武瑞安便闪身进了明镜塔中。明镜塔里,正中有一铁笼,笼里有一披头散发的男子,他身上的衣物虽有些脏污,但仍能看出它赤金瑰丽的底色,正是魏紫最喜欢的那套。

武瑞安凑近,隔着铁笼看着魏紫蓬乱的头发,枯黄不说,末尾还多处分叉。与其说是头发,不如说是根须。怎么几日不见能衰老成这样?

武瑞安想起魏紫日前倾国倾城不胜妖娆的模样,心中很有些唏嘘。

“你究竟是什么人?”武瑞安问了魏紫好几遍,他都像没听到,武瑞安终于忍不住绕到铁笼另一边,俯下身去看他的脸。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那张脸上根本不是什么倾城的五官,而是密密麻麻的丝线,屡屡缠绕,就像……就像是被从中劈开的蚕蛹,只露出两个黑漆漆的眼眶和口鼻。

“咯吱”一声,塔门再次被推开来,钟旭带着狄姜走进。

武瑞安咽了口口水,慌忙跑到他身后,道:“国国国国、国师!快收收收收、收妖!”

“王爷不必害怕,它已经被太霄斩断心魄,不会再动弹。”钟旭淡淡地说完,武瑞安面上虽然平静许多,但内心的惊讶还是没有减少几分。

这样的东西在他的认知里几乎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就在武瑞安发愣之时,狄姜问钟旭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这就是我请你来的原因。”钟旭说着,从一旁的壁柜上拿出一只盒子,盒子里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

“此物应当是从江琼林的尸身剥下,所以魏紫才能有一张神似他的脸面。如今他已被我夺取心智,此肉身……我却不知该如何处置。”武瑞安接道:“这有何难?此等妖物,烧了便是!”

钟旭摇了摇头:“它刀枪不惧,水火不侵。”

“这么神奇?”武瑞安瞪大了眼睛,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据我所知,在这三界之中,刀枪不惧、水火不侵的人只有一种。”钟旭顿了顿,又道,“鬼域的士兵。”

“鬼……?”武瑞安再次瞠目结舌,面上惊讶更甚。

钟旭点了点头,接道:“太霄帝君座下,有百万不死鬼域将士。可照理说,他们不能出现在人间。”

武瑞安:“出现了会怎样?”

钟旭:“捣乱人间秩序,带来瘟疫和灾祸……”

“好了,你不要吓唬王爷了,”这时狄姜上前两步,打断道,“魏紫它还不够资格。”

“那它是什么?”钟旭疑道。

“画皮傀儡,一个没有自我的妖物,借命而生。”

“借命?”钟旭蹙眉,“借谁的命?”

狄姜又道:“它的身体是莲藕做的。之所以能源源不断地修复,怕是因为它的生命与莲池相连,你只需要找到一方遍开莲花的荷塘,将其中的莲藕尽数烧毁,那时,它便会灰飞烟灭。”

“普天下荷塘众多,我怎知是哪一个?总不能将天下的荷塘都烧了?”

“去向人问一问,附近有哪一方荷塘无论春秋寒暑皆花开不败,便是那一方了。”

钟旭想了想,点了点头,立刻派下人去找莲池。武瑞安听着二人的对话,越听越诡异,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做梦。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可它就是发生了。

魏紫还关在铁笼里,人皮面具还放在锦盒中。这一切荒唐,却切切实实地发生过。

半月后,钟旭的人果然在京郊的一处荒废的宅院里找到一塘遍开白莲的荷塘。武瑞安得到消息,立即派兵将莲池翻了个底朝天,将其中的莲藕连根拔起,尽数烧毁,那明镜塔中魏紫的肉身便如倾泻的泥浆烂在地上,发出阵阵腥臭。

权倾一时的魏紫从世间消失,就连那张人皮也迅速枯萎,不复往昔荣华。

武瑞安回到明镜塔后,钟旭问他:“此事是否需要告知辰曌?”

