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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姻缘莫问02

作者:韩十三 字数:11466 更新:2026-09-02 12:49:40

他还记得,七年前,南越王宫里的一幕幕情形。

那时,他还是一个尚显顽劣的少年,因为喜欢鼓乐舞蹈,经常会派人将坊间有名的乐师请进宫来演乐。

至今那名名叫狐晚的姑娘跟随他的乐师父亲进宫来的情形都还历历在目。

她穿一身绯色衣衫,躲在父亲的身后,娇小柔媚的身躯宛若一朵三月里的桃花,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欣喜和惊恐。

只那么一眼,他便深深地喜爱上了她。

她在父亲的琴声中起舞,一颦一笑之间如同翩跹碟蛾,坐在台上的他竟看得痴了,爵中的美酒洒下来,湿了锦袍都不自知。

于是,他便命人专门腾出一间偏殿来让他们父女住在其中,几乎天天都会邀他们到宫中演奏。

有时,居然还会拔出长剑与她一同起舞。

堂堂南越王子居然与一个下等舞女共舞,这当然是王室的理解所不允许的。

于是,大司仪便将这件事情禀报给了当时的南越王。

因了莫桑南的聪慧睿智,南越王素来疼爱,本来也没当这是件多么重大的事情,只把莫桑南唤入宫中,旁敲侧击地教训了一番,命他将狐晚父女二人谴出宫去也就罢了。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莫桑南自恃集万千宠爱于一心,不但没有遵从父王的旨意将狐晚赶出宫去,而且还公然与父王翻脸,在大堂之叫叫嚣着说,此生非狐晚不娶。

在他看来,与狐晚相比,后宫佳丽三千,尽失颜色。

南越王虽然宠爱这个儿子,但他们一个是至高无上的王子,一个是身份卑微的舞婢,沿袭了千年的王室的礼节自然不能因此二人而荒废。

于是他便瞒着莫桑南,暗示大司仪派人将狐晚二人谴出宫去,远远地打发了,使她们再不得靠近云倾半步。

可是大司仪却擅作主张,曲解圣意,居然命令禁卫军追杀二人。

而大司仪亲手策划这一切的原因,莫桑南比谁都了解,因为他想把自己的孙女许配给莫桑南,以求整个家族攀龙附凤,富贵百年。

他担心狐晚活在世上,早晚都会对自己的孙女构成威胁。

无奈当时的大司仪位高权重,又极得父王恩宠,莫桑南只能忍辱负重,等到登基以后才灭了他的九族。

好在这期间,有整整两年的时间,他是在猎狼山十三骑的军营中度过的,要不然整日面队大司仪那张老脸,该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黑衣老者退下以后,莫桑南缓缓站起身来。

不远处,几个宫人正从巨大的丝锦帷幔下面走出来,手捧繁复无比的礼服、皇冠、玉带急急地向他围拢。

一切收拾停当,莫桑南抬手递到一位宦官面前:“剑呢?”

见众人一脸茫然,他再次提高了声音:“剑呢,孤的剑呢?”

龙颜大怒。为首的宦官急急上前一步:“陛……陛下,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按习俗是不可以佩带利器的,况且,况且禁卫军已经在祭台周围伏下重兵,足以保护陛下的安全。”

“习俗?什么狗屁习俗,你给我记住,在南越,孤就是天,孤要做的就是你们所要遵从的习俗。”

他低下身来,双目尽量与那名宦官的双目持平,恶狠狠地盯着瑟瑟发抖的他。

像他这样的浑人,又怎么能知道此次典礼的险恶,又怎么知道秦墨云的厉害。猎狼军营中,他用了两年的时间与十三骑所有的高手切磋过武艺,甚至是秦墨白,但惟独没有跟秦墨云交过手。秦墨云性格孤僻,从来不随便跟别人交手,除非其中的一个人必须死。据说,世上从来没人亲眼见过他手中的宵干剑出鞘时的情形,因为见过的人,全都变成了一掊黄土。

