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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小辛集群寇攻庄02

作者:宫白羽 字数:10923 更新:2026-09-02 13:26:17

下面的夏二爷无可奈何,急命壮丁撤下来,后院全空了。少椿又命人,开了后院的街门。然后对邓潮说道:“朋友请吧。我给你领路。走后门,奔乡公所。”遂一侧身,虚探了探。

少年一言一动,横江蟹、斗海龙、鸡冠子等,都提神监防着。人人手中都暗藏着暗器。看这少年只一想逃,抖手便是一下。这少年壮士却没有打算逃走,他的眼力尖,早看见邓潮手中,也有一件暗器。

少年正要引路往下走,邓潮忽道:“且慢。”大声向台下叫道,“那位老者听着!你一定是宅主,告诉你,我们不想绑票,你别害怕。你儿子在我手心,我决不害他;可不许你轻举妄动。我们现在就要人去。要得出来,好好地还你一个儿子。”突然一探身,向少年一扑,把少年往肋下一挟,喝一声:“走!”竟不走平台正道,仍从房上,一头跃到院外去,迅疾无比,出人意外。水中二霸跟鸡冠子,立刻纵身也跳下来。

夏二爷目瞪口呆,大喊着,没命地便往后门跑。黑影中,奔来一个黑大汉,便是黑牤牛蔡大来。凶神似的横刀一挡,大喝道:“滚回去!”那一边,听他儿子夏少椿,也大声叫道:“你们别跟我,快快回去呀!”一面声音颠顿,竟与贼人没入黑影中去了。夏二爷被黑牤牛一掌打入院内,栽倒在地上。

邓潮活捉着联庄会会头儿子夏少椿,奔出十数丈,这才放下他,说道:“朋友,对不住!我们身入虎口,不得不然。现在你快领我去。”夏少椿冷笑道:“朋友,你也太不放心我们了。咱们走,去乡公所往这边拐。”邓潮道:“住,我不先到乡公所。相好的,你先领我到姓辛的那小子家里去,你得替我诈开门。你只要给我诈开门,把狮子林的老婆、孩子寻着,我不但决不加害,立刻把你放了,我还要感谢你,日后必有补报。”

少年壮士夏少椿牙咬得乱响,半晌道:“我就陪你诈门去。诈开诈不开,那可是碰机会。你就砍了我,我认命,你可别叫我零受。”邓潮怪笑道:“那也犯不上。你只不玩花活,我总对得过你。”

邓潮率水中二霸、鸡冠子、黑牤牛,押着夏少椿,直奔小辛集南镇口,联庄会副会头辛佑安之家。夏少椿依然倒绑双臂,由群盗押着,任他自己走。

不一时已到地方,飞蛇邓潮咦了一声。只见这一所大宅,又不是先头初踏勘时的景象了。院前后,街南北把守的人,已然一个也没有了,围着辛宅却有一片灯光。这灯光竟是由高墙更道内,探出来很长的竹竿,上悬灯笼,直垂下来,光明照耀,把墙外的夹道暗隅,都照得毛发毕现,物无遁形。可是墙上头、平台、更道,黑乎乎一片,一点光也没有。也就是院内的虚实,从外面一点也看不透。贼人袭入小辛集西北角,及夏宅内进去贼人的情报,辛氏兄弟已然全晓得了。飞蛇邓潮逼着夏少椿,前来诈门。灯影中鸡冠子邹瑞诈装壮丁,陪伴夏少椿,走到辛佑安大门前。飞蛇邓潮和水中二霸稍稍落后,潜藏在暗隅。将近辛宅,突然听更道上有人厉声喝道:“站住,开枪了!”灯光一闪,露出来两杆抬枪和一个老头。但是灯光又一闪不见了,上面还是黑洞洞的。邓潮大惊,暗推夏少椿叫门。飞蛇邓潮一怒,嗖的窜上一家民房,到最高处,遥探辛宅内布置的内情,却已看不出来了,前后院黑乎乎,连半点灯光也没有,不但辛宅如此,连四外邻舍也一样。

