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很小,而且猜得出这本是极为温馨的小屋。
但现在,却已丝毫无温馨的感觉了。
那满屋子的风铃,如今是半截挂在屋顶上,半截落了一地,一阵风吹来,铃声已不再悦耳,倒像在断断续续地抽咽,窗台上有一只布绒制成的大猩猩,不知为何也被什么利器划开,破布絮飞了一地。
再看那宽大而又奇矮的**,竟赫然有一具尸体!那身上中的暗器至少不下十种:袖圈、飞镖、罗汉钱、飞铙、铁莲花、飞蝗石……不一而足。看那些暗器所射中之部位,却极少有致命之处,而且暗器飞来的方向似乎并不相同,所以此人身上所中暗器部位在胸前、背后、身侧均有。最后,古错终于找到置那人于死地的创口原来是在他胸前的“天溪穴”上,一只铁梭已深深地扎入他的心窝!
古错觉得有点蹊跷:此人怎会同时被射中这么多处?看那腰间的金属环,也是白色,与门外的“左残右缺”的金属环颜色一样,想必武功也是不弱。
古错略一沉思,在房中找了一张木凳,走至床前,然后干咳一声,那木凳同时已被扔向**!
珑珑正在吃惊,只听得一阵机簧声响,从床之侧的木柜子中突然射出数十条寒光,齐齐如电般向那木凳射去,只听得一阵“笃笃”之声,那木凳眨眼间已被射得遍是暗器!
与此同时,床下一声巨响,一道人影冲天而起,人影所及之处,那木凳又被斩成了三截!
珑珑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那一影尚在空中,一声惊呼,竟一拧身子,又向古错疾射而至,手中一道光芒挥出,全力罩向古错,声势煞是骇人!
古错天钺出腰!突然,人一打身,竟将本是欲弹身而起的身形生生地变作向后急滑而出,一飘数丈,直到墙边,口中惊呼道:“石姑娘……”
只听得“当啷”一声响,那人手中兵器已掉在地上,珑珑一看,不是石敏又是谁?不由呆立当场!
只见石敏呆呆地立在那儿,全身已哆嗦的似秋日之叶,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她一双唇已发紫。
古错一阵心疼,忙又低声道:“是我呀,我是……我是笑天钺笑大哥!”
石敏死死地看着他,道:“不,不可能,笑天哥已死了,笑大哥已落入崖底死了,你们又想设什么计来骗我们?”说到此处,她的脸色已是煞白,身子也摇摇欲坠,似乎马上要倒下了。
古错心知她定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才会如此,忙柔声道:“石姑娘,我真的是笑大哥,你看,你看我这头发,我这脸,不是那日在三折瀑山庄中扮作的那个‘九天鹰’杨锐的模样吗?你也知道那莫大夫已被宫无为杀死了,那还有谁能乔装成如此模样呢?”
石敏的神色稍稍和缓,但仍是苍白如纸。珑珑见状,赶紧道:“他真的是笑大哥,我是珑珑,你应该相信吧?”
不料如此一说,石敏反而仰头大笑,神情更是凄厉无比,半天,笑声方止,石敏道:“果然又是陷阱,你道我上当了一次,还会上当第二次吗?玲玲,你这贱人,我要生生地吞了你的肉!”说罢,身子倏然而起,拔起数丈,宛如流星泄坠而下,射向珑珑,竟以双掌向珑珑双肩急切而下。石敏自学了琴圣的‘琴心大法’后,功力也激增许多,而珑珑又不敢以醉剑相挡,只能连连后退,如此一来,珑珑形势极危!
古错见状,忙暗运真力,双手遥遥推出一掌,此掌劲气拿捏得极为巧妙,掌力极大,但速度却并不很快,石敏只觉得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自己向后一拨,身子顿时稳不住了。连退几步,珑珑忙乘机跃出,站至古错身侧。
石敏站稳之后,一见古错与珑珑并肩而立,脸色又一变,冷声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若你真是笑大哥,又岂会与玲玲这贱人在一起?”语音刚落,人已拾起地上乾坤圈,再次弹身而起,身子急旋,寒光一绕,其疾如电。
不过,这次石敏攻的已不是珑珑,而是古错了。
乾坤圈点咽喉,扫胸膛,挂双肋,其锐如矢。古错的身形已被罩在一片寒光之下!
