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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篇:窥天

作者:韩十三 字数:8920 更新:2026-09-02 12:49:48

一、珠糖

是年五月,紫桐城内。

鸣锣净道之后,本来热闹的南市,商贩和百姓纷纷退让,一队长矛重甲的官兵转瞬便在众人的面前站成了一道人墙,再看时其他的兵士已经在菜市口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刑台。他们的动作如此迅速,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长约十丈宽八丈的刑台就如同从天上掉下来一般,直直地落到了人间。

又是一阵哄乱过后,刑台的周围已经围满了警戒的士兵,他们个个面无表情,全如瘟神一般冷冷地注视着面前骚乱的人群。

此时一名身披血衣,脚戴铁镣的犯人已经被拖到了刑台中央,他衣衫褴褛,长发蓬乱,根本看不清什么模样。

一名年轻的校尉看了看头顶的日头,展开手中的皇卷宣读此人罪行的时候,身穿红衣的刀斧手已经含了烈酒,开始净刀。

“天犯钟启灵,妖言惑众,其所犯异事耸人听闻者,多无可数,按律,斩。而后曝尸南市,以警天下,澄清视听。”

话音未落,那名刀斧手中的长刀已经自那人的脖颈处齐齐斩下,鲜血喷涌而出,硕大一颗人头沿着刑台骨碌碌地向着众人滚来,那人头却像是活的,所到之处,那些来不及躲闪的百姓,免不了被蹭上一身人血的命运。

“呀!”

众人叫嚷着,纷纷退让。

而此是,那个名叫云歌的痴傻男子,正扬起头来看着头顶那漫天的紫色桐花傻笑,直到人头滚到他的脚下,撞在了身上,他才反应过来,缓缓地低下了脑袋。那一刻,他分明看见滚到他脚下的那个人头,在对着他笑。痴傻成性的他哪里知道害怕,居然蹲下身来,抱起那个人头兀自把玩起来。

那人头面色沉静的看着他,张了张嘴,看样子是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又不是。云歌抱起那只血淋淋的脑袋来,举到眼前左看右看。直到那时他才注意到,那死者的口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正要伸手去抠,一名凶神恶煞的士兵已经冲到他的面前,噔的一脚,只把他踢飞了出去,然后抓着头发,拎起那只人头向着刑台走去。

人群再次围拢在云歌的身边,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傻傻的坐在地上,缓缓地摊开了自己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掌,一只红色的珠子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原来,方才那兵士踢他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插在那只人头的口中,猛一用力竟把一直含在他口中的那只珠子抠了出来。

他看着手中的珠子,嘿嘿傻笑道:“呵呵,糖,糖。”

在抬起头来,看见其他人并没有注意自己之后,一抬手,赶紧将那只珠子吞到了肚子里,嘿嘿,糖,糖。

二、墨妙

赵老汉家的老二赵云歌在紫桐城内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大家之所以认识他,并不是因为他有天大的本事,而是因为他傻。如今已经长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却还是整天跟城中那些没长毛的小孩子抢糖吃。人们本来以为,疯疯癫癫的赵云歌注定将这么碌碌无为地过一辈子,或者某一天被从街市上经过的官军大马踩死也不无可能。

但是,自从那日他在南市亲眼目睹了妖道伏法的经过之后,一向冥顽不灵的他,眼中居然渐渐的有了常人的神采,行为上也渐渐正常起来。

据说那一日,云歌回到家中之后整整睡了七天七夜,醒来后第一件事居然是对着铜镜打扮起来。也许是他平日里蓬头垢面惯了的缘故,当他梳洗完毕,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打扫的赵老汉,居然差点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眉宇间透着英气,俊俏无比的少年竟是自己的儿子。

然而更让他感到不解的还在后面,只见那云歌走到父亲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后,宛若常人一般开口说道:“因着孩儿的痴傻,这几年将爹爹拖累苦了。”

七日的功夫,云歌居然已经与常人无异。

后来,坊间传闻,定是那日云歌看到了杀人的场面,脑袋受到了刺激,反倒好了。

然而这种说法没过多久,人们居然发现自己又错了,因为三日后,赵云歌便做出了一件比疯时更离谱的事情。他居然扑通一下跪到老父亲的面前,说千里之外的白鹤城里,有一位名叫墨妙的女子已经等了他百年,而如今他要去把她寻回来,所以不能陪在父亲膝下,望爹爹原谅。

那一日,赵老汉苦劝无果,只得任他前去。

望着赵云歌越走越远的身影,身边的街坊纷纷叹道:“看来云歌依旧是疯的,只是比先前更加痴了而已!”

