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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篇:逝水荒颜

作者:韩十三 字数:12624 更新:2026-09-02 12:49:54

(注:本文系6个作者的文字接龙游戏之作。)

作者:韩十三

尘世本已绝望,只是无意挣扎,若得永恒宁静,惟有身心俱死。

很久以后的遥逝水终于洞悉驭水咒里的玄机,“若水上善,其悲也酽,哗然逝然,苦昭

一粟,可竭沧澜。”她念一遍再念一遍,眼神一如十年前那个女子的绝望。盛夏夜,雷声唤

醒了云,夜色吞没了光。她只能听见大殿以外父亲痛苦的呻吟,如同逆鳞。

她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完全可以想象父亲被束在熔炉之上痛苦的样子。沧澜王族,逢水可驭,精魂凝水而成,不能死,只能散。如同雪雨风霜,如同云崩。青铜炉里堆放着玉龙火山采集的熔岩,淹没其中,是无以复加的热。年幼的孩童甚至能预感到这场战争即将平息,以死之名,以家破人亡之名,以仇恨之名。尘埃将冷,一切像是不曾来过。

如今她终于明白,在仇恨的名义之下,一切残酷都可以变的名正言顺。她依然记得那个叫驭年的男子胸膛之中血肉的温度,气味。这个可以驾御时间的男人,是如此眉目沉酽,眼中的温存,让她平静。

左驭年,你明明可以在化为一滴露水之前,扣动食指,逆转时间的走向,你明明可以不死。可是,到最后你为什么放弃了所有心念,那么笃定的死?

左驭年,你明明比我强大,强大到能把时间倒转,可以为什么偏偏隔着时间将我抛弃。

你为什么如逝水一样残忍,借我之手,摧毁了我们的爱情?

左驭年,我明明已经放弃了你我两族之间的仇恨,如果后来没有那个叫沧烛的女子出现,你说我们会不会天长地久?

左驭年,你知道么,七年前我曾知道这样的结局。黑水母曾经把预言在水藻之上打成美丽的结,它说,仇恨之上亦有仇恨,绝望之日,一步一杀。你的手指,将洞穿他的咽喉,他的胸膛,洞穿你们的爱,抑或恨。

左驭年,你站在我眼前,如同风来,如今你从指间滑落,如同风去。而我只能驭水,捕风不住。

左驭年,请你回来,换作我死!

黑风堂

十岁的左驭年,是师父眼中无可救药的顽劣孩童,是左氏家族的败类。左氏家族自古崇尚流血与杀戮,是依附狼族衍生的傀儡家族。师父灵瞳是左氏旁脉,精通一切残酷至极的术法心诀,却始终练不成任何一种。身体羸弱,只能瘫坐在黑风堂中的枯木椅里教授族中子弟心诀。

左驭年有家族最精良的血脉,父亲左奴是族中最优秀果断的“弑”,“弑”是这些杀手们专门的称谓。他曾在两个月前沧澜一战中生擒了沧澜王,置于烈火之上,使其蒸发升华成世间的无形,无魂无魄,永死不生。那是最严酷的惩罚,万劫不复。然而先天丰盈的左驭年,却在灵瞳的面具前面双膝跪地,他说,孩儿求求师父教孩儿回返之术。

这个孩子竟然有悖家族使命,拒绝弑杀,乞求拯救。

他说,师父,今天早上我看见堂前的凤凰花败了,我只想让时间倒转一瞬,让它们重新开一遍。

“驭年,你心思太过软弱,岂不知那花纵然回到过去,还一样是会败的,你终不能强大到停滞时间的地步。回返之术最上乘,也只能把时间倒回半个时辰。而你只需知道,世间所有生命如同蝼蚁,都将死去;所有鲜活,也都将枯败。”

十岁的左驭年,只是心疼一株花的萎败,坐在地上,撒泼起来。他还只是一个孩子,童心未泯,不懂他所生活的那个世界的严苛。

那日,师父灵瞳将凤凰花连根拔起,抽打他的手掌,四肢,甚至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父亲左奴站在不远处的箭塔之上,看着脚下发生的一切,叹了一口气,有冷笑乍现。

每个弑的心中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一段不能说出的苦痛。大风将起,黑袍遮天。

逝水澜沧

茫茫澜沧起大雾,易水去兮人不还,朱颜将改花辞树,骊歌尽兮换新颜。

沧澜一战之后三年,年轻的女子都不曾笑,懒于梳妆打扮。遥逝水逐渐习惯了永无穷尽的寂寞,她只是穿一身洁白的衣裙,静静坐在逝水澜沧的青石台阶上,黑发及腰。八岁的孩子,面目宁静如同久死。

