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司杀开门见山地道:“战公子知道昨日本司杀与千岛盟人一战之事吧?”
战传说见天司杀显得颇为兴奋,以为他是在为昨夜能找到千岛盟人所在并一举击溃而兴奋。他颔首道:“在下已听说了。”
天司杀望着他,笑得有些诡秘地道:“你托付本司杀的事,本司杀已经办了,你准备怎样谢我?”
战传说吃了一惊,他猛地想起外面已传闻昨夜一战无比惨烈,结果仍让小野西楼走脱了的消息。难道这消息有误?而事实上是天司杀为了自己曾让他留一千岛盟活口,而将小野西楼擒而未杀,却有意放出风声说小野西楼已走脱?
想到这儿,战传说忙道:“天司杀的意思是……”
“战公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司杀所指是什么。”天司杀道。
战传说道:“莫非,小野西楼她……并没有走脱?”
天司杀哈哈一笑,笑得既得意又诡秘:“并非如此。事实上小野西楼非但走脱了,而且已经离开了禅都,相信此时她正在回千岛盟的途中。”
战传说隐隐觉得天司杀话中暗含玄机,似乎别有意味,但一时间却又分辨不出。
战传说道:“既然如此,在下就不知司杀大人之意了。”
“很简单,小野西楼虽然走脱了,但追随她的惊怖流的断红颜还活着。”
“哦,原来如此。”战传说道,他记起了那个冷艳无比的女子,“多谢司杀大人费心了。”
顿了顿,又有些遗憾地道:“可惜在千岛盟人眼中她并不重要。”
“你是说千岛盟会不顾惜她的生死?”
“有这种可能——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司杀大人。”战传说的确很感激天司杀,他知道这一次对付千岛盟人可非比寻常,若是让冥皇知道天司杀竟擅自做主不杀千岛盟的追随者,其罪名可是不轻。
天司杀成竹在胸地道:“此言差矣,如今惊怖流门主哀邪已死,扶青衣亦已亡,剩下的在惊怖流中地位最高的就是断红颜了。千岛盟也许可以不在乎断红颜的性命,但他们却一定会想到如今能为他们控制惊怖流的,就只有断红颜了,否则惊怖流将成为一盘散沙。”
他看了战传说一眼,接着道:“其实真正在千岛盟眼中不重要的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断红颜。你的朋友虽然是殒城主的女儿,但如今的坐忘城城主已是原先的贝总管,殒城主被害后,他的女儿对千岛盟来说当然就不再重要了。而他们之所以要挟制殒城主的女儿,是因为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因为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你而不是殒城主的女儿。换而言之,如果她不是你的朋友,或许就不会被擒。”
战传说一怔,继而长叹一声。
天司杀道:“你也不必自责,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与她在一起的初衷可不是为了使她被千岛盟人擒走。”大概他自己觉得这句话说得很风趣,哈哈一笑,而战传说却殊无笑意。
天司杀道:“要想让千岛盟人感到以殒城主的女儿要挟你并不十分有效,有一个最可行的办法,就是证明她对你来说并不太重要,而要证明这一点并不难。”
战传说望着他,道:“那红衣男子以为殒城主的女儿小夭姑娘是……是在下的女人,又怎会认为她对我来说不重要?”
“但事实上她却只是你的朋友,是也不是?”
“是……”
“有一个可行之计就是你前去赴约之时,带上另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而且要让对方感觉到你们的关系很亲密,从而发现他手中的小夭姑娘并不是你的女人。那时,你再告诉他断红颜在你的手中,也许,为了救出断红颜,他甚至可能不再与你决战,而直接将小夭与你交换断红颜也未可知。因为,这时他已感到小夭对你不再重要,而断红颜对千岛盟却还有利用价值。”
天司杀一口气说完这些后,静等战传说表态。
战传说暗自奇怪天司杀怎么会想出这种近乎儿戏的所谓“良策”,不由试探着道:“对方的目的应该是对付我,所以去见千岛盟人时将十分凶险,又有谁愿意与在下同去?”
“有!”天司杀道,“此人与你同行,非但不会拖累你,而且还可助你一臂之力!”
