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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太霄帝君

作者:柏夏 字数:9833 更新:2026-09-02 11:27:32

鬼域有三君。

一曰鬼君,二曰太霄帝君,三曰不成空明王菩萨。

鬼君负责处理一切鬼域事务。太霄帝君统领鬼域将士,护卫鬼域。其座下有十将,除了新封的习风,其余九人都曾与太霄帝君出生入死,参与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千场,感情深厚。太霄帝君羽化后,他们从未放弃过寻找,更不承认任何即将接任太霄帝君位的武将。不成空明王菩萨则曾以一己之力**平恶灵道,斩杀鬼王十夜,获无上殊荣。但她的金身亦随着恶灵道沉入地底,再未踏出。她的金身始终镇守恶灵道,她的箴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在世间广为流传。

钟旭生前曾来过几次鬼域,许多人也知道他是白云观的掌教,是个功德无量的人。就没驱赶他,任他来去自如,算是给足了他颜面。

在昼夜不分、不知时日的鬼域,钟旭穿过枉死城,途径忘川河,走过奈何桥。在桥的尽头,有一白衣女子打着一把红伞。红伞遮住了她大半的眉目,他只能看见她的一抹殷唇,带着一丝浅笑。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明晃晃的金丝玉镯,缠绕着一根红色的丝线,这让钟旭陡然生出一丝熟悉的情绪。

是她吗?

钟旭驻足,站在桥上,面色十分紧张。他身后有不少专人,好几次想要上前催促他离开,却又在看见白衣女子后驻足不前,面上挂着十分的虔诚和敬意。

钟旭心中闪过一丝期待,想要上前与她说说话,可是又害怕去确认。

如果不是她,他该何去何从?

奈何桥下,船来船往,摆渡人因长年累月摆渡变得面目苍老、花发鬓白、皱纹满布,身形亦呈现一致的佝偻。除了他们船尾挂着的幽灯上刻的数字不同,几乎无法分辨他们之间的区别。若他如寻常人一般饮了孟婆汤忘尽前尘,也就忘了她。若当了一方专人或摆渡人,那这十方鬼域,无尽寂寥,也非他所愿。

她曾说过,自己是十将中殒命的那一位,可为什么他回到鬼域却没有丝毫的记忆?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掌柜的!这里太好玩了!虽然这里很黑,没有太阳,但那些灵魂都是会发光的呀!我还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多的鬼魂!”这时,一头顶扎着两个弯月髻的碧衣女子飞奔到白衣女子身边,手舞足蹈地说了一通。

钟旭识得,此女正是问药。

白衣女子听了问药的话,没有回答,只招了招手,对问药身后的青年男子说道:“习风,你可熟识鬼域之路了?”

习风身着一袭玄色军铠,他的身后跟着约莫二十人,这些人皆身穿铠甲,头盔下,是一团没有黑色的雾气,看不见脸面。从它们身上的佩刀可以看出,它们应当是十将的手下。它们没有自己的意识,只听从将领手中法器的调遣,它们无悲无喜,不伤不灭。习风低眉顺目,躬身颔首:“识得。”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指着问药说:“带她去参观十八层狱,短时间内不要回来。”

“是。”习风带着十分的虔诚恭敬回答。

问药一听说自己能随性参观,兴奋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话不多说,立即跟着习风离开了。钟旭也终于能确定,伞下之人,正是见素医馆身份神秘的掌柜,狄姜。

“你怎么会在这里?”钟旭快步走下桥,站在她身前。

“我在等你。”狄姜抬起头,嫣然一笑。那一笑,仿佛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出现了一抹灿烂的霞光。钟旭突然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孤独了。

狄姜收起伞,指着反方向的一条路,对钟旭说道:“走吧。”

钟旭不解,疑惑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送你最后一程。”狄姜说完,顿了顿,“过了今日,以后这世上,就再没有钟旭了。”

钟旭比狄姜高了一个头,就刻意放小了步子与她走在一处。二人如从前一样,迈着相同的步子,向着深处走去。

森冷的宫殿散发着幽碧的光芒,让殿外排队的众鬼无不露出肃穆惊骇的目光。管事的见了狄姜,立即指挥着众鬼让出一条道来。狄姜从容经过,钟旭却觉得十分惊异。

“他们在向你行礼!”钟旭惊讶道。

狄姜面不改色,不再装傻,直白地问:“你呢?可喜欢旁人这样对你?”

