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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斗法

作者:柏夏 字数:10418 更新:2026-09-02 11:27:31

十月初九,武瑞安一大早便命管家将府中库房清点了一番,最终得出全副身家财产约合赤金三十万的结论。随后,武瑞安便将自己关在屋里写聘书,准备明日去见素医馆下聘礼。

刘长庆进屋来看了好几次,见地上的纸团愈来愈多,王爷的眉头也越皱越紧,似乎怎么写都不满意。刘长庆实在看不下去了,劝道:“王爷,这等事请礼部来人书写就好,您何苦亲力亲为?”

“这叫心意,心意你懂吗?”武瑞安看了他一眼,望着窗外摇头叹息,“这是爱情。真爱,你不懂。”

刘长庆撇了撇嘴,退了出去。

第二日早朝过后,武瑞安回到王府,突然灵机一动,将昨日抄的那些酸腐的话语全否定了,一气呵成写了一份真诚动人又直白的聘书。随即带着那张绢面红缎的聘书,兴致高昂地出了府。择日不如撞日,十月初十,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他要亲自去见素医馆下聘。

哪知武瑞安刚一走出王府,就被疾行而来的骆非白给拦住了。

骆非白急道:“王爷,找着普济和尚了!”

“果真?”武瑞安眉头一皱,收到骆非白肯定的回答后,旋即大喜道,“在哪儿抓着他的?”

“不是抓来的!是他自己出现了,现在就在太极殿上!”

“太极殿?”武瑞安沉下脸,面色有些古怪,“他如何敢去太极殿?”

“陛下正在接见东瀛来的使团,其中有一人,属下瞧着与狄姑娘所画人像十分之相似,便寻了师内侍一问,果然是他!”

“母皇未责难他?”

骆非白摇头:“陛下自然认出他来,可他如今的身份是东瀛来的使者,名唤释禅,也不好当着两国群臣的面发难。”

武瑞安生怕这和尚有阴谋,一时也忘了聘书一事,便道:“本王现去宫中护卫母皇,你立刻去明镜塔,请国师钟旭速速入宫。”

“属下遵命。”骆非白抱拳颔首,随即跨上自己的坐骑。

二人兵分两路,疾行而去。

武瑞安赶到含光门的时候,钟旭的马车亦稳稳停在宫门下。钟旭下了马车,随后狄姜也走了下来,三人见到对方皆是一愣。

钟旭躬身行礼:“见过武王爷。”

武瑞安面色一沉,看也不看他,径直问狄姜:“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狄姜面不改色,坦然道:“近来天象有异,我本想去明镜塔与国师议事。但在上山途中遇见他,听闻普济一事,便与他一道来了。”

武瑞安转头看向钟旭:“你已经听说了?”

钟旭颔首:“师内侍派人到明镜塔请我入宫,却不是为了捉拿普济。”

“那是为何?”

“此人化名为释禅,是东瀛来的大国师,邀我前来是为了斗法。”

“斗法?”武瑞安蹙眉,忧虑道,“此人带使团前来,当着群臣的面邀你斗法?”钟旭颔首:“师内侍的意思确实如此。”

武瑞安长舒一口气,边走边:“他此番以东瀛国师的身份回来,气势汹汹,根本是拿两国邦交做筹码逼你就范,你可有把握?”

钟旭没有即刻回答,沉凝了片刻,淡淡道:“有。”

武瑞安霎时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本王就喜欢你的自信。”说完,他牵过狄姜的手,紧紧攥在手心。三人一道往太极殿走去。

太极殿前,辰曌端坐在正中,文武百官列在两侧。台阶之下,是乌压压的东瀛使者。他们身穿白小袖着物,头戴高帽。除最前头的正使、副使外,人群中还有一人分外惹眼。那人头发花白,胡须垂到腰间。头戴玄色高帽,身穿绯衣,宽袍广袖。左前袖上,从左肩到领子绣着花纹,舒展双手时,从后看去是一幅图画,其上绘着鹤羽和祥云。看得出他在使团中享有极高的地位,就连正使都对他毕恭毕敬。

