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从这座小城向西而行。
之所以选择坐马车,是因为那天来小城时,秋千千坐的便是马车。
这样一来,相对来说要好找些了。
马车上坐着两个人:柯冬青、秋千千。
前面驾车的自然也是“欢乐小楼”的人。
秋千千将头探了出去,仔细地看着两侧,极力地回忆当天的情形。
她的记性还算不坏,很快她便已找到那一场恶战所发生之处了。
二人跳下马车。
柯冬青看了看四周,又蹲下身来,仔细地查看。
血迹在日晒雨淋之后,当然已无影无踪了。
柯冬青道:“秋姑娘,能确定吗?”
秋千千很肯定地道:“当然能,无论是谁,经历那样的事之后,都会永远记清所看到的一切的。”
言罢,她便向一侧的一个小土丘走去,柯冬青跟在她的后面,手中握着一把铁锄。
很快,他们便发现土丘之后有大块土地被翻过的痕迹,别的地方的土全是被草皮所覆盖,唯有这一片土是**着的。
柯冬青的心跳有点快了。
他开始用他的铁锄挖土了。
土很松,所以进度很快。
倏地,锄头落下时,响起了一声脆响,像是将一把枯枝折断了的声音。
柯冬青的神情变了变。
秋千千紧张地道:“一定是挖折了骨骼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柯冬青往手心中吐了一点唾沫,高高地举起了他的铁锄。
然而,这把铁锄却久久不落!
秋千千本是紧盯着地面,见锄头迟迟不落,不由惊讶地向柯冬青望去。
才知柯冬青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呆呆地举着锄头,一脸的惊诧!
秋千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也呆住了。
西侧不知什么时候竟站了一个人!
那人约摸四旬年纪,穿着一身黑袍,身子颇为伟岸,相貌清朗。
他的腰上挂着一把剑,现在他的左手正抓在他的剑柄上。
江湖中使左手剑的人很少,按理说,一般的人都能认出这人是谁了。
但秋千千却认不出来。
虽然认不出来,但她总觉得这个人好面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又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了。
在梦中?
在上辈子?
不知道。
她不认识,柯冬青却是认识的。
江湖中人不认识宋共羽的人,恐怕是不多了。
宋共羽,便是“武林四公子”之一宋玄雁之父,洛阳墨面宋家的当家人。
柯冬青的铁锄终于放下来了,他叫了一声:“宋大侠,你怎么也会来这个地方?”
连段牧欢都称宋共羽为宋大侠,柯冬青当然也不例外了。
宋共羽的脸色阴沉得似乎可以拧出一把水来。
他嘶声道:“这句话本该是由我来问的,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柯冬青看出他的脸色不对,似乎有巨大的悲愤压抑着,只要有一点点火星,便可以把宋共羽引爆!
他便尽量放缓语气,斟酌着字眼道:“听说宋大侠与铁大侠他们之间有了不愉快的事,这对整个武林来说,都是一件不幸之事,但我相信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所以我希望能解除这一场误会。”
“柯少侠的意思是指责老夫不能明辨是非吗?”宋共羽的语气冷得呛人!
柯冬青忙道:“绝无此意。但古语云当局者迷,观旁者清,也许有一些东西不慎被宋大侠忽略了,旁观者却可以看清。”
宋共羽冷哼一声,道:“好个旁观者!既然你是旁观者,为何有如此雅兴,插手此事?”
他的语气实在不中听!
但不中听也得听!
对于“欢乐小楼”来说,现在已不是可以要求别人的时候了。
柯冬青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意,好不容易才把它压抑下来!
他以平静的语气道:“江湖中人同处一个天地之间,本就是息息相关的一个整体,更何况段大侠一向尊重宋大侠的。”
宋共羽冷笑道:“你是要抬出死人来压活人吗?”
柯冬青心中无名之火顿起!他对段牧欢极为尊重,岂容别人出言辱及段牧欢?
当下,他便冷冷地道:“宋大侠,我话已说到这份上,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今日我就是为此事而来的。”
宋共羽向这边缓缓走将过来,他阴沉着一张脸,冷冷地道:“我倒要看看你以什么方法来消除我与他人之间的误会!”
柯冬青对今日宋共羽突然变得如此蛮不讲理,浑身带刺而暗暗惊讶。
他在心中暗暗地道:“我要用事实让你心服口服!”