泪眼婆娑的赵老汉只得回过头来蹒跚着向家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摇头叹道:“只当我没生过这个儿子罢了!”

彼时,赵云歌身后的紫桐城里,灯笼一样的桐花正在纷纷凋落,在他的背后,凋落成一道艳丽的花墙。

他将蓝色的褡裢微微往上挪了挪,炯炯有神的双目中居然有了一丝雾气,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看着远方苍茫的大地轻声说道:“墨妙,如今千年已过,你还在那里等我么,如果你还在等,如今是站成了一棵树,还是化作了一块顽石?如今的你若是一株花树,不知又该败去了几多花期?”

三、妖道

没来由的,赵云歌在吞了那颗从死人口中抠出来的珠子之后,总是会做相同的一个梦。梦里,他寻到了一个幽深的山洞之中,脚下是潺潺溪水,周身一片黑暗,除了如泣如诉的无字歌谣之外,远处只有一抹星星点点的白光。他摸着湿滑的石壁前行,走了好久,才发现那白光居然是一名背对着他坐在石阶上的素衣女子。那女子的头发很长,直直地垂到了腰际,一条丝带束腰,更显的美妙绝伦。

“你是谁?”云歌停下了脚步,对着那个背影喊道。“你问我是谁,我是墨妙啊,我已在这白鹤城里的山洞中等了你百年,难道你不记得我了么?”女子的声音很空,很柔。

云歌心下纳闷,他不记得哪里曾经见过这样的女子,于是便想着看一看她的脸,可是无论他走到哪个角度,看到的都是同样的背影,仿佛那女子两面都是背一般。

梦到这里,赵云歌猛的从客栈的**坐了起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夜风从窗外吹来,被汗浸湿的衣衫牢牢地贴在背上,很不自在。那一刻,他再次想起了先前进入这家客栈时向店家打听白鹤城的情形。其实他也不知道白鹤城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方位,他只是在梦里梦到过这个名字,就一心地向着东方而来,一路上他问过无数人,得到的答复全都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一座城池。而昨日,他向这里的店家打听的时候,店家却告诉他说:“白鹤城没听说过,白鹤墟在此去二百里的地方倒是有一座。据说百年前,那里曾是百越族的城池,后来南秦统一中原,为了肃清百越,秦牧王以三万兵马围城十日,又派奇兵从布满机关的后山进城打开了城门,最后全城百姓惨遭屠戮。”

说到这里,店家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抹不解的神情:“你莫非是要去那里,可是那里如今已经荒芜了百年,鬼魅横生,无人敢进,我劝你还是作罢吧。据说每当有成年男子从那里经过,都会在城内迷失方向,再也没有出来过。一年前曾有一位自称上仙的道人到那里除魔,后来据说他回皇城紫桐向皇帝复命的时候,居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刺向了皇帝,幸亏禁卫及时赶到才免了一场翻天的大祸。后来,那道人自称自己是来替鬼神了结夙愿的神差,大闹皇宫,皇帝便给他定了妖言惑众的罪名,推到菜市口斩了。”

赵云歌知道他所说的皇城就是如今的紫桐城,而那个妖道相必就是当日他亲眼所见的那只人头了。

想到这里,赵云歌便向那位店家打听了白鹤墟的具体位置,仔细的标在纸上,然后就回到楼上休息了。他盘算着,等明天天一亮,就起身前往这所谓的白鹤墟。

可是如今,他偏偏半夜又被那个同样的噩梦惊醒,辗转了几次再也无法入睡之后,索性拿起行李下了楼。窗外月色澄明,客栈的大门上了锁,店家也不知去向,于是他便把些许银钱放在柜台上,自己悄悄地推开虚掩着的大门走了出去。那些钱是临行的时候,爹爹悄悄地塞进他的包裹里的,虽然爹爹口口声声怨他傻,说白养了他这个儿子,但到底还是挂牵着他远行在外时的衣食。