他便是东瀛地位最高的阴阳师,亦是东瀛的大国师,也就是前段时间一直蛰伏在太平府,改名换姓为公孙渺出谋划策的幕后高人——普济和尚。

钟旭和武瑞安到达后,释禅面色不改,直视钟旭。钟旭一身洁白,如阳春白雪,与身穿五色织锦的释禅站在一起,气势越发张扬。与古稀之年的释禅相比,钟旭身上所散发出的沉稳内敛竟不输他分毫。这让使团中人有些惊讶,宣武国官员则不由自主地扬起骄傲的微笑。

二人在身高上的差距更让钟旭赢得了一片宫女的芳心。

此时,辰曌面色舒缓,不疾不徐道:“今日斗法,不计生死,二位国师可有异议?”辰曌表面装作不识释禅,实则在想在满朝大臣以及东瀛使团面前名正言顺地要他的命。

钟旭和释禅都没有异议,然而文武百官及东瀛使团中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钟旭脊背挺直,俯首看释禅,眼中没有一丝惧色。

狄姜左手有些微微颤抖,武瑞安侧头看她,便见她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场中的钟旭。

那是他从不曾在她面上见到过的紧张。

比试开始后,文武百官屏住呼吸,都想要见识两国大法师斗法的盛况,然而他们谁都没有先出手。

释禅看着钟旭,笑容和蔼而无害。钟旭看着看着,就陷入了一个梦境 ——

那是一个充满了迷离色彩的梦境。

“不好,他被蛊惑了。”狄姜忧心忡忡,下意识脱口而出。

场中的钟旭仍是保持着直立的姿势,与刚才并没有什么不同,武瑞安根本不知道狄姜在说什么,也看不出钟旭出了什么事。只有距离钟旭最近的释禅看得清,他双眼眼瞳渐渐消失,双目没有了焦距。

梦里,钟旭见到了各式各样的人物、事物,经历了一场大部分人都想有的美梦。人有六欲七情——眼耳鼻舌身意,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些叠加起来,会诱发人内心的虚荣、傲慢、贪婪、嫉妒和色欲。

梦里,他住在金沙堆成的山上,山间植满了玉树琼枝,天上飘下的是银色的星光,雪花是片片碎银。入目所及,是他永远都花不完的钱财。可他看也不看,没有多作停留,往山上走。

越往上走,金银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仙山琼林,山中云雾缭绕,洞天福地无数,有一身穿白衣、执木柄拂尘的老者向他伸出手,问他:“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做我的徒儿,我可以带你去。”

仙长抛来的橄榄枝,接下便是崭新的人生,他会拥有无穷的力量和令人羡慕的身份,飞升成仙。

钟旭有些心动,踯躅许久,但到底没有点头。

老者消失了。

钟旭往东走去,下山的路崎岖蜿蜒,云雾渐少,山脚有一条小溪,溪边有一户人家。烟囱里冒着炊烟。正是日落西沉,晚膳之时。钟旭闻到空气里传来的饭菜香味,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推开门,院子里有一棵参天榕树,树下有一方石桌,桌边坐着一身穿绿衣的女子。女子眉目和善,容貌不算惊艳夺目,但嘴角始终微微上扬,总似在笑。

钟旭走进院子便多日不曾出来。他终日与她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就连随身佩剑都消失无踪。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晚上,二人坐在树干上看月亮,那月亮隐隐有些发红,他怀中的人突然一改往日柔顺的语调,沉声道:“你看见血月了吗?”

钟旭的心猛地一沉,脑海里响起她紧张的呼喝:“钟旭!快醒醒!”