只听夏少椿猛然发言,大声叫门道:“喂,辛二叔,是我!我是夏少椿,我父亲请你老人家答话。江湖道上的朋友,小白龙白老英雄,上咱们小辛集,寻找狮子林来了。你老人家快把狮子林交出来,就没有咱们小辛集的事了。”

更道上一个苍老的喉咙答道:“是夏少爷么?辛二爷没在家,你找他往乡公所找去吧,他们到西北角救火去了。狮子林是谁呀?我们这里不知道。”

答的话不得要领。邹瑞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催夏少爷快叫辛家开门。夏少椿被逼无奈,又复叫道:“辛二叔没在家么?你,你,你们开开门,让我进去。”说出来的声音,忽然另变了一种腔调,好像害怕似的。

房上的老头子叫道:“夏少爷,你呀,你等一会儿。……我这就给你开门。”夏少椿吃了一惊,道:“你,你,你是谁呀?你给我开门吗?”夏少椿被鸡冠子狠狠地捣了一下,只得说道:“快点吧。”

房上说:“我这就下去。门全锁了,前门后门全锁了,等我找钥匙去。辛二爷没在家,他上乡公所去了,由那里奔西北角救火去了。你等着,我这就下去。……你身边那是谁呀?夏少爷,你瞧那边黑影,那是谁呀?”

邹瑞不言语,只低催夏少椿。夏少椿道:“这是做活的。我们家里现在来了朋友,你们快开门,那边黑影不是人。”

半晌,上边不言语。直等了好久的工夫,邹瑞叫夏少椿再催,房上竟没有人回答,竟这么耗起来了。

邹瑞猛然醒悟,不由大怒。忽然,那边人影一闪,飞蛇邓潮已然低吹口唇作响,用另一种声调,催邹瑞快退。邹瑞再逼夏少椿,再对房上递了几句话,道:“我们先不进去了,我们上乡公所,找辛二叔去了。”两个人退到黑暗处。这时候杀声震天,锣声哇哇,那边乡公所已然打起来了。

飞蛇邓潮怒目圆睁,把夏少椿揪到黑影中,啪啪打了两个嘴巴,骂道:“好小子,你给太爷误事!”夏少椿口鼻喷火叫道:“朋友,杀剐存留全在你,你怎么挫辱我!我怎么误你的事了?”邓潮骂道:“有你的快活!你刚才那是怎么说话,你竟敢当太爷捣鬼!告诉你,这回你快跟我叫乡公所的门去。只要你不把我们的两个人,和狮子林的家眷交出来,我不但要你的狗命,还要你一家男女老少的脑袋!小兔蛋,你跟我捣鬼!”飞蛇邓潮暴怒如雷,向夏少椿一迭声怒吼。夏少椿的生死已在飞蛇掌握中。若不是还有用他处,只怕三尺青锋,早砍在夏少椿的脖颈上。夏少椿也不告饶,也不退缩,叫他走,他就走,立刻来到前街。前街上喊杀叫骂之声越大。夏少椿不住心头突突跳个不住。顺着街道看,乡公所附近火光闪灿;人声呐喊,把铜锣敲得响成一片。原来乡公所内,由辛佑安指挥着,已经和贼党降龙木胡金良等冲突起来。

飞蛇邓潮怒催水中二霸,挟着肉票快走。二霸更不答话,左右挟持着夏少椿,赶奔乡公所而来。越走越近,火光中已看见不少的联庄会丁,在房脊上,更道内站满;街头路隅,影影绰绰,也是人影乱窜。

邓潮一摆手中刀,刚往前一纵身,嗖的一条黑影,疾如飞鸟,由房上下来,一柄钢刀明晃晃地随着往下一落。飞蛇忙一收式,右脚往后一撤,把身势一闪,左手按刀背作势,才待细辨来人。这人的身形一落,口中似说了句什么。就在这当口,那边轰轰连发了两火枪。飞蛇陡然喝了声:“好,你先来送死!”挺身而进,一翻腕子,“夜叉探海”,金背刀照来人的小腹便扎。这人用刀往外一封,大声急嚷:“邓二哥,是我,是我。”

飞蛇这时才辨出声音,来者正是纪花脸纪长胜。邓潮已预备进步换招,这时急将刀往回一撤,立刻问:“怎么样?栽了么?”纪花脸道:“没栽,可是扎手得厉害。邓二哥,今夜咱不下绝情,这事大约完不了!”

