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狄姜离开的第二百三十六天。
二百三十六天前,狄姜在太极殿前以一己之力封印千妖百鬼,在武瑞安心中造成了巨大的震撼。也就是这一模样,彻底颠覆了他对狄姜的认知。狄姜不仅仅是一个玄门中人,她的身份或许是自己没有办法想象的。当晚,狄姜离开皇城后便不知去向,音讯全无,就连见素医馆也消失无踪。棺材铺的对面成了空****的一堵墙,墙角长着一棵参天的榕树。狄姜和她的医馆一夕之间消失,仿若过去八年只是黄粱一梦,皆化虚无。
一百八十天前,狄姜离开已近两月。
武瑞安在这两个月里,疯了似的寻找狄姜,可连她的一星半点的消息都寻不见。他大受打击,开始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终日在府中饮酒买醉,不问国事。辰曌怒不可遏,连下数道诏书宣召其入宫,他全都当作没看见。直到年三十这日,武瑞安被侍卫强行带入宫中参加家宴,这是狄姜离开后他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他瘦了很多。
宴席上,武瑞安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喝酒,面对武瑞安这一变化,辰曌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为一个女人寻死觅活,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她的亲儿子身上,还被满朝文武知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武瑞安再一次惹怒了辰曌,她对他的耐心几乎耗尽。
太子武煜自告奋勇,请奏辰曌,愿将武瑞安接入府中,好生照顾,说自己必能将他带出阴霾,重获新生。辰曌准了,而这,成了她下半生所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当夜,太子武煜及其侧妃刘令月带着烂醉如泥的武瑞安回府。
第二日晨,武煜、刘令月、武佑一家三口的尸体被下人发现。他们身中数剑,倒在血泊中。尸身下的血液已经干涸,显然已经死去多时。武瑞安安稳睡在一旁的**,手中握的一柄长剑,剑锋所能造成的伤痕,与三人脖颈上的伤口相一致。因证据确凿,武瑞安身陷囹圄。
武瑞安杀害太子一家的消息一经传出,从此身败名裂,被世人唾骂。等待他的,是刑部定案后,于秋后处决。
所有人都离开了武瑞安,就连他自己都放弃了自己。他不知道武煜是怎么死的,他也并不关心。他只觉得,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狄姜,他活着也没有多大意思。
可这样的想法,也仅仅持续了三个月。
暖饱思**欲,饥寒起盗心。爱情,是只有在物质条件不缺乏的时候才会有的浪漫产物,是一种精神享受。但当一个人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艰难,在那样孤独无助的岁月里,没有人还会记得一个不曾对自己动过真心的女人。
辰曌对他几近深恶痛绝,她不相信武瑞安会杀死武煜,但也厌憎能将自己沦落颓丧的武瑞安。她如消失的狄姜一般,对他不闻不问。没了辰曌的青睐,武瑞安被关在地牢里,受尽刑罚。在与日俱增的痛苦煎熬中,武瑞安渐渐忘记了狄姜的眉目,也不记得她曾经许下的诺言。
他只记得她每日淡淡的目光里,看着的那个人,绝不是自己。
他突然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放弃荣华富贵,放弃荣耀加身,放弃权力地位,换来的只是她连告别都懒得给予。哪怕是只言片语。
这真是太可笑了。
九十天前。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终于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长孙玉茗拖着重病的身子,穿着一袭粉色衣裳走进牢房。武瑞安终于吃上了入狱三个月以来的第一口热菜。
刑部对武瑞安看管上的放松让长孙玉茗可以每日前往探望,但有心的歹人亦有机可乘。公孙渺的旧部,一些没有来得及处理的公孙家“肱股之臣”,联手在天牢的底部为武瑞安改造了一座水牢。每日,他们都会将武瑞安带去水牢关上两个时辰,寒冷和脏污让武瑞安再无半点从前的潇洒风姿,沦为了一个连乞丐见了都会绕道走的人。长孙玉茗每日探望,将此事奏禀辰曌,辰曌却没有反对。她甚至当着朝臣之面宣召:“武王瑞安,骄纵顽劣,今日务必让他开口,道出残杀太子真相。”
武瑞安那夜喝醉了酒,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又有什么可以招供的?
他甚至不知道武煜究竟是不是自己杀的。他没有杀害三皇兄的理由,但是醉酒之后,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他亦拿捏不准。
辰曌的默许让下人更加放肆。每日进水牢的时间从两个时辰变为了六个时辰,往后,他们索性整日都将他关在里头。从一开始的泡在水中,变成倒吊在水里,眼耳口鼻都沾满了污水,却又在每次濒死之际将他吊起来。整整数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五十天前。
已经习惯了水牢的武瑞安再也没有喊过一声,就连每日见到探监的长孙玉茗时,都能够说笑话逗她。长孙玉茗红肿着眼睛,一边流着泪,一边带着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别哭了。我没事。”武瑞安端着饭碗,擦了擦长孙玉茗的眼泪,“以后你不要来了,这里戾气重,对你的身子不好。”武瑞安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却希望她不要抛下自己。她是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里始终不离不弃的那一个,他再是冷血,也放不下这个每天为自己流干眼泪的女人。
可惜,他的一生就快要结束了。
可惜,他还需要一个答案。
可惜,他还没有完全放下那个人。
那个人,还欠自己一个答案,一句道别。
辛丑年六月,距离武瑞安被处决只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里,如果没有别的证据证明他的清白,他将被赐予鸩酒、白绫或匕首,在牢中结束他的一生。长孙玉茗每天都会来给他送饭,饭菜都是她亲手做的,几乎每天都不重样。可是她越来越瘦了。她如弱柳扶风,纤若无骨,脸色也愈渐苍白。武瑞安甚至能单手握住她双手的手腕。从来不涂脂粉的她,近两个月来每日涂着厚厚的铅粉和胭脂,竭力想让自己看上去气色好些,但武瑞安知道,她或许都不会比自己活得长。她或许已经油尽灯枯,大限将至了。
武瑞安没有再将她往外赶,而是一边吃饭,一边细心、安静地听她说话。说着外面的人事,说着今天又写了什么词、绣了什么花。
武瑞安的双腿因长期泡在污水中,已经肿胀发青,失去了一个人的双腿该有的模样。每日只有长孙玉茗来看他的时候,他可以不必泡在水中。他坐在桌边吃完整碗饭后,长孙玉茗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嘴。
那是一块素白干净的帕子,帕子一角绣着一株雪白的曼陀罗花。
武瑞安拿着帕子看了看,问道:“这是什么花?模样挺稀奇。”
“曼陀罗花。”长孙玉茗沉默了片刻,红着眼眶说,“相传它开在三途河边,花叶永不相见。它代表了回忆、思念,以及永远无法相会的悲伤。”
“这样啊……说法也很稀奇。”武瑞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从前他对这些是全然不屑一顾的,现在却觉得,这些事情其实也挺有意思。
永远无法相会的悲伤?