她只是惧怕月圆,惧怕狼人乘月光而来,在大殿之上**自己的母亲。绝望的女子,衣衫凌乱。这是她最初记忆里的疾患,是她一生恐惧的来源,就像后来惧怕任何完满的东西,惧怕花开,惧怕左驭年。

逝水澜沧是父亲生前建给母亲的宫殿,台阶之下便是滔滔沧澜江水。黑水母偶尔会在日暮午后,用水藻缠住年幼女童的脚趾,她是如此孤绝,甚至忘记了笑。

她说,水母,水母,你是操控沧澜水族命运的精魂,可你为什么不救我的父亲,为什么?

黑水母把语言结在水草之上,我主逝水,沧澜系水,无人可从火中救他出来。一旦碰触烈火,就只能散。

然后年幼的遥逝水就不再追问。

她说,水母,水母,请你在月黑之夜潜入沧澜最深暗的水底,唤醒上古之冰,唤醒汲魇。消融他刻在澜沧石上的封印,释放他的灵魂。让他最坚硬冰冷的余念在我的躯体里攀心而上,我将用冰珀十指,用血,为仇恨加冕。

她知道汲魇,那个不顾一切爱上她母亲的俊美男子,一袭白衣,如冰水一样晶莹剔透。据说是他在十年前发起了一场战争,父亲忍无可忍,用伏心诀封印他在沧澜之下。

黑水母说,我主逝水,你尚年幼,不知澜沧之下到底冰封这一场什么样的爱与恨。你可知,汲魇精魂的力量是你所不能驭使的,他将毁了你,毁了一切。黑水母,我不管,我就要他的力量,我要替父亲报仇,我要左奴生死两不得。你若不从,我便死。

我主逝水,既然你心思已定,我将在你十八岁那年的月黑之夜带你潜入江底。而十八岁之前,请你纵情享受雨露风霜,请你尽情观觉所有颜色气味。因为到时,你的眼中尽只是灰。

绝望的颜色。

修罗岛

澜沧之大,横跨八荒。

江水中心,云雾浩淼处是仓灰色的修罗岛。世人不曾见过它的真面目,只知凶狠如狼的狼人从此来,到此去,掌管整个水系一切生死。他们如此强大,几乎穷尽了沧澜族的所有幸福。

不久前,沧澜王的军队企图穿过似无穷尽的大雾,乘夜色进攻修罗岛,却在汪洋之上迷失方向。六十万大军,困在船上达两个月之久,他们没有王族的灵力,只能死。兄弟相食,腐骨堆满甲板,腥风遍布整个水域。沧澜王凭灵力得以生还,但鬼弑左奴尾随而至。沧澜王触犯了修罗,族中男子无一幸免。

此时的狼王修罗,站在桅杆顶端,表情却是异常宁静。月光穿过云层投射下来,却在他的眉目前方噶然而止,忽而黯淡。

世人只知他的名字叫修罗,只知他在七年前号令沧澜左畔的左氏家族血洗逝水澜沧,并在七年之中打破水族平静的生活,如今又决然断了沧澜全族的香火,他的鬼弑湮灭了沧澜王。

然而月光之下的他却是如此俊美的男子,一袭白衣,如冰水晶莹。他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修罗岛上,色彩斑斓的蝴蝶戏弄着漫山遍野的各色花朵。面目几近相同的两个孪生孩子穿白衣,在花丛中追逐打闹,笑声在云端回**良久。

哥哥,哥哥,你看见远处的宫殿了么,妈妈说爸爸曾住在那里,是个威武的将军呢?汲魇也想住在那里,和哥哥一起在晴朗的夜里坐在殿前的台阶上看星星。妈妈说那里的星星很漂亮,汲魇真的想看。

哥哥,哥哥,你能不能帮汲魇做一条可以横跨迷雾的大船,我要跟哥哥一起去……

汲魇的父亲是沧澜流放的将,那个慈祥的男子曾是号令水族千军的护灵督统。

长一对青蓝色透明翅膀的花精沧烛已具人形,只是惟有拇指般大小,双脚踩在修罗高高的鼻梁上,数他的睫毛。

男子从漫长的回忆中醒来,对她微笑。这个小小的精灵,是他摄的花魂。那日汲魇从逝水澜沧归来,脑海中有了臆像,一直呼喊着沧澜族新后的名字,他说他要杀了沧澜王,然后,可与她朝朝暮暮。他引火烧了修罗岛上所有的树木花草,无尽痴狂的爱让他变成一团炽热的火。他说,留着你们何用,终究建不成一条可渡她回来的船。

大火。

沧烛无处可去,趴在修罗掌心,求他收容。他说,沧烛,沧烛,你想不想念汲魇。

灼灼汲魇

左氏还不是傀儡家族的时候,曾与沧澜族发生大规模战争。当时的左氏大将军灵瞳临江施展噬天大火,几乎烧到沧澜王的眉目,眼看水域就要一统。却有十八九岁的年轻少年自沧澜上游踏河而来,一袭白衣,目光灼灼。

他说,区区灵瞳,也想灭我沧澜?