小宦官被莫桑南唬住,许久才屁滚尿流地跑下去帮他取剑。

长剑在手,莫桑南猛地一挥,长长的衣摆便自双膝处齐齐斩裂,扑簌簌顿了一地。

这么复杂的款式,拖泥带水,怎可接战。

他把长剑重新收入鞘中,漠然向着前方走去。

大殿以外,蓝雀王妃早已带领着后宫一干人等等了半个时辰。

莫桑南抬起头来看向远方,甚至与蓝雀擦身而过的时候都目不斜视,天下的女子,除了弧晚,任她沉鱼落雁、国色天香,他都懒得多看一眼。

七、秦墨云知道,这些摆在明处的禁卫军根本就不是他要对付的真正对象,他真正的敌人是那些乔装成商贩、看客的大内侍卫。

帝都云倾,正南门外。

放眼望去,是一片繁华景象。

熙熙攘攘地行人,无一不是着了节日的盛装前来参加这样一个百年难遇的盛典。

青石铺就的天街两旁,依次坐满了操着不同口音的南北客商,在他们面前摆着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货物。身后,是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南越禁军,一个个高头大马,手中的玄铁枪泛着森森冷光,显得肃穆庄严。

秦墨云知道,这些摆在明处的禁卫军根本就不是他要对付的真正对象,他真正的敌人是那些乔装成商贩、看客的大内侍卫。凭借多年的经验,他一眼便能看出左手边不远处那个捏糖人的老者,年龄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大,他的“胡子”都已花白,双颊却泛出健康的潮红;前方不远处,那个正在胸口碎大石的杂耍艺人,体形也不是江湖人士该有的发福模样;就连刚才从他身边匆匆经过的那个马夫,也是宫廷里面的高手,看他臂长肩宽,双腿内敛的样子应该是个擅长射术的骑手……

而此时,阿筝正像个孩子似的,挤在一群路人中间,争抢着买那只捏成战将模样的糖人。

她将一枚铜钱丢到师傅面前,一把抓起糖人,折回到秦墨云的身边,大呼小叫道:“快看呐墨云,这个糖人像不像你以前在军队时的样子,像不像嘛?”秦墨云无奈地看她一眼,连忙将她拉回身边,作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因为,他明显地感觉到,刚才“军队”两个字刚刚从阿筝口中说出来以后,背后突然多了几双眼睛。

他低下头来,拉着阿筝的胳膊左突右撞,好不容易才把那几个人甩掉。

然后他将阿筝拉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墙角,压低声音告戒她说:“阿筝,千万不要再说军队两个字,特别是十三骑,你别忘了这里是南越境内。”

阿筝知错般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却看见了手中的糖人,怯生生地问道:“那这个呢?”

秦墨云无奈地看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去警戒地看向另一面。

阿筝朝着一脸木然的秦墨云吐了吐舌头,然后将糖人一股脑儿塞进嘴巴里面,喀嚓喀嚓地吃掉了。

已是正午十分,在众人翘首期盼了三四个时辰以后,远处终于响起了三声通天鼓。

长长的号角沿着城墙一字排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南越王的队伍终于起行了。

因为怕阿筝再次惹事,秦墨云一直紧紧地拉着她的手,站在路边的人群之中。

“越王来了,越王来了,越王的娘娘肯定很美吧?”

忍无可忍,生性调皮的阿筝在越王的仪仗才刚刚驶上天街之时,终于忍不住蹦跳着大叫。

秦墨云害怕自己暴露,只好放开了她的手。

可是这样一来,阿筝反倒不愿意了,撅着嘴,重新拉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拉起、放下、拉起、放下。

两个人就这样像是赌气般,不知缠斗了几个回合,远处终于响起了司仪官那嘹亮的嗓音:“越王驾到,跪!”