于是,他再也不理会宋共羽,仍是一心一意地挖。
宋共羽背着双手,站在他边上,冷冷地看着。
这场景着实有点古怪:一个是赫赫有名的“欢乐小楼”的楼主在挖土,另一个是也一样有名的宋共羽在一旁看着……
秋千千则恨恨地看着这个毫无情理可言的人。她希望柯冬青挖出尸骨后,让他吃惊得合不拢嘴!
终于,一块头骨露出来了。
柯冬青一喜。
宋共羽神色大变!
秋千千则得意地暗道:“你终于吃惊了吧?”
当整个头骨露出来时,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撮毛发。
宋共羽的脸色愈发苍白了,身子也开始轻轻地颤抖起来!
柯冬青暗暗吃惊,心道:“他怎么会如此激动?”
当整个尸骨全被挖出来的时候,宋共羽突然俯下身来,用手疯狂地扒呀扒,一双手立即扒得鲜血淋漓!
柯冬青惊呆了,他不明宋共羽怎么会突然有如此惊人的举动!
秋千千更是一脸的惊骇!
宋共羽的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蓦地,“当”的一声金石交鸣之声响起!
宋共羽伸手一抓,抓出了一把剑来!
宋共羽捧起那把剑,突然仰天发出如猛兽嘶叫般的狂笑声。
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号陶大哭!
柯冬青见他神色言行如此古怪,不由轻轻地道:“宋大侠……”
宋共羽倏然转过头来,他的眼中闪着骇人的杀气!
他突然大吼一声:“杀!——”
声音大得让地面一阵轻颤!
然后,便听得四周响起了衣袂掠空之声,数十个人影如幽灵般从四面出现!
这些人疾然向这边扑来,迅速将柯冬青与秋千千围在中间!
柯冬青神色大变!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只见宋共羽的脸几乎已扭曲了,一脸痛苦之色!
他咬牙切齿地道:“想不到你竟是一个人面兽心之人!我要杀了你!用你的心来祭我儿之灵!”
柯冬青一头雾水,他茫然地道:“宋大侠为何如此说?”
宋共羽大吼道:“住嘴!今天,一切都已昭然若揭了,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柯冬青不由大声道:“我行事一向对得起天理良心,为何要狡辩?宋大侠说话可得注意身份。”
宋共羽狂笑道:“好个对得起天理良心!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会被你一副君子模样给蒙骗过去了。”
秋千千忍不住道:“你看见什么了?可别以为仗着年纪大了一点,便可以信口雌黄了!”
宋共羽的眼中闪着煞人之光,他的声音冷得可以让空气冻结。
只听得他道:“我亲眼看到你们要将我儿子宋玄雁的尸骨移走,以掩盖你们的滔天罪行!”
柯冬青、秋千千一下子怔在那儿了!
半天,他们才回过神来。
柯冬青道:“宋大侠,看来是误会了,这具尸体根本不是令郎的……”
“住口!”宋共羽勃然大怒道:“我自己儿子的剑我还能认不出来吗?”
柯冬青强自忍住性子道:“也许,有另外一把剑与令郎的剑模样类似也未可知。”
宋共羽冷笑道:“好!好!看来你还不死心!金斗何在!”
便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长着一双铜铃眼的人钻出来应道:“属下在!”
宋共羽道:“你……你去查看一下尸骨头颅,看一看是否有两颗银牙?”
柯冬青的心开始收缩了,他突然感觉到也许一切并不是“误会”那么简单。
名叫金斗的络腮汉子蹲下身去,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站了起来。
宋共羽道:“可看清楚了?”
金斗道:“看清楚了。”
宋共羽道:“说!”
金斗沉声道:“此遗骨的口腔内正是有两颗银牙,一上一下!”
宋共羽的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脸色已如死灰!
柯冬青心中暗暗不安!宋共羽的脸终于略略缓和了一些,他转身道:“你还有什么话说?难道你又想说也许又有一个人也恰好与我儿子一样,口中换过两颗银牙?”
柯冬青一听,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头脑中爆开!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宋共羽显然不可能会将自己儿子的尸骨认错的,可秋千千明明看到埋入的是几个黑衣人的尸骨!