“竟有此人?”战传说道,他暗忖天司杀所指的是不是爻意?爻意虽然曾显露出惊世骇俗的玄级异能,但似乎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发挥,事实上在战传说眼中,爻意甚至是一个不谙武学,需要他保护的女子。
“此人便是本司杀的女儿!”天司杀终于说出了答案。
战传说一呆,忽然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一对父女都很是有趣。
“战公子为何发笑?”天司杀惑然道。
“在下已见过令爱月狸姑娘。”战传说道。
这次轮到天司杀发怔了,继而他哈哈大笑,以掩饰其尴尬,心中暗道:“这丫头也未免太沉不住气了,竟然这么急着见他……”
笑罢,天司杀调整思绪,道:“我女儿的剑法尚算不错,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战传说道:“令爱的剑法在下也已领教过了,的确让人耳目一新。”
天司杀顿时瞪大了双眼,半晌才摇头道:“我这女儿一向性格刁蛮,心性却又极高,倒让战公子见笑了。”
战传说连声道不敢不敢。
天司杀本来还有话对战传说说的,但得知战传说已见过了自己女儿,而且还见识了女儿的剑法,便改变了主意,不着边际地与战传说聊了一阵,战传说见天司杀再无他事,便告辞了。
待战传说走后,天司杀立即让人去将他的女儿月狸找来。
过了好一阵子,月狸才出现在天司杀面前,天司杀将旁人都支开了,把门掩好,这才叹了一口气,道:“月儿,你见过战传说了?”月狸点头道:“是啊,见了两次。”
天司杀不由哭笑不得,他道:“而且你还让他领教了你的剑法?”
月狸见父亲天司杀似有责备之意,便拉着他的衣袖,娇声道:“爹,你不喜欢月儿这样做吗?”
天司杀尽量板着脸道:“你一个姑娘家怎可如此?何况你还是堂堂天司杀的女儿,这事若传了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月狸不以为然地道:“天下男人除了爹之外,没有一个称得上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儿,我是听爹将战传说描绘得那么出色,才去见他的,这有何不妥?”
天司杀道:“他若不出色,怎可能连殒惊天那样的铁铮铮的人物也对其信任有加?他与殒惊天本是素昧平生,但却都愿意为对方出生入死,这才是真正的肝胆相照!可惜殒惊天太快遭遇不测,否则爹一定全力救他……”
“爹,你说远了。”月狸调皮地笑道,此时看她,竟是一脸天真无邪。
天司杀的脸就再也板不住了,叹了口气,笑道:“都怪爹把你宠坏了,就算你想见一见战传说是否如爹所说的那样出色,也不必与之刀枪相见吧?”
“若是连月儿也胜不了的人,又怎能算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大冥以武立国,若无一身绝世修为,又岂能在大冥王朝建下伟业?”月狸道。
天司杀道:“照我看,这一点战传说或许不合月儿的心意了。他与我这天司杀大人相见时,也不知奉迎,这份直爽淳厚爹虽然喜欢,但要在王朝中立足乃至攀上高位,恐怕就不容易了,而且我见他颇为洒脱不羁,恐怕也无意于此道。”
“爹错了,真正能建不世伟业的并非善于阿谀奉承之人。至于说他是否会愿意步入宦途,只要月儿嫁给他之后,一定能说服他。”
天司杀一惊,道:“什么时候爹说要把你嫁给他了?”
月狸道:“月儿早已说过,此生若无能入月儿之眼的人,月儿便终生不嫁!”
“这爹知道,因为你这句话爹已听出老趼了。”与女儿在一起,无论怎么看,天司杀都不像是让邪魔之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而今月儿终于找到此人了,月儿不嫁给他,还会嫁给谁?”月狸一本正经地道。
知女莫若父,天司杀倒没有太意外,他只是提出疑问:“战传说未必就愿意娶你。”
“爹,你不是说今天要向他提出这事吗?”月狸反问道。
“这……恐怕不妥吧,爹无论如何也是双相八司之列啊……”
没等他把话说完,月狸已站起身来,道:“爹若不便开口,就让女儿自己开口。”
天司杀大惊,忙一把将女儿拉住,连声道:“怎可如此?怎可如此?这岂非……”
“滑天下之大稽”这句话他总算及时咽了下去,因为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他若是这么说,敢作敢为的月狸受此一激,恐怕真的会去找战传说也未可知。天司杀唯有施以缓兵之计:“这几日战传说需得去救一个人,正是心有所忧,岂能在这种时候向他提出这事?月儿放心便是,你是我天司杀的女儿,又美丽聪明,剑道修为亦很高,只要爹提出来,他岂有不应允之理?”