古错倏地想起一个“空”字,身子一晃,瞬间自己的全身上下破绽百出,似乎石敏的乾坤圈任意一挥,便可取了古错的性命。
但破绽多了,石敏竟无法分清孰真孰假,略一愣神,便听得古错一声大喝:“本!”全身破绽全部消失,左手掌已如灵蛇般点向石敏的“天府穴”,在石敏看起来,似乎古错整个人都已化作一只左手掌,向自己点来,自己即便避开了他的左手掌,那他的右手掌,他的脚,他的腿,他的肘,甚至他的头,都能点了自己的“天府穴”!
这当然是石敏的错觉,那“曾家楼”楼主的内功心法果然厉害,这“本”字诀,精华便在于能将花巧烦琐的招式返璞归真,使人招合一,其威力自是大增!
以整个人和人的灵魂融入的招,能不惊世骇俗?
石敏只觉“天府穴”一麻,身子已不能动弹!她对古错怒目而视,眼中满是狞厉之气。
古错温柔地道:“石姑娘,我的确是笑天钺。”
石敏不屑地闭上她的美目,看来她是打定主意,不理古错的“阴谋诡计”了。
古错道:“要不,你就问我问题,好不好?否则,万一我真的是笑天钺,那石姑娘岂不白白错过一个机会了?”
石敏仍是不理不睬。
古错道:“要不我就先自问自答吧。”他清清嗓子,问道,“铡刀铡草是提上去轻松还是放下来轻松?”
石敏的眉头一跳,珑珑在一边又好奇又好笑又好气,也不知他们在搞什么玩意儿。只听得古错接着自答道:“当然是提起困难按下去轻松。”
石敏不由把眼睁开了。
古错一喜,接着自问道:“很少穿草鞋的人突然穿上草鞋,会有何事发生?”然后他回答道,“会把脚背上的白肉露在外面。”
珑珑一听,几乎笑出声来。
突然,石敏开口问道:“做叫化子鸡的人长得如何?”
古错道:“其瘦如猴。”
石敏又问道:“你曾吃过我的什么东西?”
珑珑听得云里雾里,没想到古错的回答更让她大吃一惊,只听得古错答道:“血!”
珑珑把嘴张在那儿,再也合不拢了。
石敏的脸色此时已完全放松下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柔声道:“笑……你先把上衣撩起来,把背朝我。”
古错依言而行,那背上赫然有淡淡红印,正是当日为石敏乾坤圈所伤后留下来的。
石敏一见,泪水已滚滚而下,显然,她已相信眼前此人便是笑天钺了。古错忙上前为她解开穴道。
石敏静静地凝视着他,问道:“你有没有亲过我?”此语一出,边上的珑珑只觉得胸口似被什么撞了一下,整个心提了起来。
却听得古错郑重地道:“亲过!”珑珑只觉得本是提着的心“忽”地往下沉了,一直沉一直沉,沉入无底的深渊之中,她觉得人也恍惚了,隐隐约约地似乎又听到石敏接着道:“在何处?”然后是古错回答:“在水中。”
珑珑一颗心变得冰凉,她心道:“是了,石姑娘与古大哥一起出生入死,早已是心心相印了。石姑娘又懂事,又漂亮,哪像我,整日疯疯癫癫的,古大哥心中又怎会有我?我倒是……倒是一相情愿了。”不知不觉中,热泪已夺眶而出,悄悄地从她的香腮上滑落。
她忙转过身去。
石敏“哇”的一下哭出声来,扑入古错怀中,哭道:“你怎么没死?我认为我再也见不着你了。琴圣他也是这么说的。”突然,她又仰起头来,望着古错道,“莫非……莫非你只是笑大哥的灵魂?灵魂也好,终是可见一面了,可你为何不早点来,要不然琴圣他……他也不会为奸人所害了。”
古错道:“我怎会是灵魂?你摸摸我的手心,都是热的,你再看地上,那儿不是有影子吗?灵魂又岂会有影子。”
石敏道:“那么高的山崖,你又身中巨毒,如何竟能不死?”