钟旭想了想,摇头:“我无所谓。”

“那从前他们的礼敬和朝拜,都算是白忙一场了。”狄姜低头浅笑,说着钟旭完全听不懂的话。

钟旭看着狄姜,从她带笑的眉目里,看不见丝毫的阴霾,似乎还很开心。他沉下脸,突然话锋一转,急道:“镇妖塔如何了?”

狄姜怔了怔,道:“我依照你的吩咐,将太霄剑穗埋在皇城日晷处,宫城暂且无虞。”

“太霄……剑穗?”钟旭蹙眉,十分困惑。

自己给狄姜的明明是太霄剑,怎变成剑穗了?

狄姜点了点头:“你一直用作佩剑的太霄,其实只不过是真正太霄剑柄末端悬挂着的一根剑穗。真正的太霄剑……在这里。”狄姜伸出食指,指了指地面。

“它与太霄帝君的金身一起,被封印在十八重狱的地底,除了太霄帝君,没有人能驱使它们。”

“原来是这样……”钟旭闻言,略有些失落。

太霄剑是无上法器,自己不能驱使真正的太霄,是遗憾,却也在情理之中。

狄姜又道:“至于镇妖塔的废墟,玉夫和南冕已经接替松音驻守,废墟之外,已经被重兵包围。有他二人在,不会再有妖魔频出凡间,你大可放心。”

听到狄姜如此镇定的回答,钟旭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同时内心却很是疑惑。他道:“玉夫、南冕和松音……他们是……”“松音你见过,他的头顶有六个金色戒疤,镇妖塔一直由他看守。”经狄姜一说,钟旭才想起那一晚,在自己濒死之际,从金光中走出来、救了自己的那个大和尚。原来他的名字叫松音。

狄姜:“他们都是十将,在鬼域地位极高。”

“原来我已经见过将领,我竟没能与他们说上话!”钟旭微张嘴,眸中横生敬畏和钦佩,话语之间有着无尽的遗憾,这无疑惹来狄姜阵阵耸肩。

“你笑什么?”钟旭不解。

狄姜咳嗽一声,收起笑意,正色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狄姜带着钟旭,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敢上前阻拦。钟旭很想问狄姜究竟是谁,可是他似乎都不需要问,就能想到,狄姜一定会答他“你猜?”或者“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已然是个死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二人途径层层地狱,最终来到一扇紧闭的大门前。十丈高的城门耸入云霄,可不知为何,钟旭却能在云雾之间看见大门正上方的牌匾上用古体写着三个繁复的大字:恶灵道。

“她……是不成空明王菩萨?”钟旭不确定地问道。

狄姜点了点头。

钟旭双手合十,对着金身虔诚三拜,又道:“她的眉目……看上去与你很像,可是她不会笑。”

“是吗?”狄姜淡淡地应了一句,没多理会钟旭,几步上前,爬上了不成空明王菩萨金身下的莲花座。

钟旭刚想斥责她,却见她摘下了莲花座前的第三片叶子。莲叶在她的手中化作一片绿色的绢帛,渐渐扩大,似乎成了一阵绿色的风,拂在脸上,吹乱发丝,让钟旭下意识闭上了眼。

强烈的白光袭来,钟旭勉强睁开双眼时,周遭的景致变了一番模样。

这是一个四周遍布冰晶的雪窟。雪窟的中心,在层层寒气围绕的地方摆着一口水晶棺。四周虽然气温极低,但钟旭丝毫感觉不到寒冷。狄姜走在前头,向着水晶棺走去。她推开棺盖的同时,钟旭也来到了水晶棺前。棺材里睡着一个面目温润、神态安然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衣,双手交叠放于腰间。

钟旭见了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很不舒服。

“他……他是谁?”钟旭哑着嗓子,许久才问出口。

狄姜拂去棺中人眼角眉梢的冰晶,淡淡道:“太霄帝君。”

“太霄帝君?”钟旭陡然睁大双目,极为惊讶。

“不错。”狄姜点头。

“可、可他不是已经羽化了吗?他……他为什么……”

为什么长了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钟旭看着他就像在看自己的尸体,但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自己与太霄帝君联系在一起。位份尊崇、至高无上的太霄帝君和生活贫困潦倒的白云观掌教,实在是太不一样了。他们的面貌,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太霄帝君眉心的那一点殷红,它就像是一颗血色的眉心玉,在四面冰晶的照射下,更显得光彩夺目。或许就是这一点不同,让所有见过钟旭的人,没能立刻将二人联系起来。毕竟所有人都说太霄帝君已经羽化,他不应该还存在于这个世间。

“现在,你明白了吗?”狄姜站在一旁,擦拭着一把手臂长的匕首。匕首在她的手里,渐渐变得愈加光滑,愈加光芒万丈。那匕首与钟旭死前递给狄姜的那一把一模一样,质感却大不相同。

若说从前那一把是透明的琉璃,那么这一把,就是无坚不摧的金刚石。

“帝君,”狄姜将匕首递给钟旭,一字一顿道,“你还没有记起来吗?”