再看怀中人,她又变回了往常一般盈盈浅笑的温柔模样。

钟旭始知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才是真实。

钟旭瞬间清醒,右手凭空一握,太霄剑便化作一道霹雳脱手而出,直击天幕。“哗啦”几声破碎声传来。那梦境便从血月开始裂开,碎成了数万块。与此同时,太极殿上的释禅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钟旭眼瞳恢复清明的时候,太极殿前已经人去楼空。二人比武时间太长,且外人无法干预,便被辰曌遣散。傍晚,原本乌泱泱的人群消失不见,太极殿前只余下武瑞安、狄姜、骆非白,还有地上一脸痛苦的释禅,以及为数不多的几个使唤宫婢。

“谁在帮助你?”释禅沉声道。

钟旭不动声色地看了狄姜一眼,正视释禅,道:“业净六根生慧眼。我,没有欲望。”

“你真的没有吗?”释禅口吐鲜血,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你骗得了别人,可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释禅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转头看向狄姜。

二人对视的瞬间,狄姜突然凝眉,疑惑的眼神一闪而逝,随即笃定道:“不对,他不是那个和尚。”“他不是真正的普济!他一定有别的阴谋!”狄姜郑重说完,钟旭面色一变。从二人慌张的气氛里,连武瑞安都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事情远没有这般简单。

“呵呵呵……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释禅睁开眼眸,露出阴恻恻的绿色光芒,狞笑道,“都会死的,你们都逃不掉的。”

钟旭向前迈出一步,执剑相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呵……很快……你就知道了……我,会在地狱等你们……”释禅说着,身上突然燃烧起荧荧绿火,一寸寸将衣袍燃烧,尔后是袖口、领口乃至胡须和头发,一寸寸皆化成了灰烬。到最后,他竟化作了一片烧了大半的黄纸,凭空消失在空气中,只余下一道火星子。

狄姜道:“他的本尊不在这里。”

钟旭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

武瑞安和骆非白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变成纸片了?!

释禅消失之后,不明其意的宫婢立即回禀了辰曌,言钟旭国师已将释禅焚烧,连尸体都化成了灰飞。正在与东瀛使者晚宴的辰曌听闻之后,面露悲痛,对正副使道:“释禅法师圆寂,还请诸位节哀。”

正、副使面面相觑,长叹一声,却没有过度忧思。正使直言道:“这是法师自己的选择,臣等尊重他的意愿,也由衷钦佩宣武国的国师。”

辰曌微笑颔首,眼里透着遗憾。

太极殿前,钟旭和狄姜神色忧虑,与开心雀跃的宫婢相比,气氛十分低沉。钟旭看着日头,落日的余晖洒在太极殿的穹顶之上,露出点点金黄。他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释禅引我入梦,似乎并不是想杀我。他只是想断了我的六识,从而无法感知现世之事。他只是在拖延时间。”

狄姜颔首:“而且,我总觉得他死前说的话并不是在危言耸听。”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狄姜和钟旭面色凝重,低头思索着什么。飘**在二人之间的情绪是武瑞安无法理解的玄妙,那是他们与凡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武瑞安看着他们,发现自己全然插不上话。但他能感觉到,事情远没有结束,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无声中酝酿。而那,或许是关系着所有人生死的大事。

“镇妖塔!”

狄姜和钟旭突然抬头,异口同声地说出同样的三个字。

狄姜诧异:“你知道镇妖塔?”

钟旭颔首:“明镜塔中有古籍记载,镇妖塔乃太霄帝君所立,用以镇压太平府中的戾气,其地脉更与天下魔物相连,是宣武国北部最重要的一座塔。为此,我特地去过镇妖塔一次,并且在那四周设下禁制,不许任何人靠近。如果释禅的目的是九层镇妖塔,那么他此番拖延时间的目的就清晰明朗了。”<!--PAGE 4-->提起九层镇妖塔,武瑞安便想起多年前,他从南大街安化门出城后,往南十里,穿过一片竹林,在溪水旁见到的那座九层宝塔。他原以为宝塔只是一个梦,这番被二人郑重提起,心中也开始担心起来。

钟旭没有多说什么,与武瑞安和狄姜告辞后,立即离宫,向镇妖塔赶去。

武瑞安为防不测,便让骆非白带了一队人马护送,务必确保钟旭的安危。

钟旭走后,武瑞安拍了拍狄姜的肩,道:“不必担心,骆非白会照顾他。”