飞蛇邓潮冷笑一声:“没想到小辛集,真敢跟咱们这么招呼!纪老弟,我们不给他个厉害,他决不肯痛快交人。可是的,胡金良呢?”一扭头,看见水中二霸挟持着夏少椿,复向纪花脸道:“那姓辛的会头可在这里吗?纪老弟,我捉了一个秧子。”纪花脸道:“秧子在哪里?”一眼看见夏少椿,不由大喜道,“还是二哥!”又道:“跟咱们拼死支持的就是那姓辛的。他现在乡公所里面,胡金良二哥正跟他较劲哩。”邓潮道:“好!我正要会会这姓辛的!”说到这里,把金背刀反交左手,倒提着,闯向前去。

这时胡金良亲率着一班弟兄,正在疯狂似的要硬闯乡公所。只是乡公所的大墙上,已经安排下好几杆抬枪,十几名箭手;贼人只要往上一欺,不是抬杆轰,就是飞箭射。群贼竟无计可施,只围着乡公所乱转,总是打不开进去的路。但乡公所的壮丁,有一小队留在外面,分布在附近民房上,竟跟贼党交上了手。乡公所墙上的抬枪不敢乱发,要不然这一群贼党更无法近身。邓潮蹿在前面,喝令群贼退后,抬头向乡公所房上一照,即令党羽齐声大喊道:“呔,我们舵主小白龙,请你们小辛集的会头答话!”乡公所更道上一阵**。突有一个人探身露头,接声答话道:“喂,我就是本镇的会头。朋友,你率众到我们小辛集,放火杀人,到底要怎样?你们谁是领袖,谁是小白龙?请你们报个万儿来,我姓辛的也好认识认识这个朋友。”

飞蛇邓潮已蹿到乡公所对面房上;黑牤牛蔡大来、鸡冠子邹瑞,分伏在后面,保着邓潮的后路,以防暗算;水中二霸和纪花脸,押定夏少椿,藏在街旁小巷拐角处,静听首领的号令。飞蛇邓潮于火光中注视对面,只见这辛佑安一长身,亮出上半截身子来,短衫敞怀,手提兵刃,昂然往这边看。旁边还有一个矮身量的壮年人,是邻村的壮士钱介尘。更道上人影闪动,藏着许多联庄会丁。群盗互相嘱告,这最要提防的是火枪抬杆,须防他突然开枪,攻己不备。

强敌抵面,四目相对。飞蛇邓潮厉声道:“你就是姓辛的?很好,我找的就是你!你问我们首领吗?好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太爷就是两湖的小白龙!”辛佑安道:“咦,你是小白龙?”

飞蛇邓潮不拾这个话,却叫道:“小白龙仗义游侠,一向是恩怨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小辛集团练乡勇,守望相助,本来与我们无干;但是,你们最不该倚仗着联庄会的人多势众,来管闲事,把太爷的仇人狮子林的老婆、孩子窝藏起来。你却不晓得太爷和这狮子林仇深似海,有着三剑十五年的交道。太爷眼看探囊取物,把他们三口拿住了;你们却偏来多事,横插一腿,把他们救下来。你们更不该把我们蹚道的两个弟兄扣留下来。姓辛的,光棍眼里不插棒槌,太爷最讲究的就是恩怨二字!姓辛的,系铃解铃全在你。你只要把我们三个仇人、两个朋友乖乖地交出来——辛庄主,萍水何处不相逢?山高水长,知情感情,我……小白龙迟早必有重报。你要是恃强倚众,不肯交出来,嘿嘿,姓辛的,你有本领,你可是有家有业!”

邓飞蛇把金背刀一弹,续说道:“相好的,再不然你有本领走下来,陪太爷走上三招两式。你若是胜得过我这把刀,太爷我拍腿就走,立刻算完;你妄想着你们人数多,有抬枪火器,你妄想跟太爷斗斗,哼哼,朋友,太爷若不把你小辛集烧成一片焦土,把你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斩尽杀绝,鸡犬不留,那算我小白龙说大话,吓唬鬼!太爷口说无凭,喂,姓辛的朋友,我先给你看个榜样!”