俯身采下一片芦苇的叶子,忽悠来到灵瞳身边,将叶子在他左手食指打成一个美丽的结。灵瞳顿时浑身乏力,目光呆滞,委顿在地。修罗岛的男子,擅长摄魂。纵使你有再高灵力,灵魂不归,都将为他所使。

汲魇取所有左氏人一魂一魄,集于桃木瓶中。少了良善之魂,左氏人再不名是非;少了判反之魄,左氏人将永远皈依修罗。

汲魇站在大军这头,白衣灼目,另一头红衣女子眉目含笑。如白光一闪,汲魇便来到她的面前,将桃木瓶挂在她修长的脖颈上。

他说,三天以后,我来渡你去修罗。嘴角有轻浮的笑,目空一切。

然而三天以后的沧澜起大水,他的新船不得以过。他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沧澜王根本拦他不住。那个红衣女子,定是协助他一同驭水,将他们的爱围堵在沧澜之外。可是他三日前明明读了她的灵魂,她明明是爱他的。

十八岁的少年汲魇第一次酒醉,大火毁了修罗岛所有生机。这个单纯的男子自小与世隔绝,如一朵白荷般,人间情感无奈,不懂丝毫。他只是觉得红衣女子不爱自己了,不爱就要死。

少年汲魇完全可以在沧澜王催动伏心诀的间隙摄取他的灵魂,然而正当他的手掌到达他的眉目之时,红衣女子突然挡在面前,眼中充满泪水。

你若杀他,惟有先杀了我!

少年汲魇忽然在一个柔弱女子面前全身崩溃,不再反抗,不再企求。他只是想笑,这转瞬即逝的爱。

红衣女子将桃木瓶从颈上扯下来,扔在沧澜之上。所有的一切,随波而来,顺水而去。

逝水尽头,澜沧之下,吾爱永失。

十年

十年之后的左驭年终于练成回返之术,可将光阴倒转半个时辰,是天地间最善心的弑族后裔,崇尚拯救。

十年之后的遥逝水,借了世间最绝望的心念,练就冰珀十指,指间毛发所及,尽是死灰。

十年之后的沧烛,幻成人形,收拢了花翅,如所有平凡女子一样,期翼一场感情的恩怨纠葛。

十年之后的修罗,依然站在桅杆之上苦苦等待。汲魇的新船已旧,修罗岛的百花不曾再开。手中的桃木瓶,软塞已松,左氏家族的下一代已厌烦他的统治。他们的灵魂完好,不需依附。

十年之后的左奴,临江大笑。他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我族儿女破釜沉舟,挥军修罗。<!--PAGE 4-->二

作者:安小弟

“烽火起兮旌旗扬,怒水混兮战临江。长戈挥兮将逐狼,卫我家兮卫我王。”

临江酣战

沧水历七百七十年秋,鬼弑左氏之主左奴尽起族中勇士,百万大军共谋大业,欲先灭修罗,后图沧澜,有生之年,一统水域。他心中明白,于此一役,成则重夺精魂,败则族灭身亡。所以他行动异常谨慎,吸收了上次迷雾之战中沧澜水族溃败的经验,并没有贸然挥军渡江,兵锋直抵修罗岛,而是临江扎营,伺机而行。

两军隔江相峙,烽火炙天,狼嗥震野。十月秋风猎猎,左奴步出王帐,临江而立,神机军师灵瞳紧随其后。左奴目光如炬,向左右望去,绵延百里皆是左氏军帐,灯火相连,绚如繁星。他又穿透江上浓雾直视对岸,茫茫黑暗中,不知掩藏着多少血腥和杀机,眼中游光一闪,但又顷刻黯淡。这一切,灵瞳都尽收眼底。

灵瞳垂手侍立:“主上似有心事难解,何不与臣下共言?”

