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潮与部下借田禾隐身,渐渐地往小辛集镇口欺进。相隔两三箭地,已看得清清楚楚,沿镇口一带,把守着两小队联庄会壮丁。每队约莫不过七八名,打着方形的号灯。镇口的木栅已然紧闭,沿着小辛集后镇边上,隐隐也有灯火移动,看出是梭巡镇口的壮丁。横江蟹用胳膊一碰飞蛇邓潮,低声说:“舵主你看,那边镇口对面的庄稼地,一准潜伏着联庄会;要不然,那片高粱梢不会无风自动。”
群贼急扭头看。邓潮正要答言,倏地听侧面一阵风动,高粱的叶子刷啦啦的一响。飞蛇邓潮、水中二霸、黑牤牛等,立刻往四下里一分,各急伏身,齐拉兵刃。人影未现,先听见一声吹唇的低啸,跟着听见低微的声音道:“并肩子才来!”
飞蛇邓潮,听出来人是降龙木胡金良的语声,这才撤回。同时降龙木胡金良也从黑影里现身出来,身后尚跟着九头鸟赵德朋。飞蛇邓潮才说了个“胡”字,降龙木胡金良忙低声拦阻道:“念短吧,瓢把子。”飞蛇邓潮忙把底下的话咽回去。
降龙木胡金良往前又凑了一步,说道:“小辛集的点儿,全够棘手的,他们这种布置真不容你轻视。舵主你看,这庄前一带不是明安上卡子么?这还不算,敢情昏天道上(黑道上),也全暗派壮丁把守。我们刚到这里,也只疑惑不过是在东西窑上,摆上青子阵(刀枪阵),吓唬吓唬外行罢了。哪知我们才往前一摸,险些露了相。靠窑口前面的庄稼地里,竟蹿出七八个壮丁来,正是他们自己换班。这总算我们彩头旺(机会巧),要不然准得跟他们朝相。我恐怕自己弟兄们不知底细误撞上去,所以我留在这儿等候二哥;另派杂毛刘继清,赶奔西镇口,关照桑七爷。二哥,咱们要打算暗入的话,还是留神他们卡子上的人才好。”
飞蛇邓潮眉头一皱,略一沉吟,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好,我邓潮很愿意会会这有本领的人,像这样才值得跟他斗斗。”这时黑牤牛蔡大来,拾了一块土块,一抖手往对面的一丛高粱棵子打去。啪嗒一声,落在高粱地内;跟着就见那高粱地里一阵响,三四条钩镰枪举起来。更有几个打黑包头的壮丁挺身起立,在附近搜索了半晌,依然伏身隐藏起来。
飞蛇邓潮扑哧一笑,带着睥睨轻蔑的神色,向黑牤牛蔡大来看了一眼,低声道:“就是这种脓包,也配往线上安桩?船不翻,自己先往河里跳。这不是亲口告诉我们,他们在这里埋伏人了?我邓潮绝不把这群脓包放在眼里。”降龙木胡金良不由脸上一红,这一来很显着自己过甚其词,胆小怕事了。讪讪地说道:“邓二哥,咱们按照原定的时候进攻,二哥你可该着往里头去了吧?”