飞蛇邓潮立刻厉声喝了一声,“抓过来!”登时间,水中二霸横江蟹、斗海龙从墙角转出来,把夏少椿架到联庄会灯火所及处。二霸齐声叫道:“相好的,你瞧这是谁?”

夏少椿倒剪二臂被拖出来,乡公所更道上的人蓦地一惊。更有一人失声喊叫道:“哎呀,小椿呀!”夏小椿急抬头看时,登时一阵悲楚。更道上除了辛佑安、钱介尘,又钻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呼呼地喘息声音,连夏小椿也都听见,这正是他父夏庄主。为救爱子,奋不顾身,将家财搜索了一大包,没命地率人奔到公所来求救。他要破产取赎,又想用武力、财力,双管齐下,把少椿救回。<!--PAGE 4-->不想他才到公所,贼已潜从背后掩来。那联庄会副会长辛佑安,遥望西北起火,早派三弟辛佑平,偕二陶,引会众驰往救火拿贼。又料到贼党救友寻仇,必遣大队来扰,便挺身留守,把排枪架在平台上、所门里。他本人和友人钱介尘,藏在更道内,瞭望远近,等候动静。

于是噩耗频来!初报贼人夏宅,续报少椿被掳,三报夏庄主喘息着奔来砸门。欲待不开门,夏庄主狂喊哭骂;方才开了门,贼党吱的一声呼哨,乘隙猛袭过来。

幸而有备,辛佑安厉喝一声:“开枪!”轰然大震一声,火药浓烟过处,贼人才狼狈撤退下去。公所的门已开复关,夏庄主到底挤进来,却已面无人色。所带的人只进来一半,竟害得乡公所险些失守。

群盗仍不甘心。降龙木胡金良率群贼,纷纷跃上狭巷邻房,一声不响,二番进袭。只见人影头颅一晃,钱介尘大喝一声:“开枪!”火光一闪,轰的一震,却打了一个空,众盗已然闯上来。“开枪,开枪!”平台上喊成一片。辛佑安早将弓箭取过来,嗖的一下,当先一贼,一头栽下去。大抬杆又轰然地连响数声,贼人没命地跳下墙头。

胡金良大怒,第三番结队,分派开,往四面环攻上来。辛佑安、钱介尘拼命拒战,贼人终不得逞;反倒阵亡了两个贼,伤了一个贼。于是飞蛇如飞地奔到公所来。

当下,邓飞蛇昂然立在乡公所对面房上,声势咄咄,向辛佑安索要三仇二友。辛佑安连声冷笑,自恃布置周到,料贼党的伎俩,不过乘夜纵火;一到天明,不用赶他,他们也得自己溜跑。因此并不怕邓潮威胁的话。但是夏少椿落在贼人手中,心中究竟有些疑虑。

那正会头夏二爷更是惊慌,未容辛佑安发话,他就颤颤地叫道;“小白龙白舵主!你们找仇人,我姓夏的和你无仇啊!你把我的儿子绑去做什么?你不是要你的朋友吗?你不是寻什么狮子林么?我们都献给你,你只要放了我儿。”便催促人快快把乌老鸦、凉半截,松绑释放。副会头辛佑安一把将夏二爷扯住,往后用力一拉,道:“夏二哥,你别做糊涂事。”夏二爷把眼睛一瞪,双手乱推辛佑安,跺脚道:“你不知道你侄子的命,现在人家手心么?你,你,你不知道我就有他一个吗?”