左奴仰天一叹:“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左氏族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百万男儿皆甲胄,誓以拼死灭修罗。可是此战却凶吉难测,狼族嗜血善战,修罗王勇猛非常,虽然汲魇早已魂灭,但如今想他当日雄壮,仍是心有余悸啊!”

灵瞳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左奴要说的话,“狼族嗜血而惧火,左氏御火而畏血,两族不战则已,战则俱伤。只有沧澜之水,可**清血腥,湮灭烈火。所以此战之成败,皆系于沧澜水族。若其投狼族,则左氏亡,奔左氏,则狼族灭。只不过沧澜与两族皆有不共戴天之仇,七年前迷雾之战,沧澜王被鬼弑左氏所杀,新后为修罗狼族所凌辱。沧澜水族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向任何一方伸出援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能擒住沧澜王后,这样既可挟她辅我大军一举攻灭修罗,重夺精魂,水族之地亦唾手可得。水域一统,指日可待!”

左奴拊掌大笑,“此计甚好,你替我安排一下,我即刻前往逝水澜沧宫,擒获沧澜王后,助我共灭修罗。”

灵瞳刚要转身离开,左奴又伸手将他拦住,“这次我要带驭年一同前往,这个孩子太过心仁,也好,经此一战,也让他历练历练。大军暂由你统领,你在此多施火法,狼族惧火,不会轻易进攻的。”

左奴微顿片刻,又附在灵瞳耳边说:“我觉此行有不详之兆,但我必须前往,十年前的沉冤旧债,也该做一下了解。十日之内我若不归,驭年便为左氏之主。”

“主上!……”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流转花畔

左氏近侍在流转花畔中找到少主左驭年时,他正在手中把玩一朵盛放的凤凰花,轻声浅笑。自从三年前他擅离左岸,独闯逝水澜沧之后,父亲一怒之下就将他拘于流转花畔,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此地。<!--PAGE 5-->流转花畔是完全不同于黑风堂的地方,它是左氏荒弃的御花园,曾经在前代煊赫一时,发生过多少密谋与杀戮,嬉闹与欢情,而如今光影易逝,只剩下夕阳下的断壁残垣和左驭年新种的大片凤凰花。

自从十岁那年,左驭年跟随父亲征战沧澜回来之后,就爱上了绚烂美丽的凤凰花,他想要把整个沧澜左岸全部种满美丽的凤凰花,他甚至想要培植出一种永不凋谢的品类,花开不败,终年盛开。可是他始终没有成功,经常有近侍看到他们英俊的少主怀抱一株枯萎的凤凰花,在如血的夕阳下纵声哭泣,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爱花如痴,因为他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他的世界只有花。

在种花的闲暇,他会去练习世上最精尚的回返之术,回转时光,施以拯救。可是每到此时他都会感到悲哀,虽然他可以让时光倒转半个时辰,可是,时光越倒转,他就越感到悲哀。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女子,那个他拼尽全力去回转时间,却再也不见的女子。

他永远都记得十岁那一年,烈火吞没的苍天,在逝水澜沧宫的正殿上,三族的勇士正在浴血厮杀,声震宵宇。而他却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她的脸。她惊恐的眼神如同风起的湖面,那么美丽,需要人爱抚,那么弱小,需要人佑护。她蜷缩在红衣的沧澜王后身旁,耳边正别着一朵娇艳的凤凰花。从此这个女孩的脸庞再也没有在他的眼前消失过,他兴奋地战栗,因为他有生第一次感到了爱。

他多想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花开如面。于是他把思念化做这遍野的凤凰花,思念越深,花就越美。他想用一生的时间来回忆他们相见的时刻,他甚至怀疑他身上流淌的是不是十步一杀的鬼弑左氏家族的血液,他相信爱,相信花开,相信阳光能够带来美好,他的眼中没有悲哀,只有爱。

可是他怎么能够想到,其实爱,才是最大的悲哀。

当父亲将他召到黑风堂,告诉他要与他一同前往逝水澜沧时,他灰淡的眼神瞬间变得灿烂,这正是梦寐所求的事情。三年前他擅离左岸,独闯逝水澜沧,就是为了再看这个女子一眼,可是却无功而返。现在一切都可以名正言顺,他发誓这一次一定要把她接到流转花畔,做他最美丽的后。

碧波藻潭

“碧波藻潭之下,汲魇精魂所在。”

十月十日,月黑之夜。

遥逝水身着一袭白衣,在无边的黑夜中跟随在几乎暗不可见的黑水母身后,闭上眼睛,依靠着倾听她身体摩擦的细微声响来辨别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入沧澜最深暗的水底——碧波藻潭。今天晚上她要做一件事情,一件她认为必须要做,但却不知后果的事情。

