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悲情赋·荒芜的容颜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大将军左奴推开厚重的石板门，一丝阳光刺伤了蒙面男子的眼睛。他微微闭了一下眼，借助阳光投下来的影，审视来人。

片刻，那人复又低下头去，口中念念有词。他自觉一生罪孽深重，十年来再不曾踏出王陵半步。身旁的雕花石棺里躺着的是左氏已故的王，他的父亲。而今，左氏大小事宜，皆由大将军左奴打理。这个邪恶的国度，他已经无心过问。

他依然记得那日继母允姬被绞死的情形，黑色的布袋绣红花，套在她毫无血色却倔强的脸上，遮住了那双妖艳含情的眼。

这个女人抛弃伦理道义不顾，因觊觎儿子的美色无情弑夫，终于罪有应得。

那时的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手脚因窒息而挣扎无力，眼泪顺颊而下。

而今那蒙面的黑布还缠在他的左臂上，妖浓的檀木香味还未淡去，时时刺痛他的心。

殿下。

左奴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明显力不从心，这个称谓已随着时日的消亡趋渐变的陌生。男子依旧不曾抬头，黑暗已将他的长发染成灰白色，一如他心冷漠淡定。但他知道左氏一定是出事了，否则左奴不会来找他。

殿下，近日灵瞳夜观星相，冥王星的光芒日渐暗淡，修罗气数将尽，是时候夺回我们失去的尊严了。

修罗再来之时，他未曾亲见，那时的他已经在这里为父亲守孝，独坐三年。左奴送饭来此，逃过一劫。而如今他们要反抗他，与他无干。

他只听说，这个小时候跟他亲如兄长男子，仅仅利用几年的时间便在流逐之地建立起了一支庞大的军队。

他还记得，绞死允姬的那一天，十八岁的修罗，骑一匹黑色战马，远远的从宫殿外破门而入。几百卫队在他的黑铁长矛下，完全形同摆设。站在台上监刑的颜落就那样笑笑的看着他，用长矛逐一洞穿前去阻截的士兵的身体。此时的左奴已经提刀出去，从高高的断头台上一跃而起，重达百斤的鬼舞长刀兜头落下。修罗只顾着对付马前的士兵，没有意识到已经大难临头。等颜落大叫着提醒他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只听风声呼啸，刀锋自他面前齐齐的斩下，割落了乌云驹的半张马脸，连皮带肉的扯下来，只余下森森白骨。那乌云驹惨叫一声，险些栽倒在地，马上的男子，面堂已经被左奴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自眉目间，沿着挺拔的鼻梁一直蔓延到唇边。乌云忍着疼痛，强行站直了身子，长啸一声，竟然张嘴咬住了一个士兵的头发，猛烈的撕扯间，竟然把正张头皮撕了下来。

那一次，坐骑受挫的修罗始终没能救下重兵把守的允姬。最后他立在马上，恶狠狠的盯着颜落骂道，他说，颜落，你不记得儿时我们和允姬三个人，一同**马紫月山的情形了么，那时我们两个人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现在你都忘了么。要不是你父亲霸道蛮横的强占了她，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嫁给了你。如果是那样，我自然是无话可说。然而如今你却要杀他，我怎能不管，你还算不算是一个男人？他说，左颜落，如今我自知救不了她，但我一定会回来报仇的，待我重返之日，必将血流成河，要让城墙外面凤凰花也失去颜色。我将把遮天蔽日的绝望带到这里，带给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女人的左氏族全族，到那时，你们纵然是高高的抬起头来，努力的睁大眼睛看向天空，也再也不会看见希望。

那一次，大将军左奴派出了三千精骑，一直将修罗驱逐到了大漠以北。

想到这里，男子沉思片刻，缓缓的对左奴说，左奴，十年前我已把全族安危交给了你，修罗的恩怨发生在我心死以后，于我已无瓜葛，请你回去。

殿下……

左奴不相信王子颜落竟然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你把自己囚禁在此长大十年，不就是因为忘不了先王妃么，你一直在为没能保住她的性命追悔。左颜落，我知道你已经不是原来的少主，你可以抛弃子民生死，可是难道你连七年来一直给你送饭的未央也不顾了么，而现在未央不也同样是你喜欢的女子么？