辛佑安用沉着的语调说道:“二哥,你不要心乱,你要顾全大局!少椿的性命由我担保。你不要在匪人面前示怯,你叫他捏住了,更坏!二哥,你瞧我的吧!”随声叫道,“呔,对面小白龙白舵主听着!我小辛集是不受威吓的……”

一声未了,夏二爷老泪纵横地嚷道:“辛二弟,你没见少椿叫他们收拾得那样吗?自己的肉,谁不心疼?我不管你们,我一定要把白天逮的两个贼跟他们换。两个换一个,不就把我儿换回来了?”辛佑安道:“二哥,咱们一定跟他们走马换将;可是得对付好了,别上了贼人的当。二哥,你先沉住气。”<!--PAGE 5-->钱介尘等也忙劝夏二爷忍痛顾全大局,低声道:“二哥,你不要往下看,越看心越乱。这件事你交给辛二爷办,一定把少椿救回来。你千万别说输气的话,那一来贼人更要挟得厉害了。二哥是明白人,你不过是蒙住了。”

夏二爷拭泪呜咽。他们在乡公所更道上,闹起内乱来,早已被飞蛇邓潮看在眼内。立刻大声催促道:“呔,小辛集的会头,太爷说的话,你们是依不依?趁早说,赶快办,太爷没有闲工夫跟你泡!我说并肩子,亮一手给他们看!”

水中二霸立刻暴应了一声,大叫道:“联庄会姓夏的会头,你要你的儿子不要?”抡刀背冲夏少椿连连敲了数下,满想敲得夏少椿惨号出一两声来,好收要挟之效;偏偏夏少椿是个硬汉,反而敲打出一阵狂笑来。夏少椿冷冷地说道:“相好的,你们来这一套,也不怕叫行家耻笑么?”

那辛佑安已看了个明明白白,怒目圆睁地叫道:“小白龙,你是什么人物?你就砍了姓夏的小孩子,又当得了什么?相好的,你少玩这一套,你不怕叫姓夏的小孩子笑掉大牙?你不是要拿姓夏的孩子,换你的三仇、二友么?你要愿讲和,你把姓夏的孩子先放开;我自然叫你称心如意,只怕你没有这份胆量。”

飞蛇邓潮紫酱色的面孔上,泛起一片羞云。突从羞愧转成激怒,道:“姓辛的,你说出天花来,老子也不听那一套。你不把我的三仇、二友放出来,我绝不把这个秧子轻饶。告诉你,太爷还是没工夫跟你多耗。我限你立刻献出来,若要不然,我把姓夏的胳臂先卸下一只来还你。”说着唰的跳下房来,金背刀一挥,抓住夏少椿,就要抡刀砍臂。

这一来,乡公所更道上登时骚乱。夏二爷恨不得一头跳下来,替儿子死,没命地向辛佑安撞头,又向飞蛇邓潮没命地喊叫。

辛佑安急命好友钱介尘,把夏二爷抱住。他也激怒起来,吩咐把抬枪亮出,自己握定一杆。也把乌老鸦、凉半截,倒剪着押上来,都堵住嘴,不叫他们声喊。又用灯一照,吆喝道:“小白龙!告诉你,你敢伤夏少椿一根毫毛,二太爷不把你们轰了,算我不是人!你莫道伤了夏少椿,可以吓住我们;嘻嘻,你会伤我们的人,我也会伤你的人!”却将抬枪一放,也抡刀背,啪啪啪,打起二贼,连敲数下,道:“你只管砍,你砍我们一只胳臂,我砍你两只。相好的,咱们看看谁合算!”

辛佑安毫不示弱,却把邓飞蛇气了个半死。怪吼一声,抡金背刀,扑到夏少椿面前,恶狠狠举刀待下。夏少椿把眼一张道:“你砍!”横江蟹连忙拦住,仰面大叫:“姓夏的,你要你的儿子不要?”辛佑安也叫道:“小白龙,你要你的伙伴不要?”双方针锋相对,不得开交。<!--PAGE 6-->钱介尘忙接声道:“小白龙的朋友们,你们可看清楚,你们的头子就这样对待朋友!不管救朋友,只管寻仇人,这叫什么江湖道?”

看见横江蟹拦住了邓潮,口中哓哓,似有辩论。钱介尘忙给加上几句挑拨话,跟着又叫道:“小白龙,告诉你,我们守望相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无故闹到我们镇上来,不是我小辛集无理。你只有把夏少椿放了——相好的,咱们好打好散,我们立刻把你的两个朋友放出来。两个换一个,你不算吃亏;你要想来硬的,哼,我们小辛集不吃这个。”

飞蛇邓潮狂叫道:“姓辛的,我要的是狮子林老婆、孩子,和那个姓魏的!他们是老子的仇人,十五年三剑的仇人,你不给我,我老子把命拼给你,决不含糊!”