碧波藻潭是沧澜水族的禁地,除了王族成员,任何人都不准擅入。它位于整个水域最黑暗,最冰冷的地方,有巨大的水藻在它四周缠绕,水藻散发着氤氲而有毒的气息,蛊惑着游过此处的生命,所以即使是最优秀的水族成员,如果没有人指引也会在此迷路,葬身潭底。世上还相传在这里掩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有关水族、左氏、修罗三族仇恨的根源以及所有最终的真相。所有人都想知道,这真相,究竟是什么???<!--PAGE 6-->黑水母是操控沧澜水族命运的精魂,自然不会惧怕水藻的侵袭,当遥逝水再次睁开她黑色蝴蝶般美丽的双眼时,已经站在了碧波藻潭底,可她仍旧什么都看不到,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光都没有。遥逝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迎面袭来,她知道现在正站在上古寒冰面前,站在世间最寒冷的地方。当然,这只是她现在的想法,很久之后她终于明白,世界上最寒冷的不是冰,而是爱,绝望的爱,永生不得救赎的爱。

她知道,那一袭白衣,目光灼灼的汲魇,那不顾一切爱上母后的汲魇,就在面前,封印在这上古寒冰之中。这个场景在她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每次出现她都要问他同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宁愿死也要爱?为什么?”他的嘴微张,仿佛要泄露什么,可是始终没有答案。

可是每到此时,父王痛苦的呻吟总会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她的全身重又盈满仇恨,她要为父报仇,不惜一切。她略定心神,说:“我会消融澜沧石上的封印,释放你的精魂,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甚至我将允你与我母后相依相缠,此生永世。”

“那你要什么?”

“我只要你助我为父报仇,进入我的身体,用你的摄魂之术与我的冰珀十指,让左奴生不如死,死不欲生!”

深潭再次陷入沉寂,四周仍是无边的黑暗。

许久,汲魇的声音缓缓游来,“其实,我只想再看一眼修罗岛的桃花开。好吧,如果你非要如此的话,我答应你。但是在此之前我要你许诺,当全部真相最终公诸于世时,请你不要流泪,因为你泪水落地之时,就是你的死期。”

遥逝水决绝而坚定地答应,此时在她心中,没有比仇恨更重要的事情。于是她轻扣食指,念动玄咒,上古寒冰随之崩析,仅存精魂的汲魇得以脱身,迎向遥逝水的身体。在进入她身体的一瞬间,遥逝水忽然脱口而出:“为什么?”汲魇笑而不答,他知道这个美丽的女子将要经历的事情,和当年自己该有多么地相似。

残损的上古寒冰迸发出它全部的能量,化做水域七百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整个沧澜之水全部冰封,从此寒冷。

满江封火

十月十日夜,左奴带领他精锐的近侍部队,自左岸一路纵火而来,横越沧澜水族领地,一直烧到逝水澜沧宫正殿。迷雾之战以后,水族再无男子,柔弱的水族女子怎能抵挡这凶猛的烈火。只有逃,或者死。

大殿之内一片狼籍,左奴傲然而立,面前委顿在地的红衣女子长发埋面,看不清她的脸。左奴心想,难道这就是当年那个令三族勇士为之浴血,让最擅摄人心魄的汲魇从容赴死的女子吗?左奴仗剑相逼,“我要你助我共灭修罗,若不从,哼,还记得当年沧澜王是怎么死的吗?”<!--PAGE 7-->巨大青铜炉已经被抬到了殿上,里面堆放着玉龙火山采集的熔岩,是无以复加的热。任何水族如果埋身其中,不消一刻,精魂尽散。

红衣女子抬起头,环视一眼。四周的武士纷纷惊叹,果然是惊心动魄的美。然而她神情漠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没有一句话,缓缓来到炉前,举步正要投入火中,突然一袭白衣闪过,将她救下。

原来遥逝水释解汲魇之后,及时赶回逝水澜沧,救下了她的母后。在她们落地的瞬间,遥逝水突然感到无法控制自己,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摩母后的脸,那么温柔,又那么悲伤。遥逝水知道这是汲魇在爱抚自己的情人,那个曾经背叛过他,却始终不能忘怀的情人。

遥逝水的心突然感到了爱,感到柔软,因为她的手指触摸到了一滴眼泪,那么冰凉,又那么绝望。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仇恨,忘记了愤怒,她几乎被汲魇对母亲的爱所融化,一个男子,如此深爱。她开始可怜自己,他们的爱那么浓密,而自己却像一个乞丐,除了仇恨,什么都没有。