武瑞安摇了摇头:“母皇有旨,关于魏紫的事,她一概不想知道。”

钟旭点了点头,命人将塔中清扫干净,便当魏紫一事画上了句点。可是他也从未有一刻忘记过,魏紫只是一个傀儡,背后操纵它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武瑞安临走前,钟旭问他:“王爷,您调查过经由魏紫引荐入宫的民间和尚吗?”

“你是说,进宫为母皇炼丹的那个老和尚?”

钟旭点了点头。

“本王从未见过他。”武瑞安在脑海里思索了一圈,发现自己全然没有注意过这个人。

钟旭又道:“此人才是赋予魏紫生命的幕后高人,与公孙渺怕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狄大夫说他不似宣武人士,臣与他几番交手,发现他用的术法也与世人不同。臣担心他一日不除,必会为祸宣武。”武瑞安想了想,郑重道:“那和尚自从母皇病重,便不曾出现。既然内子见过他,本王便请她画一幅人像,再发布海捕文书,将其四海通缉。”

“嗯。”钟旭淡淡应了一声,“那一切就拜托王爷了。”

钟旭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很明白,法力高深之人,又怎会是凡人能捉拿归案的?可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一个月后,潘玥朗回朝。这一个月来,他快马加鞭将西南军带回驻地,一身风尘,满目沧桑,与过去玉面少年郎的模样大相径庭。

回朝后,他第一次上朝时,所有公卿大臣见他的表情都有些异色,显然都对他的演技表示惊叹,甚至根本没办法将眼前的少年公子与隐忍多谋的细作联想到一起。

没有参与兵变一事的大臣则不敢相信,他竟然是扳倒左相的关键之所在。

“潘爱卿,你辛苦了。”辰曌坐在御座上,和煦微笑。这一句话,再次肯定了潘玥朗的功绩,也打消了一部分人心头的疑惑。

“多谢陛下关怀,臣不敢居功。”潘玥朗面无表情,躬身礼敬,“臣恳请陛下,准臣彻查三十年来由公孙渺一手促成的冤假错案,为众位先臣平反。”

辰曌微微颔首,大手一挥:“准。”

下朝之后,潘玥朗回到刑部,刑部下属众臣皆列正厅两侧,躬身颔首:“见过潘大人。”

众臣语带钦佩,声势朗朗,与从前的阳奉阴违全然不同。潘玥朗不多在意,点了点头,便带着十余人进了库房。潘玥朗似是早有准备一般,指挥众人将三百余卷卷轴取出,道:“辰曌有旨,彻查过去三十年间所发生的冤假错案。这三百六十起案件中,灭九族者三十,车裂者二十,午门斩首者一百八十人,余者流放者众,需着重调查。”

“是,下官遵命。”

潘玥朗带领群臣花了二十天时间将三百多起案件重新梳理,其中有二百余起是子虚乌有的冤案,八十起量刑过重,还有四十余起是左相为排除异己、中饱私囊而找的替罪羊。此调查一出,又是满朝哗然。辰曌怒不可遏,悔不当初,可帝王脸面让她无法像寻常人那般承认自己的错误,只得命潘玥朗为监工,工部、户部和礼部合力督造陵墓,聊表哀思。

忠臣冢建成之日,潘玥朗进封左丞相,受群臣恭贺。潘玥朗推掉了一切宴席邀请,下午,带着文武百官,入山林祭奠众位冤死之臣。

忠臣冢安静地伫立在山间,在绿树成荫的山林里享世代烟火。正中则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纪念碑,碑上刻着四千余人的名讳,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皆是这些冤死之臣及其家属的名字,庄重又触目惊心。

潘玥朗缓缓走上石阶,亲自点燃三炷香,而后肃立在无声的石碑前。沉默的石冢旁是黑压压的人群,一同为这四千有名的、更多无名的屈死者默然注目。众人肃立许久,久到所有官员皆在烈日下汗如雨下。<!--PAGE 4-->潘玥朗被属下提点多次,他都不为所动。直到日落西沉,余晖撒在碑上,他才惊觉时光已经飞逝。离开前,他突然双膝弯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死难者表达了歉意和哀悼。