辛佑安冷笑道:“你要拼命,我的命也不格外值钱。你要救你的朋友,我却要救我的乡亲。你还要狮子林的老婆、孩子么?实告你说吧,你一步来晚,他们早走了。”

飞蛇邓潮道:“放你娘的狗屁!”辛佑安道:“朋友,别带脏字!老实告诉你,姓林的老婆、孩子,不错,曾逃到我们小辛集来,这与夏家父子无干,是我姓辛的念在江湖一脉上,收留了他们一夜。我在下和狮子林素无一面之识,我不过看他们孤儿寡母可怜,是我把他们放走。相好的,你要识相,你把少椿释放了,我们把你的两个朋友释放了,两个换一个,公公道道,这是你上算,面子上又好看。江湖道上的事,将来说不定谁用着谁。你要找狮子林的妻、子,他们早已离开小辛集了。你有本领要报仇,你自己赶快追寻去,别在这里瞎磨烦!”

两下里相持不下。飞蛇邓潮尤其着急,惟恐中了联庄会的缓兵计,一狠心,便要抛弃二同伴,刺死夏少椿,叫联庄会两个首领自起内乱,他便率众焚杀小辛集,以泄深愤。只是又一想,这不啻应了钱介尘挑拨的话,怕招得同伴寒心。倘或有人说,当家的只顾寻仇,别忘了救友啊!这可怎么受得?

邓飞蛇委决不下,暴跳如雷,持着刀,对准夏少椿,比了又比。夏二爷一见这情形,就疯了似的,恨不得一头跳下来,与爱子共命。他把全部怨恨都种在辛佑安身上,与辛佑安大闹。辛佑安左右为难,也是不得开交。这越弄成僵局了!

但是,事情陡然一变,竟急转直下。后街上呼哨连响,数条黑影奔寻过来。鸡冠子邹瑞迎上去一看,原来是海燕桑七在西北角放火得手,把藏伏镇外的人都引入进攻。忽听说北面镇口外,有一辆车奔驰投暗而去。海燕桑七急忙纠众奔逐下去,又急命开花炮马鸿宾等,给飞蛇送信。

飞蛇大喜,匆忙的问明,立刻变计求和。嗖地跳上房,向辛佑安叫道:“姓辛的,拿姓夏的一个秧子,换我们两个伙计,就算依你。狮子林的妻、子,你到底把他窝藏到哪里了?你趁早说出来,太爷自己找去。你要是欺骗我……哼哼,你可是有家有业,溜不了,躲不开的!”<!--PAGE 7-->辛佑安大笑道:“好汉说话,有一句算一句,我说狮子林的老婆、孩子没在这里,一定没在这里。他们早跑了!”黑牤牛在旁叫道:“相好的,你一定把他们藏在别处了。”辛佑安道:“我和他非亲非故,我藏他们做什么?我们起初收他们,只像搭救逃难的难民一样。我也不瞒你,他们逃出小辛集,往西北跑去了。你们有本领,自己快追去。我们犯不上永远窝藏他们,跟你们结仇。”

飞蛇邓潮暗想,这和海燕桑七报来的话正好对景。当下提出走马换将的办法,先由联庄会把乌老鸦解了绑,从更道上系下来;然后又要换夏少椿和凉半截了。飞蛇邓潮突然不放心,要辛佑安先放他的人。他怕辛佑安换了人之后,再放抬枪轰击他们。辛佑安拍胸起誓道:“朋友,你太小瞧人了。你只要不扰害我们,我们犯不上跟你们作对。”

双方互相提防着,开始换末一对。更道上的联庄会全撤退下去,群盗也往后退。乡公所押着凉半截,开了公所旁门,用长绳拴着他;贼人那边,也用飞索系着夏少椿,藏在小巷。放风筝似的,把两个人放出来,放在街心。辛佑安和邓飞蛇都站在高处提防着。走马换将式,双方喊了一声,牵绳的人把绳一松,夏少椿和凉半截擦肩奔过自己这边去。