左奴心中焦急竟然直呼其名。

她已被修罗掳走，囚禁在挑花宫中，日夜煎熬，你若还有半点良知，请你救她回来。

微风从门口涌进来，吹拂着青灰色的长发，左奴看不见黑布下面那双眼睛的任何表情，转瞬即逝的心忧他还来不及捕捉。

那个女孩儿，从十六岁开始就天天来此伺候他的女孩儿，每每在他身边讲起新鲜的见闻。

她说，颜落叔叔，今天驭年哥哥用火石烧了灵瞳师傅的眉毛，被父亲吊在箭塔上晒了半天。

她说，颜落叔叔，黑风堂前的凤凰花都开了，很好看。

她说，颜落叔叔，我想看看你的脸……

隔着厚重的铸铁面具，颜落没有脸，颜落不认识颜落。

他想起那个名叫未央的年轻女子，她曾偷偷的把脸上的黑纱摘下来，面对颜落笑成了一朵凤凰花。

她的样子，那么像一个人，一个早已被整个左氏帝国列为禁忌的人。

朔方沙漠，流沙形成的巨大洞穴之下，数万人马手持松木炬拥处在一起，刹时间，把阴冷潮湿的洞穴，映射的如同白昼一般。

前方的高台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白衣男子，他的头发那么长，柔顺的顺着脸庞好看的弧度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台下的红衣女子俯在地上，防备的看着周围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勇士，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你叫什么名字？

前方的男子缓缓的抬起头来，盯着女子问。

未央。

呵呵，未央，好名字。知道我为什么不惜重兵的把你抢来么？

女子摇头。

哈哈哈哈，男子大笑，我把你抢来其实就是想引颜落来与我一战，据说他很是疼爱你。莫非，你是他的女儿。把蒙在脸上的黑纱摘下来，让我看看，你与父亲是否有几分神似。大将军说，我的脸是不能给别人看的。

噢？为何？

因为，因为，灵瞳长老说，我的脸会给左氏族，会给自己带来灾难。

听到女子的回答，男子的眉头微微皱起，低头对身边的士兵喝道，把她的面纱扯下来，我倒要看看能带来什么灾难，难道这世间还有比左颜落的那张脸还要不祥的面容。

是。

只听见应声，已有两名军士急急的走向了未央，争抢着来夺她的面纱。

不能啊，不能。

未央大叫一声，连连向后退去，慌乱之中竟然把其中一名士兵踹倒在了地上。登时，周身爆发出一阵大笑，似乎在嘲笑那名军士的无能。

退下。

远处的白衣男子，眉目凝重的大喝一声，石案上的长矛已经握在手中。借着辉煌的灯火，未央看见，那柄黑色长矛，由于长时间血肉侵浸的原因，已经泛起了微微的紫红色。

一呼一吸之间，前方的男子已经拍案而起，腾空朝着未央扑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长矛已经贴着她的耳际挑上去。黑纱委地，豪无声息。

然而，看见未央面容的那一刻，白衣男子却愣在了原地，过了许久，才缓缓的开口说道，允姬，怎么会是你，原来你还活着，你难道不认识我了么，我是修罗啊！

未央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这个男子，他眉目间的强悍忽而替换成了无限的温柔，就连声音也比原来轻柔了许多，仿佛怕惊起了四月天栖身草木中的昆蝶。

修罗努力的平静了一下心绪，再她面前缓缓的弓下身来，指尖轻轻的碰触她的唇齿，眼睛中竟然流下两行清澈的泪水。旋即他颤抖着说，允姬，你怎可这样妄自菲薄自己，说自己是所有族人的灾难，当初他们把你缚在断头台上，我却不能救，你不知道我有多么伤心……

突然他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连忙缩回了手指，站直身体问道，你不是允姬，不是，允姬早已经死了。你到底是谁？

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么，我的名字叫未央，根本就不是什么允姬。女子惊魂未定的答到，转过身去，却看见原本站在旁边的马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她的近前。此刻，正缓缓的垂下头来用脸部轻轻的摩挲着她的衣裳。那马儿长的甚是恐怖，左边半张脸儿已经没有血肉，只剩下白骨，在火光下闪着阴森光芒，左眼也已经陷落，如今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然而它的右眼却充满了温和的神情，对比起来极不协调，叫人心中发冷。

“啊。”

未央被这突然其来的情形唬个半死，连忙后退，将瘦小的身体在墙角蜷缩成了一团。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向前亲昵的抚摩着那匹马的脖子，对未央说，这匹马的名字叫乌云，是允姬从小养大的，后来送给了我，现在它看见你，误以为是从前的主人。来，摸一摸。说着话，修罗已经将马儿重新牵到了她的面前。

未央试探着，颤巍巍的伸出手去，轻轻的碰了碰它的鼻子。那一刻，乌云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似一个失去了亲人的孩统，如今又重新得以相见。