“不知他要救什么人?”月狸问道。
“殒惊天的女儿。”天司杀道。
月狸皱眉道:“爹,你不是说他未婚娶吗?”
“殒惊天与战传说是肝胆相照的老相交了,他救殒惊天的女儿小夭姑娘,不过是救故人之后罢了,你就不必多虑了。”
月狸自信地道:“月儿才不怕,就算他有情人,只要还没有成亲,月儿也有信心将他牵过来!”
天司杀唯有摇头苦笑,心头暗忖:“若战传说与月儿真的能结成一双,那倒的确是一对出色的人儿,只是不知战传说能否忍受得了月儿这刁钻古怪的性格。”继而想到此事尚毫无眉目,自己却想得如此远了,不觉暗自好笑。
只听得月狸微笑着道:“他的确是一个奇怪的人,昨日我还见他与一群孩子在一起!他竟把自己的绝世修为用在了为孩子放风筝这样的事情上,我以为他定胸无大志,有些失望,但今天忽然又听说他竟让勾祸知难而退,此事又有几人能做到?”
天司杀看她时,只见她一脸神往之色。
昨夜昆吾是在勾祸已退出天司禄府之后才回到天司禄府的,回到天司禄府时他向战传说问明发生了什么事,知悉多半不会再有变故这才放心。战传说知道昆吾若是知晓当时的凶险情况,一定会自责没有与他并肩对敌。而姒伊对昆吾有救命之恩,在姒伊面临生命危险时,他却未能相助,这也会让昆吾内疚。所以,战传说提及那一战的情形时,尽可能地轻描淡写。
今日天亮之后,昆吾放心不下师父,所以早早地离开天司禄府,前去客栈。他心中暗自决定,如果今天还说服不了师父住进天司禄府,那么他从今天开始便陪着师父住在客栈里。
天残的身份特殊,却偏偏没有丝毫的内力修为,昆吾的担心自是难免的。尤其是禅都连日来一直不安宁,更让昆吾深感这一点。
由于千岛盟人已彻底被击溃,所以街上已不再有不断穿梭巡视的无妄战士、禅战士,于是少了一份杀气,多了一份安宁。
出了内城,昆吾便拣了一家包子铺,让店家先包了几个包子准备带去给师父,随后自己也要了点心,在铺中坐下吃了起来。他是坐在一座凉棚下,与凉棚相挨着的还有一间屋子,里面也有几个客人,只是光线较暗,看不清面目。
正吃着,忽听得内屋有一尖锐的声音道:“总算将千岛盟的人杀尽赶跑了,这几日禅都既不许大批人马进入,更不许一般人出城,我还担心到门主寿辰,依然出不了城。”<!--PAGE 4-->另一沙哑的声音道:“门主见三位大哥久久不返很是担心,便让小弟来禅都打探打探,谁知昨夜到了禅都外被盘查了半日方得以入城,好歹总算见到了三位大哥。”
昆吾听出这大概是什么门派的人,见他们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也不甚在意。
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忽听得那沙哑的声音道:“……最大的事莫过于道宗宗主石敢当回到天机峰后不久突然身亡了……”
昆吾只觉自己头脑“嗡……”的一声,手中的筷子几乎失手坠地!
天残正在寄居的客栈内推衍智禅珠时,昆吾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天残见昆吾神色有异,便问道:“莫非有什么事发生了?”
昆吾道:“师父,石师兄他……他已羽化而去了。”
天残一惊而起,失声道:“此言当真?”
“弟子也曾有所怀疑,因只是道听途说,由快意门之人听到此事的,随即弟子再细问快意门的人,从他们的言语来看,并不像说假。后来弟子又遇到几个武道中人,他们亦已知悉此事。石师兄乃一代宗师,而且又是失踪二十载后突然重现,所以他的哀讯传得格外得快……师父,你怎么了?!”
昆吾突然惊呼一声,却是天残气急攻心,晕死过去了。
昆吾好一阵忙乱,方将天残救醒过来。天残已是风烛之年的人了,而且又毫无内力修为,虽然救醒过来了,但却在短短的时间内一下子显得更是苍老了许多,昆吾隐隐有不祥之感,心头感伤,却不敢在师父面前显露出来。
天残极度失望地道:“为师本以为石敢当在失踪二十载后重新出现,便是重振玄流的开始,没想到……却会是如此结局,难道……真的是天要亡玄流吗?石敢当一离世,星移七神诀失传,你就再也无法成为拥有三大绝学的绝世高手,重振玄流……从何谈起?为天下苍生化解劫难……从何谈起……?”