这正是他经营了半生的爱情的模样。
“你喜欢这种花?”
“嗯。”
“若本王能出去,一定寻了这花的种子来,种满全城,让你高兴。”
长孙玉茗头一次听到武瑞安说这种话,虽然知道那一天很可能不会到来,但仍然高兴地点了点头:“一言为定,我等王爷在全城为玉茗种满曼陀罗花的那一日。”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铁链的声音,“滋啦”一声,狱卒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看不清颜面的侍卫,并不是这些日子以来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看他的穿着打扮,更像是守卫皇城的御林军。他们抬着一只一尺见宽的铁盒,路过武瑞安和长孙玉茗时,他们分明看见铁盆里游弋着密密麻麻的黑棕色虫子。
长孙玉茗尖叫起来,慌忙缩进武瑞安的怀里,武瑞安拍着她的肩,让她不要害怕。
“武王爷,新鲜玩意儿,好好享受,您会喜欢的。”二人将铁盒扔进水牢,随后立即退了出去。如此阴暗潮湿的环境里,他们片刻都不想多待。
长孙玉茗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水牢边,只见漆黑的水里有细密的水珠翻滚浮起,四周的墙壁上,更有许多黑色的虫子在蠕动。
“那、那是什么东西?”长孙玉茗几欲昏厥,狱卒见了连忙想去扶她,却被她躲开了。她单手撑着墙壁,左手捂着胸口,喘息不止。武瑞安走过来,看了水牢一眼,神色淡淡:“那是水蛭。”
“水蛭?”长孙玉茗陡然睁大双目,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狱卒站在一旁,冷漠地接下话头:“水蛭,俗称蚂蟥,靠吸食人鲜血为生。”
长孙玉茗“啊”了一声,双腿再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武瑞安手疾眼快,将她拥在怀中,才避免她晕在潮湿的、即将布满水蛭的地面上。水蛭从水池里爬出,狱卒看了两眼,立即退了出去,边走边道:“玉茗小姐,您还是快走吧,这是针对武王爷的,不是针对您。”
长孙玉茗如何肯离开?
她尖叫着冲着牢门哭喊:“你们不能这样做!武王爷是皇子,是陛下的嫡子!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空空****的牢房里回响着她凄厉的哭喊,回答她的是门外小声的、细细的、如看戏般的嗤笑。这里守牢之人皆是公孙渺的旧部所指派,他们恨不得吃武瑞安的肉、喝他的血,只要不弄死他,就可以随意折磨。水蛭就是其中一种杀人于无形、连伤口都难以辨别的刑罚。
“武王爷,您是想自己进去,还是属下押您进去?”门外再次传来狱卒们阴森而兴奋的声音,武瑞安身形一滞,僵了片刻,便往前迈了一步。尊严是他在这里仅剩的东西,他誓死也会捍卫它。
“不要!你不能去!我不要你去!”长孙玉茗死死抱住武瑞安的腰。
武瑞安附上她的手背,轻轻摇头:“他们不就是想看本王的笑话?本王宁愿死也不会低头。”与其被他们羁押扔进去,还不如自己进去。
“你要进去是吗?好,我陪你!只要我受伤,他们不会不管我!陛下再心狠,只要看见我身上的伤,她就一定会相信我!她一定不会再让您继续受苦的!”长孙玉茗趁着武瑞安身子僵硬的片刻,不顾一切跳下水池,将自己也浸在了布满水蛭的池子里。
寒意袭来,长孙玉茗紧咬着牙关,不喊一句疼,不道一句冷。只有苍白的血色昭示着她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武瑞安跟着跳了下去,他双眼赤红,将她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举在胸前,尽量不让蚂蟥和污水碰到她的身体。
渐渐地,他感受到脚上、膝盖、大腿乃至腰部、背部都有滑腻的东西在蠕动。双腿很疼,双臂很酸,但在昏暗冰冷的池水里,温暖他的是长孙玉茗的不离不弃,是一颗与从前自己对狄姜一样的赤诚而无所畏惧的心。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日子或许自己永远也无法逃离。曾经伸手可及的自由,在被全世界抛弃之后,是那般难得和珍贵。
是他不懂珍惜,浪费了宝贵的、得来不易的半生光阴,也赔上了自己与长孙玉茗原本该有的幸福。
是他痴心妄想。<!--PAGE 4-->是他咎由自取。
可如今他最后悔的是临死前还连累了长孙玉茗;他多希望这个时候自己还有能力,至少能让长孙玉茗不必陪着自己受苦。
只可惜……
只可惜。<!--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