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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篇:几人曾闻汉宫春

作者:韩十三 字数:9593 更新:2026-09-02 12:49:50

征和二年,七月。

数十名身披黑甲,腰系红绦的御林军在江充的带领下,闯进了我所在的东宫。

他们东翻西找,掘地挖墙,毫无素质。

身为太子的我,从一个个被惊得花容失色的宫女中间走上前去,正色看着江充吼道:“你们想干嘛!”

我以为我的气势足以震慑这个嘴角长着两撇八字胡的狗腿的,可是,他完全没把我这个已经失宠的太子放在那双斗鸡眼里。他猛地推了我一把,每说一个字,胡子都会往上翘一下。

他说:“强拆!”

那一次,廷尉署的那些士兵,整整在我的宫殿里翻了三天,把我不久前才精装的房子搞了一个面目全非,最后,终于在一张床下的地板里翻出了两只惟妙惟肖的桐人,一条细细的红线,连在那两个桐人的脚踝上,脸上落满了木屑和尘土。

江充将桐人举到我的面前,眼中露出了邪恶的神情:“巫蛊在此,殿下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觉得这王八蛋还真是孤陋寡闻,他只知世上有害人的巫蛊,却从不知世上还有一种专门成全别人的姻缘蛊。

一、我刚刚走进宫门,便听到了一串银铃一般的嫣笑,珠玉摇曳之间,只见一位身着绿萝的女子,正在几个宫女的搀扶下学走猫步,步步莲花。

是的。

我是大汉的太子,我爹名叫刘彻,不过他小时侯的乳名没有这么霸气,那时我家祖奶奶喜欢唤他小猪。可是,自从他把名字改掉,当上皇帝之后,就好象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开始变得冷漠,多疑,而且还好色。

我承认那时的我有点儿窝囊,有一年,为了贪近道,我让自己的司机开着我的私家马车驶上了长安城外的驰道,还曾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罚过款。因为那条高速公路是专门给我爹修的,朝廷规定别人不能在上面行车,所以我就被开了罚单。当时给我开罚单的那个人就是江充这个瘪三,他给我开罚单的时候还大言不惭地问我说:要不要开票?

开票五千,不开票三千。

那一次,我断然选择了开票,因为我他妈的不缺那两千钱,而且我不想让我们家的钱,落进这个小人的腰包。

错就错在我当时图一时口快,对他说了句:“等着瞧!”

于是,就把他吓着了。

要知道,若干年后,如果我爹的长生不老药没有炼成的话,我就是大汉的天子,我要把他那一撮山羊胡一根根地拔下来,然后戳瞎他狗眼。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开始记恨我,和一群欺负过我的鸟人商量着一定不能让我登上皇位,一手策划了后来的“巫蛊案”。

其实,当时我那么急着想要回长安,是要去看一个奇人。

据说当时我那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老爹,又从河间带回来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长得风姿卓绝,眉目桃花,看得我爹春心大动,于是就把她从河间接到了长安。可是,那个女人偏偏有一个毛病,双手紧握成拳,始终无法分开。后来,我爹便让宫内所有的御医去帮她瞧病,并且告诉他们,千万不准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对外就称她的手是自己掰开的。他自称千古一帝,如今连一个女子的粉拳都掰不开,传出去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那时候,我的私人医生自然也被叫到了宫里替她看病,可是,最终还是没能打开他的双手。

我爹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骂他是个笨蛋。

于是,他一气之下,便跑到了长安城三十里外的上林苑,找正在狩猎的我诉苦。我在听了他的话之后,感叹世间还有这样的奇女子,于是便改变行程,回到了长安,我想看一看,到底长成什么样的一个女子,能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迷成这样,居然都不嫌弃她是一残疾。

我是在回到长安,向我妈请安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的。

当时,我爹把她交给了我妈,让她帮忙**成一个三从四德的女子,我妈是皇后,母仪天下,**后宫是她份内的事,这一点无可厚非。

那一日,我刚刚走进宫门,便听到了一串银铃一般的嫣笑,珠玉摇曳之间,只见一位身着绿萝的女子,正在几个宫女的搀扶下学走猫步,步步莲花。我妈就坐在堂上,细心地矫正着她的步姿。坐在我妈身边的还有一个李夫人,她哥就是那个唱戏的李延年,要说这个李夫人脸皮也够厚的,她明明知道我妈就是因为自己才失宠的,那时,居然还有脸到我妈那里去凑热闹。