秋千千大叫起来:“当日埋下尸骨时,我便在这一带,当时埋进去的根本不是你的儿子,而是几个黑衣人!”
宋共羽的脸上有了讥讽的笑意,他冷声道:“你是如何知道的?当时你为何会在场?”
秋千千便被问住了。
那一段经历,本就古怪,又岂是三言两语所能够讲清的?
何况,即使将事实说一遍,宋共羽会信吗?他只会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这时,宋共羽突然很恭敬地对着站在边上的一个人道:“阮大先生,一切你都已看到了吧?”
便见从人群中闪出一位老者,模样儒雅飘逸。
竟是武林中人人敬慕的“清水叟”阮大先生!
在江湖中,本是无真正的公正可言,更多的时候,都是凭借强权与血腥来平息纷争的。
但“清水叟”阮大先生却是一个例外!阮大先生在江湖人眼中,几乎已是一把尺子,他说你有多高,你便有多高,他说你是一个渺小的人,你便高尚不到哪儿去。
他之所以有如此高的威望,是因为在他的六十一年生命历程中,几乎从未有失公允。
阮大先生是钉子,他把你钉在什么位置上,你便是什么样的人。
柯冬青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碰到他。
阮大先生道:“不错,我看到了,但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宋共羽很客气地道:“阮大先生认为我该如何做,才能确认他便是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柯冬青不由暗暗苦笑。
他对宋玄雁,一向是只闻其名,未谋其面,怎么莫名其妙地便成了一个杀害宋玄雁的凶手?
他希望阮大先生能明察秋毫,为他洗脱这个罪名。
只听得阮大先生道:“金兄弟,你将你所看到的两颗银牙的确切位置告诉我吧!”
金斗一愣,赶紧又低下身来,仔细地察查了一阵子,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却被阮大先生制止了,他道:“对我附身而言,如何?”
金斗自然依言而行。
阮大先生这才道:“好,宋大侠,现在你把令郎的银牙位置说一说吧。”
宋共羽便将其说了。
阮大先生点了点头,道:“与金兄弟所言相吻合。”他转过脸,对着柯冬青道:“现在,柯少侠对这一具尸体就是宋大侠之子应该没有什么疑问了吧?”
柯冬青沉默了半晌,方缓缓地点了点头。<!--PAGE 4-->阮大先生接着道:“现在,我要问柯少侠来此地的目的。”
柯冬青道:“我要将‘武林四公子’遇害的真相揭示出来。”
阮大先生道:“用什么方法?”
柯冬青道:“我要掘出当日围攻宋……宋少侠的人的尸体。”
阮大先生道:“但你并没有亲眼所见,而仅仅是听这位姑娘所言,对不对?”
柯冬青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接着便补充道:“秋姑娘所言一定是真的。”
事实上,这样的话是苍白无力的,尽管说此话时柯冬青的神色很诚恳。
阮大先生道:“那么柯少侠掘到你所需要的东西了吗?”
柯冬青摇了摇头。
阮大先生的脸色突然一冷,他冷冷地道:“现在,宋大侠认定你是杀害他儿子的凶手,你杀害他儿子之后,仓促之间没有来得及转移尸体,便将他儿子的尸体埋在这儿。”
他看了看柯冬青,继续道:“现在,你所想要做的事,只是为了转移尸体,以便使你的罪恶行径不至于暴露!”
柯冬青的瞳孔一下子收缩了。
他缓缓地道:“这是你对这件事的定论吧?”
阮大先生摇了摇头道:“不是,至少暂时不是,但我需要柯少侠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柯冬青道:“如果我说这是巧合,你会信吗?”
未等阮大先生回答,他便先道:“阮大先生自然是不会信的,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别说你不信,连我自己也不信!”
柯冬青苦笑了一下,道:“可惜,事实上这一切,很像是巧合。”
“很像?”阮大先生问道。
“不错,只是‘很像’而已,而事实上,我已确认这是一个圈套!”
宋共羽闻言大怒道:“你竟敢反咬一口!”
柯冬青摇了摇头道:“你不是设圈套的人,其实你也被别人利用了。”
宋共羽冷笑道:“莫非你想说我在助纣为虐?”