“嗯。”狄姜敷衍地应了一声,眼中自钟旭离开便恢复了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若放在从前,武瑞安一定会以为狄姜不担心了。但如今,她显然并非是真的相信骆非白能保护钟旭。他们的世界是骆非白无法理解的,亦是武瑞安无法企及的,所以她不想与自己多说。

意识到这一点,武瑞安的心头陡然觉得空落落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给狄姜平添心烦。

武瑞安牵着狄姜走出宫门,往南大街尽头走去。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等到了医馆门口,武瑞安才突然驻足:“你无父无母,婚事一切安排便交与我。我们现在就去见母皇,商议具体事宜,可好?”

狄姜侧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道:“今日太晚了,不如明日再议?”狄姜的面色依旧冷冷清清,丝毫没有即将为新娘的喜悦,武瑞安也看不见她有任何的期待与激动。

但,她到底是答应了。

武瑞安定了定心神,扬起嘴角,柔声道:“明日下朝我来接你。”

“嗯。”

“那,上去吧。”

“好。”

狄姜进医馆后,二楼房间的烛火很快亮起,窗户上映出她坐在桌边用手撑着头的模样,想来还在担忧。

武瑞安在楼下站了一夜,直到下半夜狄姜屋里的烛火熄灭了才离开。大半个晚上,狄姜都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几乎没有动弹过。武瑞安知道,她一定不是在思虑自己,更不是为了婚事。

她在担心钟旭。

钟旭到达镇妖塔的时候已是午夜。宝塔四周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异样,可按照他的性子,还是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番。

镇妖塔下为方形,上为圆形,每一层都是典型的阁楼状,有栏杆有屋檐,屋檐下还挂着一圈铜铃。塔四周的地上被钟旭插上了十二面旗子,每一面旗子的颜色都不相同,且根据天干地支来排列,用以保护镇妖塔不受歹人破坏。

骆非白带了一队兵马跟在钟旭身后,却只见他围绕着一块空地踱步。这般模样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若不是钟旭眉头紧蹙、面色沉凝,他一定会以为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国师,可遇着麻烦?”骆非白扯着嗓子问。<!--PAGE 5-->钟旭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骆非白松了一口气,“那我们速速回去,与王爷和狄姑娘通报一声,以免他们担忧。”

钟旭想了想,最后看了眼稳稳插在地上的十二面旗子,点头道:“走吧。”

一行人走到溪边,低头便能看见清澈见底的溪水。微风吹过,泛起粼粼波光,月色在水面摇**。

“不对。”钟旭驻足。

“哪里不对?”骆非白转身,便见钟旭一脸震骇。

“没有……没有铃声!”钟旭说着,匆匆忙忙地转回去。钟旭右手祭出太霄剑,剑气闪过,那十二面旗子便被拦腰斩断。十二面旗子断成两段落在地上,钟旭这才发现,旗子的竹竿之中被人灌入了丹砂。自己的结界阵法反而成了他人的障眼法,也难怪自己没有看出破绽。

紧接着,空气中突然浮起层层黑雾,浓烈的烟云中,隐约显现出一块大铁板。钟旭被黑雾呛了口鼻,勉强祭出太霄剑,让剑气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亮光。钟旭这才看清,那横亘在眼前的铁板就是镇妖塔的大门,门后已是一片废墟。废墟里满是破碎的砖瓦,金色的铃铛散落了一地……

镇妖塔,倒了。

“不!这不可能!”钟旭大骇,面色惨白。

骆非白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被钟旭焦急的面色所感染,急切道:“国师大人,究竟出什么事了?”

钟旭哪有工夫理会骆非白,他的脑海里飞速思考着对策。可回想所有的古籍,书中似乎都只记载了一条:镇妖塔绝不能倒。如果被镇压在地底的魔物嗅到自由的味道,从镇妖塔中逃出,他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那一定是一场足以撼动三界的浩劫。

黑暗,无止境的黑暗遮天蔽月。狂风平地而起,钟旭站在废墟之上,眼前是满目疮痍。骆非白及一队侍卫则面对危险而毫无所知。

“国师,起风了,我们快走吧!”