一声令下,身边成百上万的行人纷纷下跪,就连身边的阿筝也不例外。

但她跪下之后却发现秦墨云还木木地站在原地,与路边的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于是赶忙拉了拉他的手说道:“墨云,秦墨云,赶紧跪下呀,要不然禁卫军会把你的脑袋砍下来的,快呀。”

起初,她以为秦墨云没有听见,但后来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她看见秦墨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越王的车驾,突然有了杀意。

是的,秦墨云明明就是不想跪。

好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何曾听说跪敌人。

四周的禁卫军也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纷纷策动马儿向他围拢过来。

此时车驾之中的莫桑南仿佛也听到了窗外的异动,伸出手来,轻轻地挑开了帷幔。

看到窗外的情形,他微微一笑,果然,他还是来了。

八、直到那时候,蓝雀才惊喜地发现,原来这个整日不苟言笑的家伙,也是会笑的。而且笑起来的样子还异常好看,牙齿洁白,眉目微弯。

秦墨云身边的禁卫军越聚越多。

而对面的车驾还在缓缓前行,他甚至看见了挂在莫桑南脸上的邪恶笑意,不禁微微握紧了拳头。车驾之中,莫桑南微微向后靠了一下身体,留出一个空隙来让身边的蓝雀也能看见不远处发生的一切。

他用一种漫不经心地口气提醒她说:“爱妃,你看窗外那个男子是不是来找你的,当初你们在猎狼山颠的海誓山盟我可全都听见了。”

听了他的话,蓝雀连忙坐直身体向外看去,车窗外面,那个已被禁卫军团团围住的男子,可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秦墨云。

可是蓝雀想要站起身来对着窗外的那名男子呼喊的时候,身边的莫桑南却伸出手来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一边充满蔑视地看着窗外的芸芸众生,一边傲慢地说道:“爱妃放心,孤是不会让他伤害到你的。”

那一刻,望着眼前这个阴柔无比、狡猾无耻的男子,常年低眉顺眼的蓝雀终于回敬了他一个恶狠狠地眼神。

一开始她不明白,半年前这个男人千山万水的派去使者,将她娶到南越到底是为了什么。

半年之内,他从未踏足蓝雀阁半步。

若是为了她的美色,他又怎会这般。

现在,她终才看出了一点点端倪。

原来身为南越王的他,一直都是恨着秦墨云的。

而她,只不过是他精心设下的一个饵罢了。

蓝雀无力地坐回车中,她悄悄地将手伸到脑后,拔出一根金钗,正当想要对着莫桑南刺过去的时候,耳边却再次传来了莫桑南那阴冷的声音:“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爱妃,你我夫妻何止百日。事到如今,孤不仿告诉你,区区一只金钗,根本就奈何不了莫桑南。”

叮呤。

金钗应声落地,那一刻,蓝雀仿佛被什么人抽去了骨架似的,瘫作一团。

于是,她只能央求道:“陛下,请你饶过秦墨云好不好,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心存他想了,我宁愿留在你的身边,一生一世地服侍你。”

莫桑南不以为然地笑一笑,“你以为自己对我来说很重要么,你以为你是谁?实话告诉你吧蓝雀,今日以后,你愿意去哪里悉听尊便。我要的只是秦墨云,我要的只是十三骑,只是南秦万里沃野。”

说到此,他微微顿了一下,抬手挑起蓝雀的下巴,轻佻道:“而你,轻若飞花。”

此语一毕,他猛地将蓝雀推向一边,从车内探出头来,对着远处的一位校官扬起了手臂。

蓝雀知道,只要他的手落了下来,那群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就会一拥而上,将秦墨云五花大绑。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秦墨云有些傻了。

他怎么会愚蠢到选择这种最不容易成功的方式来南越带她走呢,就算他的功夫冠绝天下,就算他能以一抵十抵百,又能抵得住一千一万么?

