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国,女帝五年,太平府。
再次见到般若的时候,十夜几乎都认不出她来。
般若站在见素医馆的二楼窗台边,笑盈盈地看着楼下。她的眼神不再悲天悯人,眉目也愈加寡淡,嘴角虽然带着笑,却好似始终郁郁寡欢。丝毫没有初见时的活泼、开朗和热情,甚至……连笑容都变得虚假。但或许,她本来就是寡淡虚伪的女人,三百年前的种种,才是她的伪装。
……
恶灵道烬灭后,十夜沉眠数年,醒来之后多方打听,才知不成空明王菩萨出走凡尘,寻找羽化的太霄帝君转世,已经多年杳无音讯。十夜亦在人间辗转,因缘际会来到太平府。一日,他在太平府的烟花柳巷里,见到了一个与自己长得有七分相似的男人。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活着的时候过得开怀,死了也不算冤。”男子搂着数名侍妾上下其手地揩油。他话语激昂,面上带着十夜从不曾有过的笑容。看着与自己相似的人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十夜略有些好奇和羡慕,后来他才知道,那人是辰曌第六子,武王爷武瑞安。一个生来就命途多舛,注定无法活到成年的人。
起初十夜只是觉得他与自己长得相似,想看一看他为数不多的生命里究竟能有多开怀。但是当十夜见到般若之后,便彻底改变了主意。武王府里,般若身穿白衣,身边还跟着一脸懵懂、孩童模样的袭臣。
般若和袭臣给武瑞安诊病续命,却并不是因为武瑞安的长相。般若来太平府,是为了钟旭,也就是太霄帝君。她是为了让钟旭尝尽人间疾苦,从而唤回他的慈悲和大义,让他重回帝君之位。
她们根本没有觉得武瑞安像十夜。
她们或许已经忘记了十夜。
没关系,他会让她想起来,总有一天,他会将自己所受过的、锥心蚀骨的疼全部还给她。
生死劫之后,十夜没有再见过般若,这段日子他需要处理武王爷。武瑞安的开怀与否对他来说已经毫不重要。于是十夜赶武瑞安下地府,毁了他的容颜,然后占用他的身子,化作他的模样,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凡间的般若和袭臣的生活。
从此,世上再没有武瑞安,只有带着怨恨和毁天灭地的力量而来的十夜……
般若和太霄从状元乡回来的时候,十夜已在酒肆等候多时。她见了十夜,眼里仍旧没有丝毫熟悉的感情,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彻底激怒了十夜。
武瑞安的脸虽然只有七分像他,却也算得上是人间绝色了,可她竟浑不在意,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十夜想给她一些小教训。
书香原是一颗舍利,他没有伤人的力量,但自保和警觉性却是世所罕见。然而只要十夜想隐藏自己的力量,那么世上也无人可以察觉。他在九渡河边绑走了书香和竹柴,引般若去了阳春府。小鬼君是上任鬼君的私生子,与其父关系不算好,般若虽然扶他坐上鬼君之位,但是想来这二人的关系也不会太好。毕竟般若脾气不好,更何况她亲手杀了他的父亲。于是十夜化作上任鬼君的模样,给小鬼君托了一个梦,送了他一块成天印。他果然没有让十夜失望,般若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他禁了法力。她成为一个彻底的凡人,感受着凡人才有的痛苦。
十夜甚是开怀,寻思等折磨够了,便该化作英雄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将她救出苦海。她会对他感激涕零吧?