随行官员惊呆了,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让他们手足无措。潘玥朗被封宰相之日,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带领群臣跪拜祭林。从此之后,潘玥朗在世人心中不只是一个忍辱负重的忠臣,更是一个勇于认错,真心为惨死官员平反,真诚为自己的不得已去赎罪的少年丞相。

翌日早朝结束后,辰曌留下潘玥朗和武瑞安用午膳,问他昨日为何如此。

潘玥朗回答说:“面对这些死难者,献上三炷香远远不够。臣只是在言语不及的情况下,做了一个人应该做的事。”这是实话,但是还有另一半没有说出口的话语——“而且,臣父亲的名字也在碑上。臣既不能公开祭拜他,能如此聊表孝心,也是应当。”

辰曌更加欣赏潘玥朗,眉宇之间除了赞赏更多的是心疼。这份心疼外人看不懂,武瑞安也觉得很是奇怪,回去后,还将此事与狄姜分享:“母皇和潘玥朗很奇怪。”

狄姜:“怎么奇怪了?”

武瑞安:“照理说,她不会再将权力下放才是。而且潘玥朗与流芳郡主的婚期将近,可他们谁都没有提起此事,不是更加奇怪?”

狄姜想了想,淡淡道:“或许辰曌还有别的打算呢?”

武瑞安颔首,沉声叹道:“希望如此。”

潘玥朗和流芳郡主的婚期将近,而他却病倒了。自从他自西南回朝,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直到七月上旬,他开始缠绵病榻、不得起身。武瑞安始知潘玥朗已经病入膏肓,难以回天。

八月初,狄姜来丞相府看他。他睡在无光的房间里,双手枯竭如树皮,紧紧握住狄姜的手,颤声说:“狄姐姐……我做得好不好?”他的声音有气无力,虽然房间光线昏暗,但狄姜也能感觉到问药站在一旁抹眼泪。

狄姜无声颔首,拍了拍他手背:“你做得很好。”

狄姜的心里也是难受的,可是她天生不擅长安慰人。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武瑞安朗声问道,“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说病就病了?”

狄姜长舒一口气,叹道:“魏紫信任玥朗,怕不仅仅是因他表面上的讨好。”

狄姜说完,潘玥朗点了点头,接道:“世上讨好他的人何其多,他信任我不过是因为我听话吃了他命人配置的丹药。如今他死了,我也活不了几日了。”

“丹药?那个老和尚?”武瑞安一拳打在墙上,低吼道,“本王一定将他找出来,命他给你配置解药!”

“不必了……”潘玥朗凄凉笑道,“只有我死了,才能给流芳郡主留些脸面。死是我唯一可以走的路。”<!--PAGE 5-->“脸面?这女人哪里来的脸面?”问药陡然拔高音调,“你知道你病的这些日子里,她在外头干了些什么?”

“问药,不要再说了。”狄姜喝止问药,可她并不听,坚持说完:“从你病倒之后,她便在家中大摆宴席,每日呼朋唤友,广发帖子于各大重臣家中,且只邀那些年轻英俊的世家公子。而你?她怕是连你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那又如何。”潘玥朗咳嗽了两声,笑道,“她是她,我是我。”

“为这种女人放弃生的希望不值得!掌柜的,您一定有办法救他的,是不是?”

问药说完,潘玥朗便摆手,摇头道:“值不值得我都要这样做。我不能娶她,也不能伤害她,唯一能走的路就只有这一条。何况我已经报了国仇、家仇,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武瑞安站在一旁,沉默许久,问他:“你如何知道公孙渺是你的仇人?”

