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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篇:梦回大汉

作者:韩十三 字数:10467 更新:2026-09-02 12:49:52

一、施梦

九月的云龙山上已是秋风阵阵,寒意袭人。

我在妈妈的陪同下,从云梦观的内室里走出来时,身上已经只还剩下一缕抹胸和内衣。

身边的香案上点了檀香,缕缕的清香随着呼吸进入体内之后,那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对面那个白胡子道长,在看了我一眼之后,问道:“姑娘可曾想好让贫道施法帮你找出怪病的病因了么,贫道还要提醒姑娘,有些病是心病,找到了病因,未免就能治愈,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

我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自从2009年开始,我已经连续几百个夜晚做同一个噩梦了,两年来,我的体重也直线下降,形容枯蒿。我再也不愿意被那个梦魇折磨得不人不鬼了。

见我神情这般笃定,道长微微一笑,摊开了摆在案子上的丝卷里的银针,扶我在身旁那把老旧的太师椅上坐定。

接着,他抽出一只细长的银针,对准了我头顶的神庭穴。

“一刺神庭是为定。”

伴随着他咒语一般的念叨,我的头皮微微地麻了一下,清晰地感觉到银针刺入了我的颅腔之内。那一刻,周身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山风的呼啸,没有了潺潺的溪流,没有了山中此起彼伏的鸟鸣,只还听见自己的心跳,然而就连那一丝心跳,仿佛也越来越轻就要消失了似的。

“再刺晴明是为眼。”

又是一阵麻木,第二只银针便刺入了我眼角与鼻梁交界处的晴明穴。那一刻,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了噩梦中的情形,我看见一大片被鲜血染红的沼泽,沼泽之中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的尸体,还有马的尸体。我就坐在其中的一屁快马之上,向着远处那密密麻麻的军团冲去。我看见巨大的马蹄踩在了某个人的脸上,顿时脑浆迸裂,血花四溅。

我想要大叫,却发现自己已经叫不出声音,只能感到自己的身体猛烈地抖了一下,恍恍惚惚中看见妈妈从对面站了起来,口中似乎叫了我的名字“小蔓,小蔓”,可是我只能看见她的口型,却听不见声音,眼中一片茫然。我看见那位老道长微微笑了一下,示意妈妈重新坐好,少安毋躁。

接着,他拿起一根银针,走到了我的耳边,对准了上面的另一个穴位。

“三刺听会是为耳。”

一针下去,我便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厮杀声,我听见了士兵们的惨叫,听见了长枪刺入某个人的胸膛时的声响。而且,我还听到背后某个温柔的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说:“子苏,别怕,我一定带你冲出去,带你重回长安!”直到那时,我才感觉到坐在战马上的自己是被某人人紧紧地揽在怀里的,他的手中挺着一杆长戟,正对着前方扑面而来的敌兵,刀光剑影之中,慢慢地为我撕开了一条血路。“四刺劳宫是为触!”

银针刺入我手心的时候,我突然就有了触觉,我感到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背后那个男子的左手,他的手背上布满了鲜血,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那么凉,那么粘。

“五刺冲阳是为行!”

第五根银针在我脚面上刺下去之后,我听见老道长最后对我说了句“去吧”,就再也听不见妈妈和他的声音。而是在眼前浮现出一片波澜壮阔的清醒,我看见自己乘着战马飞奔在一片荒漠之中,马蹄扬沙,风尘四起。

而身后的那个男子,最终无力地将脑袋垂在了我的肩膀上,他叫我子苏,声音里满是无力,又满是欣喜。

他说:“子苏,我好歹把你送回了大汉,越过前方的长城,就是朔方了,朔方城再往南,就是长安。”

二、子苏

我没想到道长一共在我身上施了五针,每一针都是四百年。

而我再次复苏,已在另外一个城市,已经远离当初2000年。

我更没想到把我救下的那个男子会有那么响亮的一个名字,后来的人称他为“战神”,身边的部下称他为“少主”,而我,却迟迟地不敢唤出他的名字——霍去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次,他麾下的骠骑营在游击了匈奴人的五个部落,斩杀无数之后,又在匈奴折兰王的王庭里抢到了元朔三年被送去和亲的“我”,打算将我送归大汉,挽回天朝尊严。后来,折兰王恼羞成怒,会同卢侯王,在皋兰山一带伏击了我们。那一战霍去病惨胜,一万精兵仅余三千人,而匈奴二王更是双双战死,全军覆没。