想到此,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心思粉碎的间隙,仿佛又回到了当年。<!--PAGE 4-->那时的秦墨云是南秦名将秦公若家的二公子,因为父亲常年在外打仗的缘故,父王为了免除他的后顾之忧患,特意将他们兄弟俩接到了宫中,跟所有的皇子、公主一起读书。

说是开恩,其实明眼人都知道,那是秦王制约秦公若的人质。

可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哪里懂得这些,进入宫中以后的秦墨云不但不懂得收敛,而且还喜欢跟其他皇子争风吃醋,他自小习武,拳脚又好,经常会把蓝雀那几个飞扬跋扈的皇兄打得鸡飞狗跳,七红八素的。

好在父皇并不跟他计较,反倒让那些挨了打的皇子们多向他学着点。

慢慢地,蓝雀越来越喜欢这个沉默寡言,不可一世的秦墨云。

五月里,她跟他手拉着手偷偷溜进上林苑的景观湖中去捉四个鼻孔的鲤鱼;她与他一同爬上戒备森严的大殿房顶,去够一只不小心挂在了廊檐上的风筝,差点没被御林军的弓弩手射死;他与她一起到炼丹房里偷吃据说能够长生不老的丹药,以致于两个人双双昏死了两天两夜,然后被父皇惩罚抄诵一千遍经书。

直到那时候,蓝雀才惊喜地发现,原来这个整日不苟言笑的家伙,也是会笑的。而且笑起来的样子还异常好看,牙齿洁白,眉目微弯。

众人还在低头叩拜,而秦墨云身边的禁卫军也越靠越近。

一直跪在他身旁的阿筝的整颗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上,她拼了命地拉着他的衣袖,可是他却依旧无动于衷,仿佛压根就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而且他的眼神平静的可怕,似乎清楚地知道莫桑南拿他无可奈何似的。

面前的骑兵已经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长矛,而秦墨云浑身上下连根铁丝都没有。

不远处,莫桑南轻轻地放下帷幔,就在将要闭合的那一个瞬间,他却再次猛地把帷幔挑开。

因为他看见,对面的秦墨云,轻轻地弓下身来,拉起了身边的一个绯衣女子。

虽然那女子因为恐惧一直低垂着脑袋,但他一眼就看出,那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狐晚。”

莫桑南不禁喃喃地叫出了声音,他不知道她怎么会落到了秦墨云的手中,而此时秦墨云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身边,右手也已经慢慢地攀上了她的肩膀。

他知道十三骑任何一个人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格杀几十名普通士兵都不是问题,何况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何况如今的那个人是十三骑的前首领,何况他们之间的距离又那么近。

看来,他是想以狐晚为人质。

如果,秦墨云此时提出要以狐晚来交换蓝雀,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答应。

精细策划了那么久,可谓步步为营,但是看到她的那一刻,心中看似的坚不可摧的城堡,怎么会,瞬间崩塌。<!--PAGE 5-->来不及多想,他冲着远处的禁卫军大呼一声:“住手!”

接着,飞快地从车驾之中冲下来。

“狐晚,是你么狐晚。”

听到莫桑南的喊声,阿筝潜意识里抬了一下头,她不知道那个狐晚是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叫自己。可是在听到狐晚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头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她看见了对面那个满目深情的男子正一步步地向自己走来,于是转过身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秦墨云:“墨云,那个男人是在叫我么。”

秦墨云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心想:“看来莫奶奶猜测的没有错,阿筝果然对他很重要。”

他想起当年莫奶奶找他时的情形,虽然知道营救蓝雀是件九死一生的事情,但莫奶奶却表现地胸有成竹,她说:“秦将军,只要你带上阿筝,莫桑南断然不会为难你。到时候,你可以用她来交换蓝雀,然后带着她远走高飞。”

她说:“我知道你只想救出蓝雀,而我需要你做的,就是把阿筝带回到莫桑南的身边。”

他说:“你若想要让阿筝回到他身边,直接把她送回云倾就可以了,为什么却又大费周折地找到我。”