昆吾何尝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他担心天残过于伤怀,便好言宽慰,可天残却一味哀伤。
过了一阵子,天残忽然振作了点精神,想要站起来,昆吾忙劝道:“师父,你就歇息片刻吧,有什么事弟子自会代劳。”
天残摇了摇头,喘息着道:“智……智禅珠……”
昆吾顿时明白过来,看来师父仍希望石敢当之死只是谣传,所以他要以智禅珠推演真相如何。
昆吾忙道:“智禅珠极耗心力,师父身体虚弱,还是让弟子来吧。”
“不……”天残挥手拒绝了,“你虽曾随为师参悟禅术,但论禅术的修为,应该……不及为师,此事关系……重大,还是为师自己……来吧。”
言罢,他步履蹒跚地走至桌前坐下,惶惶地摆下了一局智禅珠。
他的神情无比得肃穆,容颜虽然显得苍白而虚弱,但双眼却异乎寻常得亮,让人感到他所有的生命活力都已集中在他的双目,并且整个灵魂都投入了禅术的世界里。<!--PAGE 5-->他那枯瘦的手稳稳地抓着一颗禅珠,悬于空中,久久不落,竟予人以一种在无声中听风雪之感,有异乎寻常的慑人力量。
昆吾默默地望着师父天残,心头涌起一阵感动。清晨的阳光斜斜洒入,落在天残的肩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刹那间昆吾有些恍惚,竟感到眼前端坐的不再是他的师父,而是一尊心系苍生的神,一尊智者之神。
禅珠一颗一颗地落下,天残的神情忽喜忽忧,变幻不定,昆吾的心也不由自主地随之起起落落。
倏地,天残身子一晃,竟喷出一口鲜血,鲜血顿时染红了微盘中的智禅珠。
昆吾大惊失色,但还没等他开口,就已被近于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天残颤巍巍地举着一颗智禅珠,再一次久久不落,神色凝重至极。
昆吾的一颗心也高高悬起,望着师父那凝重的神情,双眼有些模糊了,百般滋味齐涌心头。
他的灵魂仿若经历了一次洗礼……
天残的目光终于离开微盘,收回目光时,让人感到的是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了现实中。他举起一颗智禅珠,缓声道:“最后这一颗,可以是‘拆’,也可以是‘重’,若落在‘拆’位,则是一局死局,若是落在‘重’位,则是一局活局——所以,石敢当定是处于极为危险之境,生与死只在一线之间。既然天意混淆模糊,那决定石敢当命运的,就应是人的努力了!”
他望着昆吾,道:“只要我们全力以赴,赤诚感天,一定可以逆转局势,化解石敢当此厄!为师我今日便动身前去天机峰!”
昆吾沉默了许久,方道:“弟子可以随师父同去。”
他没有劝阻师父,因为他知道根本劝阻不了,虽然明知前去天机峰十分危险,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天残就绝对不甘愿放弃。这一点,昆吾从师父对石敢当的死讯的反应就可以深知。
天残本就已年迈,经历了今日的变故后,若独自一人前去天机峰,千里迢迢的一路奔波,昆吾绝对放心不下。
而天残决定前去天机峰的时候,却并没有提出要昆吾同行,显然是知道昆吾一直牵挂着小夭的安危。他已答应昆吾先救出小夭,再随他见石敢当,所以便不想让昆吾为难。
昆吾明白这自是师父的一番心意。
天残当然希望昆吾与自己同行,但他还是问了句:“那殒城主的女儿……?”
昆吾沉默了片刻,道:“昨夜我与战传说谈起此事,照他说的情形看,其实我即使留下来,也不能帮上什么忙。”
天残默默地点了点头,少顷方道:“既然如此,我们向战传说辞行后便前去天机峰吧。”
秋日的百合平原草木枯黄,一片萧索。
一辆马车奔驰于百合平原上。
天地空阔,放眼四望,唯见这辆马车在平原的灌木丛中时隐时现,远处的映月山脉连绵起伏。<!--PAGE 6-->当马车驶入一段为茂盛的灌木蒿草遮掩住的路段时,车厢内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就在这儿停下吧。”
马车缓了下来,直至完全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两个女子,一个看来年约四旬,极具成熟韵味,另一人则是年轻女子。她们赫然是妩月与尹恬儿!