“不敢,不过如果宋大侠执意要坚持你的做法,一意孤行,那么你的所为将与‘助纣为虐’没有什么区别。”
宋共羽狂叫道:“阮大先生,如果我现在要杀他,算不算违背侠义?”
阮大先生沉吟片刻,缓缓地道:“虽然目前事情尚未十分明朗,但相信事实与我们所猜测的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分明是拐着弯表示“可以动手了,虽然不是十分的光明磊落”。
柯冬青的一颗心在往下沉!
他发现许多本是似乎头上戴着光环的人,一走近了,便不过如此而已!
宋共羽满意地道:“有阮大先生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的脸色一沉,对四周默立的人道:“替我拿下这罪大恶极之人!我要将他的肉一刀一刀地割下来,放置于我儿子的灵前!”
柯冬青急忙叫道:“且慢!”<!--PAGE 5-->宋共羽暴喝道:“死到临头,还啰嗦什么?怕死了吗?”
柯冬青只觉一股热血“忽”地一冲而上,他“呛啷”地一声,拔出剑来,朗声道:
“我柯某眼中何尝有个‘怕’字?不过我要告诉你,你现在做的事是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无论你死,还是我亡,你都是会后悔的!”
宋共羽一言不发,一挥手!
立即有十几个人向柯冬青扑来!
秋千千也扬剑出鞘!
柯冬青急道:“此事与你无关!”
秋千千一笑,道:“如果你是凶手,我便一定是幕后策划者了,怎么说与我无关?”
言罢,她又笑了起来,似乎让她遇上了天大好笑的事情,她的眉目间满是讥讽之意。
宋共羽哪有不明她话中之意?一张脸便红一阵白一阵了。
他已是恼羞成怒了。
一柄钩连枪率先发难。
钩连枪凌空飞指,冷芒凝成一道半弧,又猝而蓬散为寒星碎瀑,罩卷向柯冬青!
柯冬青寸步不移,短剑的光焰连串迸射,疾猛冷锐,宛如炸开的一树银花!
金铁撞击之声震耳扬起,然后便见那人已飘出三丈之外了!
砰然落地之后,他竟未站起!
众人大惊,以为他已死了,可又未曾见到鲜血。
细细一看,才知竟然是兵器接触之间,便被点了穴道了!
众人不由暗暗叹服。
若是拳脚相交,在那么的短时间内点了对方的穴道,并不是太难,但兵刃相接,这份难度便大了许多了。
闷声不响,便有三柄利刃加上一条三节棍,从柯冬青的身后挥到!
秋千千疾掠而前,掠出一片飞散的晶芒冷电,便将那四名偷袭者接住了。
双方斗得难分难解。
秋千千的剑法也是不俗,光芒一簇簇,一莲莲,一溜溜,或者是群聚,或者是单射,做着准确而凌厉的攻拒!
四个大汉,就是没有人能够越雷池一步!
众人不由对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刮目相看了。
若是他们知道这是“怒剑”秋梦怒的女儿,便不会如此吃惊了。
更多的人围着柯冬青,在伺机而进。
两名大汉突然贴地滚进,一条九节钢鞭,一对虎头钩,猛往柯冬青的下盘招呼过去!
同时,又有四条人影腾起半空,鹰隼般由上扑落!
柯冬青仍是没有移步!
似乎他的脚上已扎下了根一般。
右臂疾划,一条青抹森森虹带掠空划出!
这条虹带是由无数的剑身晃动所形成的,仿佛已流固了永恒,沟通了生与死之间的过程!
六声惨叫几乎是不分先后响起的!
六个血淋淋的影子便分别向六个不同的方位飞摔而出!
仆身倒地之后,他们已无力站起。他们全已重伤,伤得恰到好处——既无法形成战斗力了,又不至于重伤而亡。<!--PAGE 6-->无疑,柯冬青手下留情了。
更快的一条身影纵掠而起!身形掠过之处,已有寒芒一抹,追星遂目般的快!
柯冬青这才移动了身躯——但也只是略侧让半步而已。然后,他的剑便“嗡”地一声颤**,千百光练流曳交织成网!
那条掠空而过的身形便在空中猛地一滞,便抛洒着热血,疾然坠落!
他的胸前、腹部,已交错着七条血肉模糊的剑伤!
又有五人长剑闪动,矫健地飞跃而上!
