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夫
壁立千仞的望夫山顶,一袭青衣的年轻女子,轻轻地闭上眼睛,呼吸着周身的青草味道。大风从西北方向吹来,从建安的方向吹来,呼啦啦吹起了她黑色的长发。
身后的男子缓缓的走到他的身边,然后坐到她的身旁。他说:“桑儿,今天是六月初三了吧。三年前的这一天,母亲就是从这里跳下山崖的。你还记得么?”
柳桑子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一年,墨家挑选了二百名剑客,便装下山,准备在南秦军队与越国军队交战的时候,偷偷摸入秦王的帐内,将他刺死。不料中途被秦军伏击,全军尽没。
后来,一直在闻涛山上等候着丈夫归来的一百二十三名女子,终于在一个月之后接到了这个噩耗。悲痛之下,一百二十三人全部跳下了万丈悬崖。这其中,也包括周尽歌的母亲。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闻涛山的名字变成了望夫。
本来属于绝密的刺杀行动,肯定是因为有人走漏了风声才会遭此劫难,然而墨家巨子派人整整彻查了一年,也没有找到那个奸细。
想到此,柳嗓子不禁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她将手中的机关鸟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浅浅一笑。
她说:“尽歌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送我一只真的能够飞上天的机关鸟呢。”
男子脸上忽然露出尴尬表情,在确定自己不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后,只能摸棱两可地敷衍道:“就快了,就快了,嘿嘿。”
她跟他相识整整十五年,每一年,他都会送她一只改进后的机关鸟,可是没有一只可以真正的飞上天去。
她记得七岁那一年,初来望夫山的她被安排进墨家学院学读诗书的时候,他是整个学院里面最淘气的孩子。
他总是会在中午老夫子先生睡午觉的时候,一个人偷偷跑上后山,摘来大把大把紫红色的桑葚,一股脑儿放在她的面前。
那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话。
他比她大两岁,眉目清朗,身体也比她结实许多。他说:“你叫什么名字?”语气霸道,仿佛命令一般。
自从来到这里,还没有人问起过她的名字。
于是她偷偷地看向远处的老夫子,见他依旧睡的香甜,才犹豫不决地缓缓开口。她说:“我叫柳……”
面前的男孩好象早已经等不及,连忙摆手道:“算了算了,知道你姓柳就可以了。”
然后他随便捏起一只熟透的桑葚扔进嘴巴里面,“以后就就叫桑儿吧,甜的。”
他说:“我叫尽歌,周尽歌,我爸爸是闻涛山上最好的机关师。但是我以后肯定比他强,因为我要造会飞的木鸟。”
他边说,边胡乱擦拭着双手,桑葚果紫色的汁液将他原本干净的白色长衫染出了花朵形状。于是她就笑了。
自此,她有了自己的名字,柳桑子。蓝色的画眉鸟,扑棱棱的飞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没等站稳,就被身旁的周尽歌一把抓了过去。他揪看着它的翅膀,摆弄着它的腿,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然后扬起手来把它高高地抛向空中,惆怅的对柳桑子说:“桑儿,真看不明白你的这只画眉与我的机关鸟有什么区别,都是两只翅膀两条腿,为什么你的能飞上天,而我的就不能呢。”
柳桑子微微叹气。
周尽歌连忙抱歉的解释道:“对不起啊桑儿,我知道一提起画眉鸟,你就会想到自己的父亲,真的对不起。”
记得当初在学院读书的时候,周尽歌最感兴趣的就是柳桑子的身世,几次三番地追问,终于忍受不了絮叨的柳桑子只好告诉他,自己的父亲原来是南秦宫殿里的一名乐师,后来被秦恨天的人杀了。她说,父亲平生最爱画眉鸟,说它的叫声如空灵之乐,是世上所有的乐师都不可能奏出来的。父亲临死的时候,将这只画眉交到她的手中,说是那画眉跟了他多年,不想眼睁睁地看它无枝可依。
后来,墨家剑客将她从皇宫中救了出来,她便将这只画眉一同带到了闻涛山墨家领地。
想到此,柳桑子躺下身来,瞪大眼睛看向白蓝相间的天空。脚下轰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伴随着水流自高空倾泄而下的轰鸣,是世间最盛大的乐章。她知道,那轰隆隆的机械声响,是安置在悬崖上的巨大木轮发出的。整个望夫山,在墨家几代人的努力下已经挖成了中空形状。望夫山洞内,是数不胜熟的暗道机关。这些机关的动力,全都来自于这只巨大的木轮,来自身边这条玉带似的瀑布。
墨者机关算尽,为的是保众生平安。
二、伐风
周尽歌第一次毫无礼貌大呼小叫地撞开柳桑子的房门,是在那一年的秋天。
当时,柳桑子正推开嵌在峭壁上的木窗将画眉放飞出去。她努力平静一下心绪,愣愣地看着不期而遇的周尽歌,心儿砰砰跳个不停。
良久。周尽歌方才大笑着对她说:“桑儿,我终于找到世上最轻盈最坚韧的木头了,我终于找到了。你知道么,有了它,机关鸟就可以飞上天了。”
柳嗓子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周尽歌继续说道:“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最轻的木头是什么呢,怎么就没想到呢。”
“是什么啊?”看他癫狂,柳桑子不禁好奇地问道。
“就是它啊!”