那车夫问道:“夫人为何要在这儿停下?”
妩月道:“我临时改变主意,不去苦木集了。这是给你的车资,你可以先行离去了。”言罢给了那车夫足足比原先说定的车资多出一倍的银两,那车夫既欢喜又疑惑,看看四周,荒无人烟,而此刻又已接近黄昏,这两个年轻的女子留在这儿,岂不极为危险?
妩月出手大方让他很是感激,于是他好心道:“不若小的在这儿再等等?”
妩月拒绝了他的好意,道:“不必了。”
车夫只好道:“夫人、小姐多珍重了。”这才上马,马车很快就消失在妩月、尹恬儿的视野之中。
尹恬儿目光投向远方的天机峰,神色忧郁。妩月改变初衷在这儿停留,本有些异常,但尹恬儿竟也不问缘由,似乎这与她毫不相干。
石敢当的死,给她的心里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以至于难以自拔。虽然她与石敢当并非亲人,但石敢当是看着她长大的,可以说是胜似亲人。
“你还在惦记着石敢当?”妩月看了尹恬儿一眼,道。
尹恬儿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幽幽地道:“宗主为什么要以那样的手段对待他?杀了他真的能解宗主心头之恨?恕弟子直言,弟子认为宗主其实从来没有真爱过,否则绝对不会如此狠心。”
她竟当着妩月的面如此说她!
妩月竟没有生气,而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救他的方法。”
尹恬儿一怔,愕然望着妩月,一脸的难以置信,她相信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半晌,她才低声道:“宗主是说……救他?”她的神情是那么的小心谨慎,就像是怕惊醒了一个美好的梦境一般。
妩月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正是。”
尹恬儿缓缓摇头,道:“这不可能,他分明已被宗主的毒所毒杀!宗主为什么这么说?”她的神情已流露出强烈的愤懑。
是的,如果妩月不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一定会不顾对方是什么宗主,也会为石敢当报仇!让尹恬儿无法忍受的是妩月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说出这样的话,她在心中道:“石爷爷,你因为这样的女人而死,死得太不值得了!”
却听得妩月道:“我唯有‘杀’了他,才有可能救他,因为一个‘死’过的人,是不会再吸引人注意的。”
尹恬儿一怔,极为吃惊地望着妩月,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而她的脸色却因过于激动而发白了。<!--PAGE 7-->“石爷爷他……他……”由于太过激动,她竟当着妩月的面直呼石敢当为“石爷爷”了。
妩月微立着点了点头,道:“他其实并不会真的死去,这只是我使的金蝉脱壳之计。”
尹恬儿心头百般滋味一齐涌了上来,热泪顿时夺眶而出。
“可是,石爷爷分明已毒发身亡了,难道……这也有假?”尹恬儿急切地问道。
“我让他服下的的确是剧毒之物,但在剧毒之物的内部,却正好是此毒的解药。也就是说,此毒的解药正好为毒物所包裹,石敢当服下毒物之后,确实会在一个时辰之后毒发,而且此症与毒发身亡无异,但当他入葬后不久,毒物化于他体内之后,包裹于其中的解药就开始发挥作用了。在解药的作用下,他自然会起死回生。”
尹恬儿恍然大悟,顿时破涕为笑,她道:“我……我错怪宗主了……”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竟不知该如何措辞了。她忽然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向妩月磕了三个响头,妩月赶紧将之扶起,擦去她额上的尘沙,道:“傻丫头,就算我对石敢当已断情断义,但我知道你很敬重他这把老骨头,我又怎会让你因他而恨我?”
