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府新建成的那日,狄姜携问药前去祝贺。
狄姜的突然出现让满朝官员皆是一愣。武瑞安为她茶饭不思的那两个月,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如果说她贪慕权贵,那怎么解释她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离开?如果说她没有别的用心,又为什么在他脱困之后又突然出现?真相扑朔迷离,就连位高如左相都好奇不已,却又没办法从当事人嘴里知道一星半点的真相。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武王爷不再迷恋这个民间女子,他们之间不要说有交流,就连一个眼神交会都不曾有过。
狄姜放下贺礼便离开了,倒是心中坦**。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的问药跑过去,嬉笑着对武瑞安道了句问候的话语:“王爷,新修的王府好漂亮呀!恭喜您了!”
武瑞安看着懵懂无知的问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答她。
问药见武瑞安不说话,又上前一步,道:“听说您有封地了,足有上千里呢!您什么时候带我和掌柜的去看看呀?”
封地……有再多的封地又如何?
新翻修过的武王府比从前再大再精致,那又有什么用?
刘长庆葬身火海,骆非白为镇妖塔而亡,他身边所有人都不在了,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武瑞安向后退了一步,给了她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便转身去招呼旁的客人,再没给过她近身的机会。
“王爷这是怎么了?”问药一头雾水,看了武瑞安一眼,再看了看狄姜的背影,只觉这二人曾亲密无间的气氛**然无存,陡然间就变得好像两个陌生人。
“问药,走了。”狄姜驻足,回头喊了一句。
问药“哦”了一声,极不情愿地向狄姜跑去。她一步三回头,看到的却始终是武瑞安的背影——一个纤细瘦弱而孤独的背影,腿还有些一瘸一拐,再不负往昔英伟荣华。
狄姜离开之后,武瑞安突然就撑不住了,与众人告退后便回了内堂,匆匆倒在榻上。
他的额头布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是长时间站立所带来的痛苦。他的双腿行走困难,根本不可能长时间久站,他在世人面前强颜欢笑小半个时辰已经是极限。何况那些前来道贺的官员里,他们面上带着和善亲密的微笑,但暗地里使尽一切手段暗害自己的人,也在他们之中。
他不会再在他们面前露出任何的软弱。
当晚,所有宾客散去后,武瑞安便嘱咐新来的管家将狄姜的贺礼拿来。贺礼是一只细小的盒子,压在众多礼物之下,管家寻觅良久才找到这只浅碧色的礼盒。
武瑞安打开来,便见盒子里躺着一颗墨色药丸,药丸不大,不过指甲盖大小。他见了药丸,嘴角浮起一丝“我就知道”的笑意,立刻就着桌上的温水服下。很快,从前麻痹的双腿,渐渐起了一丝变化——那凸出的青筋渐渐平缓,那萎缩的肌肉重新长出,甚至被水蛭咬过的疤痕都消失不见。她果然会救自己。
只一个药丸,就能抹去他过去半年所受的所有伤害。
她呀,还真是无所不能。
“呵呵呵……哈哈哈……”武瑞安坐在榻上,笑得满面红光,就像洞悉了这世上最大的秘密。
问药和狄姜隐了身形站在窗外,从缝隙里看到笑得近乎痴狂的武瑞安,问药满脸疑惑:“掌柜的,王爷他怎么了?”
狄姜不说话,脸色阴郁得能滴出墨来。
她知道,武瑞安真的不爱她了。
他在利用她。
而她只能心甘情愿地被他利用。
因为……这是她欠他的。
半月后,武瑞安请旨赐婚,于下月初与右相之女长孙玉茗完婚。辰曌和长孙齐皆不同意,原因很简单,长孙玉茗已经卧床多日,已近弥留。不要说完婚,此刻她就连睁眼都是奢望。
武瑞安执意要娶,一连三日带着丰厚聘礼跪在相府门前,右相仍是没有答应。
武瑞安在相府前跪了三日,女皇闻悉后,将附近戒严,不许民众围观。
第三日午夜,狄姜从巷子里走出,来到武瑞安面前。午夜里,四周黑暗,天幕上连一丝星子也无。相府前亮着的一排红灯笼,将武瑞安举世无双的面容衬得灿若骄阳。
狄姜逆着光,俯身对他说:“哪怕是她殁了,你也要结,对吗?”
“对。”武瑞安斩钉截铁,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可你根本不爱她。”狄姜一字一顿,话里带着笃定和确信,让人无可否认。
武瑞安却笑了。
“狄姜,你什么都不知道,请你不要再自以为是。本王爱玉茗,就像她爱本王一样。”他顿了顿,接着说,“本王已经放弃你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本王。从今往后,本王只想与玉茗过平凡的日子。”
狄姜沉默半晌,缓缓道:“你想过平凡的生活,却要娶长孙玉茗?世人谁不知道,长孙玉茗是太子妃,是宣武国未来的皇后,你的心思昭然若揭。”
“昭然若揭?呵,揭什么?”武瑞安站起身,冷笑道,“本王这半年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本王尝尽人生百态世间冷暖,身边只有玉茗一人!本王不能为她做什么,只能满足她最大的心愿。哪怕她即将魂归紫府,本王也要她成为本王的妻子,让她的名字与本王一道永永远远记在皇族族谱之上!”