柯冬青掠身猝翻!
在他的翻掠过程中,短剑已幻化着夺目的光芒,如冷电般透射进其中三人之下腹!
而他已同时在这一瞬间踢出十三脚!
有二人便被硬生生踢折了右臂,剑便再把持不住了,“当”的一声落了地!
击退了这么多人的进攻,柯冬青竟未杀一个人!
一方面,他并不想与宋共羽结下怨仇,另一方面,他也可以利用伤者牵制对方。宋共羽见自己的人重伤却未死,一定会派出人去照应,这对势单力薄的柯冬青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斜刺里,一柄大砍刀凶猛又毫无征兆地劈下!
柯冬青冷哼一声,回旋如风,短剑已带起一抹血光!
又有一面银旗如旋风般向柯冬青卷来。
柯冬青的身形便被这铺天盖地的旗影所吞没了。
然后,便听得银光中传来数声“叮当”之声,一条人影便从中冲天而起!
银旗便如一只白色的蝙蝠般飞了出去!
而持旗者则双手捂着自己的胸,踉跄而退。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潺潺”而出。
他退了几步,想要稳住身势,最终却仍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了,然后缓缓向后倒去!
一声暴喝,又有一条银枪向尚在空中的柯冬青扎去!
枪前身后,人枪拉成了一条直线,如同眩目的长虹!
这个人的武功一定远在方才那一帮人之上!
柯冬青本已开始下坠的身子突然反旋,双臂挥舞,便如螺旋般卷起,剑刃似流失纵横,朵朵银花,密集无匹地照映于空中!
那人的身手果然了得,移步挫腰之间,长枪盘旋如车轮,点出逼人的寒芒迸射如电!
寒刃将空气搅得碎作一团!
柯冬青的身子在将要及地的那一瞬间,贴地斜飞,离地仅仅三寸之距!
伸缩之间,刃芒弹掠舒卷,指顾之间,宛如可罩天地!
那人立刻凝形如松,长枪疾然下扎,直奔柯冬青的胸口!
柯冬青的身子立刻以惊人之速,顺着他的枪身上滚!
滚动之间,他的短剑已猝然而出,飞曳如流星!
“哧”地一声,那人的胸口已被划出一尺来长的伤口!
血肉翻涌!
惨叫声未及响出,柯冬青已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踢中他的下腹!
一阵钻心的巨痛,使他的五官几乎挪了位置!<!--PAGE 7-->惨叫声便被挤在喉底,吐之不出了。
他的人也已飞了出去,直至三丈之外,方在一棵树上一撞,落了下来!
一柄铁锥已在悄无声息地向柯冬青的后脑刺来!
柯冬青的感觉极为灵敏,当他从空中的一微振之间,便已感觉到来自身后的危险,于是上身便在瞬息之间微倾。
一抹寒芒如电,暴刺反撩!
角度拿捏得极好!
进攻的线路已被柯冬青一剑封死。
进攻者立即猛侧急斜,手中之锥,抖如闪掣的流星!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袭击者已闷哼半声,以奇异的线路飞跌出去!
与此同时,柯冬青又听到两声闷哼——是秋千千伤了对手!
宋共羽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又是一柄铁斧划空劈来!
利斧如雷火劈豺,似流星纵横,朵朵银花,便密急无匹地绽映于柯冬青的周围!
柯冬青出手快疾逾电,伸缩之间,刃芒弹挟舒卷!
剑刃如水银流泄般从那人的漫天斧刃之光芒中渗入,在对方的身体上留下了五处剑伤!
肌翻肉绽,已可见骨!
但柯冬青却被另一把兵器所伤,这是一柄两尺长短,粗若拇指,顶端罩有倒钩的穿心刺!
柯冬青的后背被拉出了一条伤口,皮肉反卷,模样触目惊心!
柯冬青一咬牙,身形倏闪,右手剑刃暴翻,那人已闷叫一声,向后仰倒,略为抽搐之后,即已寂然不动了!
柯冬青已无法做到收发自如了,所以才会致对手之命!
对方站着的还有二十多人,而且宋共羽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光是车轮战,这二十多人全各攻一回,也够柯冬青受的了。
又见四个人齐齐向柯冬青冲来!