尹恬儿道:“宗主如此费尽心机地救石爷爷,又岂是真的断情断义?”她渐渐恢复了平时的机灵。
妩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石爷爷起死回生之后,就可以自己从坟墓中出来吗?”尹恬儿问道。
妩月摇头道:“当然不能,他虽然能活过来,但毒性已将他的内力几乎消耗殆尽,可以说醒过之初他的气力还不如一个普通人,甚至连动弹都有些困难。所以我才会有意找借口在天机峰左近一带兜转了两日,去了一次圣火谷,目的就是为了在石敢当醒转过来时,正好可以‘碰巧’经过他坟墓周围一带,然后寻机将之救出。”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尹恬儿迫不及待地道。
“不急,据我估算,应该还有两个时辰。他的坟地所在地方比较接近天机峰,还是迟去为好,而且到时也已天黑了,定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救出。”妩月成竹在胸地道。
尹恬儿知悉石敢当竟有生还的希望,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当她总算略略平静了心情后,才想起一件事,向妩月道:“宗主,蓝倾城根本不敢违抗宗主的吩咐,照说救石爷爷应该可以有更简单的方法。而一旦石爷爷得救,就算蓝倾城与弘咒联手,也未必能够胜过宗主与石爷爷。”
妩月苦笑一声道:“事情如果这么简单,那我最初只要不将石敢当武学有一致命弱点这一秘密告诉蓝倾城,这样蓝倾城岂不是根本就擒不了石敢当?就更不用想方设法救石敢当了。”
尹恬儿道:“原来宗主把那秘密告诉蓝倾城是另有深意,我还以为……”<!--PAGE 8-->“你认为我是在见石敢当被擒之后,才消除了心头之恨,所以改变主意反要救他的,是吗?”妩月问道。
“是的。”尹恬儿如实道。
妩月摇了摇头,道:“我的确曾经非常恨石敢当,也仇恨促使石敢当离开我的道宗,最初针对道宗的一些举动,也确是出乎这种心理。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已渐渐地发生了变化,不二法门的介入,使事情忽然变得更为复杂。我最终意识到不二法门定会对石敢当的性命构成威胁——或者干脆说他们必然会杀了石敢当时,我才感到有些棘手……”
顿了顿,续道:“即使没有我,石敢当也难逃一劫。这一点,从他重新出现于乐土武界那一天起,就已注定了。”
尹恬儿默默地听着,她相信妩月不是在危言耸听。
自百合平原向北,经过呈南北走向的带状分布的丘陵地带后,就是乐土地域最广的盆地——万圣盆地。
在武林神祇时代之前,万圣盆地曾是乐土最富庶、繁华的地带——当然,此“乐土”指的不仅仅是光纪的领地乐土,还包括后来被光纪所吞并的、本为神祇四帝中另外三帝所拥有的领地。光纪将吞并来的领地,与原本属于他所拥有的领地一并称为乐土。今天的乐土,其范围已比武林神祇时代之前的“乐土”扩大了数倍。
在武林神祇时代之前,乐土境内的各种势力远比现在更为复杂,也没有像今日大冥王朝这样具有超然的势力,而是更多的以“族”的形式出现。既使有少数的几座城,那些“城池”与今日的坐忘城等城池相较而言,也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如果从人数上来看,那时的“城”,不过就相当于现在的苦木集而已。
由于各股势力太过分散,所以谁也无法弄清那时在乐土境内究竟有多少“族”,不过众所公认的一个大致数目为一百八十左右。之所以不能确知,是因为在神祇时代之前,乐土根本没有今日的遍布乐土的宽敞驰道,交通极为不便,讯息传递自然格外缓慢,而这近两百左右的“族”又在不断的分裂、联盟、合并的变化中。
万圣盆地的地域范围与今日整个乐土相比,只有十分之一,但在万圣盆地却曾聚集了八十多个族,几乎占了一百八十族的一半,万圣盆地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当年乐土最具活力的地方。连后来的武林神祇也曾将神殿设于万圣盆地,但之后神殿又迁向了今日的禅都。
不过,如今的万圣盆地已不再有昔日举足轻重的地位了,它与禅都相去甚远,又不像卜城那样具有重要的战略性地位。
万圣盆地四周高山环伺,通向盆地腹地的主要有四条通道,分别在万圣盆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正是因为万圣盆地四周高山环立,所以这几条通道的重要性便凸现出来了。这几年,已有精明的剑帛人在万圣盆地的中央地带开了不少客栈、酒楼,因为所处地带正好是通道交会处,故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多少为沉寂的万圣盆地增添了一点久违的活力。<!--PAGE 9-->自南向进入万圣盆地的驰道必须经过木白山口,由于昔日群雄逐鹿的万圣盆地如今已成了大冥王朝的腹地,几乎不可能会直接承受战火的洗礼了,所以木白山口的重要性已不如映月山脉的红岩山口。但在神祇时代之前,它却远比红岩山口更为重要。