这样仿佛过了漫长的时间,她才缓缓转过身来,面对她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左奴。没有一句话,她动作快如闪电,左手先用汲魇的摄魂之术将他定住,右手用她的水族绝学冰珀十指向他奋力一击,一击必死。

左奴仿佛毫无防备一样,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倒地,左驭年飞身而上,扶住他的父亲,扣动食指,刚要用他的回返之术施以拯救,突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让他无法施展,是父亲。

“驭年我儿,我知此行必死,但我毫不畏惧,因为我为你骄傲,你将是鬼弑左氏最伟大的王。我死之后,你定要替我报仇,杀掉遥逝水,圆我心愿,一统水域。”

左驭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住,原本他梦想中美丽善良的后,竟成为他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聪慧的他怎能看不出这是父亲以死逼他放弃良善,回皈杀戮。而他仍是不忍,他不知该如何选择,复仇,还是爱?

左奴抓住驭年的手,语气突然变得温和,“驭年我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母亲究竟是谁吗?好,我现在告诉你,她就是……”

突然殿外一阵狼嗥,四门大开,修罗王带领他的狼族近侍涌进正殿,将里面的人团团围住。

作者:mars

爱恨只是无意之间

碧波藻潭带来的一身冰寒,遥逝水一双眼变了苍白。怀抱的母亲瑟瑟发抖,她,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她心里一份柔情,不是自己所有。她的手触到母亲的泪,十年却像历史一样在她心头掠起光芒。

十年,十年,她是沧水。

她丢掉了桃木瓶,丢掉了锁在其中的爱与恨,变回了一个平凡的女人。为了沧澜不可覆灭的使命,她在流过泪的澜沧中看自己年轻的倒影,看桃木瓶漂向遥远的汲魇,飘向自己的忘。那一天,她变回了平凡的女人,穿上大红的嫁衣,把泪水变成她绝世的容妆。她,成了沧澜的王后,在宫殿敬仰的目光中心如止水。<!--PAGE 8-->十年,十年,他是汲魇。

他发疯的烧掉了修罗岛上的一切美好,所有灼灼的桃,都有她的影子。他恨他的爱。

汲魔的爱,在桃木瓶中年复一年的流转。那里依然是海,是无边无际的澜沧。

汲魔的恨,在烈火焚烧毁灭的树木森林中,被修罗唤起,不生不没。

汲魔的思念,在第一次回岛的微笑中,对着一朵桃花呆呆发愣,进入其中。花的精骨吸食了这一份甜蜜,有了意象,有了魂。在第二天的阳光明媚的早晨,长出青蓝的翅膀,在丛林中飞来飞去。

汲魔的灵魂和法力,被封印在漆黑冰冷的水底,没有空气。

爱不能灭,恨不能灭,思念不能灭,灵魂不能灭,法力不能灭。

汲魔,不能灭。

十年后。遥逝水感到了爱,却是在她失去爱之后。

她在水面上行走,所过之处水面结成惨白色的冰,吞噬掉所有的光和热。她恨他,那个杀掉他父亲,魂魄皆无的人,鬼弑左奴。她坚定的走向左奴,身边的空气瞬间凝固,碎裂成粉末。左奴感到无比恶毒的寒冷,生不能生,死不能死,他回头看到了遥逝水,灰白色的眼睛让人跌入无底的寒潭,一动不能动。

遥逝水笑了,像是黑沉沉的天空裂出的一道闪电。她的十指发出青芒,击向左奴。

是水是冰,是火是光,是恨是怨,是爱是狂。冰珀十指旋转扭转的空气,狠狠击来。

左奴像一段腐朽的木头,跌在黑色的土堆中。月光下,面目扭曲,张大嘴似要说些什么,却静的让人心寒。他的骨头尽碎,疼痛烈火一样袭来,突然又变成寒冷的冰。留恋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儿子。

我要你不生不死,尝尽世间所有的痛。遥逝水没有一丝表情的脸,缓缓的道出她的判决。

左驭年年轻的脸上有的是悲伤,不知所措。他总是追求的美好,远不可捉摸。看着遥逝水美丽苍白的脸,心里莫可名状的疼惜。当他是孩子时,看到凋谢的凤凰花,心中就有这样的疼惜。三年前,当他偷偷闯到逝水澜沧的宫殿,破败的建筑没有生气,他看到的第一眼的美丽是那个叫遥逝水的女子,却有一双沉痛失去生气的眼睛,他心里的疼惜倏然放大。遥逝水依然是年轻美丽的脸,却是没有生气苍白的眼睛,左驭年的疼惜在身体里泛成澜沧,他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爱上了遥逝水,像是爱上了凋落的凤凰花,他想让她美丽,让她快乐。