四、白鹤

第一眼看到白鹤墟的时候,赵云歌有种奇怪的感觉。城池虽然已经废弃了百年,但那些残垣断壁却依然如此熟悉。方圆十里的城墙大部分都已经坍塌了,墙壁上还残留着许多当年攻城时留下的箭孔。城门的两侧,立着两只汉白玉的白鹤,左边的一只振翅欲飞,而右边的那只正把细长的脖子插在腋下,雍懒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想来,这就是白鹤城城名的来历吧。

那一刻,赵云歌的心口突然微微一紧,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他分明感到这疼痛并不是一般的体痛,而是人在某种极度悲伤的情况下,产生的一种错觉。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因为自己的缘故被别人奚落时,他就产生过同样的感觉。直到他吞下了那枚珠子,恢复了神志之后,他才明白,这种感觉其实是自己对父亲的愧疚。

而如今,这疼痛仿佛要比当年强似百倍,千倍。

他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沿着仅存一扇的城门走了进去,进去之后,突然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群黑色的乌鸦受到了惊吓之后呼啦啦地飞了起来,遮云蔽日,在它们原来栖身的地方,堆满了形态不一的尸骨,其中几具的尸骨上还残存着腐败的血肉,一阵阵恶臭迎面扑来。

想必,这些就是三日前那个店家说过的不小心路过此地被冤魂夺去了性命的可怜人吧。

他掀起自己的衣襟遮住口鼻,正要从那些尸体上迈过去的时候,突然空中传了一声凄厉的鹤唳。一只白色的仙鹤从黑漆漆的鸦群中俯冲而来,显得格外醒目。

只见那只仙鹤在距他不远的一棵枯树上落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见那只白鹤的时候,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亲切感。于是他便缓缓地上前一步,他上前一段,那只白鹤便后退一段,然后再转过脸来看着他。几次三番之后,赵云歌终于明白。他抬起头来,对着白鹤轻声地问道:“白鹤,你是在为我引路么?”

那白鹤仿佛能够听懂他的话,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之后,振翅缓缓向着远处的密林飞去。白鹤城依山而建,城内山水如画,不得不叹服当初这座城池的设计者的鬼斧神工。

要说那白鹤也来得奇特,飞行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次都保持在赵云歌能够看得见的距离。就这样走走停停,沿着小道一只走了两个时辰,回身望去诺大一个白鹤城已经变成了山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白鹤才停下来,落在了一棵参天大树上。赵云歌走上前去,只见树下是一座高大数丈的悬崖,崖高百尺,下面是一方深不见底的水潭。就在他脚下的不远处,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栈道,一直盘旋着修到下面去了。

看到赵云歌停下了脚步,白鹤扑扇着翅膀叫了几声之后,一下子从树上跳了下来,居然学着人的模样,伸出红色的长足,一步步地沿着栈道向下走去。

赵云歌虽然生来惧高,但已经跟着白鹤走了那么远,如果不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的话,恐怕会成为终身的遗憾。于是心下一横,背对着悬崖,贴着崖壁,缓缓地走了下去。

下去十余丈的距离之后,赵云歌才发现,栈道居然没有了,而出现在眼前的,不正是他每每在梦中梦到的那座山洞么?<!--PAGE 4-->五、赎心

赵云歌从来没想过梦中的事情真的能够变成现实,就算他一意孤行的像着了魔一样的来寻那位名叫墨妙的女子,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那是他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在作怪。自从吞了那只珠子之后,他的行动仿佛已经不再受自己支配了。虽然他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却还是辞别了养育自己多年的父亲,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里。却没想到这深山之中真的有一座曾经盛极一时的白鹤城,真有这么一座像是漂浮在半空之中的水帘洞。只是不知道,洞中是不是真有一位女子,静静地打坐在石**,等了他百年。

想到此,他忐忑不安的走进了山洞,就在不久前那只为他引路的白鹤,不知道已经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山洞中的情形与梦里大同小异,他按照梦里的情形,小心翼翼地前行,不久后,果真就有一位白衣长发的女子背对着自己,坐在前面的石**。

“你是谁?”