钟旭伸手去接,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竟没有像触碰别的物体那样穿过去。

他竟握住了匕首!

匕首在他的手里渐渐变长、变宽,最终化作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剑柄末端系着一串银色的流苏剑穗。

钟旭难以想象自己曾用过的佩剑只是这千万条流苏中的一根银丝。

更加无法想象自己就是手握重兵的太霄帝君。

“不可能!不是我!一定有哪里弄错了!”钟旭扔掉太霄剑,剑从他的手中脱落,便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钟旭觉得头疼,脑海里就像有着千万条碎裂的缝隙,可他分明已经没有肉身了。

钟旭头疼欲裂,跪在地上,面色十分痛苦。狄姜静静地站在一旁,缓缓俯下身,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想要力量,我给你力量,但是你的记忆,我却无能为力。我不知道你将它放在了哪里,可如果你想不起来,我会陪你等下去,直到你想起来的那一天。”

钟旭抬起头,已经不再疑惑为什么她的手能碰到自己。

他奇怪的是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你究竟是谁?”钟旭面带乞求,握住狄姜的双手就像握着救命的稻草。

狄姜盯着他的双眼,郑重地说道:“我的凡身叫狄姜,法名为般若,世人皆唤我不成空明王菩萨。”

钟旭陡然睁大了双眼,眸种充满了不可置信:“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西十三天,为什么你要待在地底终日与黑暗和岩浆为伴,与十方恶鬼为伍?”

狄姜浅浅一笑,满不在乎地答道:“一切事物的生成、存在皆依靠其他事物,而一旦从十二缘起脱离,即是证入涅槃。我尚不能免俗,又如何去西天接受十方功德?帝君,鬼域不能没有你。”

狄姜顿了顿,接着道:“我也不能。”

接下来的日子,狄姜带着钟旭游历灵川,寻仙会友。

十将分别为飞马、望舒、御月、游弋、芒角、列宿、玉夫、南冕、松音、习风。其中,钟旭已经见过飞马、望舒、御月、游弋、芒角、列宿,他们分别驻守各处入口,闲时就会来陪钟旭聊天。松音因前些时日在镇妖塔负伤,如今正在府邸养伤,行走不便,倒是钟旭去见他的次数为多。<!--PAGE 4-->每次相见,几人都只是闲聊,勾不起他任何的回忆。哪怕将领们眼中充满了期冀和兴奋,乃至数次眼眶发红、泪流满面,但这些情绪都是钟旭所无法理解的。

玉夫和南冕因驻守在镇妖塔的废墟,他没有能够见到。至于最后一位习风,因是新封的将领,与众将不熟悉,对太霄帝君也从未有过交集,也没有让他见钟旭。

数月过去,钟旭还是如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鬼君来人问过几次,见钟旭仍是一无所知,似是松了一口气,不再时时跑来打搅。原本要取代太霄帝君神位的摩琮也重新抬起头,走路带风,昂首挺胸地招摇过市。他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还是会坐上太霄帝君的宝座。

每次钟旭见着他,二人之间总会有一股莫名的火药味。他们互相都看对方不顺眼。这样的矛盾,在一日集中爆发了出来。这一日,钟旭走在路上,此时狄姜不在他身边,摩琮随手施了一个小法术,将钟旭吊在树上过了一夜。虽然感觉不到痛苦,但是丢了十成的脸面。

一个小小的定身咒都解不开,他又何德何能说自己是太霄帝君?

他除了看清了摩琮嘴角的那一抹冷笑,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站出来指责他都不可以。十将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鬼君一定会力挺摩琮,自己没有证据,也没有力量,又怎么与他争斗?