我想,我将永远记得骑在马上的那个少年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他说:“子苏公主,我霍去病就是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全天下的人们,我大汉朝女子,远嫁大漠,忍辱偷生的历史,一去无返了。”

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朔方城里的驿馆里的,当时驻守朔方城的将领见他伤得那般重,又想到陛下对他的娇宠,自知事关重大,便亲自策马连闯数十道关卡,到凉州为他请来了当时的塞外名医曾不遇,用了最好的药材,帮他疗伤。

他的体格本来就很好,所以不出几日,便能下地走动。

他穿着一件青色长袍,云髻高挽,站在我的对面笑笑地看着我,管我叫公主。其实我深知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而是被汉武帝选派到匈奴去假装公主的和亲宫女,只是在和亲之前,被赐予了一个“公主”的头衔而已。

我想起了道长施针之前对我说起的那些话,他说,如果你回到了梦里的那个地方,见到了某些人,千万不能告诉他你的身份,也不能告诉他他的宿命,要不然历史就会改变,你再也回不到这个地方了。

想到此,我微微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年仅20岁的少年,心中突然就泛起了一丝不忍,因为我知道,四年后,他便会如同天空里最耀眼的那颗星辰一般,陨落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中。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命运是那么的不公平。

也许是看到了我的愣怔,对面的霍去病微微笑了一下,用一种异常爽朗的语气安慰我道:“子苏公主是不是想家了,你大可安心,等去病休整了部队,不日便会带你一起回长安。据说陛下听说我打了胜仗很高兴,还要张罗着为我娶亲呢,到时候,公主一定要赏脸来参加我的喜宴。”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的我,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突然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眼前这位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少年,好象从未娶亲,而且在汉武帝为他提亲的时候,他还曾说过“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的名句。也不知道,他当初说出那句话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一个女子。

想到此,我猛地摇了一下脑袋。

我在心中默默地告诉自己说,秦小蔓,这一切的一切你都没必要去管,你只需找到自己的病因就行了,你只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那个血腥的场面,为什么会在梦中看见自己那张哭花了的脸,你只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伤心和不甘,一切的病症自然会如同道长所说的那样迎刃而解。而他到底爱着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接下来他的命运中又会出现什么样的转变,他爱不爱,爱过之后能不能地老天荒。

这一切的一切,根本就与你无干!

我强迫自己稳定下心绪,抬起头来,尽量以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爽朗卓绝的少年。

我说:“好!”

三、厨娘

霍去病的部队回到长安,已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部队回到长安之后,他曾想带着我一起去面见圣上,让我重新回到汉宫之中,可是却被我婉言拒绝了。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宫中其实并没有我的亲人。

我在电视上看惯了宫闱之中的尔虞我诈,看惯了那些身披金玉宛若天人的女子,其实每时每刻都是如履薄冰……

我把这些理由告诉霍去病,我说:“少将军,与其让子苏重归深闱,我倒更愿意留在将军的府中做一名侍女。”

那一次,我本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我那无理的请求。

可是,他却只是淡然一笑,脸上不无调皮地说了一声:“诺。”

接着,他便跨上战马大喝一声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可是,刚刚走到门口,复又扭转了马头,看向了我的方向。我以为他改变了主意,整颗心儿几乎都已经悬到了嗓子眼上。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的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他说:“公主不愿意回到宫里去,不会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轻轻地向上扬了一下,饱含深意。

接着,不等我作出任何反应,便大叫一声“驾”,重新驶向了汉宫的方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越来越远,站在门口的我突然就笑了。我想,我能明白霍去病的那个笑容的含义,他一定也跟我一样,想起了,这一个月来发生在我们身上的种种,想起了由朔方到长安的千里归途中,我和他同在的一幕幕。

因为不识马性,这一路上,我都坐在他的马上,我眼所见,便是他眼所见。

我们看到过相同的大漠,同一枚艳红的落日,经历过相同的悲喜哀愁,当然,也少不了遇到相同的麻烦与哭笑不得。

事到如今,我都还记得我在行军途中,为了一试身手,让他对我另眼相看,用“高压锅”为士兵们煮牛肉时的事情。当时,因为要及时赶回长安参加皇帝的庆典的缘故,途中士兵们埋锅造饭便没了那么多讲究,牛肉往往都还连着筋带着血呢,就开始大嚼特嚼。士兵们因此腹泻,痛不欲生者不计其数。