他大声地喊了一句,却没有回应,周围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在叫了几句都如石沉大海一般之后,赵云歌终于鼓起勇气,向着那名白衣女子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她的面前,却发现她并不是没有脸,而是头发太长,把面目遮住了。她就那样静静地盘坐在冰冷的石**,双手在膝上平放,手中还拖着一只造型古拙的铜镜。

“你到底是谁,为何引我来此?”赵云歌忍不住再次问道。

一股轻柔的山风从洞口吹来,吹起女子面前的长发,露出了一张已经干枯的人脸,空洞洞的眼窝中居然流出两行血泪。赵云歌吃了一惊,连连向后退去。那女子的尸体,在看到他之后,仿佛完成了自己最后一个心愿,缓缓地向后倒去,丧失了水分的干尸在撞到坚硬的石床之后一瞬间粉身碎骨。她手中的铜镜也应声跌落,骨碌骨碌地滚到了赵云歌的脚下。

那一刻,赵云歌的胸口再次剧烈的疼痛起来,与此同时,梦中那个如泣如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而这一次,赵云歌听得清楚,他隐约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轻声地对他说:“沉岸,墨妙已在此等了你百年,我那么千心万苦的找到你,只想告诉你,墨妙已经不恨你了。下一世,你转世投胎之时,再无需在阴司面前百般乞求做个疯子,只知痴笑,不知怨苦。百年前的那场恩怨,早已随着白鹤城的陨落而烟消云散了,我已不再恨你。”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渐渐地溶入了脚下的流水之中。

两行清泪沿着赵云歌的双颊轻轻地低落到铜镜上发出叮叮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只知道当自己听到那个女子的声音时,心中竟如刀绞。

他缓缓地拿起那面铜镜,镜子的背面用小篆阳刻着四个小字——一眼三生。<!--PAGE 5-->他轻轻地将镜子反过来,边缘布满绿色的铜镜里,映出的正是他当年在地府乞求阴司的情形——因为一生杀伐太多,他的周身绑满了烧红的铁链,正踉跄地跪在青面阴司面前沉辞。他说:“阴司大人,请再不要让我记得那名名叫墨妙的女子,我知道她怨我害她族人,毁她城池,我自知罪孽深重,只愿永生我做一名痴傻之人,受尽世间折磨,来赎清我前世的罪孽。”

他不敢面对生前所伤害的那个女子,其实只是不愿面对自己的心。

六、辟灵

彼时,南秦霸业初成,各方小国纷纷来臣。

惟有东方一个名叫百越的小部族不甘臣服于南秦,无奈他们所在的白鹤城是为上古高人所建,依山傍水坚不可摧。南秦将领几次攻城,只落得损兵折将的下场。

据传,百越国中有一个镇国只宝——辟灵珠,得此珠者,含于口中可保万年不腐。除此之外,将此珠含在口中,还可以任意地在阴阳两界穿梭,凭此珠可借阴兵百万,为己所用。

当年的秦牧王正是因为贪图得到这颗威力巨大的辟灵珠,才多次陈兵白鹤城外。

后来,身为秦牧王七子的秦沉岸建功心切,便亲自请命收服百越。

他扮作一名进山采药不幸跌落山崖的少年,凭借自己俊俏的外貌轻易便博得了百越国公主墨妙的信赖。那一年,进山养鹤的墨妙年方十六,正值青春烂漫的年纪,哪里会想到,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俊秀少年会是秦牧王的七皇子。

那几日,她偷偷地将他藏在茅庐之中,悉心照料他的身体,陪他一起看山涧流水,白鹤纷飞。她想着,等日后父王击退了一直围困在白鹤城外的秦兵,她便将他领到父亲的面前,求他成全着段仿佛上天恩赐的姻缘。她知道,在百越,所有的姻缘全凭儿女自己作主,想来身为百越国王的父亲,肯定也不会为难自己吧。

