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53年,罗马出兵数万,征东。进至安息,遭军民顽抗,经年,安息盟国波斯亦派兵剿之,终不能成军。幸者六千,东流入汉,途遇匈奴。
——题记
1
部队惶恐不安的爬上一道低矮的山坡时,身后不远处的营帐已经升起了烧天大火。
就在一年前,这支还自称所向披靡的部队,如今却落到了这般下场。
努玛回头望向千里之遥的西方,蓝色而深邃的眼睛中,难免充满了让人绝望的忧伤。
大风从西北方向席卷而来,将营帐燃烧后化作的灰烬一股脑儿吹过来,遇到山势的阻挡后,又从头顶纷纷落下,如同一场铺天盖地、永无止息的灰色大雨。
“将军,我们何去何从?”
身后疲惫的士兵叫起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只能低下头来,洋装镇定的站了起来。
夜色中,士兵们纷纷将目光投在了他身上。
“如今我们还有多少人?”
“报将军,突围出来的时候是六千,后遭波斯堵截,死一千余,现在活下来的不到五千了。”
努玛不再言语,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只听属下接着禀报道:“其中重伤者七百多,恐怕经不起长途迁徙。”
努玛微微一愣,旋即看向一直往东延伸,绵延不断的祁连山脉,微微咳嗽了一声,贴在身边士兵的耳朵上说了句什么。
不消片刻,七百个身强体壮的士兵,已经把那群身受重伤的士兵团团围住。帝国辉煌的时候,恺撒大帝为了嘉奖这支部队的勇猛,而亲自为他们系在胳膊上的红绫,此刻已经被士兵们一一解下。
凌乱不堪的躺在地上的伤兵,此刻已经读懂了他们眼中的含义,一个个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韧性极强的红绫勒在脖子上,不发出丝毫声响,一刻钟的时间,七百条生命就彻底从这个悲惨的世界上消失了。
曾经代表荣誉的红绫,此刻却成了绞杀兄弟的工具。
想到这里,努玛高高的仰起头来,看向阴沉沉的天空,泪水从眼眶中滑落而下。
他顿一下,然后大声的对身后的士兵命令道:“整理行装,沿祁连山一路东进,入大汉。”
2
虽然是拼尽全力,与半途埋伏的匈奴士兵苦战三日,最终还是因为敌重我寡败下阵来。
被四五个匈奴士兵紧紧按在郅支单于马前的努玛,拼命的抬起头来,大吼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要与汉军一战,不是你们!”
被大帝列为战争禁忌的西汉军队,曾经是他一生追求的目标,明知倘若果真遇到汉军,他们区区几千人很有可能全军覆没,但,那至少是一名军人最高的荣誉吧。世界东西两方,最强的帝国,最不可战胜的两支军队,总该有一场彪炳史册的战斗。
如今,却被匈奴游寇俘虏,怎让人心服。马上的郅支单于在听完译官的翻译后,大笑着说:“哈哈,将军若想与汉军一战又有何难,只要将军愿在我郅支军前效力,何愁没有机会?”
那一日,罗马军队努玛部,被郅支单于收入帐下,实属雇佣。
3
昏黄的羊油灯下,潮湿的帐篷之外,时而有凄怨的马头琴声传进来。
午夜十分,这种短暂的宁静被一阵喧嚣打破。几名士兵,将一名柔弱的女子扔进帐来。
虽然脸上布满了污垢,头发中掺杂着破败不堪的草叶儿,但还是难掩她眼中那仇恨的光芒,以及俊秀模样。
努玛知道,这是郅支单于送给自己的“礼物”。
他微微的侧一下身,仿佛自言自语般的问了一句:“汉朝人?”
“恩。”
女子微微的点了一下头,正是这个动作却让努玛感到惊诧不已。她,她竟然能够听懂罗马人的语言。
“将军不必诧异,小女子本来就是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臣,半途被匈奴人劫持。”
“可是,你明明是个女的。”
“战争时期,正是女人才不容易被别人怀疑。”女子微微坐正,伸手端过桌子上的奶酒,掬起来洗脸。继而漫不经心的说:“小女子伶月,敢问将军大名?”
“努玛。”
“唔……”伶月若有所是的答应一声,接着道:“你们骊靬人怎么会到了这里?”
“骊靬?”
“就是罗马,你说罗马话,难道不是罗马人么?”