为了改变他们这个不良的饮食习惯,于是我就到霍去病面前主动请缨为他们制作烂熟的牛肉,而且仅仅只用他们一半的时间。

我找来了铜鼎,又在鼎盖的周围帮上了皮革稠布之类的东西,用鼓锤将盖子一下下地砸进鼎口,自己制作了一口严丝合缝的“高压锅”。为了让锅内的水蒸气达到一个理想的气压,我在煮肉的时候,甚至还在不停地敲打着鼎盖。

结果,那一次,我不但没有把牛肉煮熟,还把锅给煮飞了。

我凭借着自己的知识自我感觉良好地制作了一个高压锅,却忘记了平常的高压锅就算是闭合程度再好,也要留一个小小的蒸汽孔的。

那一天,我呼哧呼哧地扇着鼎下的柴火,想象着霍去病吃着喷香的牛肉时脸上赞赏的表情时,只听砰的一下,鼎盖就飞了。

我看见那枚黑色的圆盘在空中打着旋啊飘啊飘,一下子就扣在了正在河边饮水的一匹战马那滚圆的屁股上。

战马的屁股一热,惨叫一声,就朝着远方撒腿狂奔,直到跑到几百米开外的地方,才惊魂未定地停下来,忧愁地望着对面满面尘灰烟火色的我。

后来,那匹战马迟迟不敢归队,还是霍去病亲自牵着自己那匹白色的公战马去将它引回来的。

后来士兵们告诉我说,先前被锅盖拍飞的那匹母马其实早就对那匹公马有意思,只是霍去病的那匹战马血统高贵,根本看不上它。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开玩笑似的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我觉得他们那话分明就是在讽刺我。好在我的脸上布满了锅灰,他们没那么容易看出端倪。

霍去病把两匹马的缰绳拴在同一根柱子上之后,缓缓地走向了我,他的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伸出手来轻轻地抹了一下我眼角的锅灰,无奈地笑道:“子苏公主好内力!”

他的手掌里面布满了握抢时留下的老茧,本来很硬,但滑过我脸颊的那一刻,却分明是那般柔软。<!--PAGE 4-->五月的长风之中,他笑我也笑,仿佛,我们早已对彼此的心事互相明了。

四、拒婚

那一次进宫面见皇帝,霍去病没有把从匈奴救回我的事情禀报汉武帝,除此之外,他还胆大妄为地拒绝地皇帝为他主持大婚的美意,被一群士大夫骂得狗血喷头。好在皇帝爱才如命,并没有过多追究。

我还记得那一天他从汉宫归来是脸上兴奋的表情,他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摇来晃去地对我说:“子苏公主,陛下答应了,陛下答应不再强迫我成婚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高兴,我记得从古到今,不论合不合法,男人总是希望自己的老婆越多越好的。

霍府外面的大街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长安街上的人们,敲锣打鼓地庆祝着那一场漠北大捷,甚至还有人在街上放起了烟花。

酒意微熏的霍去病放开了抓着我的手,顺势坐在了门口的地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到他的身边。

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夜空中争相绽放的火树银花,仿佛直到那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失礼似的对我说:“子苏公主,去病一时高兴,吃多了酒,刚才可能冒犯了你,希望你不要在意。”

我微微地笑了一下,转过头来歪着脑袋看向身旁的这个少年,他的侧脸有着完美的弧度,眼色迷离不定,七彩烟火在他黑亮的眸子中一朵朵绽开,美到让人惊叹。我不知道,这世间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女子,可以配得上他。于是便忍不住问他道:“少将军,陛下今日帮你介绍的那个女子,是不是长得很美。”

听了我的话,他苦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怎么知道美不美,我又没有看到,我只看到一位老臣在我拒绝了陛下的美意之后,从大殿上拂袖而去了。”

他说:“我想,那个女孩,肯定跟那位大臣有关系吧,说不定是他的孙女。”

说到此,不等我回答,他又猛地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我道:“子苏,你难道真不明白我的心思么?”

他的眼中有两团火,一瞬间便将我点燃,让我无处遁形,于是我只能搪塞地回答了一句:“恩?”

他笑了一下,重新转过脸去看着远方道:“我之所以拒绝陛下,是因为霍府之中有了一个你。”

他说:“子苏,你信不信,等有一天,我真的功成名就了之后,我会主动向陛下提亲的,求他将你赐给我!”

都说长年征战在外的将军大都养成了一种豪迈粗放的性格,但我的确没有想到他会豪迈如此,他在说话的同时甚至还不由分说地拉住了我的手。然而,他接下来的那句话,却险些又让我笑岔了气,他说:“子苏,我喜欢吃你为我做的牛肉!”