然而并没有。
她仍然一心只想着太霄。
十夜解开禁锢她的翻天咒,给了她一块假的成天印,好让他在夺取另外三块的时候,让满天下人都知道,不成空明王菩萨手里握着最后一块,那是他们最后牢不可破的防线。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却是,她手里的这一块,其实早就已经被他拿走了。
离开太平府的那三年,十夜的凡身在大漠戈壁中看黄沙漫天,看马革裹尸,法身则去了青云山。太霄帝君将修为散尽铸了这么一方剑冢,镇住天下十方妖魔,将五蕴神压在山下永不得再出入。他的才华让十夜惊讶和敬佩,但十夜仍是讨厌他。
十夜无法阻止般若去找太霄,但是他可以用更惨烈的方式让他们所求落空。
般若希望太霄归位,那么他便让太霄永永远远都不要回来。太霄想要镇住天下妖魔,那么他便让这些魔物重出人间,哪怕人间沦为尸山血海、无边炼狱,那也无所谓。
十夜在南下云梦泽时犯了一个错误,他饮了忘川水,却仍对般若大献殷勤,这让她对他起了疑心。于是十夜自愿入剑冢,洗去了自己一身嫌疑的同时,也让她对他产生了满满的愧疚。
他赌赢了。当他出了剑冢,不管是因为内疚还是因为别的,她终于真真正正地接纳了他,相信了他。
从剑冢出来之后,十夜带走了剑冢的阵眼。
从此剑冢成了一个摆设,成了一个没有上锁的宝库。一旦有人发现它,攻击它,那么它就会沦为一堆废墟,成为天下魔物的大本营。它成了十夜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她们都不知道。
除此以外,更让十夜惊喜的是,袭臣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仍能化为龙身,他只要继续激怒她,有朝一日,她会想起从前的一切……
回到太平府后,般若的笑容越来越让十夜觉得熟悉,也越来越让人难以割舍。
流乐坊的荷塘边挤满了善男信女,人人托着一只河灯,盛着相思之语的纸条,放置在灯中燃尽,然后再将河灯放在河里,让它越漂越远。似乎这样就能将她们美好的心愿带到天边,让神灵看见。
十夜买了一只河灯,递给般若:“你也写一个吧。”般若“嗯”了一声,沉吟半晌,却是没有接过河灯,她摇头笑道:“我没有什么心愿。”
“没有心愿?”十夜蹙眉问道,“难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想啊。”般若大方点头,又道,“只要你也想跟我在一起,那我们就能在一起,不是吗?”般若就那么站着,嘴角带着微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她的眸子里,映着水中千盏万盏的河灯,星星点点,灿若银河。
这一次,她的笑不再风轻云淡,不再若有似无,而是带着千点万点的妩媚,真真切切,如夜里盛放的烟花,璀璨绚烂。
十夜也承认,在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要放弃。
如果能这样跟她过一生,或许还不错。
宣武国,女帝辰曌十一年,七月。
武王府里,十个绣娘日夜赶工,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做了一套凤冠霞帔。大领对襟的虹裳霞帔,蹙金绣云霞翟纹,除了王妃服秩有的九翚四凤纹绣外,还配上了大朵的合欢花。凤冠步摇,钿璎累累,上饰以二珠翠凤,皆口衔珠玉。更有合欢花、蕊头、翠叶、珠翠穰花鬓。胸前璎珞垂旒,玉带蟒袍,下面绣花裥裙,垂有金或玉石的坠子。就连大红绣鞋上亦是织金云霞龙纹,一针一线无不透露着奢华。
这是十夜打算送给狄姜生辰的礼物。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嫁衣是大婚必备之物,不能将生辰礼物和嫁衣混为一谈。
十夜叫来骆非白和管家刘长庆,问他们:“你们说,女子生辰都喜欢些什么?”
“奴才哪儿知道啊?”刘长庆捂着小腹干笑着,“奴才一辈子没碰过女人,更别提了解她们的心了,王爷还是别难为奴才了!”
十夜觉得他说得有理,让他退下。
“你来说。”十夜看着骆非白。
骆非白沉默一瞬,严肃地问:“王爷是想送礼物给狄姑娘?”
“除了她还能是谁?”十夜冷哼一声,“废话少说,快想!”
骆非白抓耳挠腮,想了许久才道:“王爷,属下虽然是个完整的男人,但也没谈过恋爱!要不然……您去问问旁人?钟国师与狄姑娘关系不错,他或许会知道呢?”
十夜一巴掌拍在骆非白脑门上:“他一个和尚懂个屁啊!”想起钟旭他就火大,怎么可能去找他帮忙想办法讨好自己的女人?
十夜强忍杀气,翻了个白眼。这让骆非白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硬着头皮道:“回王爷的话,钟国师他、他是道士,不是和尚,有些道观是允许成家的,或许……”
“够了,你们走吧,本王自己想。”十夜揉了揉额头,觉得身边这一干人都派不上用场,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
太平府,东市。十夜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街道两旁卖什么的都有,但不外乎是些零嘴吃食、珠串绸扇,都很无聊。买回去既没有档次,还显得自己没有心意。十夜很惆怅,十夜很无奈。
“瞧一瞧看一看嘞!
“千里姻缘一线牵,三生红绳定三生!
“祖传秘宝,三生红绳。主招姻缘,稳爱情,安家宅,防外室!”