“你撒谎。”狄姜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见武瑞安快速地摆了摆手,打断她道,“不是每个人都贪恋权贵的。”
武瑞安嘴角带着嘲笑,冷哼一声:“狄姜,本王身陷囹圄,玉茗费尽心思都不能为本王翻案,而你呢?处理这种事情多简单啊。那和尚是你找来的吧?让惠藤说出真相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可能眨眨眼睛都比这难。如果本王真的想要权势,本王一定紧紧抓住你的手,绝不会放开你,又怎会将你往外推?”狄姜:“那是因为你知道,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
“呵,为所欲为?本王究竟做什么了?竟让你这样以为?”武瑞安定定地看着狄姜,“过去本王待你,便是一无所图,只图你一人。只不过现在不爱了,想娶另一个真心爱自己的女人,这难道不应该吗?狄姜,本王为了你耽误了多少年光阴?你现在还要来质疑本王?”
“可你爱的人根本不是长孙玉茗!”狄姜提高音调,第一次在武瑞安面前有些失态。
“不是玉茗?”武瑞安冷哼,“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爱的是我。
可现在的她说不出口。
狄姜沉默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武瑞安扬起嘴角,微笑了出来:“你想说本王爱的人是你,对不对?”
狄姜依旧沉默,不再回答,但眸子里的肯定让武瑞安戏谑不已。
“狄姜啊,你太自大了。”武瑞安失笑,而后是满目怨愤,“不错,本王承认你很特别,过去十年本王对你格外迷恋。但现在,本王爱的人只有玉茗。
“过去的近两百个日夜,玉茗为本王流尽眼泪,求遍所有人。虽然你动动手指头就能做到她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但这份情意是你永远也比不上的。
“本王之于你,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可本王却是玉茗的唯一。而她亦是这段时日以来唯一让本王感觉到温暖的人。你告诉本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不等狄姜回答,武瑞安已然给出答案:“本王此生非长孙玉茗不娶。”
当晚,狄姜没有回见素医馆,而是去了水牢。
水牢里关着的都是大奸大恶之徒,能受到如此极刑的人并不多。无人的地牢里,水池里的水已经干涸,四周墙面斑驳,挂满了刑具,角落里长满了垂死的青苔和已经干瘪的水蛭。死气沉沉的牢房里,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阴霾,压抑到令人窒息。武瑞安便是在这里度过了许多个无望的日夜。
狄姜抬手,便见空气中升起武瑞安的身影。黑暗中,武瑞安的双目的眼白部分通红,在幽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猩红,格外可怖。他的双手被绑在墙上,下半身日日浸泡在漆黑的水里,冻得全身颤抖,疼得几乎麻木。
诚如武瑞安所言,在这样的绝境里,只有长孙玉茗能来看他。在满布水蛭的水池里,她明明惊惶难耐,亦能奋不顾身,跳入水池,拥着武瑞安的双肩,与他同甘共苦。
或许,真的是自己误会他了。
武瑞安娶长孙玉茗,不是因为权力地位。
他这样做,真的只是因为爱情。
她能因武瑞安舍身入青溪龙砚、以身侍剑而感动,甚至答应武瑞安的求婚,那么武瑞安亦有可能会因为长孙玉茗的全心爱恋而移情别恋。
他们才是一样为爱奋不顾身的人。他们才是同类。
她该相信他、成全他们的。
狄姜回到见素医馆,想了一整夜,最终翻开“玉茗花神”的那一页,将长孙玉茗的名字写了上去。
不爱是一生的遗憾,爱是一生的磨难。
若有一天,你成为别人的新郎,我会绝口不提当年的疯狂。
我把长孙玉茗的名字写上《花神录》,就是送给你最后的礼物。
三日后,长孙玉茗的身体一日日好转,逐渐康复。右相极为高兴,欢喜地收下武王爷的聘礼,并上奏辰曌下旨赐婚。
婚礼定在下月初一,这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大婚的那日,武瑞安穿着红灿灿的礼服,骑着白马,领着威风赫赫的仪仗队,风风光光地将长孙玉茗迎进了武王府。
狄姜躲在转角处,看到他漫不经心投来的一眼,那一刻,就连呼吸都要停止。
世人眼里,他从来都是那么英俊、那么耀眼,但他的目光再也不会在自己身上停留。
她甚至都不该来。
狄姜回去的时候,在武王府的墙外发现一篓旧衣,那衣裳让人很是眼熟。
这些衣物都是狄姜曾穿过的几身常服,被武瑞安细心存放,才免于被大火焚毁。但今日,它们却像垃圾一样被人扔了出来。
篓子的最底部是一件火红的嫁衣,嫁衣里面还放有一卷卷轴,那是一张绢面红缎的聘书。
聘书上书:“夫有太平府荣康坊王府一座,仆三百,地七千亩,身家财产约赤金三十万两,今上交库房门匙及账簿,将全数身家备作聘礼交与妻统管。谨以白头之约,良缘永结。愿与狄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落款是武瑞安的名讳,缎底画着合欢花,看得出一笔一画皆由他亲手所书。内容简洁滥俗到让人发笑,可狄姜却笑不出来。
她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武瑞安被软禁在刑部时,他终日咬着笔头,坐在桌前冥思苦想写信的模样。原来那时候他就在想聘书了……
狄姜握着婚书的手颤抖不已,双肩亦是止不住地抖动。多少年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态。
从刚开始太平府内不经意的一眼,她只见他衣饰华贵、谈吐不俗,受万人追捧。直到他从云端走下,来到她身边,她才看见,他的身上远不止绝美的容貌、良好的出身、滔天的权势以及无边的财富。他还爱她、敬她,一颗心只有她。
这样完美无瑕、独爱她一人的武瑞安,她愿意给他他想要的一切。可到头来,自己终究还是负了他。
他想要的赤诚唯一的热爱,她永远也给不了。
她亲眼望着曾经那般爱慕自己的人转身娶了旁人,今夕隔世百年,姹紫嫣红看遍,才知心已动、人已远。
人非物非事事非。
往日不可追。<!--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