现在柯冬青心中已萌发杀机了,既然对手根本就不愿问青红皂白,无论柯冬青如何解释,对方都是欲除之而后快,那么还不如先拼个鱼死网破!
只有先把命保住,才能和对方讲道理,否则一切都是空白。
主意一定,柯冬青的剑法杀气顿炽!
数招之后,四个便已躺下两个,而站着的两个中,又有一个已被踢断了一根肋骨!
而柯冬青的脚部亦已被扎了一个透穿!
又是右腿!
他的右腿本就受过伤,是被吴清白伤的。
热乎乎的鲜血从那个血窟窿中“潺潺”而出。
柯冬青已渐渐地感受到右腿有一种麻痒的感觉,痛感在慢慢地减轻。
这绝不是什么好现像,显然是因为失血造成的。
但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再来一百个敌人,他还可以一个个地杀过去。
而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如此一个接一个地搏杀过去,等到宋共羽出手的时候,自己便几乎没有赢的可能了。
一则,他将被损耗了大量的精力,二则宋共羽一直冷眼旁观,一定已将柯冬青的剑法看得清楚明了,而柯冬青对宋共羽的武功却是一无所知!<!--PAGE 8-->那将是一场绝对不公平的搏杀!
但同时,也一定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搏杀!
死亡,当然是可怕的,但柯冬青现在担心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死亡。他知道今日自己一死,便永无为自己洗脱罪名的机会了。
阮大先生的话,信的人总是很多的。
何况,柯冬青一死,“欢乐小楼”中的六百多名壮士,还有秋千千、游雪,一定都将一同受到牵累!
这才是柯冬青最担心的。
秋千千已手刃了三人,却又有四个人将她围住了!
她的情形比柯冬青更糟!
柯冬青不由心急如焚!
在对方还没有发动攻击时,他突然叫道:“慢!我有话说!”
宋共羽一挥手,攻势便停。
宋共羽看着他,冷冷地道:“说吧,我对你已是很仁慈了。”
柯冬青道:“放了这位姑娘,我便任你处置!”
秋千千大叫起来:“不!大柯!你怎么可以与他们这样的假仁假义的人谈条件?你认为他们会遵守诺言吗?”
宋共羽冷笑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难道你们二人除了以命偿命之外,还有别的路子可以走吗?”
“有!”
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
众人大惊!齐齐向这个响起声音之处望去。
是游雪!
她的身后,有七八十个“欢乐小楼”的人。
宋共羽的脸色变了变,道:“原来‘欢乐小楼’早已设好了圈套,就等着我往里头钻!”
“错!”游雪道:“我们并没有要留下你的意思,宋大侠要什么时候走,便可以什么时候走。”
她顿了顿,语气一变,道:“不过,如果宋大侠要刁难我们的楼主,‘欢乐小楼’虽然已是人数稀薄,但还不至于到了可以任由别人凌辱的份上。”
宋共羽怒道:“莫非为自己的儿子报仇,也会有错?”
游雪冷冷地道:“宋大侠,你以为你判定杀你儿子的人是我们楼主的证据足不足?”
宋共羽重重地“哼”了一声,却未说话。
游雪道:“如果宋大侠是个明白人,现在便可以先走一步了。”
宋人羽眉头一跳,道:“威胁我吗?”
游雪道:“不敢,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而已。”
七十多个“欢乐小楼”的人一动不动地形成半弧状在四周散着,已对宋共羽的人呈半包围之势!
没有将他们完全围起来,只不过是因为游雪并不想与宋共羽发生更大的冲突。
柯冬青对他的属下道:“不可对宋大侠无理!”
然后,他转身对宋共羽道:“我相信有一天,你会发现你错了的。我根本不可能有伤害令郎的动机。”
宋共羽大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毁亡,你是容不得别人的风头盖过你罢了。”
柯冬青淡淡一笑,道:“现在并不是一个争论长短的好时间,而且我也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是战是走,你自己选择吧。”<!--PAGE 9-->战,输的一定是宋共羽。
走,却又不甘心,他心中道:“放走了杀我儿子的凶手,我以后还如何在江湖中立足?我又有什么资格为人父?”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灰,瞬息之间,闪念无数!