邓潮点头道:“好,我这就进小辛集。胡二弟,你也早点摸进去才好。”胡金良答应着,遂与邓潮分手。邓潮带着水中二霸、黑牤牛从高粱地绕着,直奔小辛集偏东北一带。在民房的后身,择了处较为幽僻的地方,又相了相附近,揣度联庄会足可掩藏放哨壮丁的地方,试用问路石子,骤然地投过去。试了试,居然这黑影中没有潜伏着人。这才从民房上,翻进了小辛集。村中的居民,早奉到联庄会的传谕:这两夜没有紧急的事,起更之后,不准出入;就有急事,也须预先声说。所以此时全镇老早地断了行人,连铺户都提早上了门。只有联庄会下夜巡逻的人,不时在各街巷来往梭巡。邓潮等在民房上,各展开身手,轻登巧纵,扑奔联庄会乡公所。
飞蛇邓潮调兵遣将,竟分三路袭入小辛集。他分遣胡金良、海燕桑七,纵火救友,他自己却专搜程玉英和魏豪。但程玉英和魏豪母子究竟在哪里,他并不晓得,这只好见机行事了。他率水中二霸,跃登房上,连连蹿越,已入镇里。偌大的一座村镇,此时家家关门闭户,昏然无光,阒然无声,但闻梆锣。遥望那条通衢,有几处灯光闪烁,人影绰绰,却正是下夜的、守街的会丁。
横江蟹竟溜下房来,伏身暗隅,打算奔去逮捕壮丁,持刀威吓,可以逼他供出真情来。飞蛇邓潮连忙拦住,说:“这可使不得。”自和黑牤牛蔡大来,仍在房上瞭望。并低嘱水中二霸:“二位在地上由此往前蹚,千万不要露了行藏。”水中二霸依言潜进,贴墙循壁,慢慢往前溜。邓潮却从房头高处,偕同黑牤牛,往北探去。
二霸溜到小巷口,蹲在地上,往街上探头。只见四个联庄会壮丁,扛着花枪,打着灯笼,远远地走来,慢慢地走过去了。水中二霸互相招呼一声,急急地跟缀过去。
飞蛇邓潮带黑牤牛,连蹿过四五处院落。忽见伏身处对面街上,隐浮火光,二人忙一长身,往下端详。隔铺房坐北,有一处高大房舍,门外灯火辉煌。背后较远处一条横街上,也有一处高大房舍,门口却无灯光,院内似有光亮。邓潮一拉黑牤牛,用手指示有灯火处。黑牤牛注目细看,近处这所宽大的民房,是虎座子门楼,高大的风火墙,墙头上满筑着箭垛子,上面显见有平台更道,人可以在上头走,并可瞭望远近。在山东地方上,凡有几顷田地的居民,住家多半有这种建筑。门口更有上马石,拴马桩,大门左右砖墙上,各挂着虎头牌。看这势派,很像是富户豪家。
黑牤牛悄悄告诉飞蛇邓潮道:“姓林的娘儿们未必在这里。要找他们,我看得找店房。”飞蛇邓潮摇头微笑;把黑牤牛一拉道:“过去一探便知,我猜这个必是。”黑牤牛道:“必是什么?”说话时,飞蛇邓潮已一跃上房,顺墙飞驰;又一跃下地,钻入小巷。黑牤牛见状,紧紧跟随。
一眨眼间,两个人先后来到那虎座子大门前,对面一家民房后。黑牤牛便要往外探头,飞蛇邓潮用手一指墙头,说:“上!”两个人立刻蹿上房去,这才伏在房脊后,探出半个头来窥视。这迎面的房距邓潮藏身处,不过四五丈,两个人目力都很好,门前又有灯火,看得很清切。这大宅门,门前悬挂的虎头牌,分明写着“公所重地”“禁止喧哗”。黑牤牛道:“哦,这里是乡公所!”
飞蛇邓潮不答,先凝目光细瞧。在虎头牌下,台阶旁,立着两根黑红鸦嘴棍,门边戳着两架长方形官街灯,隐约辨出似有字迹,字迹笔画却看不分明。大门紧闭,微闻人声,似门道内、更道上,还有人站岗。
邓潮看罢,微微一长身,往四面抛了一眼,急忙伏腰,抽身下房,黑牤牛蔡大来也跳下来。两个人蹿落平地,寻暗影将身藏好。黑牤牛蔡大来忙道:“这里是联庄会公所,咱们的人囚在这里面。瓢把子,怎么样?咱们攻进去吗?”邓潮浓眉一皱道:“且慢。”却引着蔡大来,围绕这乡公所,远远地蹚了一圈。竟没有遇见人,只在大街道口上,看见七八个壮丁。这些壮丁全是青短装号衣,青包头,号衣上嵌着“乡勇”两个字,打裹腿,穿沙鞋,样子很精神。人人手中拿着兵器,有的双手带,有的钩镰枪,一个个雄赳赳地立在街口;有两盏纸灯笼,插在铺房门口。
飞蛇邓潮不肯打草惊蛇,急一引黑牤牛唰的退下来。避着人,把乡公所前前后后,都相度了一过,不禁冷然一笑。这乡公所内外森严,房顶更道上,四面都有值更站岗的。可是东面有一条窄巷,只容一人出入;附近民房全是小户人家,蓬门茅舍,高低仅及公所大庭一半,这不啻做了道上朋友垫脚地方。老实说,布置情形虽严,防守却有破绽,墙巷内外,联庄会似乎并没有设防下卡。
邓潮仍不肯大意,相度出入之路,用白粉子画了记号。然后又退到后街,奔横街路西。到一所大宅附近,略一窥看,知是寻常一所较大的民宅。于是飞蛇邓潮飞似的掠过来,掠过去,一霎时登房伏脊瞭望,一霎时踏地伏隅窥察。果不愧飞蛇之名,雄伟的身躯却跳跃如活猴,奔腾似灵蛇。不一刻把小小的小辛集两条大街、三条横街,凡是通衢要巷,都躲着联庄会丁的视线,大致探看明白了。
这小辛集约有三四百户人家,一共七个路口,现在大半堵塞了,只留下三个大道口,今夜都驻着联庄会丁,居然把守得水泄不通。只就这镇口和镇内交道口看,里里外外足有六七十个乡丁。飞蛇邓潮暗暗咬牙,心想:“这些笨汉们,他们就准知道我们今晚要来探庄吗?娘拉个蛋,叫你们瞎比画!”