……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几声吆喝吸引了十夜的注意力。十夜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月老庙。他停住脚步,凝神听着摊贩与客人的对话 ——
“大姐,我这摊子在这摆了好多年了,卖出去的红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的,您来一根试试?”
“这玩意儿真的有用?”一位看上去比狄姜略大几岁的女子站在摊贩前,手上拿着一根红绳。红绳用金刚结编织而成,款式简单,却十分醒目。
“当然有用了!用过的都说好!”老伯十分骄傲。
“多少钱一根?”
老伯举起三根手指,道:“我这绳一年只卖三根,每根售价三十两银子。”
“什么!三十两?这也太贵了!我不要我不要……”女子放下绳子就要走,摊贩连忙拉住她。
“看您的年纪不小了吧?还没婆家吧?”
女子面色一红,甩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老伯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不敢再逾越,立刻赔礼道歉:“您先别着急,在这儿等等。临近七夕,一会儿准有买过红绳的姑娘现身说法,灵不灵让她们告诉你。啊不对,不该叫姑娘,买过绳子的姑娘现如今怕都是孩儿他娘了,最不济也已经嫁人了!”摊贩信心十足,言笑晏晏,竟真的让女子停下了步子,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
十夜好奇,也走到一边的树下静静地等待。很快,真的有妇女过来跟卖红绳的打招呼:“谢谢你啊,自从跟三生红绳结缘,我不仅找到了夫君,如今又如愿生了男孩,真是太感谢了。”说话的妇女手上牵着个男孩,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她推了推小男孩:“快,谢谢这位老伯,没有他就没有你。”
“哪里哪里,客气客气,好走好走。”老伯笑着将妇女送走了。
女子看得目瞪口呆,就连十夜也是瞠目不已。
老伯继而又道:“知道月老的红绳是用什么做的吗?”
“用什么?”女子问出了十夜想问的话。
“传说中,在三生石畔,五百年才会长出一根红藤,月老牵红线的绳子就是用此物做成。而我的红绳,则是等上一千五百年,取三根红藤结成一股,再穿过相思豆和血菩提制成。佩戴之人就可以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地和送绳之人在一起。”摊贩言辞笃定,说得跟真的一样,女子不由分说,取了三十两银子来,买了一根红绳回家。
十夜却若有所思,灵机一动,走上前,扔给摊主一张百两银票:“教我编绳子。”
摊贩看都不看银票,直接拒绝:“祖传绝技,概不外传。”<!--PAGE 4-->十夜又掏出两张银票:“我只学编法,不要你的绳子。”
“呵,不要说学编绳,你就算想买绳我也不卖。我的绳只卖有缘人。”摊贩觉得这华服公子很是奇怪,傲慢又无礼,便说什么都不肯教他。
十夜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可临到收摊了,那卖红绳的老伯也还是不理他。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教我?”
“很简单,让我看到你的真心。”老伯笑了笑,推着车离开了。
不知道那阵子十夜抽了什么风,还真就风雨无阻地陪那老伯出摊。这一陪就是十日。十日过去,老伯卖完三根红绳,七夕也过了。临走前,老伯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告诉他:“我马上就要走了,看在你诚心诚意求教的份上,我便教你编绳之法。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你只学编绳之法,却不要红绳?”
“因为我想自己做。”十夜笃定地笑道,“传说中,在三生石畔,五百年才会长出一根红藤,等上一千五百年,取三根红藤结成一股,再穿过相思豆和血菩提,制成一根红绳,佩戴之人就可以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和送绳之人在一起。”
老伯点头,很是惊讶,不想这公子竟然将自己骗人的说辞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老伯道:“确实如此,所以呢?”