周尽歌大叫一声,将不知那里折来的一截青竹竖在她的眼前。
竹子。
整个望夫山上,到处滋生的竹子。
“对啊,就是竹子,不但坚韧轻盈,而且是生长的最快的木头呢。有了它,我们就可以制造出巨大的机关鸟,可以一直飞临建安皇城。那样,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秦军,直接刺杀秦恨天了。那样,就可以为父母报仇了。”他说:“桑儿,你不高兴么。”
“高兴,高……兴,桑儿自然高兴。”柳桑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地回答。
觅得打造机关鸟合适的材料之后,周尽歌仅仅用了七日时间就造出了一只可以双人骑乘的木鸳。
望夫崖顶,他将一枚细长的竹片呈在柳桑子的面前,欢呼雀跃着对她炫耀:“桑儿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么?”
柳桑子轻轻摇头。
只见他快速地走到停在草地上的木鸳,用手指挑弄着它的翅膀。这时,柳桑子才看见,那双巨翅之上居然覆盖了成千上万枚这样的竹片,正随着周尽歌的手指轻轻摇摆,发出哗啦啦好听的声响。
他说:“桑儿,难道你看不出来么,这些就是木鸳的羽毛啊。木鸳升入空中之后,这些竹片会随着气流摆动,用来保持平衡。”
他说:“桑儿,你的名字是我帮忙取的,那你就给这只木鸳取个名字吧。”
柳桑儿微微皱眉,思量许久,方才缓缓地开口:“伐风。”
“呵呵,伐风,好,就叫它伐风!”
看着他孩童一般的表情,柳桑子忽而微笑。伐风这个名字,其实不是她自己所想。毫无来由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周尽歌死去的父亲。当年就是他把柳桑子从建安皇城带到了这里,并且待她如同己出。小时侯,每每她与周尽歌吵架的时候,他也总是帮着她。那段时间,周尽歌总会卡着腰撅起嘴巴来反驳他说:“我和桑儿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刚才的事情明明就是她不对嘛。”
记得那时候,一心想要研制出机关鸟的他,曾经带着他们俩,三个人坐在悬崖边研究山谷里气流的走向。他曾说过:“有朝一日,巨禽拔地,乘大风,伐秦而去。俯瞰天下,童叟竞逐欢颜。此生足已……”
现在,他的愿望也许真的可以实现了。用“伐风”作名字,也算是对他的一种纪念吧。
一切准备停当,周尽歌第一次试飞伐风,巨大的机关鸟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返回起飞时的高地,而是围着整个峡谷兜了一圈之后,直直地撞向了藏在瀑布之后的悬崖。
“啊啊啊啊啊……”柳桑子听到骑在伐风之上的周尽歌发出一连串的怪叫,接着被一声沉重的撞击声代替,最后是巨物落入崖下的水潭发出的破水之声。
站在山顶的柳桑子,跟随着人群冲向崖边。
水潭里水花飞溅,心儿突然就提到了嗓子眼里。
“尽歌!”
她大喊,声音淹没在巨大的水声之中。
崖下的水潭趋渐平静,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滑过千尺高的距离落入水中,找寻不到伤心的痕迹。
这个时候,水面上却突然冒出了一颗黑黑的脑袋。
混蛋周尽歌,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地死掉。
铸造堂的伙计门,用一根长长的缆绳,七手八脚将周尽歌从山下拉上来的时候,他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只落汤鸡。他蹲坐在柳桑子的面前,神情极度沮丧。他说:“桑儿,伐风破了。”
柳桑子微笑着安慰他,她说:“尽歌不必难过,木鸳毕竟第一次飞上天了不是么?”