飞蛇邓潮一路勘寻,在偏南口瞧见了自己人,是降龙木胡金良。但只他一个人,伏在墙根,正装出大恭。飞蛇邓潮哂然一笑,忙通暗号,凑近来互相询问。邓潮道:“桑七爷哪里去了?你找着他没有?”胡金良道:“奇怪,竟不晓得他又摸到哪里去了。”邓潮咳了一声,道:“难道又散了帮不成?可是的,胡二弟你率领的那几位,他们都到哪里去了?”胡金良低声一笑道:“二哥你看!”用手一指斜对面一家铺房,铺房门板上贴着四个字:“此铺出倒”。邓潮不由欢喜,用手拍胡金良道:“二弟,你真行!”空屋子里藏人,最稳当不过;而且又是铺房,人来人往,也可以偷听他们过往行人的谈话。胡金良告诉邓潮,他已觅好纵火的地方,在房后另一家,有两个大柴火堆。又说道:“联庄会会头的住宅,我已经误打误撞寻着。”飞蛇邓潮喜道:“你怎么寻着的?”
胡金良又一指那铺房道:“在这里偷听来的。”邓潮大悦道:“二弟,你真是多辛苦了。你领我认认门,都说这联庄会的会头棘手,咱们倒看看他是怎么个阵仗。”
飞蛇邓潮把黑牤牛蔡大来留在空房中,他却招呼着胡金良一同出来。由胡金良引路,直奔联庄会头的住宅。转过横街,只走得一半,邓潮止步道:“你说的联庄会会头的住宅,不是后横街路西侧大门么?”胡金良道:“不错,就是那里。”邓潮道:“我晓得了。刚才我们已经蹚过一遍,那里只像个富户住宅,虽有几个值更的,也稀松平常,一点不见得棘手啊。别是不对吧?”
原来他们听说的这地方,正是联庄会正会头夏二爷的住宅。
飞蛇邓潮迟疑了一阵子,对胡金良说:“回头再说,咱们先找二霸去,我叫他哥俩往那边蹚去了。”两个人重复折回来,到了一条僻巷,是飞蛇邓潮与水中二霸现约定的接头地点。邓潮、胡金良东张西望,左闪右避,摸到僻巷口内。那水中二霸横江蟹、斗海龙二人,已然绕回来,蹲在那里等候。
双方见面问起来,横江蟹已将小辛集那座唯一的店房寻着。谨依邓潮之诫,未敢进店窥探。只在店房口,用白粉子,画了三个圈,作为暗记,预备少时容易寻认。横江蟹米寿山向邓潮问道:“舵主,怎么样了?那样暗摸,只怕不易把实底得着。人家已经处处暗有防备,不挑亮了,怕白费事吧?”斗海龙接声道:“依我说,咱们还是进攻乡公所。我猜咱们失陷的那两个人,现时一定押在乡公所里面呢。”
邓潮两眼灼灼放光道:“不错,不错!但是你猜狮子林的老婆、孩子,现在哪里藏着呢?”斗海龙回答不出来,胡金良搔着头猜道:“我想他们一共三口,若是没离开小辛集,他们不是藏在店中,就是寄住在人家。他们是本乡本土,这里也许有亲戚。若叫我说,咱们该把三路的人凑一处,不用各处**,我们径直扑进乡公所就结了。一来救乌老鸦、凉半截,二来捉住乡公所的人,持刀逼问狮子林的老婆、孩子的下落。这一来一举两得。”
横江蟹摇头道:“二哥,咱别忘了这里有劲敌呀。”凑过来,低声对邓潮说,“二哥你看,一进镇口,靠那边,第五个大门,就是有更道有高墙的那一家,那里一定有会家子。昨夜我们追赶那个姓魏的,我们一直扑进来了。狮子林的老婆砸门求救,就是这个大门先敲的锣。他们勾出好多人来,乱抛砖头,乱喊乱叫……”