努玛苦笑着点点头,“部队惨败,本想东去大汉,与汉军交战是我一生的梦想。”
“可是如今,我却困在匈奴军中,看来最终无法实现这个梦想了。”努玛挑弄着灯芯,语气中充满了落寞与惆怅。
伶月蹲着向前挪动几步,双手托起下巴,眼中充满了调皮可爱的神情,“你真想和汉军交战?”
没等眼前的这个男子回答,她又自顾自的说道:“如今你为匈奴效力,与汉军一战自然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想让你那样做。”
努玛微微的坐直了身体,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说起话来竟然没有轻重,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凭她一句话作罢。
“你是怕你们汉军被我杀死?”
听闻此言,伶月冷冷一笑:“恐怕将军想的太过乐观了,汉军威武,并不是浪得虚名。”
“那你是怕我战死?”
“也不是。我是不愿意看你与汉军交战,毕竟我们本来不是敌人。我们仇恨的是匈奴人,他们屡屡攻击我大汉的边寨,所到之处不管男女老少皆屠戮殆尽。我曾看见他们将一位孕妇吊在村口的大树上,羊水已破,鲜血流了一地。这种仇恨,就算是时间再过一千年一万年,汉朝人也不会忘记。”
努玛微微沉思片刻,复又抬头对伶月说:“可是我们既已被俘,并与匈奴人在羊皮纸上签下了生死契约,就得替他们出战。不然的话,他们会把我们统统杀死。”伶月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笑意,表情显得更加俏皮起来。那一刻在外统兵多年的努玛,心中竟然微微一悸。这个神奇的东方女子,谈吐之间,竟然给人一种如草原上春天般的清新感觉。
“那么将军,你愿不愿意带领士兵归附我汉朝。你放心,只要不与匈奴人为伍,都是我们的朋友,甚至,甚至匈奴灭了以后,我们可以派兵护送你们返回故国。”
努玛不再说话,轻轻的吹灭了羊油灯,外面传来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他要尽量制造出一种已经消受了“礼物”的假象。
4
万里草原,坚壁清野的训练场上,努玛正和仅剩下的千余士兵演习“龟甲阵”。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圆形盾牌,鱼鳞般闪烁着,将秋日的阳光反射进伶月的眼睛里面。
伶月坐在谷地的上风口,这个时候郅支单于就来了,蒙了盔甲的战马在她身后不远处发出一连串的长嘶。转身时,正对着郅支那张目露凶光的脸。看见伶月,他微微笑了一下,不屑的对她说:“伶月姑娘,我的西人部队,与你们汉军相比,哪个更要威武些?”
“哼!”
“呵呵,当初我要把你收入帐下侍奉我,你誓死不从,现在又如何,还不是便宜了那群身上散发着猪臭味的西域人。怎么样,如果你愿意,本单于现在就可以赦免你,重新回到我那里。我会好好的疼爱你的……”
说着话,郅支已经跃下马来,用马鞭挑起伶月的下巴,却被伶月猛然推开。
“小小汉朝使节,竟然如此狂妄悖逆!”
郅支高高扬起的马鞭,在伶月泉水般的眼眸中凛冽而下,伶月微微的闭眼睛,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啸,鞭子却没有落下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和郅支之间的草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插了一杆长枪。远处的努玛已经急急的朝这边跑过来,从郅支愤怒的眼神中伶月可以读出,刚才正是努玛从百米之外将长枪掷了过来。
“大胆军尉,竟然敢谋杀单于!”
几十名士兵,早已经跨马将前来搭救伶月的努玛团团围住,奋起的马蹄重重的踏在他的胸膛之上。幸亏是穿了厚重的盔甲,要不然,早已是五脏俱裂。
努玛迅速的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凛冽的看着马上的郅支单于,大声说道:“大单于既然已将伶月赐我,就该明白君臣之义,如今又要凌辱她,是何用意。”
郅支猛勒缰绳,冷笑一声,“努玛将军,只要你给本单于打了胜仗,莫说是这一个汉朝女子,就算是要我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只要我一声令下又有何难?驾!”
望着郅支骑马绝尘而去,伶月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转身感激的看着气喘吁吁的努玛说:“谢将军搭救之恩。”
然而他却不说话,猛的拔出地上的长枪,转身离去,只留给伶月一个让人捉摸不定的背影。5
十月大雪,一夜之间,草原已尽是茫茫白色。
伶月将温热的奶茶倒进努玛面前的木杯里面,笑着对他说:“将军,据说我大汉陈汤部已经扫**了漠南王廷,不日就可到达这里。你想好了么,与他到底是战还是和?”