莫奶奶冷冷一笑:“我要让天下所有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的话他明白,当年她与皇祖因世事无常,最终天人永隔,所以她再不愿看着他的后人——蓝雀公主,也不得所爱。

所以,那时的秦墨云才答应了她的请求。

九、疼痛同时在秦墨云和阿筝两个人的身体里面蔓延,就仿佛胸膛里面有一颗种子,正在缓缓地长出枝叶,开出花朵,恐怕下一秒就要刺破胸膛。

莫桑南缓缓地走上前来,他看着前方茫然无措的阿筝突然就迷蒙了双眼。

“狐晚,狐晚。”

他喃喃地呼唤着。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车驾上,一身盛装的蓝雀公主正一步步地走下车来。

看见她的那一刻,秦墨云的心再次疼了起来,他知道又是姻缘虫在作怪。那一刻,不知为何,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看了看身边的阿筝。阿筝体内的姻缘虫显然也已经感应到了女虫的信息,此刻,阿筝的表情极度痛苦,紧紧地捂着胸口,看着远处的蓝雀,有气无力地问秦墨云道:“墨云,是她么,你心中一直思念着的那个女子就是她吧。”

终于看破。

晶莹的泪水顺颊而下,原来,他宁愿背叛十三骑,忍受着地狱般的苦痛,赴汤蹈火而来,从紫云山不分昼夜地赶往云倾,仅仅只为了另外一个女人。

而这个女人,不是自己。

阿筝本以为那一刻自己会感到异常委屈的,可是她的心中却满是释然。

当她看见秦墨云面对蓝雀时的温柔眼神,当她看见他焦急的表情,心中突然就释然了。<!--PAGE 6-->她忍着胸口针扎般的疼痛,想要对她微笑,可是嘴角才微微上翘了一丝,脸上早已泪水泛滥。

“狐晚!”

仿佛也已经看出了阿筝的异样,莫桑南大叫一声,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

同样忍受地巨大痛苦的秦墨云在听到他呼喊声之后,猛地将阿筝拉入到自己的怀中:“呵呵,越王陛下,原来她叫狐晚啊,看来她对你来说很重要,现在好了,我们之间公平了。”

“你不要伤害她。”莫桑南脱口而出。

“那好,我可以把你的狐晚还给你,但你必须命令你的士兵退后,我要带蓝雀走!”

“……”

阿筝充满疑惑地看着身边这个心爱的男子,她不知道他为何要把自己交给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男子。

是啊,自从几年前被毒蛇咬伤之后,她便再也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了,也许自己真的跟莫桑南有过感情,有过纠葛,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再认得他了,他们之间形同陌路。如今,她爱的,仅仅是这个想把她拱手相让的男子。

她说:“墨云,请你不要丢下我。”

秦墨云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眼望向前方。

他本以为莫桑南会乖乖就犯的,可是对面的他却一把拉过身后的蓝雀,紧紧地锁住了她的咽喉。

莫桑南与秦墨云不同,对于自己不爱的女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而秦墨云看着泪眼婆娑的阿筝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心掐向阿筝的咽喉。

疼痛同时在秦墨云和阿筝两个人的身体里面蔓延,就仿佛胸膛里面有一颗种子,正在缓缓地长出枝叶,开出花朵,恐怕下一秒就要刺破胸膛。

莫奶奶说,这是爱。

求不得之爱。

“啊!”

秦墨云大呼一声,双眼血红,拳头上的骨节攥得咯咯作响。

这种情况,别说是带着蓝雀远走高飞,恐怕自己都很难全身而退,因为剧烈的疼痛已经制约了他的肢体,甚至来双手都握不紧了。

“蓝雀。”

秦墨云在心中默默地呼唤,可是每每念及他的名字,胸中的疼痛便加剧万分。

“怎么了秦墨云,下不去手了么,你以为狐晚对我来说会有多重要?与整个天下相比,她简直是不值一提。”