飞蛇邓潮听到这里,猛然站起来道:“什么?是这一个门?”横江蟹道:“在这里。”说着眼望墙头,嗖地蹿上去。飞蛇邓潮急忙跟上去,只有斗海龙还留在地上。<!--PAGE 4-->横江蟹引着飞蛇邓潮,蹿上房顶。伏身房脊之后,用手一指前面,低声说道:“二哥,你瞧那边那棵大树,树右边,那所高大的房子,那就是。”
邓潮极目看去,相隔尚远,在黑乎乎一片浓影中,似在房顶上,微微闪着一点火星。原来这第五大门,就是联庄会副会头辛佑安的家。此时宅内宅外,戒备森严。飞蛇邓潮往各处蹚道,独有这一面没去,是他交给水中二霸了。水中二霸暗摸到此处附近,因他预存戒心,也未敢一直近前窥探,只远远瞭望了一会儿。看见黑影中似有联庄会丁埋伏着,所以没有过去。
飞蛇邓潮和胡金良在高处,匆匆看了一下,急急蹿下平地,四个人立即定计。胡金良还是主张先攻乡公所;横江蟹却主张擒贼擒王,要先攻辛佑安的家;斗海龙却要先入店房。飞蛇邓潮浓眉一皱,说道:“哥们别乱吵了,快跟我来吧。”率众人立刻奔向那所空铺房,把自己的人都聚在一处,按名点查,三路人已到齐两路。只有海燕桑七那一路人,明明见他袭入镇内,却不知他遇见了什么事故,至今还没有露面。
飞蛇邓潮哼了一声,斩钉截铁地传令道:“众位弟兄,现在将近三更,正是时候。众位弟兄,咱们还是按照预定的办法行去。”
当下命胡金良率纪花脸、九头鸟、杂毛刘继清,和四个兄弟,先撒亮子(放火),候火势已起,立刻直攻公所;他自己身率水中二霸、黑牤牛蔡大来、鸡冠子邹瑞和几个手下弟兄,仍奔后横街大宅。飞蛇邓潮订下毒计,要把会头活捉住,用酷刑收拾他,要他献出狮子林的妻子。如果此处不得志,再抢店房。
于是群盗从空铺房出来,飞蛇邓潮率众径扑后横街。相离已近,不走平地,却飞身蹿上邻近民房,由邻房再往这夏宅逼去。
飞蛇邓潮抽出金背刀,吩咐同伴暂伏在后,自己先行蹿到东面,往夏宅院内张望。头一趟踩探时,院内本来昏黑,只有一两处房内闪着灯光;此时宅内三四十间房舍,倒有十几处点起灯火。邓潮往下一看,心说:“怪事!”忙由东面绕到北面,再往下窥视。
忽然身后偏西北一带,锣声大震,仓啷啷连响起来,跟着听得呐喊之声。飞蛇邓潮不由一愣。也就是一眨眼之际,背后房下,吁的一声微啸,向导鸡冠子邹瑞竟急匆匆地奔窜过来,在身后墙下,向邓潮打手势,调他下来。飞蛇邓潮正要蹿下去,突然间下面宅院有人声。邓潮忙又止步,注目下看。
只听呼隆一声,由第二层院内厢房中,门开处蹿出几个人来。这几人各拿着火亮,互相喊问,相距稍远。邓潮只听见人声,辨不出语意。一霎时,院中陆续出来十几个壮丁,拿火把的,搬梯子的,操兵刃的,顶门闩的,一阵忙乱。<!--PAGE 5-->一片火光中,越发照得三层院中,里外通明。有一个年轻一点的壮士,穿一身短装,光着头,将辫子盘在脖颈上,手提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最后从房中出来,很带着英挺的神气。到得院中一站,只见他眼往西北角一望。西北角一带,锣声喤喤中,已掠空浮起一道浓烟。烟起处霍地冒起火苗来,人声越发喧成一片了。邓潮回头往西瞥了一眼,微微冷笑,晓得必是胡金良发动了。但是方位却不大对,胡金良本说定了是在东面,这起火处却在西北。邓潮心想:“莫非是桑老七干的?”