努玛只当没有听见,透过牛皮帐篷上狭小的窗口将目光投向远方,许久才喃喃的说:“也不知道罗马现在怎么样了,庞贝对王位觊觎已久,恺撒陛下不知道能不能应付。”
他叹了一口气,旋即转过头来对伶月说:“伶月,如果我们弃甲归汉,他们真的能不计前嫌送我们回去么,回到罗马去?”
伶月轻轻的点头,然后将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说:“我说行就一定行,到时候你能不能带我一同去罗马,我想看一看你口中所说的斗兽场。我始终不能相信,怎么可能有人博得过蛮力无穷的雄狮。”
努玛忽而微笑,“一定,一定。”
6
阳春三月,冰雪初融。
放眼周边,是茫茫无际的城外草原,不远处的点点星火,便是陈汤数万大军的营帐。三月初到如今,他已经围困郅支城达半月之久,匈奴属游牧民族,城内存粮本就不多,倘若僵持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三丈高的夯土城墙之上,伶月傍在努玛身旁,雀跃着说:“将军,汉军定能大胜而归,到时候我一定劝他们送你回国,你可不能忘记咱们的约定。”
没等他回答,单于派来的使者,已经站在城下高举节杖,大叫努玛的名字。他说:“努玛将军,大单于有请。”
那一次,郅支单于派他率一千部下突围,这无异让他去送死,以他们的鲜血为自己铺就逃脱的道路。
军令即受,千余将士早已在城下摆成了行军队型。
努玛站在城墙之上,使一个手势,大喝一声:“换龟甲方阵。”
临行之时,伶月却突然从帐内冲了出来,再看时,她已经换了一身戎装,千军之中竟已分不出她还是不是女子。
两人对视一笑的刹那,厚重的城门早已洞开,顿时杀声四起,长长的龟甲阵,如同一条蜿蜒在沙漠之中的巨蟒,在火光的辉映之下,朝着不远处的汉军营帐逶迤而去。
对面的山冈之上,早已觉察到敌军动向的汉军,命三千重骑兵,手持青锋长矛一字排开。三千重骑兵,对付一千步卒,纵然是条钢铁长龙,亦能将其融化。
天已微微发亮,努玛却突然命部队停了下来。
他们纷纷放下了原本顶在头上的盾牌,不远处汉军的弓箭手业已准备就绪,此举要在平常,无疑是送死。
陈汤将军似乎看出了其中的端倪,高举在头顶的手臂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来。倘若刚才手势一发,眼前这群摆着奇怪阵法的军人,恐怕十有八九早就命丧箭雨之中了。<!--PAGE 4-->“前方金发碧眼者何人?”陈汤骑在马上,大声质问:“为何临阵卸盾?”
虽然平日里跟着身边这位名唤伶月的姑娘学了不少汉话,但陈汤的话简短有力,又隔了那么远,军中嘈杂,努玛根本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
此时,伶月却一下子从队伍中跳了出来,跑到队伍的最前端,将兵器和盾牌放在地上,挥舞着胳膊大叫道:“陈汤,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伶月啊,他们是骊靬残军,跟我一起投城来的。”
“你说什么?你是伶月?”
“对。我是伶月啊。”
听她说罢,陈汤低声命令身边的两名侍卫说:“你们两个人去看看,情况属实的话,让他们将兵器统统弃在军前,等我前去收整。”
7
那一日,陈汤将努玛部安置在城外军营,由右都尉率兵看管,然后自己率军乘虚而入,一举击溃了单于亲军三万,夺取了郅支城。郅支单于见大势已去,率残余部队向西北逃遁而去。
重兵把守的营地之中,陈汤前来看望伶月。
他瞥一眼不远处努玛的营帐,笑着对她说:“伶月,据说两年前你前去西域出使半路被郅支劫持,本来以为他们早就把你处死了呢!”
“你就那么想着我死啊,我死了对你陈大将军有什么好处啊。”这个自小如同兄长的陈汤此刻说话竟然毫无避讳,早已没有了远在汉宫时那种必恭必敬,自己自然也要叼蛮些。
“呵呵,我不是这个意思。那群西域人,应该怎么处置?”