三、生杀
秋日。
望夫满山凋零,尽是枯萎之黄。
壁垒森严的天井之中,柳桑子与墨家巨子坐而论道。
巨子道:“世间万物生死枯荣皆由天命,而今南秦大举兴兵,是为杀。杀伐之事,天下无辜牵累者何止百千,而秦王好之,是为何故。”
众弟子纷纷应答,有道“秦王天性暴戾”者,有道“实则秦无天良”者。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巨子皆摇头轻笑,问坐在最后一排的柳桑子道:“柳桑子意为何故。”
柳桑子听到巨子问到了自己,微微坐直了身体,缓缓地开口作答:“生!”
简简单单一个字,秦王所兴杀伐之事竟是为了生。
巨子微微一愣,旋即微笑。
身旁的周尽歌伸出脚来狠狠地踹在柳桑子的蒲团上面,压低声音对她说:“桑儿你傻了,居然当着巨子的面说秦王好战是为了生存。你不知道,这两个老头之间互相都恨的牙根痒痒么,你不想活了啊你!”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那一天巨子不但没有生气,还亲自将朱雀铜弓送给了柳桑子。
朱雀弓是上古遗留之物,相传当年黄帝大败蚩尤之时,就是用它射死了蚩尤跨下的神骑。
巨子淡然一笑。
看着柳桑子说:“杀对于秦王来说是为生,而对于尔等却是死。上天赋予尔等的使命就是,以杀止杀。杀一个秦王,等于救了天下百姓。你要好自掂量。”
那一次巨子在众弟子的簇拥之下走了以后,柳桑子提着那只铜弓在原地站了很久。她觉得墨家巨子还是没有想明白的是,纵然杀了秦王,还会有下一个皇帝站起来。杀与生之间从来都是息息相关,无穷无尽的。
巨子走远以后,早已按耐不住的周尽歌忽的一下站起身来,一下子跳到柳桑子的身边,伸出手指敲一敲朱雀。
他敲一下再敲一下,发出当当当的清脆声响。
他说:“这古董还能用么,用来射只云雀烤着吃还差不多,要射远在建安的秦恨天我看实在是妄想。要去建安,还是得靠我的机关鸟不是么。桑儿,到时候我们一同乘坐在伐风之上,直接飞抵皇城,然后放把火不就一了百了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很不好意思地拍一拍自己的脑袋补充道:“虽然,虽然现在的机关鸟还不是太听话,但终究会有那一天的,会的。”
提到建安皇城,柳桑儿几乎已经忘记了它的模样。
她只记得那时的秦王墨渠喜欢听父亲演奏的乐曲,于是把她们一家人都接到了宫里。后来的秦王在比武的时候杀死了墨渠,还杀光了后宫的所有匠人。<!--PAGE 4-->想到这里,眼眶忽而湿润。模糊之中,她仿佛再次看见了被绑在柱子上的父母,以及他们眼中那绝望的神色。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五个春秋,但是,那情形从来未敢淡忘。
父亲。
她在心里默念,又惟恐眼前的周尽歌看出什么端倪,慌忙用衣袖擦干眼泪。
四、彩虹桥
新的机关鸟,被周尽歌按照水磨坊王妈妈家养的大公鸡的样子,用自己调制的颜料染成了五彩模样。
对于他在颜料方面的造诣,柳桑子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在她十三岁那一年,周尽歌曾经用桑葚汁做成的燃料,将她的白色衣衫染成了紫色。为此,他还被巨子惩罚去铸造堂当了半个月的短工。
在她看来,周尽歌是整个领地之中最为奇特的男子。
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世间最为单纯的笑,看上一眼,心中的悲伤和彷徨,轻而易举就会烟消云散。
他拍一拍机关鸟脑袋上用老夫子的算珠做成的眼睛,心满意足地对柳桑子说:“桑儿,敢不敢跟我一同去天上看一看脚下这人间!”