看着因为双手握拳难以掌握平衡的那个女子屡屡踉跄,李夫人还忍不住掩口笑了几下,我听见她用一种很小的声音,窃窃地对我妈说:“卫皇后,我看这姑娘是**不出来了,要说陛下的眼光越来越独到了……”

我知道,我妈之所以那么用心**这个女子,是想让她能够得到我爹的宠幸,那样李夫人就不会那么嚣张了。

她自知已然人老珠黄,所以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徒弟”身上。

我也知道,表面上笑意盈盈的李夫其实恨极了眼前的这个女子,她才不愿意有谁能够治好她的病,让她和自己在皇帝面前争宠。

宫内横着一根长约三长的方形木棍,此时,那名身着绿萝的女子,正在几名小宫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走在上面。

“呀。”

突然一声惊叫,女子踉跄了一下,从木棍上跌了下来。

那一刻,条件反射般地,我居然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将她的左手紧紧地握在了手中,勉强扶稳。

“姑娘,你没事吧。”

说话间,我触电般地放开了她那只冷若冰霜的纤纤玉手,低头看时,她的脸上已经飞起了红霞。

“呀,你的手,你的手居然张开了。”

与此同时,一个眼尖的宫女望着她那只被我握过的手惊声尖叫起来,再看时,她的右手已经缓缓地展开,纹路交错的掌心之中居然握着一枚造型精绝的玉钩。

“据儿,快拉一下她的另外一只手!”

原本坐在远处高台上的母亲,在看到这神奇的一幕之后,居然一改往日冷静沉稳的作风,一下子站了起来,在李夫人的搀扶下,缓缓地向着这边走来。我与面前的女子对看一眼,试探着拉起了她的左手。

手指轻点,素手竟如晨日粉荷一般,缓缓开启。那样子,就好象时不时还会掉下几片粉嫩的荷瓣。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太子掰开了赵姑娘的手,得现玉钩,这是上天做的姻缘啊。殿下可知,这赵姑娘在民间的时候是发过大愿的,倘若有谁掰开了她的双手,便一生非他不嫁。”

李夫人的那句话,看起来像是对本千岁的恭维,其实字字杀机,赵姑娘是我爹看好的女人,怎么可能嫁给我。这样做,一则**,二则逆鳞。

这个三八是想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境地。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过来:“是谁说赵姑娘的手是太子掰开的啊,明明是朕掰开的!”

我低下头来,连连后退一步,任凭他轻轻地拉起了那个女子业已舒展的手。

我知道,我这老爹哪都好,就是喜欢指鹿为马,几多年前,我表哥霍去病在上林苑与李敢斗殴,将后者一箭射死的时候,他就对别人说是被鹿撞死的。那些人的大腿可比我粗多了,都没有一个敢说不字的,何况是羽翼未丰的我。

说话间,他已举起了手中那枚小小的玉钩,俯首问道:“这玉钩是握在姑娘手里的?”

也许是被她吓着了,赵姑娘沉默了半晌,许久才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恩了一声。

于是,我爹便笑了,拉起她的手便向外走去:“那以后,朕就叫你钩弋夫人吧。”

说话间他还转过头来,将那枚玉钩递到了我的面前:“既然是你掰开的,那这玉钩就给你吧?”

我说话的声音几乎都有些发抖了,哪里还敢要什么玉钩,只连连后退:一切都是父皇的,一切都是父皇的。

他转身出门前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好象在用那凶狠地眼神对我说——逆子,敢跟你爹抢女人!

