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以绸庄老板唐学诗为首的几个大户,各自出了一笔钱,早早备下龙灯狮舞,等等,一场五花八门的社火将自腊月二十五始,直至正月十五,花灯映月,芳春入夜,这年才算过完。
城里人当然不会因为风雨客栈那桩凶案,影响过年的兴致。一过腊月二十,除开那个老死不与官僚往来的钱庄老板莫怀仁,城里的士绅,包括唐学诗、秦豁子等商户,相继来官邸拜谒,照例都有一份相当可观的货礼。唐学诗同时下了一张请阑,请王存儒腊月二十五中午,去江春楼饮宴,并为即将开始的社火剪彩致辞,以示官民同乐,共祝新春;并且早早铸了一把纯金剪刀,剪彩之后,当然是王存儒的。
此外,不免有人向王存儒求春联,润格都是每幅二十两银子,都由林夫子登记在册,共二十二户人家。王存儒当然不屑亲自动手,把林夫子叫入书房,都由他代笔。
王存儒摇着头,叹息说,大清官俸微薄,一个七品县令,年俸不过区区四十余两白银,不要说养家糊口,连请你林夫子做师爷恐怕都不够。至于这类勾当,我也觉得不耻,但没办法呀,这就叫逼良为娼。
林夫子不答,似乎充耳不闻,笔下如飞。不需半日,二十二副春联已全部写就。王存儒赞叹一回,叫徐姐把酒菜送来书房,二人对饮。林夫子问,风雨客栈封了好些日子了,不知老爷有何打算?
王存儒心里一动,反问,你有啥主意,说来听听?
林夫子道,董二娃父母双亡,又无继嗣,只有一个堂兄,听说打算年前来给老爷贺岁,要把客栈接过去。
王存儒冷笑道,哼哼,他说接过去就接过去?你有啥话就直说吧,不用转弯抹角。
林夫子道,老爷何不发下通告,只说董二娃尚有两年税赋未曾缴纳,故将客栈充公变卖,以抵税金、赋钱。
王存儒连说了几个好,赞道,不愧号称夫子,总有过人之处。于是请林夫子立即起草公告,盖上官印,贴出去。
林夫子铺纸运笔,一挥而就,交王存儒审看。王存儒见林夫子为董二娃罗列了两年未曾缴纳的税款,共二百四十两白银;兵马赋、漕运赋、保安赋、丁口赋、汲饮赋、饮爨赋、春耕赋、秋收赋等,凡三十余种,共五百七十三两白银;助学捐、修桥捐、补路捐、植树捐、维修亭台庙宇捐、补缮河堤防洪捐、打更报时捐、晨钟暮鼓捐,等等,凡七十余项,共六百六十两白银。各项共计一千四百七十三两,外加滞纳金及罚金,总计二千九百四十六两白银。
王存儒想了想说,这么高的价,又是个凶宅,恐怕没人愿意认购。
林夫子笑道,老爷放心,学生已经听到传言,这城里的有钱人,无不觊觎风雨客栈,毕竟生意红火,最多一年半载,本钱就能回手。果然如其所说,告示一出,唐学诗、秦豁子等,包括卖麻油的戚瞎子,纷纷前来求购,出价一个比一个高。最终,戚瞎子以高出两倍的价将其买下。
城里人无不惊讶,何曾想到,一个榨油、卖油的家伙,手里竟有这么多钱。但仔细一想,也属正常,南江毕竟是古道北来第一城,各色人等,往来不息,当然容易赚钱。前些年,一个当街打烧饼的老太婆得急病死了,两个儿子争遗产,先动了刀子,尔后去县衙里打官司,城里人才知道,那个看上去低声下气的老太婆,竟然存了九千多两白花花的银子。
南江城依山临水,层层叠叠,风雨客栈背向城墙,墙外便是河岸,正面对着一道缓坡。戚瞎子的油坊背后是个相当突兀的土台,台上是一座小瓦房,住着个姓孟的孤人,靠刻章制印为生,人称孟一刀。舒猴子曾找孟一刀刻过几回章,偶尔还去那里坐坐,深知那是个居高临下的地方,能把风雨客栈里里外外一览无遗。但他别有用心,故意不拘审可能真正有所目睹的孟一刀。
此外,舒猴子布了一条神鬼不知的暗线,这条暗线与城里唯一的钱庄有关。风雨客栈里找不到现钱,更不见银票,他由此断定,觊觎董二娃家财,可能才是行凶杀人的主因。
案发当天夜里,舒猴子从县衙出来,冒着漫天大雪,来找钱庄老板莫怀仁。莫怀仁怕出乱子,一般都在钱庄过夜,毕竟钱庄底下就是一个偌大的银库,一城人的银子,大多藏在银库里,实在不敢大意。
除莫怀仁外,还有一个值夜的伙计和两条体型巨大的狼狗。莫怀仁为人谨慎,骨子里藏着股傲气,绝少与人往来,只老老实实子承父业,开自己的钱庄。因年幼时,曾与舒猴子、冯老二等拜玉台观的道长习过武,故而基本只与舒猴子和冯老二交往。
钱庄被一道高过楼宇的围墙环绕,墙头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以防盗贼。据说除此之外,尚有许多机关,都能取人性命。因防范严密,钱庄开办近百年以来,未曾丢失分文。
舒猴子还未接近钱庄,两条狼狗早已狂吠起来。片刻,听见莫怀仁喝问,哪个?