古错笑道:“也许是阎王看我该做的事没做好,不许我死吧。”然后一正容,又将如何奇迹般的为大蟒蛇卷住,如何脱险,又如何不知不觉中身上的毒性全没了,后来又在无意中遇到“曾家楼”第十三代楼主曾飞,学成了他的内功心法等一系列之事说了一遍。
说完,他道:“我猜你会来琴圣之处,便向这儿走来,途中恰好遇见了珑珑姑娘……咦,珑珑呢?”珑珑从一侧闪出,应道:“我在这儿。”声音却是有点涩涩的,石敏心中一动,向她脸上一望,果见珑珑脸上尚有泪痕,心中明白了几分,忙道:“珑珑姑娘,你不可误会了笑大哥。”
古错一愣,心道:“这话又从何说起?刚才分明是你误会了我与珑珑,怎的又说珑珑误会了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珑珑被石敏说中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忙道:“我哪能如石姑娘那般了解他。”
古错赶紧打断这个话题,道:“不知琴圣前辈他……”
石敏一听,倏地转身,在一堵墙上找到一幅画,然后掀开画,里面有一个铁环陷入墙内,石敏伸手一拉,只听得机簧声响过之后,那矮床三侧的柜子的各扇小门竟全都自动关上。石敏便走至**,提着床板,用力一掀,只见床板下面竟有一个半人深的坑,里面有一个如天仙般的美丽女孩怀中抱着一把六弦琴,惊恐地望着上面,那双乌黑的眸子让人想起受惊的羊羔,见到是石敏,她才放下心来,站起身来,问道:“姐姐,我爹爹呢?”
古错心知这定是琴圣的女儿了,他在来雁**山的船上便听人说琴圣一生最珍视的两件东西,一件是他的六弦琴,一件便是他的女儿。现在,他的一把六弦琴已碎,另一把六弦琴与他的女儿都在这小木屋中,那么他会到哪儿去呢?
石敏柔声道:“姐姐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就一起去找,好不好?”事实上,这么长的时间,琴圣仍未回“琴心楼”,定是凶多吉少了,但她如何忍心实话实说呢?
那女孩向石敏身后一看,看见了珑珑,神色大变。
石敏忙柔声道:“这位姐姐并非今日早上所见的那人,她们本是同胞姐妹,只是一个是好人,一个是坏人。”
那女孩一听,脸色一缓,人已飘然而起,身姿优美绝伦!看来她是极为信任石敏的。
古错与珑珑一见,不由大惊失色,因为这姑娘的轻功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古错自忖自己也未必比得上她,心中暗道:“看她年纪如此之小,却有如此轻功,想必她的武功也应该超凡入圣了。以她的武功,再加上石敏与琴圣二人,难道还抵不过‘铁血王朝’的攻击吗?”
石敏看他们二人的神色,便猜出他们所思,于是解释道:“无忧妹妹的轻功倒是很好的,可她从未练过其他武学。”
珑珑暗暗称奇,这女孩既然能练出如此好的轻功,想必悟性极高,可琴圣为何不授她其他武功呢?但她却未将此疑问说出。
石敏在前头引着他们向西的一个山谷走去,她道:“在我与无忧妹妹藏入小屋之前,琴圣是故意把对手向这山谷中引去的,也不知………”底下的话就打住了。
刚入山谷时,草木极为茂盛,古错便将天钺自腰中拔起,提在手上,走在前边,石敏紧随其后,再后面便是无忧草韩放和珑珑。<!--PAGE 4-->只见两侧的草木如被狂风卷过,全部东倒西歪,一块岩石边的一株碗口粗的松树不知为何竟被从半树高的分杈处劈开,一劈到底,却又不像是利刃所为。那块岩石上也被不可思议地印上一掌,那掌印竟是生生切入,深达寸许。
再往前走,便是一个拐弯了,古错走在前边,警惕地望着路两侧,倏地,他看见路的不远处似乎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他来不及对后面的人招呼,人已如电射出,双掌挥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奇劲,向那白影狂卷而去!