邓潮此时要看看院中壮丁的举动,暂不管火光,忙向墙下的同伴鸡冠子邹瑞打一手势,叫他别动;又用手一指院中,又做了个手势。邹瑞不知就里,从地上一纵身,也蹿上了房。幸而身法轻捷,距地稍远,没被院中人听出。却把邓潮吓了一跳,忙将邹瑞止住,用手一比口唇,又一指院中。
院中的少年壮士指指点点,似像发令。只见他说着话,用手一指西北角,又一指上房,那个搬门闩的人,把门闩丢在一边了;搬梯子的,也把梯子立在院子了,四个壮汉,被这少年派到中院上房。锣声越加响亮,火光已经大起。内宅的女眷,出来好几个,站在正房台阶上,往天空瞭望。正房看不见,又走过游廊,绕到南边台阶上,仰面寻着西北角的火光,夹杂着咦呀哎哟的声音。有的妇女还嫌台阶上看不真,竟又登上游廊的栏杆,抱着明柱,引颈张望。
忽听一个清脆女子的口音道:“这是谁家失火了?咱们往平台上望望去吧。”一言未了,那少年壮士率四个人,已由前院走进角门,奔到院内。一见这群妇女,厉声喝道:“全进去!这是什么事,还要往当院跑?”几个妇女,七言八语地不听指挥,道:“看个失火的,又碍什么?”那少年壮士忽一声断喝道:“这是贼人放的火,你当是敲锣救火吗?这是鸣锣聚众拿贼!”一个青年女人正要上平台,登时被那少年壮士赶逐下去,一迭声地把女眷逼进屋去。邓潮身在邻舍,虽听不清他们说话,但见女眷们进屋之后,各屋的灯火立刻全灭了。邓潮心说:“好小子!”
这个少年壮士指点着那十几个人,将内院外院,前门后门,都把守住。叫一两个持刀枪的,一两个拿弓箭的,组成一小队。一共十几个人,居然分成五队,令众人都藏在暗处。另派两个人,速往乡公所查问动静。又嘱咐先到公所,次到辛二爷家,打听打听去。叫两人千万不要声张,不要奔火场。少年亲自开门,把二人送出大门,然后他自己身率四个人,就要往屋顶平台上去。
这时候,上房的灯火已灭复明,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绅士模样的人,颤颤哆嗦地招呼道:“小椿,小椿,你快进来!你,你,你不要上房。今天这火可不对呀!”那少年应声道:“不要紧。爹爹,我只在房上看看。”那少年又在屋中,取出来一个皮囊,似是暗器,竟将老绅士搀回上房,他自己奋然走上平台,叫四个壮汉也上了平台。又吩咐将拾枪、铁砂子、火药,样样装好;只要有大批匪人模样奔本宅,只听号令,立即开枪轰击。<!--PAGE 6-->全宅各院的灯火忽又全熄,全宅陷于黑暗之中。外面西北角却火光腾起,夹杂着浓烟,乍明乍暗。锣声震耳,随风送来一阵阵呐喊之声,倍觉惊人。这少年壮士双眼如星,时时刻刻照顾到院内各处,和院外前后各街;却没想到肘腋之下,已藏伏着匪人。
飞蛇邓潮在暗中,虽未听清他们的谈话,却已看了个明明白白。心中暗笑:“好大胆的一位少爷,看样子也像是个惯家子。狮子林的老婆、孩子,保不定就窝藏在这小子家里哩。”邓潮等这少年走上平台,安好火枪,就唰的先退了下来。退下房脊,一拉鸡冠子邹瑞,轻轻一蹿,两个人早落到平地。会着水中二霸斗海龙和横江蟹,与黑牤牛蔡大来等人,悄悄疾行,来到小巷中,这才低声私议。
邓潮道:“你们哥几个看怎么样?这里定是点儿窝藏的所在。要知山前路,须问过来人。我们要想见见对头人,不动手是不行了。哥几个替我瞭着点,我要先拾掇这个小秧子,叫他先尝尝邓老二金背刀,锋利不锋利!”
邓潮说罢,就要转身,鸡冠子邹瑞忙道:“舵主,你先别忙。这里的情形,不像有狮子林老婆、孩子,这里不过是个土财主。舵主你看,西北角火势已起。桑七爷又不知撞到哪里去了,莫不是被联庄会包围,动上手了?我看还是咱们先扑奔有杀声的地方看看,咱们这一回虽不是开耙(打枪),也得要个彩头。打不成米,再丢了口袋,我们就太栽跟头了。况且凉半截、乌老鸦两个倒霉鬼,也不知救出来没有?若叫我说,我们寻仇还在其次,先要援救自己的人才好!”