那一刻,我又想起了前几日行军途中为他做牛排时的情形,我把一只马梳刷干净,用梳子上的倒刺将牛肉拍散,又拍入了蛋清等佐料,为他煎了一块八分熟的牛排,他对我的橱艺赞不绝口。我依然记得,他为了帮我找鸟蛋,发动成百人的斥候营在草原之中找鸟巢的情形。<!--PAGE 5-->虽然他那么说了,但我知道,他想要将我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绝对不仅仅是喜欢我做的饭菜那么简单。

好不容易停下了笑声,我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问道:“少将军可知子苏本来就是一个有夫之妇,怎么可能配得上你啊。”

听了我的话,他的脸上明显多了一丝愠色:“有夫之妇怎么了,长公主同样是有夫之妇,不一样嫁给了我舅舅么,你也同样是一名公主,为什么她行你不行。”

他的语气如此激烈,一时间,我竟不知道如何辩驳,其实我想要告诉他,长公主之所以能够嫁给卫青,一是因为他是皇帝的姐姐,而是因为她是一名真正的公主,而我这个公主,却是冒牌的。可是,我却没有。那一晚,我只是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看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发呆。

我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爱上他,千万不能爱上他。

我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秦小蔓,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是一个劫,就像云梦山里的老道长说的那样,你如果能过了这一个劫,所有的心结都会打开,你便再不会做那个噩梦了。”

夜深月朗,身旁的那个少年已经将脑袋垂在我的肩膀上沉沉地睡去,我知道,那一晚他一定做了梦,因为我听见他在梦中喃喃地对我说:“子苏,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没有在送往汉宫的书信里向陛下提起你这个公主的事情么,因为我从在折兰王的王庭里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已经……”

我微微地坐直了身体,等待着他的下文,可是,整整一夜,他却再也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我只在东边天空微微发亮的时候,听见他眨巴了一下嘴,我想,他梦见的牛排肯定比我做得还好吃。

要不然,他的脸上怎会浮现如如此向往的表情。

五、变故

汉宫内那个名叫程伦的太监来霍府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住了整整三年。

在这期间,霍去病带领着士兵,曾多次扫**北匈奴,使他们再不敢犯大汉一步。

我想,我将永远记得他和舅舅卫青在书房之内研究御敌之策时的情形,当时已经二十三岁的他,脸上的稚气已消,举手投足之间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冷静。他扬起手中的马鞭沿着地图上的长城,轻轻地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猛地将鞭子顿在桌子上之后,信心满满地对卫青说:“舅舅,长城以内的关防归你,长城以外,我来!”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他依旧还是当年那个飞扬跋扈的狼骑少年。

我将烹好的两份食物轻轻地摆在桌子上时,曾听见卫青不无担忧地对他说:“去病啊,你少年得志,如今你我二人同为大司马,朝中已经有很多人不放心了,以后,你最好不要跟我走得那么近了,这样对你我二人,都没什么好处。”<!--PAGE 6-->他说:“去病啊,你可知当初陛下封你为大司马的真正用意,那是为了让你牵制我,不让我一人独大,如今倒好,你反倒这般不避嫌疑地与我接近,陛下肯定早有耳闻。”

我知道,卫青的那些话很有道理,可是霍去病却俨然没有听到心里,他只是淡淡一笑道:“舅舅多虑了,来来,喝酒,喝酒。”

他说:“我料定陛下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一个人。”

这期间,他数次出入漠北,每一次都会给我带回大量的金银首饰,他一边极其轻柔地将那些手势插入我的头发之中,一边对我说:“子苏,等我把所有匈奴人都赶到瀚海以北,便带着你去向陛下求婚。”

他说:“其实我早就想与你成婚了,无奈当初在陛下面前夸下了海口,所以必须将全部匈奴消灭之后,才好像陛下开口。”说到此,他很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云髻,笑道:“要不然,宫里的那些老顽固肯定会笑话我的。”

元狩五年,霍去病再次带兵出击匈奴远离长安的第三个月,汉宫之内的大太监程伦,在我去买菜地时候,带领了七八个御林军堵住了我。

那一次,他给了我一个任务,便是悄悄地监视着霍去病和卫青的一举一动。

他说其实皇帝陛下早在当年我跟随霍去病从匈奴回到长安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他只是一直都没有挑明,他觉得有朝一日,我兴许能够成为他控制霍去病的一条引线。

那一次,程伦告诉我说皇帝已经从我远在会稽的老家将我一家老小全都接到了宫中,如果我不按照他们所说的做的话,就会连累一家老小,除此之外,就连我自己也会因为违抗皇命受到抽肠之刑。