阮大先生是一个聪明的人,他已看出了宋共羽的为难尴尬。当下,他便道:“宋大侠,以老夫之见,这件事颇为复杂,所以最好能在作周密调查之后再作结论。何况宋大侠与段大侠交情颇厚,能不伤和气的,便尽量不伤和气。”
其实,宋共羽与“欢乐小楼”早已是反目成仇了。
阮大先生如此说,只不过是为了替宋共羽找了一个合适的台阶。
只要今日走脱,宋共羽完全可以找寻机会,再向柯冬青“报仇”,至于到时是否已做了谨密调查,只有鬼才知道。
宋共羽的拳头几乎握出血来!
在他看来,柯冬青便是一个杀害他儿子的十恶不赦之人,现在却要眼睁睁地让柯冬青走脱,他实在不甘心。
阮大先生缓缓地道:“宋大侠三思!”
宋共羽本是握得紧紧的拳头终于慢慢地松开了。
他霍然转身,狠狠地:“走!”飞掠而去!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中已包含了他彻骨的恨与遗憾,如果说出来的话可以用手触摸的话,摸到这个字时,一定是彻骨的冰凉!
宋共羽的属下便背起他们的同伴,追随着宋共羽而去!
阮大先生却走得不紧不慢。
柯冬青看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良久,他才转过身来,对游雪道:“游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游雪道:“当有人告诉我,你与秋姑娘一同乘一辆马车出去时,我便察觉出可能会出什么事,于是带了些弟兄,一路追踪而来了,没想到还真的没猜错。”
柯冬于叹了一口气,道:“今天,与墨面宋家的梁子,恐怕就这么结下了。”
游雪淡淡地道:“如果事情仅仅如此,那倒没有什么可怕的。”
柯冬青惊讶地道:“难道还有可能发生比这个更不妙的事情吗?”
游雪道:“有!那就是‘武林四公子’身后的所有人全都与‘欢乐小楼’反目成仇!”
柯冬青愣住了。
他先是在心里道:“这怎么可能?”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是的,宋共羽能如此做,那其他的人也一样有可能会如此做。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
也许,这双手,便是来自“白衣山庄”。
秋千千很是内疚与不安,她觉得柯冬青之所以会中了别人的圈套,从而被宋共羽认定为仇人,全是因为自己的失误。
可她当日的的确确是看到被扛到土丘后埋下的是几个黑衣人的尸体。<!--PAGE 10-->江湖在她的眼中,是越来越诡异多变了。
……
江湖,很少有平静的时候。
即使有时候江湖看上去是很平静的,而事实上,在这种平静的后面,往往隐藏着汹涌起伏的暗流!
又有一股端急的“暗流”在武林中鼓**汹涌了。
江湖中先是有很少的一些人开始传言“欢乐小楼”的现任楼主柯冬青是杀了“武林四公子”的真正凶手。
这种说法刚冒出来的时候,遭到了许多人的驳斥!
有人说道:“怀疑谁也不应该怀疑柯少侠!他的为人谁不知?”
这种说法便沉寂了一阵子。
当它第二次涌来时,势头更大了。许多人都在说:“柯冬青才是杀了‘武林四公子’的凶手!”
仍有人驳斥!
但驳斥者却总是被别人反过来驳斥。
然后,宋共羽站了起来,肯定了这种说法。
宋共羽的说法看起来很是有凭有据的。何况,他本就是一个口碑不错的大侠。
接着,德高望重的阮大先生为宋共羽的话作了证明!
到这时,几乎没有人不相信这种说法了。
不相信这种说法,便是不相信阮大先生——阮大先生又怎能不相信呢?
江湖人信任阮大先生,便像出家人信任佛那样,是不问原因的。
而阮大先生也真的从来没有让江湖中人失望过。
这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阮大先生总是那么正确。
阮大先生实在是一个神奇的人。白道上的人当然尊敬他,奇怪的是黑道上的人也不与他作对。
没有谁能说出阮大先生的武功有多高。甚至,没有人能够确定阮大先生究竟会不会武功。
这一次风浪的最**是有一天,“不屈门”战家、铁城铁家、墨面宋家,以及任家宣布“欢乐小楼”是他们的共同敌人!
似乎,他们已忘一个多月前,他们是如何相互惨烈厮杀的。
这种变化,实在有点快,以至于有点滑稽了。
“欢乐小楼”已成了整个武林的焦点!