那白影被古错的真气一击,竟飞了起来,撞着一棵树,方砰然落地。
定睛一看,才知此人早已死去多时,面目颇为清秀,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玄铁锏,再看腰上,挂的是一只白色的金属环。
古错苦思闷想一番,突然叫了起来:“竟然是他!”把后面追来之人吓了一跳。
古错道:“此人乃青城山人,青城山人一向习武,而且使的武器俱为剑,唯有青城秀士晁勾用的是玄黑铁,加上他生性桀骜不群,所以青城山所有人颇为不满,常明里暗里找他的碴,他便在那剑影中冲杀十几年,竟奇迹般的在青城立足下来,而且隐然有青城之首的霸气,想不到他也入了‘铁血王朝’。”
再往前走,树木与草丛却已不这么东倒西歪,而是常常有那么一块突然全被拦腰斩断,而且斩得很整齐,古错不由暗暗心惊,因为这草基极为弱软,即便是风一吹,也能将它吹倒,若要用刀剑去砍,而且砍得如此平整,那份功力就定是绝顶高强方可为之了。
倏地,眼前现出一片平旷之地,在那平地中央,有两人相对而坐,一个白袍胜雪,另一个全身竟是一袭绿装,两人默默对坐,似已入定一般。
古错疾掠而至,才知两人均已气绝身亡!
那白袍客的一只手掌,已深深地插入对方的腹中,竟从后背透出!同时那绿装之人手中的雷神鞭也已自下而上,从白袍客的下腹拂入,从右臂处出来,把白袍客的衣衫高高地挑起,在绿袍人的腰上,有一只极小的绿色金属环。
再看两人的脸,竟都睁着双眼,死不瞑目!那白袍客样子尤为可怖,脸上有着怪异诡秘的笑容,因为脸无血色,更是显得阴森异常,那绿衣人的神色似乎甚是诧异,满脸的惊讶与不信,也许他遇着的事太让人吃惊,所以那惊讶还带有恐怖。
也许,他的惊讶是自己怎么也会死?
蓦地,古错身后一声惊呼。古错一回头,才知竟是被石敏称做无忧妹妹的那女孩已晕倒!
石敏与珑珑又是掐又是揉,半晌,那女孩才悠悠醒来,可刚一醒来,便已泪如雨下,翻身而起,向那白袍人扑去,口中悲呼:“爹!我是无忧草啊,爹!你怎么不睁眼看看我?爹……”猛地,她又向后倒去,竟再次晕厥过去。<!--PAGE 5-->众人见了,不由心中都极为难过,尤其是石敏,也早已泪水滚滚,悲不成声,她虽猜到琴圣极可能已遭不测,但一旦亲眼见了,仍是抑不住满腔悲痛,“扑通”一声跪在琴圣面前。
俗语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然琴圣不让石敏称为师父,只让她称琴叔,但那教诲之大恩却不会因这而稍减,相反,石敏反而更觉得琴圣处世磊落不图虚名,心中更为尊重爱戴他。
在“琴心楼”的日子里,她与韩放情同手足,而琴圣也将她视作家人,这让丧父之后一直漂泊不定的石敏有了一种归属感,哪知一夜之间,竟会惨遭巨变?
石敏有恍然如梦之感,要是真的一切只是梦,梦过后,一切不幸与悲伤全都烟消云散,那该多好啊!