巨大的机关鸟顺着高地上的斜坡滑翔一段距离,在跌入谷低的前一刻腾空而起。
柳桑子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机关鸟已经载着他们飞上了高高的天空。峰回路转的山脉里面,周尽歌在众多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操控自如。白色如薄纱的云雾自苍翠的竹林间升腾而起,在他们的脚下萦绕不去。
他紧紧地搂住柳桑子的肩膀,仿佛比她自己还要在乎她的安慰。
他说:“桑儿,机关鸟终于能够连续飞行一天一夜了,巨子师傅说不久以后,他将会挑选最优秀的剑客乘坐机关鸟,躲在云层之上,避开南秦国的层层关卡,飞抵皇城,直取秦恨天的狗命……”
听到这里,柳桑子的胸口突然剧烈的疼了一下。
那一刻,她居然不敢与眼前这个男子对视,只能慌忙转过头来看向不远处的山顶。
从她的方向看过去,须发斑白的老夫子,已经拄着拐杖,等在了机关鸟即将降落的地方。
“坏了坏了,那老头一定发现我偷了他的算珠,所以找我算帐来了。”
身后的周尽歌兀自嘟囔者,向外探了一下身体,将隐藏在机关鸟右边翅膀下的一枚竹片抽了出来。空气自竹片的开口处呼呼地涌进去,带动了周围多个竹片,它们都一一的竖立起来,阻挡住了后面吹来的气流。那一刻,看起来硕大笨拙的机关鸟,居然在气流的作用下再次腾空而起,向着左上方飞去。
周尽歌拿着手中的竹片,兴高采烈地对着脚下的老夫子摇一摇。柳桑子看见跳着脚叫骂的老夫子渐渐地在他们的视线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芝麻一样的点。
周尽歌将竹片重新插回去,笑着对她说:“看见了吧桑儿,这架机关鸟跟我周尽歌一样,到处都充满了神秘的色彩!”<!--PAGE 5-->不远处的山涧,有彩虹自白链般的瀑布边飞架而起。
周尽歌驾驶着机关鸟自彩虹之下斜掠而过,水边的雾气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心。
周尽歌自以为是地大叫,他说:“我以后要造一个更大的机关鸟,最好能乘几十个人才好,因为桑儿以后要给我声好多个儿子,那样,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像神仙一样住在云彩上面了!”
他的声音那么大,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它们成群结队的跟随在机关鸟的后面,在山谷之中飞进飞出,发出悦耳的鸣叫,如同百鸟朝凤。
“谁要给你生儿子了呀,谁要嫁给你!”柳桑子愤愤地反问。
“你说什么?”
“我才不要嫁给你!”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明显是在装聋作哑。
“……”
是的周尽歌,我的心声你的确是听不见,就算我心里真真的爱慕着你,可是却也知道,这世上终究不会有那么一架机关鸟,可以强大到能够承载我们渺小的幸福。
五、倾城
墨家剑客开始着手准备下一轮的刺秦计划是在周尽歌指挥铸造堂的匠工们造出第七架机关鸟之后,它们的名字分别是:伐风、竹梦、天问、赤霞、破虹、龙羽以及主要担任攻击任务的倾城。
伐风是指挥使所要乘坐的旗鸳,而倾城,因为要安装老夫子花了数十年心血制成的连机弩的原因,体形比其他的机关鸟大了不止十倍。一旦腾空,翼展之下,可谓遮天蔽日。到时连机万箭齐发,势如倾盆之雨,故曰倾城。
那时候,柳桑子的画眉鸟从洞开着的窗口飞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周尽歌开玩笑似的对她说:“早知道你那鸟儿是个忘恩负义的禽兽,当初还不如烤着吃了。不过,它也足足活了十几年之久了吧,估计它的肉又老又硬,不好吃!”
柳桑子牵强地笑一笑。
整整十六年的时间,每一天都饱受煎熬,如今终于熬到头了。
想到此,她不禁微微握紧了手中的那只铜弓。
三月之后的刺杀任务,巨子竟然也把她安排了进去,与周尽歌一起驾驶倾城,飞向千里之外的建安。但是冥冥之中,她却隐约的有种不详的预感。她觉得这次行动,绝对不可能那么顺利。
最近的几个夜晚,她接连梦到一个奇怪的场景。
她梦见自己的那只画眉鸟死了,殷红的鲜血自它的嘴角缓缓地流下来,染红了她的掌心,染红了整个望夫山,染红了皇城和天下。然后她又梦见了自己的父母,梦见他们被锁在阴暗的地牢里面,头发已经长了那么长,灰白颜色,盖住了他们的脸,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她知道,那只画眉鸟没有用处了。
所以,秦王结束了它那罪恶的生命。
而自己却还要继续下去,虽然那么多年来,她一直盼望着这一天,而今,却有些茫然了。<!--PAGE 6-->不远处,那个名叫周尽歌的男子,正在跟铸造堂的其他弟兄打骂嬉笑。他们商量着在攻入皇城以后,把珠宝金银全都装进倾城里面,运回来后分给苦难的边城百姓。他说:“当然喽,我还是要偷偷留下一些用来跟桑儿成亲的。到时候,你们谁要是敢将这件事情告诉巨子师傅,小心我翻脸不认人!”
