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儒的官邸,也算占据了南江城的制高点。初来南江的那些日子,王存儒闲来无事,总是在门口搭一把椅子,捧着那只绛紫色的茶壶,看脚下这座小城。一片片重重叠叠的瓦顶,从河边一层层堆上来,像一卷又一卷铺开的古书,等待自己去阅读。
半年以后,当他喝完了余胖子送来的一缸酒,便觉得已经读懂了南江城,也很少到门口闲坐了。
当舒猴子等人去了截贤驿,王存儒叫下人把椅子搭到大门口,带上那把茶壶,又一次来这里闲坐。或许,他觉得自己并未真正读透南江城,有必要重温每一座房子和每一片瓦顶。
几只燕子在那些瓦顶上飞来飞去,或上或下,像飞动的笔尖,正在书写新的内容。王存儒两眼迷离而深旷,无人知道他想的啥,或者啥也没想。当太阳从河边一点点上浮,浮过所有的瓦顶,浮到门口时,他叫来了林夫子。
林夫子走路极轻,总像一具缥缈的影子。到大牢走一趟,把吴平禄带来,王存儒说。
林夫子像他自己一样,轻轻答应一声,往大牢去了。王存儒吩咐下人,弄条凳子并一张小茶几出来,再拿个茶盏,顺便提一壶开水。一切安排好,林夫子和两个狱卒正好将五花大绑的吴平禄押来。
刚一见面,吴平禄哭丧着脸跪下,一边叩头一边说,知县大人,冤枉啊!
王存儒面上挂着一抹微笑,像一个温厚的长者,起来吧,坐下,有话好好说。
吴平禄往那张凳子上坐下,双手仍被反剪背后。
你自己说说,石碑距截贤驿仅几百步,又该你代管,被人盗走了,你有没有嫌疑?
王存儒问,一片和颜悦色。吴平禄又赶紧跪下,苦着脸说,知县大人,要这么说,我就不该来报案。
王存儒笑容忽收,冷冷地问,这是啥话,未必贼喊捉贼的事还少了?
吴平禄张了张嘴,似觉无话可说,但再不敢起来。王存儒已经彻底融进日色里,两眼一闭,轻轻靠在椅子上。吴平禄等了许久,不见问话,那燕子般的笔尖似乎伸进了心里,不停地乱写。他一惊,正要开口,忽听王存儒说,喝口水吧。
吴平禄抬头一看,那个下人已经斟好一盏水,递到自己嘴边。他确实口干舌燥,不愿推辞,竟一连喝了三盏。
舒典史已经带人去截贤岭了,安心去牢里待几天吧,凡事总有个水落石出,清者自清嘛。王存儒说,轻轻挥了挥手。似乎他把吴平禄弄来,就为了让他喝三盏开水。林夫子和两个狱卒立即过来,将吴平禄带走。
今天一早,王存儒又叫人把椅子和小茶几搭到门口,坐看晨曦里的南江城。
前几天,巴中县令捎来两封阆州月饼,王存儒叫林夫子带上一封去字画铺给岳秀才,中秋在即,表示点亲贤礼士的心意。林夫子刚出大门,又被王存儒叫住。林夫子举了举手里那封月饼说,奉老爷的命,给岳秀才送月饼呢。
王存儒淡淡一笑说,不急,搬个凳子出来,陪我说几句话。
林夫子只好把月饼搁回去,提了条凳子,搭在三步开外。王存儒望着那些瓦顶,一层日光正在铺开,恍若潺潺流水。
你说说,什么人才会偷那些石碑?王存儒问,目光仍在那些瓦顶上与日光一起流走,似乎收不回来。
这个嘛,大约有两种人。一是古董商,张天师的手迹嘛,肯定想据为己有。在下曾跟古董商打过交道,凡是天底下的老物件,都想弄到自己手里。二是道观里的道长,道祖的真迹,哪怕是一片残纸,他们都会视为圣物。
林夫子字斟句酌地说。王存儒不住点头,看着林夫子说,有道理,不枉夫子称号。古董商我也想到了,就没想到那些牛鼻子道人。
说着,王存儒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又说,烦你再去大牢,把吴平禄带来,我好好问问他。
林夫子拱了拱手,走了。王存儒仍然坐在这里,去看那些层层叠叠的屋顶。阳光有些淡了,有些虚了,显出些陈旧,似乎是去年的阳光。但他暗自捉摸的已不是那件案子,而是林夫子这个人,这人心机之深,往往令人惊讶,或许请他做师爷是个错误。奴才要是比主子更聪明,总是让人不安。
正在他胡思乱想时,林夫子匆匆折回来,一脸惶急。王存儒心里一紧,忙问,人呢?
林夫子使劲咽了口唾液,指着大牢方向说,死了!
王存儒霍然站起,两眼圆瞪,死了?
死了!林夫子答,仍往那条凳子上坐下,王存儒却没坐回去。
林夫子喘着气说,是这样,昨晚吴平禄又哭又喊,说肚子痛得要命。狱卒以为绞肠痧发了,叫他自己扯一扯胸口,慢慢就没再叫唤。今天早上,狱卒把半碗粥搁在牢门外,过了一个时辰,再去收碗,见碗里的粥没动,就骂,不见吱声,也不见动。这才把锁开了,进去一看,人早死了,都僵了!
王存儒不吱声,毫无表情,一动不动,似乎也僵了。
林夫子忽然想起,昨天把吴平禄带来,王存儒问了几句话,曾让他喝了三盏白开水,难道问题出在白开水上?
林夫子顿觉背心发凉,要是果然如此,那这件案子是否与王存儒有关?
忽听王存儒问,你怎么看?
林夫子一抬头,王存儒已经坐下,一缕淡烟似的日光在四周缭绕。林夫子回不过神来,仍在想,王存儒忽然来门口坐,未必等的就是吴平禄的死讯?他为何想吴平禄死?难道吴平禄是他的帮凶?
我问你呢,你怎么看?王存儒又问。
林夫子下意识地抬起衣袖,揩了揩额头,依然字斟句酌地说,这个嘛,死于绞肠痧的可能很大。找仵作验尸了吗?王存儒问得近乎严厉。
死在狱中,无须验尸,这是规矩,他们已经处理了。
王存儒再次站起,胡来,吴平禄是重大疑犯,就不担心有人灭口?你去安排,把人掏出来,让仵作验尸!
林夫子不动声色地说,不是埋的,是用火烧的,验不了了。
王存儒猛一挥手,却把一句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过了片刻,他说,依我看,吴平禄也许是畏罪自杀。赶紧派人去一趟截贤岭,告诉舒猴子,让他把所有的重点放在截贤驿!
林夫子近于试探地问,要不,我去?
恰此时,下人李四从大门里出来,手里提了个油腻腻的竹筒,看样子要去打油。王存儒叫住他问,去哪里?
李四忙说,去打桐油,快没点灯的了。
王存儒说,快去快回,你腿脚快,正好派你一趟差。
李四答应一声,小跑着去了。王存儒沉吟片刻,似有话要说,但没开口,转身进了大门,将那把绛紫茶壶忘在了小茶几上。林夫子想了想,拿上茶壶,也进去了,留下满地梦似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