那一刻，未央心中竟然对这个被左氏老少视为恶魔的男子，以及他的这匹彪悍军马，产生了一丝怜惜。

也许，他们的故事，并不是父母口中传说的那样。

灯火重又亮起，照亮了王陵所有角落最阴暗的冷。颜落垂手而立，清风撩起黑色长衫的下摆，眼前像是铺开一层细碎的月光。他的长发因终年不得日光，逐渐变成了大水的颜色，十指骨节苍白，细长。

左奴带领了一队人马停驻在陵墓的门口，看见颜落从里面缓缓的走了出来。

他说，殿下，今日整个上古城掌灯结彩，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王子将于这个伟大的日子，重新回到他们之中，带领他们，远涉千里之外的大漠戈壁，去捕捉那青足灰羽之鹤，去**平逆贼修罗的十万雄兵，救出我们左氏族自己的女人，未来的王妃。

颜落不语，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这个心机深重的大将军，他竟然把整个民族的仇恨全都压在了一个年轻女子的身上，其实只是想要利用我颜落的威望重振军危罢了。还枉自说什么未来的王妃，自从允姬死后，颜落的心也像是一同死了，从来就没有想过会娶其他的女人。

而那个未央，也许只是长的有点像她罢了。

颜落微微的叹一口气，举目看向山下绵延数百里的上古城，到处都是战火过后的沧黑颜色，围墙已经坍塌了，死亡的灰色雾气低低的盘旋在半空，久也不曾褪去。小时候那些五颜六色的凤凰花朵，如今早已消失了踪迹。他想起十年前修罗对他说的那句话，他说，我将把遮天蔽日的绝望带到这里，带给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女人的左氏族全族，到那时，你们纵然是高高的抬起头来，努力的睁大眼睛看向天空，也再也不会看见希望。

也许，时隔数年，他果真已经做到。

殿下！

左奴，压低声音唤了一句，我们应该起身去王城了，夜色将至，修罗在这一带派了许多暗使，一直想要找到你，时间长了恐怕会生出其他事来。

说话间，已有一队车辕急急的行了过来，两旁各有五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护卫，他们的青色披风飘起来，威武庄严。

颜落将目光从远出收回来，抬腿踏进了车里。

只听外面人叫道，起，送王子回城。

拉车的四匹白马同时发出一声嘶鸣，铁蹄飞腾，一路向着灯火通明的宫殿行去。

然而曾经辉煌的宫殿也已经颓败了，只剩下残垣断避，还有几座临时搭建起来的房舍。左奴跪在一脸凝重的王子颜落面前，伤心的说，殿下，三年前，修罗带兵洗劫了整个王城，他把宫殿里的所有珠宝，器具全都搬到了广场上，然后命人点起了烧天大火，还说是为了祭奠左氏帝国的罪人——允姬。臣下无能，为了给殿下保存实力，只能带领三万兵卒暂时的躲进了南方的密林之中。谁知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七个日夜，修罗走后数日，整个上古城日夜不分，天空中漂浮的灰尘三月后方才落尽。那时候，那时候，上古的天空，仿似飘落着一场灰色的大雪。

呵，左将军不必解释。自打当年父亲命大军强行征集二十万苦力在紫月山修建陵墓的时候，我就知道左氏离亡国不远了。众生凋敝，妻离子散……

左奴始终低垂着脑袋，他不敢想象堂堂左氏王子，竟然说出了这中大逆不道的话。但是他说的又有什么不对呢，也就是那时候，先王被刺，只能仓促的葬入尚未完工的陵墓之中。本来按礼制应陪同先王一同下葬的陵墓工人，竟然在一夜间全部判逃到了大漠以北，投靠了修罗。二十万众，经过长途跋涉，死伤过半，等见到修罗的时候，还只剩下区区七万。也就是这剩下的七万人，三年后，竟然在修罗的带领下，仅用半月的时间便攻下了上古，烧杀之后，扬长而去。

当年，他们到底是如何避过了紫月军营的层层把守，逃去漠北的，到现在还是一个迷。

浩月当空，举目是漫漫黄沙。

修罗将黑铁长矛倒过来戳入沙中，靠着身旁的女子盘腿坐下。他说，未央，颜落他果真是对你好么？

未央用手指在身旁的细沙上写周颜落的名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她说，颜落殿下是一个很古怪的人呢，成日里不与人说话，只有见了我的时候才会笑，可是隔着铁面具，却只听见声音，看不见他高兴的样子。