为了以后能够让他更好的跟百越人沟通,她细心地教他百越文字,并在石板上画下白鹤城的地图,哪里有陷阱,哪里有机关,哪里看似平常,其实九死一生。她将这些告诉他,仅仅是担心某日他不小心在山中迷了路,触发机关伤了自己。那些机关是先人设计用来对抗强敌的,如今怎可伤了自己最亲最爱的那个人。

这也是南秦雄兵数万,却迟迟不能从后山进城的原因。

可是,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当她眉飞色舞地讲述这些,当她在沉岸的面前一相情愿地描绘着属于他们的未来的时候,他却把所有的一切都牢牢地记在了心底。

那一日,她像往常一样进山陪他,可是,山洞里却已经空空如也。

她沿着山麓找了好久,依然没有发现她的影踪,直到三更,一支三千人的南秦部队,从白鹤城那布满机关的后山上摸过来的时候,从梦中惊醒的她,才再次看见了那个名叫沉岸的少年。<!--PAGE 6-->而此时,他却骑在一匹威风凛凛的战马上,手提长戟,身后是南秦的三千虎狼雄兵,以及漫天的烧杀之火。

城破,她被父王的几个亲信护送着从后山突围,却被一群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秦兵袭击。后来,那几位亲信将一个紫金宝盒交到她的手中之后,便亲自跳到了机关之中,触发了漫天箭雨。

那一次,秦兵围山半月之久,就是为了找寻宝盒之中的辟灵珠。

最后,为了不使宝物落入敌手。

她只能抱着那只盒子,藏到了被百越国列为禁忌的窥天洞中,据说窥天洞是个不详的地方,里面的石**摆着一只窥天铜镜,能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但是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人,便是窥得了天机,必遭天谴。

虽然偷窥神镜的后果,但那时进入山洞的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因为她是那么想知道,后来的她与沉岸,是不是走到了一起。

然而,她却看到了那个少年在回到南秦王城之后,成日落落寡欢,整天对着她曾经送给他的那只玉鹤沉默不语,最终抑郁成疾,呕血而死。

她看见他在地府之中,还记得曾对自己做过的一切,他对阴司说:“前世我生为秦朝王子,家国事大岂容儿女情长,求阴司度我轮回成人世间最卑贱的下人,生生世世偿还上一世的情债,直到博得墨妙的原谅。”

眼泪一滴滴地落在铜镜上面。

为了再次遇到他,她在生前就吞下了辟灵珠,那样便可以不生不死,无可轮回,永远保留着生前的容颜和信念。

她想,百世过后,千世过后,哪怕万世过后,他终有一个机缘能够找到自己吧。

她只是想在他找到自己的时候,亲自告诉他,她已不再恨他。

她不想,他心中对自己的愧疚,纠缠他生生世世。

百年以后,一名风水道人进山为南秦皇族寻找辟灵珠,此时的南秦已有衰败的迹象,周边长期被其奴役的小国纷纷拥兵起义,南秦皇帝迫切地需要一支为他所用的鬼神奇兵,来镇压那些反抗。

虽然已经坐化百年,虽然她身体里残存的信念足以驱使她在那位道人从她口中取出辟灵珠的时候吞到肚子里面,但是她还是将珠子轻轻地吐了出去,然后化成了一具干尸。

因为,她曾在窥天镜里看到,这一世的沉岸,投胎到了紫桐皇城,成了一名痴傻的男儿。

她想,眼前这位道人身披黄甲,必定是皇城来人,或许他能够将这只珠子带到沉岸的身边吧。

一百年中,她的愿念渐渐地侵入了珠子当中,她想,这一百年的爱恋,也许能够将他重新带回到我的身边,了了他这生生世世的亏欠与不甘。

她的三魂,一魂附在了灵珠之上,一魂化作了为他引路的白鹤,一魂永远残存在这窥天洞的石壁之上,等待某一天对他说出那句,其实百年前就想对他说的话。<!--PAGE 7-->七、窥天