木白山口最著名的就是山口两侧山崖上的悬棺,这是木白族人留下的,约二百副。木白族是当年万圣盆地八十余族中的其中一族,其族人喜欢凿岩而居,如今木白族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了这二百余副高高悬于石崖上的棺木。这些棺木成了木白族留下的唯一痕迹,让乐土人永远不会忘记曾在广袤的乐土上,曾有一些人可以如飞鸟般居处于高高的山崖上。
木白山口的山岩陡峭有如刀削斧劈,让人无法想象那些笨重的棺木是如何悬吊于山崖上的。这已经成了一个无法解开之谜,而木白人为什么要将棺木悬于石崖上,更是一个让人费解的谜。
一驾马车在三十条精壮汉子的簇拥下向木白山口缓缓驶来,那些精壮汉子皆头戴竹笠,竹笠压得极低,遮去了他们的容颜。
渐渐接近了木白山口,远远可见在木白山口的出口处有近百人,皆是身携兵刃的武界人物,其中有近半的人衣饰相同,皆是麻衣草鞋,一望可知是六道门的人。
六道门在乐土武界算是一个不小的门派,不过自六道门门主苍封神被战传说所杀,六道门经历了一场风雨之后,实力已大打折扣。苍封神已亡,六道门急需另立门主,苍封神之子苍黍性格沉稳持重,内敛却又智谋不凡,本有接替门主位置的实力,但他自拜九歌城城主萧九歌为师后,就一直居于九歌城,对六道门内部的大小事务反而不熟。加上苍封神生前以歹毒手段对付门内弟子,已为晏聪、灵使所揭穿,自然深受六道门上下痛恨、唾弃,苍黍就更没有可能接替六道门门主之位。
但六道门修为最高的几大弟子中,贺易风、汤易修、腾易浪皆已被杀,晋连也自尽,唯一幸存的倪易斋在经历了那场变故之后,得知自己最尊重的门主苍封神竟是大奸大恶之人,加上汤易修等人的死,使倪易斋精神承受了极大的打击,变得心灰意冷,再也无心理会门中的事务,终日沉溺酒中,根本不愿做六道门的门主。
无奈之下,六道门辈分最高的景睢——亦即苍封神的师叔,不得不先暂掌管六道门。曾经是人才济济的六道门,如今却需要一个年逾古稀、身有残疾的老人来操持大局,景睢心头滋味,可想而知。
今日在木白山口的这些六道门弟子中,并无倪易斋,苍黍倒是在这群人当中,但他的衣饰与六道门弟子并不相同,而这近百人当中除了六道门的人之外,最多的就是九歌城的人,他们胸前衣襟上绣着的城徽(一只威武的雄狮)明确无误地表明了这一点,看样子苍黍是与九歌城的人一同前来木白山口的。至于六道门弟子与九歌城的人为何会在此相会,却不得而知。<!--PAGE 10-->苍封神阴谋被揭露,使之身败名裂,苍黍因此而承受了极大的精神压力,变得更为沉默少言。在内敛的同时,他还尽量对人谦和恭逊。在六道门弟子面前,他的处境难免有些尴尬,但看得出六道门弟子对苍黍并无仇视之意。苍黍能做到这一点,也的确不易。
当那辆马车以及簇拥着马车的数十人离九歌城、六道门的人只有几十步距离时,苍黍对身边的几个九歌城战士低声说了几句,便见那几名九歌城战士几步跨出,站在驰道正中,其中一人高声道:“过路的朋友请止步,前方已无法通行!”
马车果然缓缓地停了下来,车中走出一个年轻人,神采俊逸,气度非凡,赫然是已拥有绝世修为的晏聪!
九歌城的人不认识晏聪,六道门人却是个个认得的,谁也没有料到会在这儿遇到晏聪。更让六道门众弟子意外的是,晏聪竟带了这么多的随从,他本不过是六道门的一名普通弟子而已,六道门弟子的吃惊是在所难免的。
而最为惊愕的自是苍黍!
苍黍与晏聪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们的神情都变得复杂莫测,相较之下,晏聪更为从容坦然一些。
虽然苍封神的死与晏聪有关,但真正杀了苍封神的人是战传说而不是晏聪,何况苍封神之死,可谓是死有余辜,连景睢都已发话,称只要他还在这世上一天,就决不会让六道门为难晏聪,所以晏聪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将晏聪一行人拦下的九歌城战士并不认识晏聪,所以自顾向晏聪解释道:“劫域大劫主被地司危大人设下计谋诱入万圣盆地,如今万圣盆地四个出口都已被封锁,以免不相干的人进入万圣盆地会有危险,待到地司危大人擒杀了大劫主,此路方可通行。”
晏聪心道:“我正是一路追踪大劫主才到这儿的,大劫主在万圣盆地这一点何需你说?”口中却道:“但不知何为不相干的人?何为相干的人?大劫主乃魔道之主,人人得而诛之,这几日来他更是在乐土境内杀害了不少无辜者,在下也是乐土人,又怎会与此事不相干?”