虽然心中充满了对狐晚安危的担心,可嘴上还是逞强说出了这样的话,常年的战斗经验告诉莫桑南,越是面对强悍的对手,就越不能示弱。如果自己处处表现出对狐晚的关心,最后很可能不但救不了她,还会落得一个玉石俱焚的下场。

“活捉秦墨云。”

在秦墨云犹豫的片刻,莫桑南一边挟持着蓝雀向后退去,一边命令禁卫军:“不要伤了狐晚。”

看着莫桑南拉着蓝雀越走越远,秦墨云嗓子里发出一阵低吼。<!--PAGE 7-->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最后关头,自己却心软了。

想到此,他猛地将怀中的阿筝推向一边,闪身之间,原本握在一名步卒手中的长枪已经落入他的手中。

双臂抡圆,矛锋过处,转眼之间,七八名禁卫军的尸体已经横在眼前。

可是,每当他发一次力,胸中的疼痛便会加剧,不出几个回合,他已经气喘吁吁,于是只能将长枪顿在土中,借助它的力量努力站直身体,恶狠狠地审视着敌人。

在他身后,阿筝也已经痛苦不堪地倒伏在了地上,姻缘虫所带来的疼痛,连行伍出身的秦墨云都无法忍受,又何况是她。

然而,正当禁卫军慢慢地围拢过来的时候,南门之外,却有一群人马急急地杀了进来,所到之处如秋风过境飞沙走石、势不可挡。

定睛看时,原本挡在天街中央的拒马也已经被腿上缚了铁甲的战骑撞开,城楼上的弓箭手也在如麻飞羽之中应声落下……

“十三骑在此,哪个张狂!”

“十三骑在此,哪个张狂!”

……

跨在战马之上的秦墨白一边大呼,一边带领众骑,挺枪向着秦墨云的方向冲刺,南越禁卫军虽也属精干,但在面对久经沙场的十三骑时却还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不一会儿便被他们冲散,只在外围形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包围圈。

“墨云,十三骑来救你了。”

马上的秦墨白一边说着话,一边命令众骑警戒,然后跳下马来想要把虚弱不堪的弟弟扶上去。

此时,莫桑南已经携着蓝雀登上了城楼,正坐在事先安排好的龙椅上漠然地看着脚下发生的一切。

“十三骑果然来了。”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正当他准备下令让事先化装埋伏在人群中的大内侍卫拿下十三骑的时候,那名黑衣老者却从旁边地角楼里走了出来。

“陛下,有人要见你。”

莫桑南抬头之时,才看见老者的身后站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妇。

“你是谁?”

“莫问。”老妇答道。

“莫问,呵呵,好那我就不问。”莫桑南冷冷地笑道。

“不是不让陛下问,是老妇的名字本来就叫莫问。”

“你有什么事?”莫桑南转身看向脚下瞬息万变的战场,就在刚才数百名禁卫军形成的包围圈,已被十三骑冲得七零八落,南越士兵只能紧紧关闭了城门,想以此拒守。

“我可以帮你消灭十三骑。”

“哈哈,现在他们已经插翅难飞,又何必多此一举?”

“真是这样么?”

在老妇的追问之下,莫桑南的笑容突然僵住:她说的没错,单凭这些士兵和所谓的大内高手,对付一个秦墨云绰绰有余,但要对付整个十三骑,恐怕还要颇费一番周折。如果他们放弃抢回蓝雀的念头,只一心想着冲杀出去,区区一道城门,的确不在话下。<!--PAGE 8-->如今,他要的是将十三骑全歼。

“哦?那你说说看。”

“我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并且,我可以实话告诉你,秦墨云深陷云倾的事情是我通知他哥哥秦墨白的,我知道他们兄弟情深,他一定会来救他。将真个十三骑一网打尽,不正是你要的么?”