她转身，借着月光，看见了他脸上那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疤痕，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身旁的男子仿佛看出了他的一样，漫不经心的对他说，这一刀是拜你们左氏的大将军左奴所赐，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讨回来。

他说，未央，如果他们来救你，你愿意跟他们一起回去么？

还没等未央回答，前方就已有一匹战马急急的奔过来。来人跳下马来，跪在两个人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将军，我暗使已经探明，左颜落已经重新回到了王宫，开始主持军机大事了。

修罗将未央的长发在自己的指头上打一个结，漫不经心的说道，再探！

黑衣军士策马而去，修罗转身看着未央说，未央，颜落真的就没有跟你提起过允姬的事情。

未央摇头，没有，允姬王妃在上古是被列为禁忌的。

哼，禁忌？

修罗的眼中流露出不屑的神色，等哪一天，我把左奴的脑袋割下来，头骨做成了酒杯，他们就会把我也当作禁忌了。哈哈哈。他说，你知不知道先王当年是怎么死的？

不是被王妃杀死的么？未央疑惑的问道。

修罗轻轻的摇一摇头，全上古城的人都是那么认为的，也难怪你会这样说，其实我可以告诉你，先王根本就不是允姬杀死的，而是左奴，你们的大将军左奴。

当年就是他想要夺取王位，亲手杀死了先王，并且驾祸给了允姬，这件事情，只有我和左颜落最清楚。

王子？那他为什么不揭穿左将军。

呵呵，看来你是太单纯了。当时左奴手握雄兵，就算是揭穿，又怎么能够奈何的了他……

说到这里，他突然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将右手递到未央的面前，说，未央，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到上古去么，我把你送回去怎么样，送回到颜落的身边去？

五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向紫月军营洋动，一路在修罗的带领下直奔上古。

骑在马上的修罗，微微的向前探了探身子，将怀中的女子搂紧，加快了行军的步伐。

不出三天，远处上古城七零八落的灯火就已经出现在了眼帘之中。

他将嘴巴凑在未央的耳边，说，允姬，我们回来了。

坐在马上的未央那一刻突然很想要笑，这个男子，竟然失神到了这种地步，都说了千百遍自己的名字是未央了，他却还能叫错名字。

修罗将军，我的名字叫未央。

呵呵，未央还有允姬都已没有所谓，反正这仇也快要得报了。

那一次，修罗在上古城外遇见了亲自领兵前来迎战的左颜落。

这是一段四周陡峭的山谷，也是通行北方大漠的唯一道路。

修罗勒停乌云马，抬头看向四周高耸的山脉，笑着对挡在前面的左颜落说，王子殿下，十年不见，没想到你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劝你还是把那面具摘下来吧，大暑天的，岂不憋闷？

乌云马长嘶一声，面目更加狰狞起来，颜落身边的那些军马，被它所慑，此时竟然齐刷刷的向后退了一步。

修罗，你当年咆哮王城，后又杀我百姓无数，今天定要你拿命来还？

大将军左奴的战马，此时已经从颜落的旁边跃出来，俯首低嘶，前蹄刨地，似乎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会冲向前去。

左氏的弟兄们，让我们现在就冲过去，杀了修罗，有颜落王子亲自督战，我们定将无往而不利。

大军如两股凶猛的洪水，一经碰触，便迅速的汇集在了一起。顿时，喊杀声，钢铁洞穿胸膛的声音，以及血液从体内喷射而出的声音混在一起，奏响成最为悲壮的乐章。

修罗搂紧未央，平静的立在高处，看向远方的颜落。他朝着他的方向大喊，他说，颜落，当年你亲眼目睹允姬被活活的绞死，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肯相救。如果是为了天下的苍生，为了你的王位，我也可以理解。可是如今我已经将你的臣民屠戮殆尽，你的王位也已得到，却为什么还要如此纵容左奴。他说，颜落，你我共同杀了他，好不好。

然而颜落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将目光缓缓的移向了远方。

尘埃落定，热血已冷。

满脸血污的修罗，提枪跨马，恶狠狠的盯着前方的王子颜落，刚才为了护着未央，他的身体已经多处受伤。左奴大将军，此时已被乱箭射死。

他将长矛狠狠的掷向不远处的颜落，直直的扎在了他的马前。

他说，左颜落，如今害死允姬的左奴已被我杀了，咱俩的恩怨何时了解。

他说，我知道，如果当年不是你偷偷的让陵墓工人在紫月山下挖出一条隧道，跑到了大漠，我也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有机会为她报仇，甚至不可能在左氏部队的几次追杀下活下来。但我也知道，你之所以那样做，其实是想在左奴的背后插上一把刀子，有了我的不断骚扰，左奴就不敢对你轻举妄动，他怕腹背受敌。