大劫主对在最后时刻与天瑞甲失之交臂这件事可谓是愤怒至极,更让他愤怒的是之后他也没能发现羽老的下落,劫域苦心守候千年的天瑞甲,竟然在眼看大功告成的时候,落入了他人手中,大劫主心头之怒可想而知,便无故残杀无辜以泄心头之怒!接二连三有人被残酷杀害,这事早已迅速传开了,至于一直暗中追踪大劫主的晏聪,当然更不可能没有听说。
事实上,晏聪由大劫主的举动不难推知“天瑞”并没有落在大劫主的手中,大劫主不会愚蠢到得到了“天瑞”还在乐土境内长久逗留,更不用说对自己的行踪根本不加掩饰。<!--PAGE 11-->晏聪的反问其实可以说也不无道理,但在苍黍听来,却极不顺耳。他一直在心中告诫自己绝对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晏聪发生争执,因为那样一来,无论如何,外人都会将他们的争执与其父苍封神被杀一事联系在一起,这对苍黍显然是不利的。
可是纵然苍黍性情沉稳,但面对晏聪,他仍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本能反应,忍不住道:“大劫主乃魔道第一高手,寻常人若随便接近他,只能是枉送性命罢了,这正是我们九歌城、六道门要守在这儿的原因。”
晏聪淡淡一笑,道:“难道若这样守在万圣盆地的四个出口,大劫主就会自动束手就擒不成?如真的如此,那我晏聪愿意立即掉头便走!”
苍黍不甘示弱地针锋相对道:“地司危大人及我九歌城城主,还有景老前辈三人已决定联手对付大劫主,我等修为有限,还是莫插手为好……”
他的话尚未说完,已被晏聪客客气气地打断了:“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本就为大劫主而来的,又岂能就此止步?”
“为大劫主而来?”苍黍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你——很自信?”
晏聪当然能听出苍黍的讥讽之意,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感到愤怒。他对自己如今的修为境界极为清楚,那已是苍黍这样的人物所远远不能相提并论的。当一个人面对远比自己弱小的人时,常常能够格外得宽容。
当然,这种宽容,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晏聪很平静地一笑,道:“为什么每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都需要如景老前辈这样的人物奔波忙碌?我们这些年轻人也该做点什么了。”顿了一顿,他又接着道:“是否自信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却是实力!”
苍黍本以为晏聪会愤怒的,但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苍黍其实是希望晏聪愤怒的,只有愤怒,才可能让晏聪失去理智,那时苍黍方可能找到对付晏聪的机会。他不能向晏聪报仇是因为他的父亲苍封神之死的确是罪有应得,但这并不等于说苍黍就不仇恨晏聪。
晏聪的平静有如一点火苗,一下子引燃了苍黍心中的万丈怒焰——他本是希望让晏聪愤怒的,但结果愤怒的反而是他自己!
他的眼中有疯狂的光芒在跳跃,但他还是竭力展露出了笑容,道:“佩服佩服,既然如此,我便祝你旗开得胜!”
那几个九歌城战士听苍黍这么说,顿时明白了其用意,立时闪身一旁。虽然他们与晏聪并无怨隙,但晏聪的狂妄还是让他们本能地感到反感。他们心想既然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那么就任他去面对大劫主好了,那时他一定会为此刻的选择而后悔。
晏聪并不急于通过木白山口,在木白山口的人除了来自九歌城之外,还有六道门的人,他不能视而不见。苍封神与他有怨仇,但六道门的其他人却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PAGE 12-->可当他与六道门的人相见时,众六道门弟子的神情却有些复杂而不自在,这让晏聪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永远也不可能再融入六道门了。
当然,这对晏聪来说应该没什么,当初他进入六道门本就是另有目的。但不知为何,他的心中仍是多少有些淡淡的失落。
“现在,我的身份又是什么?”晏聪的心头不期然地闪过这样的念头,他曾是六道门的弟子,但如今这一身份显然已名不符实;他还是顾浪子的弟子,但在地下囚室中的那番经历之后,顾浪子还会将他视为自己的弟子吗?
晏聪心头不由有些茫然。<!--PAGE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