这几句话直刺入飞蛇邓潮的心曲。邓潮大怒,却立刻把怒火遏下去,摇头冷笑道:“不不不,桑老七跟我共事多年,手底下很有两下子,攒儿(心眼)也来得快,我倒放心他。胡金良去到乡公所,就是为救梁、叶二人。胡老二也是老手了,他不会扑了空耙。这里咱们已经入了窑,就不能走空。无论如何,也得动他。你瞧我的吧,我要活捉这个小秧子,从他嘴里挤出实底来。”
黑牤牛蔡大来忙说:“邓二哥,你可小心火枪,这不是闹着玩的,来,我陪二哥下去一趟。”水中二霸道:“我也来。”这一来倒把鸡冠子邹瑞撂了一下子,弄得很难为情。忙忽找话道:“二哥既然看准,还是我陪二哥。”
飞蛇邓潮这个人说到就办,毫不游移。遂只留黑牤牛蔡大来在外巡风,命鸡冠子邹瑞登房诱敌。飞蛇邓潮自己一顺金背刀,垫步拧腰,蹿上檐头,轻声提气,生怕踩碎了屋瓦。身到房脊之后,藏好身形,再向水中二霸一做手势。水中二霸立刻也偷偷上了房。飞蛇邓潮等人都是久经大敌的剧贼,知道这时若被少年惊觉,鸟枪抬杆是惹不得的。这必须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才能突然袭击,一举成功。<!--PAGE 7-->容得水中二霸,蹿上平台东面邻房,邓潮急将庞大的身躯一伏,脚尖一点,立刻捷如狸猫,轻轻跃到平台的西面。伏身挪步,越挨越近,屏息吹气。三个人各借墙头房脊,隐蔽身形。此间的地势,飞蛇邓潮早已看好,落脚处,障身处,袭敌突击处,施展身手处,一一揣度过了。然后双目睃定敌人,静等鸡冠子邹瑞发动诱敌之策。
这时午夜昏黑,暑气蒸人。邓潮距夏宅平台,不过三丈多远,水中二霸距敌三四丈内外。那鸡冠子邹瑞衔命诱敌,却从平地上,循墙远绕,直绕到隔街夏宅后面民房,嗖地腾身上房。第一步,先看看这院宅主的动静——宅中悄然,内外昏黑,这毫不足虑;第二步,急觅好藏身避攻之处。
这最要紧,鸟枪抬杆一发出去,大片的铁砂子,厉害非常,若被瞄准了,再也躲不开。然后鸡冠子估量时候,从房坡上揭起一片瓦,把鹿皮囊中所带的火折子,从管子里拔出来。
鸡冠子邹瑞蛇形而前,身临高处,急一长身立定。瞄准夏宅的平台,用足了十分腕力,一抖手,将瓦片打出去。鸡冠子邹瑞趁这一下,把火折子一晃,忽地晃起一团火光。就在这时候,瓦片横飞,从高下落,咔嚓一声暴响,落在平台院中。夏宅平台上那几个人,不觉一齐失惊。少年壮士咦了一声道:“留神,这是有人抛的!”内中一个壮丁,忽一眼瞥见背后邻家房头,火光一闪,忙嚷:“不好!有贼放火了,快快开枪!”
少年壮士霍地一转身,双目炯炯,骤见邻家房头,人影一晃。跟着又听自己后院中,啪嚓、啪嚓地响了两次。少年急喝道:“不要慌!快看前院……”话还没说完,平台上早已晃火绳,点火门,轰的一声,四杆火枪不约而同,同时打出去。少年再想拦阻,哪里来得及?枪口喷吐一团团火光,似闪电般,照得平台上五个人面目历历,毫无遁形。跟着一阵浓烟火硝气息,障目扑鼻。飞蛇邓潮、水中二霸,一霎时如箭脱弦,跟随枪声,突然一纵身,腾空跃起,由邻舍一蹿再蹿,早已分三路,袭上平台。
少年提刀张目凝神四顾,陡见东面两条人影扑来,厉声喝问:“什么人?”来人未答,叱咤声中,少年一个箭步,急截过去,抡刀就剁;想这一下将贼人逼坠墙外。哪知水中二霸随风摆柳,往两旁一闪,答道:“嘿,朋友,小白龙借道!”哧的两点寒星,迎面打来。少年喝道:“去!”急一闪身,一扬手,也发出一件暗器,并立刻又一刀砍去。哪晓得水中二霸未到,飞蛇邓潮的来势尤为凶狠,脚找平台,身落实地,金刀背往外一展,顺水推舟,突从后面掩袭过来,刀锋恶狠狠,横腰截斩少年。