山雨欲来风满楼。
“欢乐小楼”能在这一场大雨中岿然不动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欢乐小楼”在某一个夜晚,突然不见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欢乐小楼”里的人突然不见了。
六百三十四个人,再加上秋千千、游雪、柯冬青,共六百三十七人,全都不见了,便如水滴蒸发了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欢乐小楼”的院子还是在的,房子还是在的,树木花草还是在的……
但就是没有一个活人!
甚至,连活物也没有!
首先发现这一件事的是这座小城的“和论”米店的一个小伙计。
这个小伙计平日常用马车往“欢乐小楼”送米,但有一天他将米送到“欢乐小楼”时,他忽然发现整个“欢乐小楼”一下子沉寂下来了,里边空****的竟无一人!<!--PAGE 11-->那一天,正好是“不屈门”战家等四大家族将“欢乐小楼”确认为共同敌人的第二天。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武林!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几个月前势力还如日中天的“欢乐小楼”,怎么转瞬间便烟消云散了呢?
莫非,他们竟是被吓得作鸟兽散了?
“欢乐小楼”的人失踪的第三天,便开始有人进入“欢乐小楼”了。
进进出出,来来往往。
但结果却几乎是一致的:他们全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其中,以武林四大家族来的人数最多,他们几乎将“欢乐小楼”翻了个底朝天!
仍是一无所获。
但武林四家又怎肯便如此罢休?他们争先恐后地向“欢乐小楼”派了一批又一批的人马。
“欢乐小楼”又开始喧闹起来了。
但这种喧闹,与以往的喧闹是大大的不同了。
半年前,有谁会想到“欢乐小楼”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那时,段牧欢咳嗽一声,方圆数百里都要震上好一阵子!
有人的地方,便会有矛盾。
在“欢乐小楼”这样特殊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就更容易产生了,而一旦产生了,便将更持久、更激烈!
更何况,武林四大家族之间,在不久前便已有了极深的隔阂?
没有过多少日子,本已宣布联手对付“欢乐小楼”的武林四大家族,又开始了他们之间新的纷争不息!
争战的结果,对各方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损耗!
到后来,每一方都有筋疲力尽之感,尤其是“不屈门”战家,他们本已只剩三人,现在不知从何处捞来了百来号人,经历这一场争战之后,他们又开始只剩三人了!
可如今已形成一种骑虎难下之势了,没有谁会首先退让一步的。
武林四大家族不由暗暗叫苦不堪。
便在此时,小城里来了一个大商人。
这的确是个大富商,如果他有十一个手指的话,那么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戴着十个钻戒。
他进小城时,排场大得惊人!
当第八辆四马拉的马车开过之后,富商所坐的马车才出现。
他的马车当然是得八匹马拉的了。
但小城的路实在不适合八匹马并驾齐驱!
但对富商来说,这并不成问题。在他车子进城之前,他便已让人去拆除那些有可能会堵住马车的房子了。
房主当然不乐意。
但这人立即用他的银两将不满意的人的嘴巴堵上了。
银两至少可以让那人盖出相当于原来两倍大的房子,所以这辆马车便这么一路畅通地直驶进城,一直到了“欢乐小楼”前才停下。
又是冲“欢乐小楼”而来的!
武林四大家族自然会让他们长驱而入,而事实上,富商也没有要**的意思。<!--PAGE 12-->他的马车在“欢乐小楼”的正门前戛然而止。
他的排场大,架子却不大,也许他明白在武林中人面前摆架子,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举动。
他主动下了马车。
武林四大家族的人便迎了出来,冷冷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他们的模样,倒像他们便是“欢乐小楼”的主人似的。
富商很客气,他一见众人出来,便大声地道:“各位大侠,在下马得标,有一件事要告知各位大侠!”
他说话时胡子眉毛一把抓,把这儿出现的每一个角色都称作“大侠”了。
事实上有几个人连“小侠”都称不上。
宋共羽先说话了——大概是因为现在在武林四大家族中,宋家的势力已最大之故吧。
宋共羽道:“有什么事,你便直说吧,别弄得神神秘秘的。”
马得标道:“这位大侠果然豪爽!那我便直说了。”
他环视了众人一眼,道:“柯冬青已把他的‘欢乐小楼’卖给我了。”<!--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