柳桑子莞尔一笑。
忽而风来,整个墨家领地,突然阴了天。
六、秦骑
离前去建安刺秦的日子越来越近。
就在还有短短五天的时候,墨家领地百里之外的暗哨突然升起了滚滚浪烟。
南秦本来要去攻打越国的十万铁骑突然改道东来,不下半日便已经破了巨子请道家老友精心布置的八卦阵。此时,已挥剑直指望夫山。
站在山顶远远的看过去,只见西北方向,马蹄腾起的黄沙漫天飞舞。战马的嘶鸣声和近处的水声汇聚在一起,震慑着每个人的内心。
“嘿嘿,我们没去找秦恨天,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周尽歌惟恐天下不乱地说道,话还没有全部说出口,就被巨子用一句严厉的“住口”顶了回去。
望夫的所在,是墨家几代人精心选址建造后,又在周围建造各种迷魂阵巧加掩饰的。如今秦军轻而易举破了八卦阵,而且直奔望夫的方向而来。恐怕,不仅仅只是巧合。
被喝止之后沉寂了一晌的周尽歌,终于忍不住再次在面如土色的巨子面前开口说道:“巨子师傅有什么好怕的,秦军就算是破了八卦阵,望夫山中不是还有成千上万的机关等着他们呢么?”
巨子并不理会,沉思片刻,转身对身边的老夫子说:“夫子认为现在如何是好。”
“照我说,秦军此次肯定是探听到了墨家刺秦的消息。他们此次前来,定是为了那几架机关鸟。我们不如,把计划改了,现在就让木鸳起飞,直扑皇城!”
巨子微微一笑。他说:“夫子糊涂啊,那秦恨天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又怎会乖乖地呆在皇城里面等死。我们此去,定然不会找到他了。”
说到此,他微微地转过身去,经过周尽歌身边的时候,命令般的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命木鸳装填磷火箭,升空破敌!”
连机弩的构造太过复杂笨重,全部装填完毕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此刻,站在崖边眺望,已经远远地看见了秦军的先头部队。他们一个个身着骑兵重盔,兵甲辉天,连营万里。
“桑儿,还愣在那里干什么么,快上来啊!”已经站在了倾城之上的周尽歌,冲着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的柳桑子焦急的大喊。
那一刻的柳桑子,突然觉得,墨家纵然是机关算尽,也不可能是秦恨天的对手。
当下,她不再忧郁,挽长弓在手,迅速地踏上了倾城。<!--PAGE 7-->巨鸳即将腾空而起的那一个刹那,她转过脸来看向专心致志地操控着机关鸟的周尽歌。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周尽歌看见她流泪,想要伸手帮忙擦拭,又惟恐木鸳脱离了滑翔轨道。只能大声的问她说:“桑儿你怎么了,莫怕,区区十万秦军怎会是望夫山墨家的对手,就算我们不能将他们全部射杀,他们也定然会葬身在山洞里的机关之下。”
他说:“现在我就带你去杀他们!”
柳桑子缓缓的抬起头来,她说:“尽歌,我们以后真能有好多孩子,然后乘木鸳一起去到云彩之上么?”
周尽歌忽然就笑了。他说:“桑儿答应我了?”