“……”

莫桑南沉吟片刻,旋即笑道:“那你有何要求。”

“我只有一个要求。”

……

十、她想起了紫云山上莫奶奶为自己算的那一卦,她与他终归是各作星散,分崩离析。

云倾城南门之上,幽怨的笛声响起来的时候,阿筝胸中的疼痛突然就停止了。

她眼所见,是原本瘫坐在马背上的秦墨云,突然坐直了身体,眼睛里像是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策马上前,一下子从马上跳下,拣起地上的一柄长剑,径直走想十三骑的一名士兵,再看时刀锋已经沿在那名士兵的脖子割了下去。

阿筝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响,其他三名士兵也已经倒在地上。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

无坚不摧的十三骑,转眼就还剩下九骑。

“墨云,你疯了?”

秦墨白见弟弟居然弑杀自己的同袍,大叫一声策马向前,可是秦墨云不管不顾,挥刀便直直地向他刺来,两个人纠缠之间,阿筝不经意抬头才看见了城楼上正在吹奏的莫奶奶,而她的身边站着的正是莫桑南。

“莫奶奶……”

想起胸中的姻缘虫突然停止了噬咬的诡异情形以及那飘忽不定,摄人心魄的笛声,阿筝的心中突然一沉:“莫奶奶擅长巫蛊之术,据说可以利用特殊的音符慑人心魄,莫非……”

难道莫奶奶费尽心思地将他们两个人引到云倾,就是为了帮助南越王将十三骑一起铲除,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敢再想下去,而不远处的秦墨云还在和哥哥缠斗,失去了理智的他,仿佛比以前更加勇猛,这样下去,恐怕十三骑真的要灰飞湮灭了。

这期间,南越军队趁乱放箭,又射杀了其他几名十三骑的成员。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莫奶奶对自己说得一句话,她说姻缘虫是世间最忠贞不渝的灵物,向来同生同灭,一荣俱荣。

如今,如果秦墨云不能恢复理智的话,恐怕就真的要葬送在莫桑南的手中了。

想到此,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手中是秦墨白方才递给她让她自卫的一柄短剑,而左边胸口,那个小小的精灵,仿佛睡着了一般,从未如此平静。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紫云山中与秦墨云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

她觉得,他是世间最最奇异的男子,只看了一眼,便足以牢记万年。

可是,他不爱她。

但这又如何呢,既然他曾带给自己最畅快淋漓的痛。<!--PAGE 9-->想到此,她咬紧牙关,将短刀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红色的鲜血自胸膛处奔涌而出,他听见远处城楼上那个名教莫桑南的陌生男子,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说:“狐晚不要。”

她强忍着疼痛,微微对他一笑,轻声道:“我不是狐晚,我是阿筝,他的阿筝。”

小小的姻缘虫,从伤口里面爬出来,晶莹剔透。

阿筝拼尽最后一死气力,将那只姻缘虫握在手中,手臂缓缓用力。姻缘虫瞪大双眼,无辜地看着她,然后努力从她的指缝中抽出自己那纤细的双手,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乞求她手下留情。

阿筝永远记得姻缘死去时的模样,在确定阿筝不会放过自己之后,它努力地背过身去,在临死之前深情地看向了秦墨云的方向。

在秦墨云地身体里,有另外一只小小的女虫,它们同生同灭,永不弃离。

胸口剧烈的疼痛迫使阿筝的身体不停地抽搐,她将目光从秦墨云身上移开,看见了湛蓝的天空,洁白流云。

她能感觉到鲜活的生命正从自己的身体里面抽丝剥茧般的抽离,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她想起了紫云山上莫奶奶为自己算的那一卦,她与他终归是各作星散,分崩离析。

她说:“秦墨云,阿筝爱过你了,阿筝离开你了,阿筝不怨你!”