他说，可是，左颜落，对于允姬，你又怎能下的去手？

说着话，他将未央轻轻的从马上放下来。他说，未央姑娘，我一直把你当作是从前那个允姬，可是允姬一直喜欢的都是颜落，你呢，你却又喜欢谁？

他说，左颜落，今天我必要与你一战，方能无怨无悔。

话音未落，他已从身边士兵的手中抽出一根长矛，策马朝着左颜落横刺过去。

隔着面具，未央看不见左颜落的表情，只见他轻轻的抬了抬手，对面修罗的士兵，却全都举起了手中的弓箭。

怎么会这样，修罗的士兵，怎么现在都开始听从颜落的指挥了，而且，而且他们竟然将箭头，通通的指向了前方的修罗。

乌云马奋踢如飞，朝着前方所剩无几的左氏部队冲过去，眼看就要到达左颜落的面前，本来横着刺出去的长矛，却突然丢在了地上。然后他微笑着闭上眼睛，挺起胸膛，冲向了颜落横在马前的长枪。

鲜血从他的嘴巴、眼睛、鼻子，以及耳朵里面流出来。

未央大叫着他的名字跑向前去，仰面朝上的男子还有一息尚存，忽而微笑。他看着马上戴面具的男子说，颜落，我知道，只有我们全部都死去，才能成全你的霸业。可是，你知不知道，爱情从来都不应该成为你的手段。我若是你，当年定然不会让自己的父亲娶了心爱的女人，更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死。

说到这里，他呕出一大口鲜血，将目光转向泪流满面的未央，轻轻的说，未央，多么希望你是蔡允姬。

未央拼命的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的呼唤他的名字，被掳三月，大漠上的情形再次浮现在眼前。那时候，男子将从过往的商队中抢来的丝缎衣裳，一件件披在她的身上，温柔的唤她“允姬”，一句一句，教人心碎；他的手指是温暖的，喜欢将她的头发打成结，一扣一扣，蝴蝶形状，缠绵悱恻。然而，他却再也不能说一句话，再也不能温柔的看自己一眼。

她抬起头，恶狠狠的看向颜落那张冰冷的面具，她说，殿下，你何忍杀他，你何忍让士兵在他的背后举起箭簇……

颜落不说话，泪水沿着面具流下来，打在未央的下巴上，那么凉，如同那一年上古冬日，最阴冷的灰烬之雪。

未央胡乱抹一把眼泪，飞快的站起身来，拔出地上的黑铁长矛，低吼一声，冲着颜落狠狠的刺了过去。

金属撞击金属，颜落的面具掉下来。

他的脸上，原本俊美的面容已不复存在，而是用尖刀深深的刻着两个名字，左边是允姬，右边是修罗。

他笑，说，他们两个人早已在我的心中死去，于是我只能将他们深深的刻近肌肤里面，偶尔在没有人看见的黑暗之中想起来。

他说，我是王子。

王族向来身不由己。

乌云马大叫一声，跪在地上，示意未央上马。

然后它左突右撞，竟然在慌乱的人群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驮着未央飞速的冲出了布满血火恩怨的战场。身后的弓箭手不用颜落命令便已搭弓上箭，对准了远去的人和马。这场十年前，从紫月山的陵墓中逃走的时候就已制定好的计划，以后将不能被任何人提起，这个叫未央的女子，不得不杀。

然而，马上的颜落却大喝一声，住手！

他抬起头来，看见未央的身影越来越小，慢慢的消失在了刚刚升起的太阳方向。然后，他转过头来对身边的士兵说，从此以后，上古城将再也不会有战争，凋零的凤凰花，也必将重新盛开在城墙脚下。

乌云马一直驮着未央跑到了紫月山顶，这里曾经是修罗三人，小时候一起戏耍的地方，那时候，整个山坡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细小花朵，连飞舞的蝴蝶翅膀上都布满了花的香气。

它在山顶停下来，回头望向马上的未央，仿佛企求般的蹭了蹭她俯下来的脸旁。

未央温柔的拍一拍它的脖子，流着泪对它说，马儿，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去吧，带着未央，哦不，带着允姬，去把小时候的修罗，还有颜落，以及不得不丢弃的美好岁月找回来。

乌云马长嘶一声，叫的人肝胆破碎，然后朝着不远处的万丈悬崖，拼命的奔去。

坐在马上的女子，忽而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