二、小时候我爹曾经教过我,遇事的时候,就算再心潮澎湃,脸上也要波澜不惊,这便是王道。

我想,我是有点儿喜欢上钩弋夫人了。

我承认,我有自己的老婆,而且还有几个孩子。

可是,那些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每一场婚姻都关乎帝国命运,实则与爱无关。

我拉过钩弋的一次手,便为她深深地痛了心。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都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将她的右手握在手中时的感觉,她就像是上林苑中某只被我们围困到了山涧里的小鹿,战战兢兢,不停发抖。

那一刻,我突然想轻轻地抱一抱她的肩膀。

可是,当着我妈和李夫人的面,我没敢。

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数日之后,我爹居然又把钩弋送到了我母后卫子夫的面前,让她教授她歌艺,当年,他就是因为迷上了我妈的歌舞才对她一见钟情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几日我总是找了各种由头往母后的宫中去。

每每见到我的时候,钩弋总是低着头,轻声地唤我为殿下。

我洋装坐怀不乱地坐在他的身边,看她在母后的辅导下轻摇舞步,殿外的花树,正是繁复的姿态,一朵朵粉色的花瓣,陨落时随着轻声吹进了殿内,落到了她的脚下。有那么一刻,我竟有些失神。

身旁磕着瓜子,一脸媚笑的李夫人看出了我的心思,轻佻地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肩膀:“殿下可是喜欢上钩弋了,陛下都那么大年纪了,如今娶了一个可以做自己孙女的女子,着实委屈了她。”

我猛地抽了一下身,肩膀被这个我得管她叫“后妈”的女人撞了一下,感觉着实有些怪异。

见我没有反应,李夫人独自笑了一下。

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奴家倒是有一个办法,可是让陛下亲自将钩弋送给太子。”

说实话,听到她这话的那一刻,我的确有点儿砰然心动,可是,好在我见惯了宫中的尔虞我诈,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再次抬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钩弋。

四目相对之时,恍惚间,我仿佛在她那双明亮的眸子当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忧伤。

母后悄悄地跟我使了一个眼色,咳嗽了一声,示意我不能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盯着钩弋。

于是,我便只能轻笑一下,起身告辞。

后来,李夫人贼心不死,又曾几次三番地想要怂恿我跟我爹抢女人。

她说:“不瞒殿下,奴家认识一位远道而来的身毒巫师,他通宵姻缘之术,如果殿下真的爱慕赵姑娘的话,我可以将他引荐给殿下,他若施法,必能成全你们这段看似已经毫无希望的姻缘。”

她说:“殿下放心,巫师的法术强大无比,可以影响到陛下的心志,让他将钩弋拱手相让。当然,奴家绝对不会将这件事情说出半个字去的,奴家怕得是钩弋在陛下面前得宠,陛下冷落了奴家。奴家只希望,你在当上皇帝之后,能够念着奴家的这个好,保奴家后半生无忧!”

她每次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都笑而不语。小时候我爹曾经教过我,遇事的时候,就算再心潮澎湃,脸上也要波澜不惊,这便是王道。

三、他将她绑在柱子上,用马鞭抽打,又除去她的鞋子,用红烛滴烫她的脚心,变态手法种种种种,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我决定召见那个身毒人,是在三个月以后。

那时的我之所以不再波澜不惊,是因为我看到了钩弋身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一日,我照旧去母后的宫中看钩弋跳舞。

其实,那时她的舞艺已经相当精熟,可是那一日,她的动作却比往日生硬了许多,一双玉足踏在地上的时候,眉头偶尔还会紧皱几下,就好象脚下摆满了烧红的木炭一般,不多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PAGE 4-->母亲年老体亏,期间去更衣的时候,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一下子跳上前去,拉起了钩弋的手,问她怎么了。

她连连后退,却不小心绊倒在地,丝滑的绫罗自手腕处滑脱,于是,一道道暗红色的鞭痕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她想要拉下衣服遮掩,却被我一下子按住了双手。

我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我说:“他对你不好是不是?”