信心满满地以为她会就此答应,可是面前的女子却只是对着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她突然走上前来,将朱雀弓塞进周尽歌的怀中,然后使出全身的力量将他推下了木鸳。
巨翅破空发出的呜呜声,是一颗爱他的心迎风碎裂的声响。
“桑儿,桑儿。”
落在悬崖边缘草地上的周尽歌望着朝秦军直直飞去的柳桑儿大声呼唤,可是她已经听不见。
倾城之上的柳桑儿,俯瞰地面上的秦军。他们如排山倒海的黑色大水,正在朝着身后的望夫山汹涌而去。
木鸳在人群之中投下了巨大阴影,如同黑云压境。
柳桑儿微微闭上眼睛,泪水还没有流出来,就已经风干。最终,她还是缓缓的按下了连机弩的开关。
箭雨呼啸之中,脚下一片哭嚎。
倾城在秦军之上来回盘旋,所到之处血流成河。那血河又被燃起的磷火蒸干,方圆百里的沙场已是一片狼籍。
地狱。人间。
半个时辰以后,倾城上装填的磷火箭早已经消耗殆尽。
柳桑子忽而微笑,她拉起左边的一只铁把手,倾城再次爬升到更高的高度。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望夫崖。她想再看一眼那个笑容圆满的男子,他曾孩子般地对她说过,他们要一起过神仙一样的生活。
可是,这场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爱恋,注定不会有美满的结局。
这一刻,被秦王关押在建安牢房里的父母,应该已经被释放了吧。
当初秦王曾经答应过自己,如果帮他查清了望夫山的所在,帮他成功的避开墨家的迷魂阵,帮他摧毁整个墨家领地,他就会放了他们的。
那一年,她七岁。
尚且年轻的秦王恨天将一只蓝色的画眉鸟递到她的手中,指着身后五花大绑的两个人对她说:“你莫怕,我之所以要下令屠杀整个后宫,是因为知道墨家不会袖手旁观。今晚,他们肯定会派人来救你们的。到那时,你乖乖地跟随他们去望夫山。然后跟随他们学写字,学书画。然后就将每次听到,看到的东西记下来,绑在画眉鸟的腿上。它,就会回来告诉我。”<!--PAGE 8-->十六年来,柳桑子一共养过五只从建安皇城里飞来的画眉。它们每一只的模样都大抵相同,前一任画眉在寿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会从皇城里带来另外一只,这样一来,下一任的画眉便识得了望夫与建安之间的来路。
这个世界上,单纯到能够相信一只画眉可以活上几十年的那个人,恐怕只有周尽歌而已吧。
想到此,柳桑子不禁再一次轻轻微笑。
前方高耸入云的山峰迎面扑来,倾城撞上去的时候,尚为用尽的火油引发了巨大的爆炸。
轰隆隆一声巨响,如同烟花破空,望夫崖上的男子,觉得自己心突然就没了。
他将手中的丝帕狠狠地攥紧,那丝帕是桑儿系在朱雀上面的,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字。一笔一划细数自己的罪过,细数自己的忏悔。
她说:“尽歌,到如今,你还爱我么?”
她说:“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除地狱之外,再无其他去处。”
她说:“我恨我自己,可是却不知天高地厚地爱上了你。”
七:湮灭
身后的悬崖上,立在半空的巨型木齿轮,发出一阵咯吱吱的摩擦之声,然后一点点断裂,崩塌。柳桑子的书信上说,她在主轮中轴的齿轮上,放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黑铁。
此刻,那黑铁终于绞进了轮组之中,引发了一连串的崩塌。
轮组一旦破坏,整个望夫山的机关就已形同虚设。
此时,成千上万的秦军已经涌进了山体之中。
山顶上的周尽歌突然就笑了,他身负朱雀长弓,驾驶着伐风飞起来,低低的略过秦军的尸体,掠过叠障山脉,升入云层之中,朝着建安的方向飞去。
脚下,那些相继被秦王征服的土地上,年迈的老者正坐在田埂上为子孙讲述当年的故事,抽着旱烟的脸上,洋溢出心满意足的神情。那些被战火洗礼过的城池,正在南秦特派官员的带领下重建。
周尽歌本以为那些生活在南秦控制下的老百姓应该是水深火热,难以为继的,现在看来,他们却得到了比以往更幸福的生活,难道,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坚持的信仰,错了么?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以外,启示恢弘的南秦宫殿里,眉头紧锁的秦王恨天正站在殿前向着西南方向张望,他不知道自己发起的那场与墨家之间的战争到底胜了没有。那么多年来,他一直致力于统一整个中原大陆,惟独这些墨家子弟屡屡从中作梗。据说墨家人士都是聪明绝顶的世外高人,却为何,这简简单单的“统一”二字,他们就是不明白。
他战,是为了九州方圆,再无苦战。
周劲歌拉动了机关,将伐风拉高到了云端,升入一个南秦哨骑不可能看见的高度,站在云端放眼望去,脚下是一座座连绵不断的繁华城池,就仿佛,那些他和柳桑子再也没有机会共同到达的天上人间。<!--PAGE 9-->呜呜。呜呜。
桑儿,你听到了么,伐风木鸳在为谁而哭泣……<!--PAGE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