四周飞沙走石,骆非白被大风刮得睁不开眼,只能从手掌的缝隙中看见钟旭翻飞的衣袍。这时候风已经大到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更不要希望钟旭能听见他的喊声。

风。

钟旭的耳边只有风吹动树木的飒飒声,以及内心狂跳的不安。他奋力祭起太霄剑,抬高双手,用尽全身气力将之插入地面。紧接着,以太霄剑为圆心的四周,白光从裂开的地缝中冲天而起,驱散了四周阴霾。钟旭这才看清,在飓风的中心,有一形如枯槁的和尚盘腿而坐,他的肉身被缕缕黑线所包裹,一丝丝嵌入肌理。狰狞而期待的表情在他的面上永远定格。钟旭明白,释禅破了自己的阵法,打开了镇妖塔的大门,揭开太霄帝君的封印,又用己身祭祀群魔,令其供自己驱使。

黑线爬上释禅的面门,他的肉身化为虚无,但精神已与黑暗同在。<!--PAGE 6-->黑雾即释禅。

释禅即黑雾。

他要的不仅仅是打败自己。

他要的,是整个宣武国地底所镇压的千妖百鬼,十方恶魔。

翌日,午时。

武瑞安来见素医馆时,时辰有些晚了。狄姜已经换好了衣裳,端坐在厅中。狄姜身旁的矮桌上暖着一壶酒,手中的酒盏中亦有温酒半杯。武瑞安便是在这时,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进了医馆大门。

狄姜今日穿了一身白衣,就连衣襟、袖口、裙?都用银丝绣着莲花,看上去素净雅致,却有些太过了。

这一身不像是要去觐见辰曌,更像是要去参加丧礼。

武瑞安见了狄姜一愣,双目微怔道:“你……今日很美。”

狄姜浅浅一笑,道:“你来得有些晚。”

“有些事情耽搁了。”武瑞安沉下脸,在她身前沉默片刻,才郑重道,“钟旭回来了。”

狄姜握酒杯的手一颤,好在杯中酒不多,才没有泼洒出来。狄姜放下酒杯,问他:“钟旭在哪里?”

“太极殿。”武瑞安顿了顿,接道,“他的情况……不太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狄姜“嗯”了一声,面上似乎没有太多惊讶。

武瑞安以为狄姜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好几次想要告诉她,可是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钟旭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嘴里始终只念着一个人的名字:“狄姜。”

太极殿前狂风呼啸,天幕低垂,黑压压的云层不断翻涌,像巨浪般滚滚而来。这样的场面比上次血月出现之时凶险百倍。狄姜面色凝重,双拳紧握,脑海中快速思考着对策。

“钟旭在哪里?”狄姜问武瑞安。

“在太极殿便殿之中,御医正在为他医治,但效果……并不好。”

“有多不好?”

“很不好……”武瑞安顿了顿,“今晨,骆非白扶着满身是血的钟旭来王府找我,恰逢早朝,我便带他入宫,请太医院众位太医为他治疗。但下朝之后,他的病情仍是没有好转。我想……或许这世上能救钟旭的人只有你了。”狄姜总有让人想不到的方法,她可以做到寻常人做不到的事情。武瑞安从来不愿承认自己与她之间的差异,但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

武瑞安委婉地说完,狄姜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冷静地跟在他身后。她沉思了片刻,突然问道:“骆非白现在如何了?”

“他已经不在了。”武瑞安面色镇定,极力地想要掩藏心中的悲痛,但他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到底是跟着他蹚过尸山血海的生死战友,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狄姜蓦地陷入了沉默,许久才一声叹息,接道:“骆非白死前,可还有说过什么?”