说话间两行晶莹的泪珠已经从她的眼眶中滑落,试探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缓缓地对我开了口。

听了她的哭诉我才知道,那时候的父亲已经年老无能,在与她同处一室的时候,居然把所有的怨气全都撒在了她的身上。他将她绑在柱子上,用马鞭抽打,又除去她的鞋子,用红烛滴烫她的脚心,变态手法种种种种,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那一刻,看着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子,想起数月之前我轻轻摊开她双拳的一幕幕,我的眼睛突然间就模糊了起来。

那一刻,不知道那里来的勇气,曾经见到一个小交警都乖乖交罚款的我,居然一下子拉起了她的手,信誓旦旦地对她说,要和她一起逃跑,共同私奔。

可是,回身望去,高高的围墙,普天之下,我和她又能去到哪里。

见我有些疯狂,她缓缓地抽出了手去。

“殿下,不要因为我一时糊涂酿下大祸,钩弋命里注定要受这般煎熬,又何必拖累他人。”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对我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是含着笑的。

正当我再次欲上前一步将她拉住的时候,帘外却传来了李夫人那轻佻的笑声,她说:“好一对痴情男女,真是令人感动啊。”

我已懒得跟她逞口舌之快,只一下子冲到了她的面前,几乎是用一种央求的语气企求道:“李夫人说过的那个身毒人还在宫中么?”

李夫人却并不着急回答,笑笑地看了看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钩弋,又看了看我,最后才故作高深地回答我说:“奴家知道殿下早晚有一天用得着,放心吧,替你留着呢。”

听了她的话,我脑袋一热,刷地一下回过身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钩弋,背对着李夫人说道:“让他进殿,本殿下要见他!”

四、其实,后来的我本想给那个孩子取名叫哪吒来着,可是,我爹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那一年,卷发棕肤的身毒人用两块桐木雕了两个偶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钩弋,又在它们的脚上拴上了同一条红线,埋在了太子东宫的床下。

接着,李夫人专门找来的翻译,翻译他的鬼话对我说:“巫师说,他现在已把姻缘偶埋在了殿下的床下,短则几月,长则几年,陛下必会回心转意,将钩弋夫人拱手相让,赐给殿下。”

他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远处的未央宫内,须发斑白的父皇,正在一群大臣的簇拥下,看钩弋翩然起舞。<!--PAGE 5-->我将准备好的银钱珠宝一股脑地塞进那个身毒人的怀里。

此时,负责传话的小太监已经再次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东宫。

他说:“陛下让我来邀请殿下去欣赏钩弋夫人的舞蹈,据说李将军又在外面打了胜仗,陛下高兴,赏赐百官入宴呢。”

我把原本掀起的床单重新盖上,整了整衣冠,连连答应着,跟在他的身后,向着未央宫走去。

偌大的一个未央宫里,我爹给我赐座的同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转身看向了台上强作欢颜的钩弋,那自信满满的样子,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性无能。

国泰民安,美人如画,不觉贪杯。

那一次,几乎所有到场的大臣们都吃醉了酒。我老爹居然还破天荒地敬了我妈一杯酒,当然他给我妈敬酒的时候,我妈是跪着的。言语之间,大有怀念当年一起经历过的风风雨雨的意思。

我知道,这个嗜杀成性的老头时日无多了。就在两个月前,他还宰了三个替他炼丹的道士,看样,他已经不再相信那些江湖术士长生不老的说法。

也许,我的春天就快要来到了。

也许,我和钩弋的春天就快要来到了。

那一日,我已经不记得酒过三旬的我是怎么迷迷糊糊地跑到后台里面去得了,我也不知道,醒来之后为什么会和钩弋躺在一起。

我只看见,整个房间里面除了衣衫不整的我和衣衫不整的她之外,空无一人。

躺在我怀里的钩弋定定地看着我,她说:“殿下,你吃多了酒,我不怪你。”

可是,虽然她不会怪我,别人却会怪我。

因为,在我还没穿好衣服的情况下,我妈就从门外颤巍巍地冲了进来,看见我之后,二话不说,兜头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连连道:“刘据,你大祸临头了知不知道,我们母子都要大祸临头了。”

其实那时心潮澎湃的我真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我只是觉得那个身毒人的姻缘蛊挺有用的。

母后在长叹了几口气之后,突然转过身来,命令自己的仆从道:“今天的事情哪个胆敢说出去,少不了割耳剜舌!”

接着,她又转过脸来,冷冷地对着花容失色的钩弋说道:“今天的事情你最好也不要说出去,你不要以为现在陛下宠你就不会拿你怎么样,你要知道据儿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亲骨肉,事情败露之后,**后宫,必受油烹之刑的那个人,还是你!”