钟旭回了恶灵道,掰开莲叶,进入雪窟。他坐在冰棺边上,看着里面睡着的人,他很想把他叫醒来,对他说:“我不是你,我不想成为你……我也不可能是你。”

从前他信奉“有妖皆翦,无鬼不烹”,最惨的下场就是牺牲自己,也算死得其所。后来狄姜告诉自己,做人要有情,要听人陈情,处理事情更要酌情。他听明白了,人生有了变化。到现在,她突然又抛了一个鬼域的重担在自己身上,那关系着鬼域安宁,甚至三界和平……真是莫名其妙,真让人无能为力。

钟旭渐渐地不再外出,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只有狄姜能进入他的院子,与他说说话。

一日,习风带着问药回来了。他这才想起,自己刚到鬼域的那一日,问药便被习风带走,直至现在才回来。

习风与众将联络不多,对狄姜身边的小丫头问药倒十分上心。这些日子,他带着问药逛遍鬼域,也算十分开怀。他的处境与钟旭颇有些相似,众人虎视眈眈的位置被空降而来的人顶替,他若没有实力,又如何站得住脚?又哪里会有朋友?问药的到来无疑让习风很开心。在他心里,问药虽然不认得自己,但他始终记得小丫头在贫民窟里赠医施药的模样。她的笑容与从前一样淳朴可爱。

而钟旭,他在凡间也是见过的。现在才知晓,他或许就是消失已久的太霄帝君。不过,连狄姜的身份都那么不可思议,相比较起来,钟旭也不是那般让人惊讶了。<!--PAGE 5-->“习风参见君上。”习风面不改色,双手抱拳,低头行礼。

钟旭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壶酒。他点了点头,便继续仰头喝酒。

眼前的习风雄姿英发,伟岸不凡,与太平府那个许老伯全然不同。虽然知道他们拥有同样的灵魂,却也难以让人将他二人联系到一处。

钟旭暗自叹息,也不怪问药认不出他来。心大如问药,自然不知道钟旭来这里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她甚至都不知道凡尘间的钟旭已经殒命太极殿,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们来这儿多久啦?”问药在钟旭身边坐下,满脸疑惑。

钟旭亦是不知。

这里的时间没有白天与黑夜的分别,他无法通过日头的东升西落来判断时日。

问药:“他们为什么要叫你君上?你是什么君呀?”

“……”

问药见钟旭不答,也不在这件事情上费心,又道:“你说,我们消失这几日,王爷会不会担心我们呀?不对,他不会担心我们,但是他一定会担心掌柜的!”问药自问自答得不亦乐乎,钟旭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只能听着。

“我们还是快回去吧?我家掌柜去哪儿了?”

“掌柜的最近还真是神出鬼没,也不怕丢了……”

耳边一直传来问药的絮叨,钟旭一个劲闷头喝酒。很快,他晃了晃酒壶,发现酒没了。

习风见状,立即躬身,邀他到府中饮酒。钟旭无事,便欣然前往。

习风的府邸是一座竹屋,是故去的那一位将领的屋子。竹屋建在一座火山脚下,与恶灵道里的火山不大相同,这一座看上去要小许多。从未见过火山的问药看着满山红遍的岩浆泥流,竟看得瞠目结舌:“这这这、这红色的水是什么?”

“岩浆。”习风解释道。

问药快速地伸手,摸了一把,只听“嘶啦”一声,手指便又触电般弹了回来。可速度再快,也还是烫了满手水泡。

“好疼啊……”问药欲哭无泪,抱着手疼得直跳脚,“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不待了!”问药吵吵嚷嚷,习风无法,只得与钟旭告退,带着问药去找巫医。

钟旭一人待在屋里,眼前的托盘里放了一盅松花酒,酒香沁人,十分美妙。

钟旭喝着酒,打量着这座竹屋。

屋里的屏风后挂着一幅画。按照钟旭的性子,他不该走进里屋,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便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画中有一女子身穿白衣,头戴花冠,腰间佩着七彩璎珞。她的左手握着一只曲茎白莲,正在花丛中笑。

她跟狄姜长得相似,却又不那么相似。

画中的她皮肤不如现在白皙,眉目也尚未长开,可眼里的笑意却似要透出画来。而不似她现在这般,笑里有时候还带着高高在上的虚假眉目。<!--PAGE 6-->画里的狄姜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一个还没有得道、证入涅槃的普通的凡人。

钟旭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了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 ——

比如说,恶灵道全族烬灭后,十夜的坐骑恶龙袭臣为报复三界,打破了凡间十二根龙柱,放出五蕴神为祸世间。

比如说,自己以一己之力化作龙柱,撑起天地。他在羽化前,将自己的记忆全都封在了这幅画里,然后将它扔进了火山口。

比如说,他散尽一身修为,看似是为了三界众生,可事实上只是为了能见到画中那位曾对自己说过“从今以后,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再不相见”的人。

他做了错事,辜负了她的信任。

她还恨我吗?