十夜:“所以我会去三生石边,取到红藤,亲手编成红绳,戴在我心爱女子的手腕之上。”
老伯半张着嘴,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都觉得对方满嘴荒唐言,但奇异的是,二人却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共识。老伯教给十夜编绳之法,十夜给了老伯钱财。二人各取所需,宾主尽欢。
当夜,十夜便隐去身形,来到三生石旁,冒着被小鬼君发现的风险取走了三根藤。
七月三十是狄姜生辰,十夜起先将大红嫁衣送给狄姜,看见她满心欢喜,他的心也跟着柔软。
但,那还不够。
那不是他亲手做的礼物。
十夜又从怀里拿出一只锦袋,从中拿出一根红绳。他将红绳在狄姜眼前晃了晃,柔声道:“传说中,在三生石畔,五百年才会长出一根红藤,等上一千五百年,取三根红藤结成一股,再穿过相思豆和血菩提,制成一根红绳,佩戴之人就可以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和送绳之人在一起。
“三生绳,寓意缘定三生。”
而后,二人度过了一段着实甜蜜的日子。但十夜曾经所做的一件事,却让他不得不按照原计划行事。
三年前江琼林死的时候,十夜曾布下一个局。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见到了一个极有慧根的苦行僧 —— 释禅。释禅来自东瀛,曾来参见过国师悟真,但悟真国师心高气傲,根本不愿接见他,还将他打了一顿扔下山去。于是释禅下定决心要让悟真对自己刮目相看。多方打听之下,释禅发现辰曌宠爱的江琼林下葬不久,于是将他的尸体挖出,剥了他的皮,给他重塑了一个莲藕身。<!--PAGE 5-->三年后,素云被罚去为江琼林守墓,释禅为了验证自己所做的莲藕人究竟有几分相似,便在那几日里,让魏紫时时出现在素云身边。魏紫常常在坟前一闪而过,又或者坐在坟冢之上弹琴吟诗,梳他那一头及腰长发。素云的表现让释禅很满意,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十夜在乐坊里见过魏紫一次,当即他便觉得,造出魏紫的和尚极有慧根,他在凡人里,可说是唯一能与钟旭相抗衡的人。后来,十夜设计让他发现了几本书,关于太霄剑冢,关于九层镇妖塔。他如获至宝,整个人都陷了进去。此时悟真已死三年,他没有机会再向悟真报复,心思便全都转移到了钟旭,乃至整个宣武国之上。
而后,镇妖塔倒塌,钟旭死了,般若消失了,见素医馆也对凡人武瑞安关闭了。
哪怕十夜能看见结界里的书香和柜台前与狄姜一模一样的傀儡,他也不想进去。
她的心思都在钟旭那里。
她只是在敷衍他。
十夜从来不忌惮太霄回到帝位,因为无论他存在与否都不能阻止自己的计划。他也不喜欢与废人较量,相反,阻力越大他会觉得越有趣。所以,他从不阻拦般若助太霄归位。
太霄与他总该有一战,这一场战役过去没有,未来也一定会有。他只是不爽般若为了太霄竟可以全然忘了自己,十年相识,日日诉说情谊,她还是与从前一样,不留丝毫情面。
她救苦救难,她悲悯众生,但她给我所谓的爱不过是施舍。
她唯一真心对待、不同于任何人的,只有太霄帝君。
也就是在这时,太子武煜骗他去了王府,当着他的面将妻儿杀死,然后自尽。那一刀用尽了全力,临死前,武煜死死盯着十夜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为什么你可以肆意妄为地生活,为什么我一生下来就要承受那么多,就算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当皇帝!”
十夜根本不想当皇帝。
凡人帝王?
呵,于他而言毫无吸引力。
十夜放任肉身在牢中受苦,反正这点痛苦对他来说如隔靴搔痒,没有丝毫作用。他只是很惊喜,长孙玉茗原来跟自己一样,是一个可以为爱付出一切的人。
她单纯到……他都不忍心伤害她了。
而十夜拿走剑冢的阵眼还有一个目的,太霄剑戾气深重,只有太霄剑鞘可以镇住它。只要剑鞘在他这里,般若就一定会回来。
十夜等了般若近一年,她终于回来了。她又带着那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站在云端之上说:“我会让你半生快乐。”
谁要她怜悯?
谁要她给予的施舍?
他只是想让她痛苦。
如果武瑞安一生悲剧,那么她的所作所为就都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他喜欢让她失望,让她的希望落空,就像她曾经对他做过的一样。<!--PAGE 6-->可是,十夜却没想到,他一直以为的她所谓的“亡夫”根本不是钟旭。
那个人的名字叫十夜。
而十夜,是他的名字。
十夜原谅般若了。
过去她对他所有的欺骗、所有的过错,他都原谅了。
只是,他不想再继续跟她纠缠下去。
她是高高在上、普度众生的不成空明王菩萨,而他只是生活在黑暗中的鬼王。一个失去了所有族人、亲人,孑然一身的鬼王。
如今他想做的只是重建恶灵道。他说:
“从此以后,你我之间所有的爱恨都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从此以后,我们将是敌人。
“我们之间不谈感情,没有私仇,只有恶灵道千千万万条生命的怨恨。
“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三界所有人知道,卑劣的神灵无论费尽多大的心思,最终还是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黑暗,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颜色。”<!--PAGE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