珑珑与古错担心韩放过于悲伤而伤了身体,便在她第二次醒来时,点了她的“睡穴”,韩放便那么沉沉睡去。
石敏忍着悲痛,将那柄插入琴圣体内的雷神鞭抽了出来,没想到这根雷神鞭与一般的雷神鞭有异,那上边的鞭节竟是向后倒卷的,石敏这么一**,竟把琴圣的内脏带动,又有一摊淤血从那下腹的创口中流出来,石敏小心翼翼地抽了半天,才抽出那柄雷神鞭,那鞭身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石敏又将琴圣的手从那绿衣人的胸口中拔出,然后气愤至极地飞出一脚,那绿衣人的尸体便如纸鸢般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后,砰然落下,古错却走上前去,将他腰间绿环摘下。
众人替琴圣掘了一个墓坑,将他葬下,又在坟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写上:“琴圣之墓”。下面写着:“孝女韩放,侄女石敏泣立”。
石敏在坟前磕了九个响头后,又替韩放磕了九个响头,便与古错、珑珑一道往林外走去。
韩放仍在沉睡着,紧闭的双眼还有点点泪光,珑珑与石敏便轮流背着她。
“琴心楼”是不能再去了,四人便随便寻了一方向,向山下走去,没走多远,天便全黑了,四人只好停步,找了一块平坦之地,坐下来歇息。
想到琴圣那么高的武功,一生叱咤江湖数十年,竟也落得如此惨境,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苍凉之感,谁也不想说话,默默地倚着树干坐着。
莫非,这便是江湖?永远有血雨腥风,永远有杀与被杀?
晚风带来了林涛声,远远近近来回地乱窜,猫头鹰在冷笑着,声音让人听了发憷,一只夜鸟被什么惊起,怪叫着飞向无边的夜空。
已是深夜,在这野外,寒风带有刺骨的凉意,石敏与珑珑便挨挨挤挤地坐在一起,韩放则被她们拥在中间。
古错已服过那“天蛟丹”,自己便可调节阳阴冷热,当下便静坐于地,气运丹田,真气提至腹下“水道穴”,然后由足阳明胃经游走,最后到达“气户穴”,立觉体内有一股热流飞速游走,未几时,全身已热汗淋漓。<!--PAGE 6-->珑珑忽道:“石姑娘,方才为何你竟要一口认定我是玲玲?而你又为何那般对我姐恨之入骨?”
石敏一闻此言,脸色又变得苍白,但在那夜色之中,谁也看不清,沉默了片刻,她幽幽地说道:“因为玲玲的阴险狡诈给我的印象太深了,若不是因为她,琴圣也不会死!”
珑珑一听,心中很不好受,毕竟玲玲是她的同胞姐姐,但从石敏的语气又可听出她所言是实,于是便沉默着。
石敏却自顾讲述“琴心楼”如何被袭之事,直把珑珑、古错听得目瞪口呆,心惊胆战!
石敏练习“琴心大法”之后,一心要为父亲和古错报仇,所以她决定第二日便下山。
当天晚上,石敏、韩放、琴圣三人做了一餐丰盛的晚饭,权作告别宴。因为离别在即,所以气氛有点沉闷,谁也没注意到一张大网已悄然向他们撒来。
饭后,他们三人随便聊了几句,琴圣又讲些在江湖中奇闻逸事之后,韩放便有些困了,于是石敏便陪着她回那小屋中休息。
那个晚上很平静,只是琴圣每晚入睡前本是必弹一曲,那夜却未弹。石敏安顿好韩放后,出来闩门时,看到“琴心楼”上亮着灯,里面的人影正是琴圣,似乎在埋头找什么东西,石敏也未在意,便回房休息了。
一夜无事,只是石敏想到明日就要离开韩放与琴圣,心中一时难以平静下来,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石敏起得很迟。梳洗之后,琴圣竟已亲自动手为她熬了粥,石敏很是感动。
看着石敏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那粥,就像一只猫般,不知为何,琴圣叹了一口气。
石敏听琴圣叹气,以为他是见自己要走了,有点舍不得,于是便无话找话说道:“琴叔,昨晚你为何没有弹琴?我本已习惯了听着你的琴声入睡,忽然听不到,一下子还真不适应,老睡不着。”
琴圣笑笑,道:“不知怎么的,昨夜我正要弹琴,忽然发现那六弦琴的弦已断了两根,似乎白天还好好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想找两根弦填上,却总找不到,也许真的老了,记性不行了,老丢三落四的。”
石敏开玩笑道:“说不定是阿帅顽皮,把那琴弦弄断了。”
阿帅在一边拍拍前胸,嘴中“叽里哇啦”地叫了一通,琴圣笑道:“你这么说,阿帅不高兴了。”
也许谁都不愿这离别有太多伤感,所以彼此都故意说些轻松的话。
吃完早饭,石敏又为韩放扎了一次辫子,然后站起身来,正准备告辞时,却看到外面有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步伐显得有点匆匆。
琴圣、韩放、石敏都看着那个人影。
那人竟朝这“琴心楼”走来,慢慢地近了,琴圣已看清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神色似乎颇为着急,脚步也仓促得很。<!--PAGE 7-->石敏却在一旁轻轻的“咦”了一声。
琴圣侧头看了她一眼道:“你认识她?”