其实,我并不害怕他们杀了我的家人,因为我清楚地知道,那些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真正的家人正坐在2000年后的某个道观里心急如焚地等着我醒来呢,就算御林军再有能耐,也不可能穿越时光隧道把他们从2000年后捉到这里来。我更不害怕他们会对我处以抽肠之刑,因为我知道梦里的一切疼痛都是假的。

但我却害怕他们对我施以抽肠之刑后带来的结果,那就是,我会烟消云散在两千年前,再也回不到妈妈的身边。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这些年来,妈妈因为我的那个癔症带我四处求医问药的情形,她甚至为此辞掉了本来的工作。

如果,我再也回不到未来,最伤心的那个人一定是她吧。

而且,按照道长所说,回到前世的我,必须以前世的身份考虑事情。我的前世便是子苏了,我想,当她看到自己的家人被人绑架,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一定就会屈从于他们了吧。

所以,那一日我最终还是极不情愿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PAGE 7-->我想,霍去病身正不怕影子斜,说不定皇帝从我口中得到了他的真实想法后,就会对他放下心来了呢。

然而,我却错了。

那一次,霍去病从漠北归来之后,居然冲进李府,射死了飞将军李广的儿子李敢!他之所以射杀李敢,是想替舅舅卫青出气。在那场与匈奴人的决战之中,卫青曾以李广的部队为诱饵,引出了匈奴主力,围而歼之,而就是在那场战役中,深陷敌军包围的飞将军身中数箭,折戟沉沙在了滚滚大漠之中。后来,李敢为父亲感到不平,便亲自闹到卫家,用剑刺伤了他,结果却惹恼了霍去病。

我永远记得霍去病前去李府找李敢报仇时的情形,他在从手下士兵那里听到了李敢大逆不道的行为之后,笑笑地看了坐在餐桌对面我的一眼,然后拿下了挂在墙上的长弓,轻描淡写地对我说:“子苏,我去要了一个人的命,去去就回。”

他说:“子苏,等我替舅舅出了这口恶气之后,便带你一起进宫面见陛下,求他赐婚。”

我曾在历史书和电视剧中看到过这个情形,我也知道历史上他的死,很有可能跟这件事情有关,可是,我却不能上前阻拦。

因为在我想要上前拉住他的手的那一刻,又清晰地听见了妈妈唤我名字的声音,我听见她说:“小蔓,小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道长你快来看看啊,我女儿怎么出了那么多冷汗!”

我想要醒来,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

于是,我只能深情地望着他的眼睛,用一种轻到不能再轻地声音央求道:“少将军,能不能不去?”

然而,他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依然那么好看。

他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安慰我道:“放心吧子苏,去病去去就回,我保证我回来时,你所做的饭菜都还没有凉透!”

六、烟花

霍去病说得不错,那一次,他的确是在饭菜尚未凉透之前就赶了回来。

我问他说:“李敢死了?”

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笑道:“要怪就怪那小子的身手太慢,我和他同时搭箭,他偏偏慢我一步!”

于是,我便不再说话,那一晚,霍去病喝了好多好多的酒,醉眼迷离间他曾想来抱我,却一下子抱在了廊柱上。

后来,他没能带着我一起去向陛下求婚,就被程伦堵在了府中,他当面宣读了皇帝流放霍去病的圣旨,并且惺惺作态地对他说:“少将军卤莽啊,李敢再怎么不济也是名门之后,你怎么可以说杀就杀了他。”

他说:“好在皇帝陛下仁慈,只将你发落到了南蛮,等风声过后,再另行起用吧。”

那一日,霍去病对着汉宫的方向行了跪拜大礼,直到那时,他都还傻傻地感念着皇帝的不弃之恩。

我站在他的身旁,手中紧紧地握着一个琉璃瓶欲哭无泪。那瓶子是皇帝安插在霍府的另外一名小厮递给我的,里面盛放着的是青花剧毒。他将那个瓶子交给我的时候,曾经转达陛下的意思说:“霍去病留不得,他与卫青大司马情深意笃,为了他连射杀李敢这样荒唐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两个人在军中的威望又都极高,所以陛下不得不忍痛割爱。”<!--PAGE 8-->我看着尚且蒙在鼓中的霍去病一直笑,一直笑,我记得他曾说过的,我笑起来的样子,就如盛开在大漠之中的曼佗罗,是这世间最美丽妖艳的事物。