……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狄姜与鬼君议事结束后,回到钟旭的府邸,却发现他并不在。寻人问了一圈,也没有人说见过他。直到习风派出一众部从,才终于在鬼域的入口,枉死城中的一棵树下找到他。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谁带你过来的?”狄姜快步跑过去,围着他看了一圈,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钟旭摇了摇头,神色闪躲地说:“我只是随便走走。”

“回去吧。以后我不在,你不要出门。摩琮他们觊觎太霄帝君的宝座已有多年,如今你尚未回到金身,行事还须谨慎。”

“嗯。”钟旭淡淡应了一句,跟在狄姜身后向底层走去。

路上,他们又遇到了摩琮。

摩琮似乎无处不在,狄姜在的时候,他明面上仍是十分恭敬有礼,见了钟旭虽然会不满,但也不会太落不成空明王菩萨的颜面。他与不成空明王菩萨行礼之后,冷冷瞥了钟旭一眼,浅笑道:“太霄帝君如今在鬼域有了一个新的称号,您知道是什么吗?”

摩琮没有当着狄姜的面接着往下说,而是走到钟旭身边,压低了声音,嘲笑道:“躲在不成空明王菩萨身后的男人。”这句话虽然只是说给钟旭听,但狄姜想听的时候,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钟旭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他一眼,从容向前迈去。

反倒是狄姜有些发愣。

钟旭什么时候这样能忍了?

狄姜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观察到了一些极细小的细节。从前钟旭背负长剑,脖颈微微有些前曲,虽然不算驼背,却有着他所独有的不能称之为自卑的卑微。而他如今的背脊之笔挺,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对,他不是钟旭。

他是太霄。

二人一前一后,走回府邸,在四下无人的房间里,狄姜终于没忍住,开了口:“十夜的事情,我不怪你了。你无须再躲着我。”

狄姜说完,钟旭有一瞬间僵住,却没有回答她。他只用自己一派清明的眸子里突然横生的歉意和内疚让狄姜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PAGE 7-->“我知道那件事情不是你的错。”狄姜接着说,“如今犯错的人已经得到了惩罚,我也该为曾经的恶言相向你道歉。”

狄姜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钟旭沉默半晌,终于长舒一口气,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已是太霄的?”

狄姜:“从你刚刚看摩琮时的眼神。”

“……”

钟旭蹙眉,实在想不到自己刚才有哪里露出了破绽。

狄姜浅浅一笑,撑着下巴,缓缓道:“从前你的眼中有愤怒和敌视,但今日见他却毫无反应,这时候我便知道,你回来了。”狄姜微微抬头,在钟旭的疑惑中粲然一笑,“鸿鹄不会将蝼蚁放在眼底,不是吗?”

钟旭,或者说此刻的太霄一愣,旋即莞尔轻笑,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我不会。”

太霄说完,突然侧过身向狄姜走来。

他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拥入怀里。这一个拥抱不是来自魂魄,而是一个强而有力的身体。

他眉心的血玉在夜空里闪烁,璀璨无比。

“好久不见。”

狄姜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是真的好久、好久不见了。”

这一抱,恍若隔世。

温热的体温、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是过去几百年间,从未在金身上感受过的。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将他唤回来了。

“掌柜的,我们在这里待了几日了?王爷会不会担心?”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问药的声音,狄姜通体一震,慌忙推开太霄。

问药的脚步渐近,她径直推开虚掩的门,朗声道:“我们出来这么久,王爷一定很着急了,我们快回去吧!”