那一刻,我看见钩弋的双眼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嘴唇也有些哆嗦。

我本想再安慰她几句的,可是,母后已经拧着我的耳朵,生拉硬扯地将我拽出了未央宫。

听说钩弋怀孕是在三个月以后,那时候,我本以为真的会像母后说的那样大祸临头了呢,可是我爹却没有找我麻烦,只是接见我的次数越来越少。<!--PAGE 6-->那时,我几乎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床下的姻缘偶身上,我傻傻地以为,一定是身毒人的法术奏了效,父皇开始慢慢地正视自己了,说不定某一天,他大发慈悲,念及我和钩弋的苦情,就把她赏赐给我了呢。

可是,我妈却告诉我说,陛下现在之所以不动你,是在等。

他在等钩弋肚子里的那个孩子降生,毕竟他是皇家血脉。

另外,他得找个合适的借口才能费掉你这个太子,他总不能告诉大臣们,他杀你,是因为钩弋上了你的床。

他要用钩弋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向世人证明,他依然宝刀未老,还能活很多年,他要让那些觊觎皇位,盼他早死的皇子们断了心中的邪念。

钩弋整整怀胎十四个月,十四个月后诞下了皇子刘弗陵。

然而,我爹还是没来找我的麻烦。

那一年,我又拖李夫人给那个身毒人捎去了五十锭金子,我说,那是他的奖金。

李夫人将黄金拿在手中,看着我只是笑,只是笑。

她说:“殿下莫要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等你荣登大宝之后,千万不能忘了我。”

我笑到,自然,自然。

我承认,当时的我的确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承认,我太过看重亲情,总以为我爹不会拿我怎么样,可是,我忘了我爹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几十个儿子。我忘了自己生在自古无情的帝王家。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在钩弋来找我的时候和她一起远走天边吧。

十四个月间,她一共来找了我五次,一次比一次急迫,肚子一次比一次大,最后一次,她流着眼泪对我说:“殿下,自从你摊开奴家双手的那一刻,其实我就已经将心许给了你。可是你为什么不愿意带我离开长安,我不要荣华富贵,琼楼玉宇,我只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说:“殿下,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么,就连我们的孩子,也在为我们争取时间,他在我肚子里整整十三个月了,也许就是因为知道一旦自己降生,便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可是,你为什么还不带我走。”

我拉着她的手轻轻微笑,我说:“放心吧钩弋,父皇不会为难我们的。”

于是她便笑了,轻轻地叹道:“既然殿下求死,那我便陪着你。”

其实,后来的我本想给那个孩子取名叫哪吒来着,可是,我爹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但是,我暗地里,还是会偷偷叫他小哪吒。

五、当我们一行人逃到湖县的第一个晚上,便有一队飙悍的骑兵,团团围住了我们所栖身的那家草鞋专卖店。

小哪吒三岁的那年,我爹终于找到了杀我的借口。

一开始,他派自己的狗腿江充在长安城内严打,杀了几万家中藏有巫蛊的无辜之人,说那些人诅咒他,求他早死。<!--PAGE 7-->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是在造势。

因为不久之后,江充便把矛头指向了太子东宫。

当看到跟在江充身后指指点点的李夫人的时候,我知道,我完了。

我终于知道,那两只姻缘蛊,是李夫人早在多年前,就在我身边埋下的引子,而这个引子将直接导致大汉天下改弦更张。

原来,她一直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昌邑王。

因为,她知道,只要扳倒了我这个太子,昌邑王的太子之位便到手了一半。

凌乱不堪的东宫之中,我恶狠狠地看着小人得志的江充,我说我要见父皇。

于是,江充便笑了。

他说,你的父皇现在在千里之外的甘泉宫呢,而且,他不愿意再见到你。

不远处,听到了消息的钩弋正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向着这边跑来,她的怀里抱着的正是三岁大的刘弗陵。

江充转过身来看着她,神秘地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你以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吗?”