少年耳聪身快,猛一掠,回身侧闪,甩刀换式,一个旋身,暂抛开东面劲敌水中二霸,变招为“凤凰展翅”,斜转刀锋,照邓潮右臂斩来。一面厉声喝道:“朋友,报个万儿来!”邓潮怪叫道:“太爷小白龙,要会会你小辛集的能人!”两个人在平台更道上,交起手来。<!--PAGE 8-->四个壮丁空托着四杆抬枪,再想装砂子发火,哪里还行?竟吓得出声大喊:“歹人攻上来了!”一个人就往台下飞跑送信,两个人仓促间,要拿抬炮做兵刃。独有一个黑大汉,百忙中操起一杆花枪,照贼人便扎。邓潮回刀招架。横江蟹赶过去,将那要下去送信的壮丁,一个跺子脚,直踢下去。唉哟声中,这壮丁直栽下来,动弹不得了。水中二霸趁这工夫,把平台上举抬枪的两个壮丁,挥刀背砍倒。一个人失声大号:“救命呀,杀人啦!”登时间平台上只剩下少年壮士,和那一个黑大汉护院壮丁。两个人被飞蛇、二霸三个贼前后夹攻,陷身重围。斗海龙恼着壮丁们喊叫,顺手抡刀,把那倒地喊杀的壮丁,照头上猛打一刀背,立刻不哼了。
水中二霸,肃清了平台,让飞蛇邓潮对付那少年壮士。他两人一摆兵刃,跳过来把那黑大汉围住。这黑大汉一条花枪,拼命乱扎,凶猛异常,却不是二霸的对手。那一个少年壮士,一见贼人扑上来,情知不妙,一展手中刀,想要脱身下台,鸣锣拒盗;只不过飞蛇邓潮早有打算,晃金背刀,横身挡住去路,一连三刀,刀沉力猛。少年壮士便知不敌,牙一咬,仍在拼命突击。飞蛇邓潮立刻施展开九宫刀法,刀环哗(左口右楞)(左口右楞)一响——“狮子摇头”“封侯挂印”“金针度线”,一刀紧似一刀。
那少年壮士,手忙脚乱,且躲闪,且招架。飞蛇邓潮更不容缓招,一个盘旋,“饥鹰捕兔”,金背刀挟一股寒风,当头盖下。少年壮士挺钢刀,攒劲往外一蹦。叮当一声响,少年的刀竟被磕掉。把他吓了一身冷汗,一抹身,待上房而逃。不想黑影中,鸡冠子邹瑞已经扑来,冷不丁被邹瑞一个靠山背,扛了个正着。少年壮士倒栽出好远,摔在房上面,轱辘辘一滚,就势要想下房,被飞蛇邓潮跃过来,一把拖住,只一甩,摔在平台上。
鸡冠子乘势抡刀,照少年便砍。飞蛇邓潮已飞蹿过来,急救不迭,一展手中刀,扁刀背,手腕一坐劲,仓的正兜在鸡冠子的刀锋上。邹瑞的刀反激回去,险些撒了手,震得虎口冒火。就在这时候,又听一声怪叫,那个黑大汉也被水中二霸,一个扫堂腿,一个翻手刀背,给扫下平台,咕噔摔了一个半死。平台已被贼人占领。
鸡冠子邹瑞叫道:“二哥,你真使劲,我虎口全要裂了!”飞蛇道:“你怎么乱来,不知要留活口么?”
少年已被摔晕了,水中二霸上前把少年接住。一刹那间,平台下面,夏宅内外,早已乱成一片。火把高举,人声嘈杂,两个人一杆抬杆,亮出好几杆。有的开弓箭,有的持刀矛,在下面大叫:“了不得了,少当家的被贼人逮住了!”<!--PAGE 9-->火光影里,飞蛇邓潮看得分明,角门后露出三四根抬枪,抬枪口正对着平台。
好飞蛇,如生龙活虎般,猛一扑,把少年壮士劈胸抓住。少年的两手,早被二霸倒绑。飞蛇邓潮抓小鸡似的,把少年捉到平台上,金背刀一抡,往少年头顶上一按。当此时,水中二霸每人手中一把刀,一个火折;火折子已然晃着,火光闪闪,吐出光辉。鸡冠子邹瑞一个人,横刀怒目,照顾后路。
飞蛇、二霸正对前面,舌绽春雷,厉声大喝:“呔,下面联庄会听真!太爷小白龙,今天到小辛集寻访仇人,本来与你们无干!你们敢放枪,你们只管打,你们的少庄主已入太爷掌心!你们看!”对少年道:“相好的,怎么不言语?”又转脸叫道,“你们敢动手?太爷先把他杀了,再把你们全家杀尽,一个不留!”