“当然是好生安排了。”
“可是我们语言不通,调动起来恐怕诸多不便,又不与你我一心,恐生变故,照我看不如杀掉!”
“你敢!”还没等陈汤说完,伶月早已愤愤的打断了他的话。
“为什么不敢,乱军心者,人人得而诛之。”
“反正我不让你杀就不能杀。”
面对这样一个胡搅蛮缠的姑娘,陈汤一时半刻竟然不知道如何对付了,沉吟片刻,道:“那好吧,待我禀明王上之后再作处置。”
伶月也不再争辩,转身朝着不远处努玛的营帐走去。
8
皇帝的诏书一个月后到达,短短几十字,“命陈汤部于祁连山麓建骊靬城,囤西来人于此,使不得战,后事待榷。”
在听完伶月的转达后,本来平静无比的努玛却忽然暴躁起来,跳将起来,狠狠的抓住她的肩膀,大声的咆哮道:“伶月,你欺骗了我,你欺骗了我。早知你们要将我囚禁在此,当时还不如与汉军一战,纵然是死,也了了一生的夙愿。”
看着他焦急懊恼的样子,伶月忍不住掉下了心疼的眼泪。然而事已至此,再作任何解释也与事无补,毕竟这是王上的决定,帝王的尊严,不容忤逆。
到现在,她所能做的,也只能是陪他们留在这里,建一座名为骊靬的城。<!--PAGE 5-->陈汤的督建大军之前,伶月乞求般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将军说:“陈将军,如果王上的旨意不能改变,我希望自己留下来陪着这群西来人,毕竟我略通语言,方便安抚。”
陈汤微微点头,“伶月就先留下,我会如实禀报的。”
不远处,搭建城墙的骊靬士兵不知因为何故与汉朝的一名士官发生了争吵,坐在马上的陈汤冷漠的看了一眼,便吩咐左右道:“把那个骊靬人绑起来,鞭笞三十。”
伶月的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什么,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己要是阻拦的话,恐怕会被强行带回汉宫,到那时就真的没有人能够保护努玛了。
9
翌年春,草原上的桃花开时,骊靬建成。
白色的马儿驮着伶月一路飞驰,腾起的尘土携裹着片片桃花瓣儿在身下纠结着零落。她轻轻的转过头来,那双与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里面却看不到一丁点儿欣喜。
她说:“将军,为何投军以后一直未曾见你再笑?”
努玛在即将进入匈奴人领地的那一刻,狠狠的喝停了马儿,抬起头来望向西方。短暂的叹息声从胸膛深处传过来,只字不提,忧伤仿佛未曾来过。
前几日,为了讨回公平的饮水权,努玛策动手下,以各种农具为武器,跟驻守的汉军进行了一场小规模战争,最终征得了汉宫的恩赐。他曾说,自己这一生再无所求了。
可是现在看来,在他内心的深处,依然绝望的向往着自己的故乡。
想到曾在匈奴时自己许下的诺言,伶月不禁感到无地自容。
她从马上跳下来,眼神笃定的看着努玛:“将军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在王上面前为你们争取回国的恩赦的。”
然后她将一枚桃花绑在马首,笑着说:“毕竟,我也想去罗马看一看斗兽的勇士不是么?”
努玛苦笑一下,语重心长的说:“伶月姑娘,我为什么已经忘记了罗马的模样,忘记了这支军队曾经有过的辉煌,作为一名军人,这是多么可耻。”
他的眼泪,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来,落在伶月纤细的指端,那么凉,如同草原上最冰冷的雾霜。
身后巍峨的骊靬城堡,是千余将士们凭着记忆,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构建起来的罗马模样。其中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浸透着血泪,和他们对故国的思念。到此刻,伶月竟然有点后悔当初劝他们降汉的做法了。如果不是她,他们也许已经光荣的战死在了排山倒海的汉军铁蹄之下,灵魂也许早已经飞升到了他们口中所谓的天堂。那样的话,他们的思念,也会如同雨雾般飘升到云彩的彼端,经万水千山,回归故土。
身后教堂上的大钟撞响了宵禁的钟声,远处的夕阳,是血一样的红色。
努玛低身将伶月抱上马,朝着前方隐隐约约的城堡飞奔而去。一旦等到日落,骊靬城门就会关闭,那样的话,暴露着匈奴领地上的他们,将在劫难逃。<!--PAGE 6-->白马儿在宽广的草原上急急行进,有那么一刻,伶月甚至觉得自己成了童话中的公主,与王子一同归于幸福的城堡。
可是毕竟她不是西方人的公主,大汉的史书里面,也没有如此美满的童话。
那一夜,伶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面彻夜未眠,她用王上专赐的绸缎写成长长的书简。她说:“努玛日夜思乡,骊靬亦从未与我汉朝为敌,求王上恩准其残部由匈奴以南,越波斯、安息,迂回归乡。”
然而绸缎用尽,笔墨干涸,也未曾见朝廷有一个字的回复。
10
第三十一道书简送出去的时候,已是夏季。
瓢泼大雨自九千尺天穹倾倒而下,从阁楼的窗户里面看下去,骊靬城内已是一片汪洋。
不远处的城门外面,正有着黑红两色盔甲的骑兵急急的策马而来。伶月看见他背后的黑匣上面,插了三根孔雀尾羽,正对着称门上的士兵大叫:“王上亲笔,伶月书信,放行!”