望着不远处,因为焦急赶来而不小心跌倒的那对母子,我一时语塞,泪水润湿了眼眶。

而此时,江充已经拿着那对偶人,心满意足地向外走去。

那一刻,我看见拴在偶人脚踝处的那一条红线断了,它们就那样无力地垂在偶人的脚踝部位,再也不能相连。

我看见江充在钩弋的面前站定,面无表情地宣读圣旨。

他说:“圣上有谕,我儿弗陵,甚得朕心,朕居甘泉数日竟因思念吾儿夜不能寐,特颁旨令钩弋携我儿同赴甘泉,侍奉圣驾……”

说话间,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已经扶起了倒在地上啜泣不止的钩弋,把她们母子二人,推上了一辆马车。

钩弋上车之前,向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半是绝望,半是埋怨。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种发动一场兵变跟我爹叫板,虽然我妈说,直到那时他才在我身上看到了刘姓子孙该有的气概。

但随后的事情还是证明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姜还是老的辣。

我发动的那些民兵,挥舞着手中的锄头,与我爹派来的正规部队大战了五个日夜,尸横遍野,但还是败下阵来。

这期间,我曾经给我爹写过一封信,我说天下我不要了,我只要钩弋,我宁愿带着她像张骞一样出使西域,就算被匈奴人抓住往嘴里塞马粪也没关系。

我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我爹的回音。

后来,皇宫被正规军攻破之后,我是在几个死党的建议下逃跑的。

他们说,你可以熬死那个老不死的,到那时东山再起,也为时未晚。

可是,我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因为当我们一行人逃到湖县的第一个晚上,便有一队飙悍的骑兵,团团围住了我们所栖身的那家草鞋专卖店。

那一天,他们派来了一个代表,跟我谈判。<!--PAGE 8-->那个代表是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老头,当我看见斗篷下面那双深邃的眼睛时,不得不跪了下来。

我说:“我没想跟你作对,是江充欺人太甚。”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我说:“我只想和钩弋在一起,这难道也有错么?”

他又冷冷地笑了一下,没有错。

我说:“那我错在哪里?”

他说,你错就错在没有为人君为人父的霸气,当年,我把钩弋带进宫中,故意让她在你面前手握双拳,讨你欢心,就是为了看看你有没有勇气跟我抢,有没有驾御整个大汉惟我独尊的帝王之气。我不止给了你一次机会,我甚至利用观赏歌舞的时机,让你和她独处一室,生下了自己的骨肉。可是,你太令我失望了。偌大一个强汉,如若交到了你的手中,依着你的懦弱,又怎么使四夷臣服!”

他说:“据儿,朕不怪你起兵反我,朕怪的是你没能杀了我。”

说话间,他已起身向着门外走去,涕泪满面的我想要起身去追,却被几个大汉牢牢地按在了原地。

只有那个苍老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他说:“放心,皇位我会传给弗陵的,那些居心险恶的小人,怎配得到我大汉的天下。”

说到此,他顿了一下,沉吟了片刻,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最终吩咐手下道:“屠绝!”

六、我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枚他在不久前塞到我手里的玉钩,直到那时,借着闪烁不定的火光,我才看见了那块玉钩之上阴刻着的几个小字——得此钩者,得天下!

大火之中,我望着漫天的火光,看向长安的方向。

大火吞噬了华服,浓烟隔断了泪眼。

我望着几十丈之外,那个始终背对着我的孤绝背影仰天大笑。

我终于可以对着他大声呼喊着某一个女子的名字,我终于可以像他期望的那样,表露自己的心,说出自己的爱。

可是,劈啪作响的烈火之中,他已听不见。

我的手里紧紧握着那枚他在不久前塞到我手里的玉钩,直到那时,借着闪烁不定的火光,我才看见了那块玉钩之上阴刻着的几个小字——得此钩者,得天下!

只是,当时的我太过慌乱,但他亲手举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去看一眼,更别替据为己有。

我知道,我终将和它一起,在烈火之中,悄悄地,就像不曾来过这个世界,不曾爱过那个女子一样,碎成粉,化为灰。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骑在某个男人宽阔的肩膀上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仿佛又模糊地看见了他教我认《大汉全舆图》时的情形,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指着地图上的某一处,对我说:“据儿,你要给朕记住,无论何时何地,有敢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PAGE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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