我多么想要告诉他,越美丽的事物,有些时候,就越是阴毒。

我在霍去病的饭菜里倒入青花毒是在他临行前的那天夜里,那是一种慢性毒药,据说数天之后才会发作,而且症状跟瘟疫极其相似,不会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更不会有人怀疑到皇帝的头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下了我做的所有饭菜,心中难过到死去活来。

我看见他就那样笑笑地看着我,将一杯美酒递到了我的面前,他说:“子苏,这杯酒是陛下在我初次出征的时候赏赐给我的,说是让我在大婚之时大宴宾客。一共有两坛,其中一坛我倒在泉水里和士兵们一起分着喝了,这一坛留给你。”

说到此,他苦笑一下:“恐怕,我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成婚了。”

他说:“子苏,其实府中的人早就看见过你曾偷偷跟程公公来往,但是我却一直没有揭穿你。我知道,你一个弱女子,肯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他说:“我也知道,今天你在饭菜之中放了东西,但我还是全都吃下了,既然陛下想让去病为了大汉去死,我也毫无怨言。”

我定定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面前的那些餐具,直到那时,我才发现,那一次,他的确是吃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干净。

眼泪沿着面颊扑簌簌地落下,我口口声声说着“霍去病,你好傻”,接着便一下子扑到他的怀中泣不成声。那一夜,我用平常收集来为他浆洗衣物用的皂角粉为他熬了一锅汤,手忙脚乱地想要给他罐下去,将腹中的那些食物吐出来,可是他却将我手中的汤碗打翻在地。

他说:“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说:“子苏,今生既然不能与你相守,那么我们就等到来世吧。”

他说:“我只希望你能知道,去病从来都不曾怪过你,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宿命。”

那一日,长安城内同样是一片欢天喜地的景象,人们等待这场亘古未有的胜利,已经等待了太多年,所以听到皇宫里传来的决战大胜的消息之后,都忍不住弹冠相庆。

他就那样骑马载着我,沿着灯火阑珊的长安街发足狂奔,一如当初遇见我时那样。

他说:“子苏,明日我就要遵从陛下的旨意去南方了,就陪我再看一眼长安城里的景象吧。你知道么,这世间最美好的景致,我从来都只想和你一个人分享。”

我将脑袋轻轻地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闭着眼睛呼吸空气中那淡淡地烟火味道,我突然觉得此刻在空中碎裂消隐的那枚烟花竟是自己的心。

我想,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连日来频发同一个噩梦了,原来那是我前世的无奈与不甘,我相信,无论几世轮回,人都会固执地记着一些纵使再过千年万年也不愿意忘记的事情。<!--PAGE 9-->而轮回之中,我久久不能忘怀的,便是曾经对他做过的这一切。原来,我在梦中每每回到当初遇见他的那个地方,原来,梦境中那个泪流满面的我,一直期待的,就是能够得到这个曾经被我深深伤害了的少年的原谅。

而如今,我穿越了千年,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得到了他的原谅,却注定跟千年以前一样,再也不能轻轻地拉着他的手。

头皮一阵微麻之后,我看见光影里的长安城慢慢地暗淡了所有的烟火,我看见那个少年的面容越来越淡,最终还是在我的泪光之中模糊成了一团。

朦胧之中,我看见妈妈一下子扑到了我的面前,一边将早就准备好的毛毯披到我的身上,一边喃喃地叫我的名字。

“小蔓,小蔓,你怎么样?”

我回望一眼对面笑而不语的道长,长叹一口气,轻声安慰妈妈道:“妈,我很好。”

我听见道长对我说:“前缘已清,姑娘可以释然了。”

我对着他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垂首道:“多谢道长。”

我知道,也许以后的我再也不会做那么噩梦了,我也知道身边这位道长的法力,的确如他人所说的一样神通广大。

但我却分明感觉到,他治好了我的病,却掏空了我的心。

七、后来

后来,我曾在妈妈的陪同下专门到茂陵参观过一次。

霍去病的坟墓就立在武帝陵的旁边,周围松柏森森,石塑马踏匈奴,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般的豪迈,又那般的荒凉。

后来,我曾在网上查到过,霍去病的确是死在被流放的途中。

却从来没有查到过那个名叫子苏的女子。

后来,每当我在电视电影中看见扮演霍去病的那些演员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微笑。

我对着夜空中绽放的烟火,自言自语般地念叨。

我说:“少将军,如今好多人都在演着你,却都演不像你,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心中那个最完美的角色,到底哪去了?”

……<!--PAGE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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