左驭年眼里的女子,一身白衣,恨恨的盯着修罗。那个让澜沧永远失去生气的男人依然俊美,和身后的凶狠的狼人无法协调。遥逝水的身子剧烈的颤抖,是她见到狼人的恐惧,是她曾经幼小时留在心灵里无法磨灭的一生一世。她十指张开,又一次发出青芒,空气旋转成惨白的冰,砸向修罗。左驭年担心的悲惨事情没有发生,冰芒穿过了修罗,却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PAGE 9-->修罗笑了,没有不屑,却是苦涩。他说,你我同是恨,你杀不了我,我杀不了你。又见到了你的魂魄,这个还你。修罗扔出一物,转身走出宫殿。物体落在地上,滚向左驭年。桃木瓶,遥逝水的目光一顿,又决绝的转头,追出了大殿。

桃木瓶散发出温暖的光,在寒冷的世界格格不入。左驭年捡起它,感觉像是温润的玉。左奴在他的怀里逐渐失去温度,他站起来,抱着死亡的身体走向青铜炉,同来的兵士跪倒在地,悲痛庄重。左奴的尸体在青铜炉里变成跃起成光,左氏一族的灵魂只有经过火的喂养,才能轮回,圆满。

身体变成灰烬,左驭年擦去满脸的泪痕,沉沉的说,走。

等等……

沧澜王后虚弱的声音在大殿回响,她看着左驭年,目光里无底悲伤。

你能过来吗?

坐在我身边好吗?

把桃木瓶给我看看,好吗?

她像所有的弱小女子,软语相求,不容拒绝。左驭年把桃木瓶递给她,她傻傻的笑,目光遥不可及。仿佛看见当年的汲魇来到她的面前,将桃木瓶挂在她修长的脖颈上,笑容里是全心全意的爱。

王后凌乱的面容盯着左驭年。

你爱逝水!

左驭年的心里涌起疼惜,是爱吗?

救救她,让她忘掉恨。

好。左驭年不知为何答应的如此痛快,心里涌起一丝歉疚。

我该怎么办?他问王后。

用爱,你的爱。

我的爱。左驭年不解的喃喃自语,希望王后给他一个清晰的解释。王后叹口气,把桃木瓶塞回他的手里说,你走吧,我不能助你。

左驭年离开宫殿的时候,看到遥逝水疯狂的赶回来,像是惊慌失措的小鸟,擦肩而过。他回头看到王后一袭红衣的瘦弱身影,投入了青铜火炉。“不!”遥逝水撕裂的喊声冲破大殿,摔倒在坚硬冰冷的青石地面。

母亲

他是世间的善,她是世间的恶

修罗又见到了汲魔,只是魂魄的感应,他知道是自己的兄弟。他知道自己十年来的痛苦,终于换来了一次相见,在他们童年渴望的模糊宫殿里。

十年前,是夜,圆月如水。

他从水中捡起漂泊桃木瓶,目光寒烈。他的身体如冰似火,左手的空气凝固,右手的空气沸腾,骇的沧烛飞到远远的空中,青蓝的翅膀急速的振动,害怕和恐惧让她的眼神阴暗。

哥哥,哥哥。

他倏地扔掉桃木瓶,身后地枯树残花沙沙作响,变成月光下狰狞黑暗地面孔,狼人。

俊美的男子低低呻吟,弟弟,从今天起,修罗便是一切恩怨的了结。

修罗重新抬起的头,风云突变,月亮惨白的如同死灰。他奋力向前挥手,带着黑色的狼群,冲入迷雾之中。

杀戮,鲜血,他把灵魂变成仇恨,他把沧澜变成仇恨。<!--PAGE 10-->只有沧烛不知所措的看着月亮,找不到栖息之处。

沧烛,沧烛,你还想起汲魔吗?