看到这里,赵云歌忍不住大声地哭出了声音。

他一下子扑倒在那具干尸的面前,想要伸出手来碰一碰他的肌肤,她的脸,可是手指所到之处,全都化成了纷纷扬扬的粉末。

在他身后不远出,滚落到一旁的镜子里,一位身披黄甲的道人在出了山洞之后,就忍不住将那只辟灵珠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他知道,得此珠者如得天下,当年百越国王迟迟不愿意吞下此珠向阴曹借兵,是因为他太过愚钝,怕阴兵一出,天下生灵尽遭涂炭,必遭天谴,万劫不复。可是他却不怕,到那时,神鬼皆为我用,又有哪个敢来索取自己的性命。

然而当他吞下珠子之后,眸子却一下子暗淡了下来,仿佛极其痛苦的样子,不停地在地上翻滚。直到很久以后,才重新从山脚下爬了起来,而此时的他,却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不日回到皇城之后,居然口出狂言,甚至还要刺杀如今的南秦王……

窥天镜中的光线逐渐暗淡,在突然发出一道强光之后,居然应声碎裂成了无数瓣。

而此时的赵云歌,还在望着眼前的枯骨喃喃自语,他说:“墨妙,我想起你是谁了,可是如今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说:“墨妙,怪就怪我身为秦朝皇子,家国之间难以取舍。”

他说:“墨妙,百年前我带领部队攻下白鹤城之后,曾在山中连续寻你三个月,可是始终没有找到你,你为何却要躲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里。”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那些碎掉的骨灰用那件素衣服包了,紧紧地捂在胸前,落拓不堪地向着洞外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爬上了栈道,又向前走了许久,便再次看见了当年与墨妙一起养鹤的那个茅庐。恍惚中那个衣袂飘飘的白衣女子,还在和那群白鹤一起舞蹈,她笑得那么好看,声音如此美好。

他只顾向着茅庐走去,却没看见此时几个猎户打扮的人已经从他身后的荒草中探出头来,对着他举起了手中的弓箭。

“咳,前面的那位客官,你还认得我吗?”说话的那人正是当时在客栈中给他指明鹤城方向的店家,见赵云歌不说话,自顾自地说道:“我们百越子弟刀下从来不收冤死鬼,在你临死之前我不免告诉你,我们这些人全都是百越后裔,特意在白鹤城方圆几百里的地方开了酒店,就是为了打探你们这些人是不是想要进白鹤城。你们这些秦人,肯定还想着百越祖先留下来的辟灵珠吧,那样的宝物岂是凡人能够拥有。所以只要见到你们这样的人,我们便见一个杀一个,也好让这白鹤城的亡魂安息,不受你们这些鸟人的叨扰。你方才从白鹤城进来的时候一定看到那些尸骨了吧,其实那根本就不是白鹤城里的亡灵所杀,而是死在了我们的刀剑之下。”<!--PAGE 8-->说到此,他顿一下,脸上浮现出了厌恶的表情:“当日你在客栈住下的时候,我本想杀你的,怎奈等我寻了帮手去房中堵你的时候,你这厮却不见了人影,于是我们就追到这里来了,害我们一顿好找。”

“如今,我告诉了你原由,你可以瞑目了,做了小鬼也好到阎王那里去交差!”

说着话,他搭上一箭朝着背对着他们的赵云歌直直地就射了过来,此时天空中却再次传来了白鹤的叫声,只见一个白影快速地扑到了赵云歌的身后,再看时,店家手中射出来的那柄羽箭已经深深地刺入了它的胸膛。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赵云歌的身后,渐渐地闭上了双眼。

“鹤仙,是鹤仙,鹤仙不让我们杀这个人。”

背后传来几个人议论的声响,他们在对着白鹤的尸体重重地叩拜了三下之后,拿起身旁的武器,屁滚尿流地跑下了山去。

而此时,精神已经有些恍惚的赵云歌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所发生的一切,只见他将那些骨灰紧紧地抱在胸口,径直朝着离茅庐不远的一棵桐树走去。

他记得,百年前的墨妙曾经对自己说过,这棵桐树的根下藏着白鹤城内最为厉害的机关……<!--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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