武瑞安点了点头,缓缓道:“他说,是一个头顶六个戒疤的和尚救了他们,但那和尚说……自己也抵御不了几时……”<!--PAGE 7-->武瑞安看着面色凝重的狄姜,探寻地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狄姜摇了摇头,道:“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等事情处理好了,我再告诉你。”

武瑞安点了点头,带着狄姜继续前行。

偏殿中,数位御医围在一处,商议着如何医治钟旭的疾病。但言谈之间,多是摇头叹息,似乎想不出医治之法。太医和宫女们进进出出,试了多种方法,却始终止不住他身上细细密密的血口。钟旭躺在**,浑身是血,鲜血染红了白衣和被褥,已将床榻浸湿,与他惨白的面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钟旭双目微闭,眉头紧蹙,直到听见独属于狄姜悠闲却又稳重的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当他看见狄姜,眼中才有了些许生气。

狄姜看了钟旭一眼,对武瑞安道:“让他们都走吧。”

武瑞安起初有些不解,但很快便明白过来。狄姜定是有其隐秘的法子救人,便立即让满殿的太医宫女都出去了。见房中只余下他三人,钟旭长舒了一口气,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握住了狄姜的手。

若在平时,武瑞安一定会冲上去,将他们紧握的双手拉开。但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明知道钟旭或许即将成为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他的双腿像灌了铅,胸口也堵了一块大石头。

钟旭用尽了力气,一字一字地说:“镇妖塔……倒了。”

狄姜沉默了片刻,才微一颔首:“我知道了。”

钟旭颤抖着双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把通体透明的短剑交到狄姜手里:“太霄剑交给你了,将它置在皇城太极殿前的日晷之上,可保宫城无虞……以后的事情,非我能力所及……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帮我照顾长生……”

狄姜沉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钟旭等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他知道有能力去做这件事的人只有狄姜。可他不知道的是,狄姜要的根本不是他的佩剑。

她所担心的也根本不是镇妖塔。

狄姜收起太霄剑,坐在床边,将钟旭抱在怀中,让他枕在自己的臂弯中。

“你没有别的话想要对我说吗?”狄姜问他。

钟旭沉默,半晌才叹息一声:“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对吗。”

狄姜微微一笑:“这辈子而已。”她的眼神里带着笃定和确信,没有半分难过。

钟旭似乎是听见了好听的情话,上扬的嘴角里带着此生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悦:“但愿真的是这样……下辈子,若能再见,一定也会很开心吧?”

钟旭从未在狄姜面前表现出任何的开心,他始终像一束清冷的月光,不温不火地照耀在狄姜身上。就连笑容都甚少,这句“很开心”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但他既然如此说了,便一定是这样想的。

这辈子遇到狄姜,他是感到开心的。<!--PAGE 8-->钟旭含笑着闭上眼,任自己毫无气力地倚在狄姜身上。感受到怀中人愈渐冰凉的体温,狄姜又轻声说着:“如果我可以给你力量,你愿意要吗?”

钟旭闻言,努力睁开眼睛,不解地望着她。

狄姜低头看着他,郑重地问道:“你甘心就此死去?将这芸芸众生弃置不顾?”

“不甘心又能如何?”钟旭闭上眼,许久才叹息摇头,“我生来为斩妖除魔,死亦为众生免遭涂炭。我从来都不怕死。我只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护住天下苍生。”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想,我可以给你力量,给你所想要的一切。”狄姜说完,武瑞安和钟旭的眉头都紧紧皱起。

武瑞安不明白狄姜话中的意思,钟旭则是不可置信。

钟旭很想再睁开眼睛,看看狄姜现在是什么模样。可她的话却愈渐飘忽,别说睁开眼睛,他甚至连旁人的话都快要听不见了。

他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了。

狄姜的声音像是从四周传来:“你发誓,无论以后想起什么,都会记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和这一刻不愿舍弃天下苍生时所发下的宏愿。”

好啊……我一定不会忘记你,和曾经答应过你的事情。

狄姜的话越来越飘忽,钟旭心中答了她一句,便垂下头,永远地失去了呼吸。

狄姜一动不动地抱着他,无视耳边传来的狂风和尖啸,似乎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有安宁。

武瑞安沉默地立在一旁,看了她许久,直到落日的余晖撒在窗上,血腥升腾而起弥漫了整个房间。武瑞安才不确定地开口:“国师他……怎么了?”