狄姜不知道问药有没有看见他和太霄的拥抱,虽然这样的拥抱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互相鼓励的、最正常不过的日常,可在问药看来,或许会被理解为一种“不忠”。

狄姜回头,见到噘着嘴、一脸苦大仇深的问药,只觉得她应当是在鬼域待得无聊了,并没有见到刚刚的那一幕。反观自己,好像真是被捉奸在床似的心头狂跳,真是可笑。

狄姜拍了拍问药的肩,笑道:“我们明日就回去。”

第二日一早,虽然屋外的天色仍是昏暗的,但街道上热闹不凡,以此昭示着新一日的开始。

太霄帝君今日接受朝贺,穿了从前只有在朝见天君时才会穿的朝服。白色缎纹为底,金色丝绸为纬,间错有精致的提花。腰佩白玉带,头顶缎底白玉冠,及腰的银色长发在烛火的映衬下衬得他格外温润。

没有见过太霄帝君的人不会想到,象征力量和战争的他会是一位眉目温润、走路平稳而缓慢的人。

这样的太霄帝君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所有人注目的焦点。只要他一出现,就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的模样虽然不凶狠,可也只有在不成空明王菩萨在的时候他才会不自觉地露出些许笑意。<!--PAGE 8-->太霄帝君和不成空明王菩萨,一个代表兵权,一个象征信仰,却亲密无间,没有人能够离间。

上任鬼君曾经试图离间二人,结果却是太霄宁愿羽化陨落也要证明自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不成空明王菩萨的事情。上任鬼君也因此被罚入修罗道,成了百万没有自己意识的鬼域士兵中的一员。

从此不伤不灭,无喜无悲,也没有了自己。

太霄帝君到达时,小鬼君右手撑着头,斜倚在御座上。虽然他极力想要在太霄面前表现自己很淡定从容,但他不停松握的手出卖了他的内心。他对太霄帝君心中是有畏惧的,但是他的身份和地位不允许他在世人面前露出任何的恐惧。

“帝君请坐。”小鬼君右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即坐直了身子,端起一副主人的架势。

太霄则微一颔首,从容落座。既不失礼,亦不讨好,淡然的模样仿若未将他放在眼里,却又让人挑不出错。

二人之间的气场和魄力,高下立见。

太霄帝君回归的消息一经传出,鬼域普天同庆,当天便展开了一系列的庆典。

庆典结束后的当天,狄姜便要带着问药回凡间。太霄不太明白狄姜为什么如此着急,他们的重逢才不到一日,他们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好好说。

太霄靠在门边,随手支起一个结界,将问药困在里面,随即又走到狄姜身边,拦在她的身前,问道:“你对他动情了?”

“谁?”狄姜一愣。

“武瑞安。”

狄姜面色一沉,眼中冰冷一片:“没有。”

“那你为什么急着回去?”

“你的剑鞘尚在武王府,我替你去取剑鞘。”

“只是因为剑鞘?”

“嗯。”

“如今我已归位,那剑鞘不要也罢。”

狄姜沉默了,须臾,仍是坚持要走。

太霄没有再阻拦,他知道自己拦不住。

太霄收起结界,让问药重获自由。问药一脸懵懂,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见着狄姜后,便又欢快地搀起狄姜往前行,似乎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全然不知晓。

太霄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到底还是忍不住,朗声道:“放弃吧。你和武瑞安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不会拥有爱情。”

狄姜停下步子,僵了片刻。而后她缓缓转过身,微笑道:“我不爱武瑞安,可是不代表我没有爱情。”

狄姜说这话的时候,问药表情很是奇怪,甚至有些复杂。

“是吗?”太霄淡淡一笑,眼中是明显的嘲笑。

狄姜被他的眼神所激怒,蹙眉道:“这世上,佛与道、爱与被爱根本不冲突。爱能教人向善,与佛法的目的相一致,只要爱对了人,那又有何不可?反倒六根清净才是佛法无边吗?我看这满天神佛,皆不如我。”

狄姜说完,太霄一声叹息,半晌,才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淡漠说:“他只是一个没有来生的死灵,他不值得你费心。”<!--PAGE 9-->“正因为他是死灵,我才希望能让他这唯一的一生安乐无虞。太霄,你知道世人为什么总说你铁面无私、不近人情吗?”

太霄没有回答,狄姜接道:“因为你不了解自己的心。你总认为万事万物都有它的价值,你用价值去衡量一切,但实际上,这些感情或许真的存在过,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而我,爱世人,也爱自己的爱人。就算不是爱情,亦会有亲情、友情……无论是什么,有牵挂并不是坏事。你太在乎结果,就会失去过程里的乐趣。”狄姜说完,不等太霄回答,便带着问药回到枉死城。

狄姜站在奈何桥边、三生石旁,突然停下步子,往石根看了两眼。

一根根细小的红色藤蔓柔如发丝,将石头的根部包裹,并且仍有向上延伸的趋势。

原来,武瑞安说得不错,三生石畔真的有红藤……<!--PAGE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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