“这还不好猜吗?”潘玥朗苦笑,“父亲在朝时,统共写下诗词二百七十余首,其中一百六十首暗讽公孙渺。父亲得罪了谁,被谁害死,答案昭然若揭。”

狄姜静静地听着,心中思绪万千。她看着眼前枯槁般的潘玥朗,脑海里却是初见他时的模样。

那时的潘玥朗相貌白皙而英俊,眼中有正气,胸中有鸿鹄之志,她认定他明日前途不可估量。如今他果然坐到了丞相之职,且并不贪恋权贵,为了维护流芳郡主和皇族的脸面,愿意牺牲自己,古往今来他属头一个。

她没有看错人。

辰曌的病是咒,并不难医,下血咒之人与钟旭相较,实力尚不如他。钟旭可以让辰曌按照她想要的速度衰老枯竭,也可以在油尽灯枯时力挽狂澜。潘玥朗的病亦是如此。

解咒简单,可解咒之后该何去何从,才是难办之处。

离开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映出一片耀目的金色。时值夏日,木樨花香,遍地金黄。回府后,狄姜拿出《花神录》,将潘玥朗的名字记在第八位木樨之下,他的生平便跃然纸上。

狄姜想了想,抬手将最后的“于庚子年因病辞世”几字抹掉,换上了“辞官归隐,于二十年后重返朝堂”几字,这才满意地合上《花神录》。

重阳节这日,潘玥朗正式辞官,回乡养病。流芳郡主未来送行,二人婚事不了了之。潘玥朗走后,辰曌去了明镜塔听钟旭讲道,离开的时候,忽然瞥见对面的山头明晃晃的一片,想了想,才明白那是潘玥朗督造的陵墓。

“去看看。”辰曌道。

“是。”

辰曌屏退众人,只带着师文昌和钟旭二人前往。

三人走在山道上,入目所及皆是百姓自发摆设的香塔,一座座宛如缩小的明镜塔。巨大的青黑石碑下,有一方终年燃烧的香塔,香塔之下,辰曌仿佛能看见潘玥朗跪在石板之上的模样。<!--PAGE 6-->他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如果潘玥朗去世,他的名字也应当被记在上头,受万世仰望。

辰曌看了许久才离开。师文昌小心地扶着辰曌,生怕有小石子绊倒辰曌,故而一路低头注意着脚下。就在这时,辰曌突然通身一震,停下了脚步。师文昌抬头,便见辰曌目露惊讶,呆呆望着前方。

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便见路旁一座不起眼的香塔下刻着一行金色的小字:江南盐运使副官江佐麟。

相较于辰曌的讶然,师文昌的反应似乎更加激动。他的身子止不住地轻颤,有些难以自制地红了眼眶。

辰曌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侧身诧异道:“你哭什么?”

师文昌飞快地摇头:“回陛下的话,奴才只是有些感慨。奴才想,如果江大人能看到这一天,他一定会很高兴。”

“是吗?”辰曌上前一步,摸了摸陵墓上的字,抚去了其上的灰尘,才道,“走吧。”

师文昌颔首,躬身扶着辰曌离开,从此,再不露出半点失态。

十月初,公孙渺的事情已经过去半年,太子武煜并没有受到牵连,但他的夫人刘令月的双亲却被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回朝。辰曌虽然架空了太子的势力,但表面上还是给足了太子颜面,刘令月虽然终日在家啼哭,却也说不得辰曌半个字的不好。

随着与狄姜的婚期临近,武瑞安对钟旭的敌意减轻不少,三人经常凑在药馆里闲度时光,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钟旭和武瑞安偶尔会下上一局棋,棋到最后始终都是和局,未有胜负。这对武瑞安来说很恼火,时常气得吃不下饭。钟旭则面无表情,胸无波澜,只当是一场游戏。

书香在一旁却乐不可支,拍手叫好:“王爷终于有了对手。”

问药立刻一记重拳敲在书香头上,怒道:“闭嘴。”

书香捂着头,狠狠地瞪了问药一眼,问药立刻叉腰,回瞪他,眼神里好似在说:“你想造反不成?”