石敏点了点头,道:“此人可能是醉君子的徒弟珑珑。”其实石敏本来是分不清谁是玲玲,谁是珑珑,但她知道玲玲用的是腰间软剑,而那女子腰上挂的却是一把长剑,与石敏曾看到的珑珑之醉剑一模一样,所以她才如此说。
很快,那女子已走到“琴心楼”前站住,口中清脆脆地道:“请问琴圣老前辈在否?”她似乎未注意到琴圣身后的石敏。
琴圣朗声道:“老夫便是,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那人深深一躬身道:“晚辈乃醉君子之不肖弟子仇珑珑,来见琴圣前辈是想向前辈打听一个人。”
琴圣一听,果然是醉君子的徒弟,他与醉君子本就有些交情,现在又见这仇珑珑谦逊有礼,不由很是高兴,道:“既然是醉兄弟的高徒来了,不妨入内少坐片刻,边歇边打听也不妨。”
那仇珑珑听琴圣如此一说,抬起头来,却倏地眼神中闪过一丝喜色,叫道:“石姑娘,你怎么在这里?那笑大哥一定与你在一起吧?我正是要向琴圣前辈打听笑大哥的下落呢!”
石敏一听问及笑大哥,不由脸色倏地煞白,哑声道:“笑大哥他……他已中毒坠崖了。”
仇珑珑一听,突然向后直倒过去,竟已晕迷了,若不是石敏眼疾手快,飞身上前扶住她,她这么直直地摔下去,非伤不可。
石敏忙将她抱进“琴心楼”,好一阵忙乎,仇珑珑才幽幽醒来,低声地唤道:“笑大哥……”语气极为悲伤凄婉,石敏听了,不由心头也一酸,一股热泪涌出,她心中的悲愤在这“琴心楼”中总是压抑着,现在有人陪着她伤心,再也忍不住了,二人好一阵痛哭。
还是石敏先止住哭声,道:“全都怪我不好,连累了笑大哥。”她心中本就颇为自责,此言自是肺腑之言。
仇珑珑道:“又怎能怪你呢?只是不知笑大哥又是如何……如何落崖的?”
石敏便将大概过程描述了一遍,仇珑珑又有热泪涌出,银牙紧咬道:“不与那‘铁血王朝’斗个你死我活,又怎对得起笑大哥?”
石敏向仇珑珑问道:“珑珑姑娘,你又为何会来这雁**山中?”
仇珑珑道:“自从你与笑大哥来了雁**之后,武林中又发生了数件命案,凶手杀人之后全都留下记号,上书几个字:笑天钺。手法与以前笑天钺所做的一模一样,只是此次被杀的几个全都是名门正派中人,所以江湖中已激起一股义愤,许多人纷纷扬言要出力去抓拿笑大哥,而我与我师父知道笑大哥已来了雁**山,根本不可能在临安一带作案,定是有人在陷害笑大哥,所以我师父便让我来雁**山找你们,向你们提个醒,免得遭人暗算。何况,我也……也想来见见……见见你们。”话如此说,眼中却有一丝羞色,显然是临时改了口。<!--PAGE 8-->顿了顿,仇珑珑接着道:“想不到雁**山却如此之大,我在山林中转了好几天才摸出点门道,知道琴圣前辈是住这含珠峰上,便赶紧日夜兼程赶来,累了,便在林中休息,你看我这一身露水,便是昨晚宿于林中的结果。”
石敏一看,仇珑珑身上果然是一片湿漉漉的露水,不由大为感动,关切地道:“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山野外奔走,不害怕吗?”