遥逝水仇恨的心追着修罗,却没有杀机。她用力追赶,只能看到他的影子,她恨自己的无力,她要杀了修罗。突然间,她的心底充满恐惧,不受控制的力量让她回头,冲向冰冷的宫殿。

她看见了母亲,纵身跳入铜炉。她来不及,昏倒在地。

恍惚里尽是杀戮。狼人,士兵,鲜血,父亲绝望消失的身体,母亲无助的眼神。逝水澜沧亲昵的宫殿,成了她最深的恐惧,成了夜夜梦里拂拭不掉的痛。

所有的一切变成仇恨,把她唤醒。他看到一张年轻关切的脸,只有善良,她的心跳甚至停顿。然而,她认得他,他是左奴的儿子,他是她的仇人,她为何会在他的怀中。

也许世上有慈悲的少年,也许她见到过。

她冰冷的嘴角弯曲,放开我。十指张开,插向他的身体。她感到了热,热的要把她融化,在她的手指触到他的身体的瞬间,她突然变得无力。她看到了他的善良,他的救赎,他是她的克星,他是左驭年。

一瞬间,遥逝水觉得左驭年天生是她的敌,就像是冰永远无法抵抗太阳。她挣开了他的怀抱,走向青铜炉。火光正浓烈,她述说不出自己的感觉,因为她早已丢弃了爱。

一滴泪掉落在火中,不是她,是汲魔的泪。

玉龙山的熔岩熄灭了,青铜的炉熄灭了,而眼泪咝咝在响,吞噬着熔岩,吞噬着铜炉。眼泪越来越大,凝结成透明的水晶,变幻成王后的姿容,绝世而立。那一抹笑容,是汲魔把桃木瓶挂在她胸前时留下的。

汲魔的眼泪,变成了心上人少女的娇容,永世不变。后来的情人,总在她的面前对天起誓,结成夫妇。

遥逝水跪在母亲的形象前,无法言语。左驭年疼惜的看着她,却转身离开宫殿。

左驭年看着跟随的部队,尽是悲痛的目光。他招来侍卫队长左风,这个他叫叔叔的宽厚的长者。

少主,我们该回黑风堂了。主人已死,左氏一族的性命都在你的手上。

不,风叔,你带着部队回去,我要去办一件事情。

少主……

不要说了,三日之内我一定回去。

左驭年在江岸徘徊,汲魔被释放的寒冷让沧澜没有了汹涌的浪,阳光下是白色的冰。

这里是他心里伤痛的的悲鸣,为了一朵花,他决定了自己一世的拯救,即使无法拯救自己。他懂得了回返之术,却救不回任何一朵花。他把时间一次又一次的回返后,看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凋谢,他不懂为何美丽如此易逝,为何他不能拯救。当他把昏迷的遥逝水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的身体冰冷,剧烈的颤动,她被包围在独自寂寞的恶梦中,把他隔离。<!--PAGE 11-->左驭年长长的吸口气,伸手击碎一片冰面,跳入水中。

左氏的族人都畏水,尤其是寒冷的冰。左驭年是个例外,他可以在水中自由的呼吸,多了一项其他孩童没有的乐趣,今天他终于知道了真正的原因。

碧波藻潭的水冷的像是遥逝水的身体。左驭年在水里寻找了很久,才找到了黑水母的影子。他抓着一株水草,游了过去。

你来了。黑水母背对着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母亲……

不要叫我母亲,我只是沧澜王企图毁灭左氏的一个奸细。

母亲……

你父亲怎么没来?

他死了。

黑水母变成一尊无力的雕像,所有的水停止了流动,所有的水草凝固了腰肢。

良久,她转过身子,柔软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

她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父亲没有告诉你?

他要我报仇。

你呢?

不知道。

黑水母悠悠的说,我对你父亲说过,你是冰是火,天生拯救的责任,但是他从来不信。左氏少了魂魄,水族只剩女子,修罗岛上只有恨,而你,是他们所有的救星。澜沧之大,变成统一的一家,就是你的使命,就是你的拯救。你希望拯救吗?

希望,可是如何去救?

用爱。

生死一战

三天后,左驭年回到了黑风堂,上古之冰在他的手里变成一块平凡的石头。

他记得黑水母用手指着一块拳头大的冰,要他捡起来。他握住冰块的时候,寒冷的气息在他的身体里流动冲突,他极力忍住才没有叫出声音。

黑水母笑了。这是上古之冰,没有人,只有你能拿起他。如果有一天,你能把它融化,你就有了拯救澜沧之大的能力。

左驭年看着手里的石头,莹莹发出白光,平整的一面上刻着两行字:凡尘皆只痴念,何苦恍然一睹。

……

少主,少主。

左驭年从思念中回神,看到了摊坐在轮椅上的灵瞳,比前些日子老了很多,眼睛里有混浊的泪水,白发苍颜。

少主,即日你便是左氏之主,我黑风堂百万子民惟命是从。

左驭年跪倒在灵瞳面前,扬起脸,仿佛从前的那个孩子,在他的脚下恳求回返之术。他问他的师父该怎么办,在他的心里,师父总是他的一份依靠。<!--PAGE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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