书香冷哼一声,低头翻了个白眼,隐忍着走开了。

这一日傍晚,武瑞安用完晚膳便回了王府,钟旭在棺材铺里教长生写字,直到临近宵禁才打算离开。离开时,钟旭走出棺材铺,见狄姜趴在窗户上,抬首看着月亮,表情有些凝重。除此之外,她的手里还捧着一本书。

“狄掌柜,您还不睡?”

钟旭突如其来的话语将狄姜吓了一跳。她双手一松,书册便落了下去。钟旭向前一步,捞起书册,便从书页缝隙中看到大朵大朵的花瓣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钟旭并不好奇这书里的内容,合上书,抬首对狄姜说道:“我给您送上来。”

狄姜摇了摇头:“不必,我下去取。”

钟旭点了点头:“也好。”

片刻后,狄姜披了件袍子下了楼,她站在楼梯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旭。<!--PAGE 7-->钟旭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蹙眉道:“狄掌柜何故如此看我?”

狄姜沉着脸,郑重地问:“你看见血月了吗?”

钟旭闻言一愣,为此特地走出门,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月亮安安稳稳地挂在天上,哪里有什么血月?

钟旭走回来,摇头说:“我没有看见。”

狄姜微微一笑,道:“想来是我看错了。”狄姜说完,扬起笑脸,对钟旭扬了扬下巴,“你不好奇这本书里写了什么吗?”

话虽如此,可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你打开看看?”

得了狄姜的许可,钟旭这才看了眼手中的书册,只见封面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花神录。

“文人雅士总以名花比喻其高洁品质,平凡之人也总有其不平凡之处。他们,便是我封的十二花神。”狄姜说着,略微抬头,面色有些骄傲。

钟旭轻轻颔首,面色有些赞赏。

他翻开书册,打开了第一卷的梅花花神。入眼所及,除了卷首的花神头衔和武婧仪的名讳外,其余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往后翻阅,才发现这些花名之下,是一个个熟悉的人名,如武婧仪、孟子昌、宫翎月、董叶贞、许卫州、潘玥朗。当然,也有不熟悉的,如武菀颜、江琼林、柳枝。

他其实是认识武莞颜的,只不过他不知道状元乡中的泼辣寡妇其实就是太和公主;他久闻江琼林大名,却没有见过他本人,人言魏紫似琼林,可在钟旭眼里,魏紫始终是一只画皮傀儡,一个莲藕做的妖物;至于柳枝……则是全然不熟悉了。他离开的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情,这是他错过的、追不回的时光。

狄姜见他眼神飘忽,有些疑惑,便道:“你知道我并非寻常人类。”

钟旭点了点头:“知道。”

“所以呀,凡人有凡人的法则,不可过多插手其中,我怕自己忍不住坏了规矩,便定下十二人之约。在我达到自己的目的前,我只能救这谱上之人。”

“哦?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很快你就知道了。”狄姜微微一笑,钟旭也不再追问。他翻到最后几页,指了指空着的木莲花神、玉茗花神,说:“你这儿还空着两位,不如也将我加上去?”

“好啊。”狄姜坦然答道,“等你死了,我一定把你写上去。”

钟旭微微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撇了撇嘴,怔怔道:“死了还如何救?”

狄姜想了想,指了指钟旭的心,笑道:“你猜。”

钟旭蓦地脸一红,慌忙低下头,翻到《花神录》最后,本以为也该是空白的,却发现凌波花神的名下赫然写着问药的名字,然而其生平却与前面的花神皆有不同。

她的全是空白。

钟旭惊讶道:“问药何故成花神?”

“因为她是我一定要救的人。”<!--PAGE 8-->“她得了什么病?”

狄姜微微一愣,发现钟旭还真是木讷得可以。她说了这么久,他竟仍是以为自己是在给旁人医病。

“我累了,您请回吧。”狄姜抽回《花神录》,打着哈欠径直上了楼。

钟旭在楼下喊道:“你就不能把话说明白吗?”

狄姜眼睛也不抬,朗声答了他同样的一句话:“等你死了就知道了。”

又是一句似笑非笑的玩笑话,让人猜不透。

钟旭不置可否,沉着一张脸回去了。<!--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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