仇珑珑道:“这一路过来,却也风平浪静,倒是昨天晚上有几个不成器的家伙让我收拾了。”
石敏奇道:“昨夜你宿于山林中,竟还会遇上什么人?”
仇珑珑道:“我也觉得真是巧得很。昨晚我刚找了一块有点凹下的草地,捡来一些枯枝,正要点起一堆火来,忽然听到有说话声,便不再点火,而在那儿凝神细听,只听得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屠堡主也太那个了,就为了月夫人的一本书,竟让我们兄弟三个追出这么远的路。’”
听到这儿,一直沉默的琴圣脸色倏变。
仇珑珑似乎并未注意到,仍自顾道:“只听得又一个沙哑的声音道:‘这又有什么奇怪?像屠堡主那样的丑八怪能有月夫人那样的妻子,能不百般看管吗?’一直未说话的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道:‘不是说当年月夫人是自愿来我们屠家堡的吗?’那尖细的声音道:‘女人的心,谁也摸不透,屠堡主自是舍不得对这月夫人如何,却苦了替月夫人送书的这麻从山,堡主竟让咱们兄弟追出数百里来追杀这小子,幸好,还算及时追上,剁了这小子,也好交差了。这回赏银是少不了的了。’那三人说到这儿,一阵大笑。
“我一听他们居然因为一本书而杀了人,而且似乎是他们认识的人,不由心中有点不平,加上好奇心强,便悄悄地向那说话声之处走去,只见三人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火堆上似乎在烤着什么,我便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向他们身后的树丛中一扔。然后在这边怪叫几声,他们三人立刻一惊而起,想来看个究竟,却又不来,我几次想把他们诱散开,都没有成功,我越看他们那熊样越气,便直愣愣地向他们走去,他们先是一惊,但见我是独自一个女子,便嬉皮笑脸起来,我一时性起,便与他们动起手来,哪知他们三人实在太稀松了,没几招,便全被我点了穴道,那说话细声细气的还让我把双臂给拧得脱臼了,我便拿起他们的书本就走,顺便带走了他们的烤山鸡。”
琴圣忽然问道:“仇姑娘说你带走了他们的书?”
仇珑珑道:“对呀,我看他们为了这本书居然出手杀人,心里暗想这到底是什么奇书,值得如此,哪知一看,却大失所望。”
琴圣急切地道:“仇姑娘能否借在下一阅?”<!--PAGE 9-->仇珑珑道:“这有何不可!”说罢,就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来,似乎是手抄本,封页上似乎是“月夫人”三字。
琴圣接着那书时,似乎手有点颤抖了。仇珑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琴圣将书搁在桌上,然后翻阅起来,那书的纸张极薄,所以很难翻过去,于是琴圣看书时,不得不用手指沾着唾液去翻书,一直翻了十几页,他才停下来,道:“果然是她!这又何苦呢?这又何苦呢?”看他眼神,似乎有无限的伤痛在缠绕着他的心。
仇珑珑似乎轻松了一口气,道:“这书我也草草翻了一遍,似乎是些词句,我也看不懂,前辈若是看得懂,倒不妨搁在你这儿慢慢再看。”
琴圣思忖了片刻,道:“也好。”说罢,便把那书收了起来。
石敏本是欲吃了早饭便动身的,如此一来,已是将近中午了,琴圣道:“仇姑娘便与石姑娘一道用过午饭,再一同下山,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石敏与仇珑珑点点头答应。
午饭时,石敏忽然发现琴圣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怪异的笑容,想要说,却又忍住了,那诡异的笑容转瞬即逝,石敏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
不料,过了一会儿,那笑容又奇怪地浮现在琴圣脸上,这次,连韩放也已发现了,她道:“爹,你在笑什么?你的笑容好可怕。”
琴圣摸了摸脸,道:“我笑了吗?”听语气很是诧异。
石敏心中一凛,向琴圣仔细望去,见琴圣脸上笑意更浓,是那种阴谋得逞,窃窃自喜的笑,看上去颇为诡秘,石敏心道:“今日琴叔怎么笑得如此可怖?而他却又说他未笑,却不知何故了。”
眼看着琴圣的笑意越来越浓,夹菜时也笑,扒饭时也笑,喝汤时也笑,韩放惊叫了一声:“爹!”