平台下的壮丁仰头一看,飞蛇邓潮凛若煞神。清清楚楚地看见夏少庄主,落在贼手了。登时人心骚乱,不知所措;空有火枪,不敢燃放。如要燃放,玉石俱焚!
那少年壮士,身落贼手,刀加头颈,却不料他竟很倔强。朗然大叫道:“你们先别开枪!”对邓潮道,“朋友,你们到底是什么来意?要借盘缠,只管言语,我们都是武林道。你若寻仇,我和你却素不相识。”
邓潮吼道:“我要的是狮子林的老婆、孩子!你们只要交出来,咱们两罢干戈,立刻算完。”少年道:“什么狮子林,我们不认识。”水中二霸急忙插言:“我们两位朋友,落在你们手里,你们趁早放出来。再把狮子林的老婆、孩子交给我们。我们拍腿就走,寸草不沾。”
少年竟不知狮子林是怎么一回事。平台下的人却已听明白,正要答话,忽然上房门大开,宅主夏二爷竟奔出来。这老头子爱子心切,不顾女眷们拦阻,没命地抢到院中,对众人吆喝释兵罢战。他自己敞着衣襟,独对平台,大睁眼叫道:“椿儿,椿儿!”少年壮士吃了一惊,忙应了一声。
夏二爷略略宽心,急对飞蛇邓潮道:“道上的朋友,你们找的不是昨天逃难来的一男一女和一个小孩吗?”邓潮切齿道:“老子要的正是他们三条狗命!你们只要交出来,我们好打好散;我一定把你们少庄主好好放还,毛发不伤。伤了他,算我姓……小白龙不是人!”
夏二爷没口地答道:“诸位好汉,那三口不在我们这里,他们跟我们无干,我们这里姓夏;你找姓辛的去,是姓辛的窝藏他们,没有我们这里的事。你们那两位朋友,现在联庄会公所里押着哩。你放了我们少庄主,我们就放你们的人,两个换一个。朋友,咱们哪里都交朋友,我们联庄会就是守望相助,不管别的事!”
夏二爷素日胆小,此时敞胸露肚,只披小衫,两眼急得通红,竟不要命地与强人对面答话。院内外的壮丁,所有兵刃、火枪全被他吆喝着放下,只求释放他的儿子,贼人要什么他都肯给。<!--PAGE 10-->少庄主夏少椿虽落贼手,本甚倔强。不想一见他父出来,爷俩一个失计,岂不都落在贼人手里了?心中一着急,又一阵心酸,不禁掉下泪来。在台上扭项对邓潮抖抖地说道:“朋友,你们的来意,我明白了。我可以陪你要人去,我一定把你们那两个朋友要出来。狮子林的家眷是姓辛的事,我们不晓得,你们自己找他去。我可以陪着你们走下平台。大丈夫一言为定,我们决不会暗算你们。至于我,杀剐存留,愿听你的便。你是光棍,只别伤害没本领的人,我至死承情。”
飞蛇邓潮道:“好,小伙子是条汉子!太爷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会找对头算账去,碍不着你们。现在你陪我辛苦一趟,把我们的人弄出来。”
少年壮士夏少椿一面和飞蛇对答,一面不断地眼瞟着下面。此时听邓潮说得如此堂皇,立刻答道:“朋友,你既然不伤害我,你容我向下面交派两句话,咱们就走。”说着转身移动,要往平台边上凑。
水中二霸和鸡冠子邹瑞,三把刀齐展,把少年挡住,向邓潮道:“当家的,终日打雁,别叫雁啄了眼哪!若叫他滑了,咱可栽不起。”飞蛇邓潮嘿嘿冷笑了两声,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碎瓷器。”向少年一挥手道:“请说吧,太爷不怕你逃躲。”
夏少椿不再答话,站在平台上,向院中人说道:“你们千万不要乱动,这来的都是外场朋友,我陪他们到乡公所去一趟。你们只把灯挑起来,兵刃、抬枪都撤下去。你们只可守院子,不要出来。告诉老当家的,老老实实在家睡觉,千万不要跟寻我。辛二爷那里,你们……不要知会他。”说着两眼看定他父夏二爷。末两句大有深意。<!--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