舒猴子远远地答,是我。
莫怀仁似乎松了口气,到紧闭的门口,又问,这么大的雪,你来做啥?
舒猴子道,麻烦你出来,有几句话要向你讨教。
听得莫怀仁向伙计作了番交代,那门总算开了。莫怀仁挤出来,门随即关上。舒猴子要把莫怀仁拉去江春楼喝酒,莫怀仁打死不去,叫他有话就说。舒猴子道,你肯定听说了,董二娃被杀了,那个婆娘也无影无踪。你告诉我,董二娃存了多少银子?
莫怀仁忙摇头说,这不能说,这是钱庄的规矩。
舒猴子骂道,人都死了,还的个规矩!实话告诉你,董二娃的钱和银票毛都不见一根。老子只要个大概,看看是不是谋财害命。莫怀仁犹豫了好一阵,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舒猴子问。
莫怀仁摇头。舒猴子又问,二十万?莫怀仁又摇头。舒猴子圆睁两眼,二百万?
莫怀仁这才把两根指头收回,但不言是否。舒猴子急了,又骂,你给老子吭个声嘛,未必有二百万?
莫怀仁这才说,差不多吧,几代人的积蓄嘛。
说完,转身往门里去。舒猴子一把将他拽住说,狗日的董二娃,居然攒了这么多钱,一定是谋财害命!你听好,只要有人拿银票来兑董二娃的钱,你马上来告诉我!
莫怀仁道,这恐怕不行,钱庄只认银票不认人。再说了,银票都一个样式,只有多少之分,哪个分得清是董二娃的银票?还有,我这只是个分号,总号在汉中,川陕两地共有几十家分号,他可以去任何一家兑取。
舒猴子仍抓住莫怀仁不放,想了想又说,我管不了那么多,只管得了你这里。这样吧,从此刻起,凡是来你这里兑银子的,只要可疑,你把他稳住,马上派人来给我说。
莫怀仁无奈,答应下来,又说,只要是我这里发出的银票,都有本号的印鉴,若有人去别的分号兑钱,最终会通过总号,把账顺过来。
舒猴子说,那是马后炮,等账到你这里,鬼都老了!我只能赌他来你这里兑取!
莫怀仁道,还有,如果是大宗兑取,比如一次超过一千两,还是原号方便,如去其他号,需调取原号存根对比,以免受骗;这一来二去至少需五天左右,要是相隔较远,或需十天半月。实不相瞒,我记得很清楚,董二娃手里的银票大多是五千两一张,因他有个习惯,凑足五千两,便将原票退回,换成这个数。
舒猴子大喜,一拍莫怀仁肩说,这事全靠你了,兄弟等你的回音!
于是一揖告辞,回家耐心等候。等到年关已临,还不见莫怀仁派人来放信,便有些焦急,又找莫怀仁询问。莫怀仁说,这段日子来兑钱的,主要是城里的士绅,要结算各家商号的欠账;此外就是银子到手的商户,拿银子来换成银票,都有根有底,无一人可疑。
舒猴子深怕有失,遂以团年为名,好说歹说,把莫怀仁、冯老二请到江春楼,要了间小包房,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尚未开始,舒猴子朝二人各施一礼说,实不相瞒,兄弟因为种种顾忌,不能派人去钱庄做眼线,但心里又放不下,所以想委屈冯兄,去莫兄那里做一段时间伙计,只要擒住疑犯,必当重谢!
言毕,要跪下磕头。二人赶紧把他拉住,自然不好推谢,都答应下来。
有冯老二出面,舒猴子安心了许多。何况二人都是练家子,对付十来个人不成问题。他断定,凶手主要是谋财,至于赛西施,或许是顺手牵羊。既然如此,不管凶手是谁,一定会去钱庄兑银子。当然,他担心那个神出鬼没的紫衣人,若是遇上他,冯老二他们根本不是对手。但他故意不说,怕二人恐惧。<!--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