狄姜松了一口气,道:“钟旭他死了。”

“死了?”武瑞安大惊,“他就这样死了?”

“嗯。”狄姜点了点头,面色无所动容,甚至毫不悲伤。

狄姜是大夫,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钟旭在自己怀中死去而无所作为?

这实在是难以理解。

武瑞安内心恸容,眼眶渐渐泛起红光。他看着毫无反应的狄姜,疑惑地问她:“为什么你看起来都不难过?”

“我没有时间难过。”狄姜神色坚毅,眉头微蹙,“而且……死亡不是终点,死亡才是开始。”狄姜嘴角带笑,抚了抚钟旭冰凉的面颊,轻声笑道,“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她的声音清脆,语气里却是道不尽的苍凉,就像是凡间活了百岁的古稀老人,透着一股浓烈的沧桑意味。

“帝君,以后,又要请你多指教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狄姜放下钟旭,看向武瑞安,一道金光倏尔印入他的额心。

“你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就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狄姜说完,径直打开房门,走出房去。

狄姜的右脚在踏出大门的一瞬间,全身带血的白衣顷刻之间变幻成了紫金相交的锦襕衣。她左手托着宝珠,右手执杖。凭空出现的权杖和宝珠在阳光照耀下辉煌夺目,武瑞安跟在她后面,甚至看见她身后浮现光轮。<!--PAGE 9-->武瑞安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发现自己真的没有看错。狄姜的周身像是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光,也像是自带的光芒。她从容地走下台阶,脚下步步生莲。

武瑞安跌跌撞撞地跟上去,才发现太极宫前漆黑一片。阳光被黑暗吞噬,狂风怒号,来自地狱的火焰开遍,四周一片猩红。

武瑞安终于看见了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来自四方的恶鬼集中在此。狄姜踏碎一地残魄,踩着尸山骸骨走到广场正中。在那里,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它没有实体,却耸入云霄,仿佛这世上所有最黑暗的一切都集中在那里。

武瑞安突然明白钟旭为什么会死了。狄姜也如钟旭一般,距离那团黑影越来越近。

“不!不要去——!”武瑞安大吼,向前跑去。

狄姜充耳不闻。

武瑞安情急之下,踩着血液,踏过火焰,手指穿过一缕缕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冤魂,想要将狄姜带回来。他不希望狄姜也这么死去……他想要保护她。

他能战胜恐惧,却越不过命运的鸿沟。

他不属于地界。

他碰不到它们。

就连看见,也是狄姜特许。

狄姜在飓风中站定,青丝随风而舞。

“砰”的一声,狄姜的权杖重重触到地上,溅起一圈血花。紧接着,以权杖为中心漾开一圈圈金色波纹。

奇迹发生了。

刹那间,血液不再猩红,尸体在金光中湮灭,骸骨破碎如沙,被风一吹,随即消散不见。

狄姜站在光芒的正中,气势张扬,不怒自威。

这是武瑞安从未见过的模样。此时的她光芒万丈,如天边初开的朝阳。她的身后是连片彩霞,明明她就站在那里,可似乎永不能企及。震耳欲聋的嘶鸣充斥着整个世界,黑雾在金芒的照耀下渐渐显现了实体——那是千千万万的魑魅魍魉堆积而成的意识体,是这世上所有怨气的集结。

狄姜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她举起左手,宝珠与额心齐平。

下一刻,耀目的白光在一瞬间爆破,天地之间哀鸿遍野。

武瑞安被光芒刺到眼睛,下意识闭上双眼,也就在这时,耳边的尖啸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白光过后,他睁开眼,便见世界被笼罩了一层金色。

太极宫的广场上,千妖百鬼围绕着狄姜俯首叩拜,面上恐惧和虔诚交叠,莫敢不从。

武瑞安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句话 ——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无论在何时何地,她似乎总是这样气定神闲。

不像个大夫,反倒像个普度众生的菩萨,让人望而生畏,无法亲近。

他们的距离,如鸿沟,也如海月,也隔着山海。<!--PAGE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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