那一刻,伶月以为是得到了王上的应允,兴高采烈的跑下楼去向努玛通报的时候还不小心摔了一脚。
鲜血自膝盖处流出,一下子便染红了原本单薄的衣衫。
她说:“将军,王上同意了,王上同意了,你可以回家了。”
然而那一次王上的书信,却对努玛回国的事情只字未提。他只是说:“骊靬深处匈汉交界之地,西来者个个骁勇,努玛根深蒂固。古来身怀利器者,杀心顿起。为防其与匈奴勾结,故命呼延将军密杀之,以平不期之乱,望汝勿生干戈。”
看到这里,伶月颓然的坐在了地上,直到此刻她才想明白,其实是自己害死了努玛。如若不是三番五次的修书王上,他又怎能知道他心不在汉,又怎会起了杀心。
呼延将军的近卫士卒已经从门外涌进来的时候,身边的努玛仿佛已经明白了一切。那一刻,他竟然不慌不忙的在伶月面前俯下身来,帮她擦干了眼角的泪水。他说:“伶月,努玛知道,你从来未曾想要欺骗我。”
然后他微微的向前探身,轻轻的在伶月的额头上吻下去。
那一刻,泪水再也忍不住夺框而出的伶月,听到他语气平淡的对自己说:“我知道,我不死,这骊靬城的千余勇士一个也活不成,这样看来,也罢。”
说罢,他猛的站起身来,速度那么快,伶月抓不住,只扯下了左臂上的那根红绫。曾经血一样的凄艳红色,如今已经在岁月的涤**下微微发白。
呼延将军在地下密牢绞死努玛的时候,伶月没有去,她只是听士兵们偷偷的议论说:“那个蓝眼睛的怪人还真是奇特呢,那么残酷缓慢的刑罚,竟然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头顶上的钟楼,敲响了低沉的丧钟。
伶月站在以前努玛站过的高台上,用骊靬人的语言向他们宣布努玛的死讯。她面无表情,毫无声调的对他们说:“将军突染风寒,卒于子夜。按大汉律,风寒者,死后就地焚烧……然,努玛将军终生与汉友好,实则不易,着,以使节之礼厚葬。”<!--PAGE 7-->傍晚,下了整整两天两夜的雨终于停了,几多因为怀疑努玛的死因而闹事的士兵,也已被汉军收服。
伶月坐在床边,想起以前的事情,忽而微笑。
她还记得努玛跟着自己学汉话时的样子,他的舌头好不灵活,总把“汉军”念成“汉俊”,“骊靬”读成“丽咸”,可是自己的名字他却记得那么清楚,一字一字字正腔圆。他说:“伶月,我将带你去到遥远的罗马,坐在斗兽场顶端,看我们最坚强的勇士为你我表演。”
窗外草原上,天晴之后的月亮那么圆,心却少了一半。
公元前50年,戒备森严的汉宫之中,一个个着长跑的内侍太监,正将其中一个宫室里面的东西,以及以前史官们关于某个人的记载统统搬到院子里面来,堆在一起,生起大火。
威严无比的帝王,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火堆。寻思良久,终于还是将手中的奏折,以及那条三尺长的红绫颤抖着扔进了火中。
火光摇曳的间隙,似乎还能依稀看见,书简上面写的是:“公主伶月,于骊靬城,以三尺红绫自缢而亡。呼延庆冒死禀奏。”<!--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