琴圣转头向她望去,脸上仍是诡异莫测的笑容,韩放何曾见过她爹如此可怕的面孔?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琴圣亦已察觉不对劲,因为石敏、仇珑珑与韩放三人看他时就像看到了鬼一般,他忙找来镜子一照,见里边那怪笑着的人不是他又是谁?大惊之下,手中铜镜跌落于地。
尽管如此吃惊,琴圣的脸色却未变,仍是那么怪怪地笑着。
仇珑珑忽然双手在桌上用力一按,人已如轻燕般倒掠而出,口中叫道:“门外有人!!”
众人大惊,先后跟了出去。
门外果然有人,而且不是一人,两人,而是十几个人!这些人离“琴心楼”远远地排开,静静地站立不动,兵刃全已在手,在阳光的照射下,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寒光,而那仇珑珑竟也站在他们中间,手中长剑早已不知扔到何处,现在拿的已是一柄软剑!
石敏只觉得她的血液慢慢地变凉,变凉,心脏跳动也变慢了,她已隐隐感到有点凶兆了。这玲玲扮作珑珑,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现在她又以本来的面目出现,显然,极有可能她的阴谋已得逞了。<!--PAGE 10-->玲玲一见琴圣与石敏、韩放出来了,便用手在空中用力一挥,倏地,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哨声,声极尖锐,传出很远很远。
琴圣已看出情况有异,低声对石敏道:“石姑娘,在那呼哨声响起之处,定有人潜伏,以作联络之用,若是我与他们动起手来,你们便赶紧设法杀了这呼哨之人,以免他招来更多的援手。”
说完,他朗声道:“诸位光临此地,不知有何贵干?!”话语客气,但全是以内家真力送出,那些人中有些武功不济的人,已觉得双耳“嗡嗡”直响,胸闷心跳,颇为难受,心中不由有点骇怕,有几人脸色都变了。
玲玲一抖手中软剑,抖出一片清脆的划空之声后,她喝道:“诸位不必惊谎,这琴圣老匹夫的身上已中了我下的毒,支持不了多久。你们看他脸色是否像在怪笑,那便是中了我下的毒‘笑死人’,诸位一鼓作气,拿下琴圣,便是奇功一件!!”
那十几个人,被她说的振奋起来,跃跃欲试。
石敏低声对琴圣道:“她总是为鼓动人心而散布谣言,我们怎么没见她有什么机会下毒?”
琴圣道:“不,她说的是事实。这丫头倒是颇为阴毒,她一定是将那毒下在那本书上,待我用手指沾着唾液翻书时,那毒便已进入我身子内了。何况她说的毒药是叫‘笑死人’,这也恰恰与我脸上之怪笑的现状很符合,我们得乘早出手,免得毒发攻心时,对方援手又已赶到,那便更加棘手了。”
石敏看着琴圣脸上的笑容,不由又惊又怒,心道:“这玲玲也真会演戏,竟把我们几个全都骗过去了,她的武功并不很高明,却似乎已是这伙人之首,显见她是工于心计了。”
此时,阿帅已将琴圣的六弦琴拿来,交给琴圣,这猩猩倒是聪明得很。
琴圣六弦琴在手,才忆起琴弦已断了两根未续,心里一动,玲玲已在冷笑道:“诸位王朝兄弟,这琴圣不但已中奇毒,而且连那六弦琴也只剩四弦,机不可失!”
“失”字甫落,已有三条人影向琴圣弹身而至,后面又有数条人影紧随其后。
琴圣厉喝一声,声震寰宇,喝声之后,豪气大增,人已轻如飘絮地落在那些人身前,昂首而立。<!--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