十一、过尽千帆,放眼天下,不知又有几多痴儿女……

眼中梦一般血腥的场面突然消散,在梦中,秦墨云看见所有的人争先恐后地涌向瑟瑟发抖的蓝雀,于是他只能不停地砍,不停地杀。

然而,梦醒,眼前却是手足相残的景象。

横七竖八的尸体当中,躺着浑身是血的阿筝,一只小小的姻缘虫正安静地伏在她的掌心里,像是已平静地睡去。

那一刻,他突然觉着胸中憋闷地难受,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抬手看时,早已停止了呼吸的女虫俨然躺在他的手心。

此时,莫奶奶的笛声也已经停了。

他终于明白,其实当年莫奶奶找到他,根本就不是为了成全他和蓝雀,她只是想把整个十三骑陷于绝境。而她所谓的利用姻缘虫来控制阿筝,让她在回到莫桑南之后刺杀他,只是一个谎言。

其实,她真正想控制地那个人,是他,秦墨云。

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除了蓝雀,还有另外一个女子,会令他如此锥心刺骨的疼。

他弓下身来,将手中的女虫放在男虫的身边,然后轻轻拉了拉阿筝的手。

他记得以前阿筝是最喜欢拉自己的手的,她说,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就应该手拉着手,旁若无人地行走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之中。

可是如今,她却冷若寒冰。

他将阿筝轻轻地抱到一边,然后大呼一声,翻身上马,向着同样向这边跑来的莫桑南冲去。<!--PAGE 10-->他听见他喊道:“狐晚,狐晚!”

他愤怒地喊道:“她是阿筝,不是狐晚,不是,不是,不是。”

……

十数年后,业已统一的越秦两国人民,依旧在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当年的云倾之战。正是在这场战役中,南越王莫桑南一举歼灭了南秦十三骑,成功地拔除了南秦朝廷安插在越国境内的所有眼线,为后来的征秦大战奠定了基础,才在十多年后,成功地征服了南秦。

据说,那日十三骑仅剩的三骑,在秦墨云的带领下,与成百上千地南越兵士展开了搏杀,他们拼尽了一切,想要保护地仅仅是一名女子的尸首,可是最终寡不敌众,悉数被歼灭。

南秦境内,雁**山麓。

已到中年的越王莫桑南,在众人的陪同下,一袭白衣,缓缓地走向南秦皇祖秦问天的陵园。

主墓的旁边,有一个稍微小些的陪葬墓,墓碑上写着——姻缘莫问。

莫桑南背后有一名肩膀上停着一只黑色苍鹰的老者,此刻他正抱着一只骨灰坛,缓缓地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将坛子放进了那座空墓当中。

他说:“师姐,今生你最大的愿望就是跟秦问天葬在一起,如今,你可以含笑九泉了。”

莫桑南的双唇紧闭,在听到他话的那一刻,眼中突然有了泪光。

他还记得当年莫奶奶的那个要求,那便是,等他颠覆南秦之后,将她和南秦皇祖秦问天葬在一起。

那时的她,之所以处心积虑地策划了这一切,是因为她清楚而绝望地知道,倘若南秦不灭,南秦皇族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葬进秦问天为她修建的那座空墓。

众人纷纷退下之后,一位紫衣女子走上前来,站在墓碑前驻足良久,定定的看着墓碑上的四个字。

“师傅,安息吧,徒儿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那时,茫茫天下,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她便是当年的蓝雀王妃,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据说,当年蓝雀王妃眼睁睁地看着秦墨云死掉之后,心中已无生念,莫奶奶为了救她,便给她服了一种名叫不忆前生的草药,于是她才忘记了所有恩怨。

在此之前,莫奶奶还曾经给一位被毒蛇咬伤的女子服过这种药。

若此爱尽是苦痛,不如两相遗忘。

这么浅显的道理,精心研制出了不忆前生的莫奶奶,在用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偏偏不懂。

没人会知道,当年莫奶奶回答秦墨云的那句话,其实是在说自己。

她说:“我要让天下所有有情人终成眷属。”

生不得,死相依。

晴空之中,一只翼展极长的雄鹰,破风而过,发出尖利的长鸣。

过尽千帆,放眼天下,不知又有几多痴儿女…<!--PAGE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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