凉半截奔入小巷,向黑牤牛叫道:“丢人,丢人!”夏少椿直奔入乡公所街门以内,夏二爷扑过来,一把抱住。虽仅一顿饭的时候,恍如隔世,父子二人几乎失声痛哭出来。

两边的俘虏都没有受暗伤。飞蛇邓潮这才向辛佑安叫道:“朋友,在下小白龙承情了。咱们后会有期!我一定往西北搜去。搜得着,咱们两罢干戈;搜不着,咱们还有见面的日子!”说罢,一声呼哨,率众退出。水中二霸当先开路,飞蛇邓潮与降龙木胡金良,横刀断后;凉半截、乌老鸦蹿房越脊,倏高忽低。来似一窝蜂,去如风扫叶,一眨眼退净。

夏二爷容得儿子生还,贼人撤退,直着脖子骂道:“好贼!喂,快开枪轰击他们!”一迭声催会丁开火。辛佑安、钱介尘忙拦住道:“这可使不得!”夏二爷还是怒气不出。虽因辛佑安沉着应付,把夏少椿换回;他到底恼着辛佑安,以为漠视别人的骨肉。夏少椿却明白,抱住父亲道:“爹爹算了吧。咱们有身家的人,这些东西是亡命徒,跟他们结仇不是事。你老看,我这不是一点也没有伤,好好地回来了么?”

夏二爷眼望着黑影,喃喃地怒骂,拍着儿子,叹了一口气道:“上阵还是父子兵,外人谁管呀!”说得辛佑安老大不痛快,却也不好接茬,只得说道:“二哥,不是我心狠,拿着别人骨肉不当事;无奈贼人意在要挟,我们越将就他,他们越来劲。二哥你是心疼没想开,少椿你可明白。我问问你,我答对的话究竟对不对?”<!--PAGE 8-->夏少椿赔笑道:“二叔别过意。我爹爹气糊涂了。二叔看着我吧,现在还是办善后要紧。二叔你快回家看看去吧,贼人可是押着我,到您家里去了一趟。贼人逼我诈门,二叔你别怪我嘴直,贼人可是单冲着二叔来的,跟我们父子无干。贼人口口声声说二叔把狮子林的老婆、孩子藏起来了。我们父子吃的是挂落,似乎冤点,也难怪我爹爹着急。”说着,笑了一声。

辛佑安蓦地耳根发烧,倒叫小孩子给了几句,真是哪里的晦气!刚要还言,夏二爷半晌没开口,忽然问道:“对呀,我说辛二弟,你把那个狮子林的三口藏在什么地方了?险些为了人家,把自己人饶在里头。谁叫我只有少椿这么一个儿子来?我要有三男一女,叫贼绑了去,我也不心疼。”

辛佑安说:“这是怎么说的,我藏他们做什么?那个小孩是黑鹰程岳程老英雄的外孙,那个女子是程老英雄的侄女。这三口真要从咱们手里,被贼人要出去,哼哼,人家程家怕不告咱个通匪帮凶!好在这三口奔马头村去了,我也没有藏他们。二哥愿意献出来,可以给他们送信去。”夏二爷说:“我凭什么给贼人送信!”

夏少椿忙过来一拉他父亲,说:“得了,得了,事情过去了,咱们快回家吧。咱爷俩尽在这里,家里我娘和我姥姥还不知怎么着急呢?辛二叔,您费心料理吧,我爹爹心乱了,他也不行了。”

辛佑安气得面目更色,还要说话。那钱介尘连忙推劝说:“二哥少说两句,办正事要紧。”辛佑安忍了又忍,这才登高一望,黑乎乎看不见什么。只听西北一阵犬吠,猜想贼人全都奔西北去了。辛佑安下了更道,率领联庄会丁,挑灯持兵,急到各处巡哨了一遍。在各要道增人安岗哨,直到天色将明,然后收队回家。

到了家门口,陶老英雄藏在更道上,先问明,又看清,这才开门。辛佑安动问:“贼人没有到家里闹么?”陶老英雄说:“哼,也够瞧的。老二你不知道,贼人架着夏家小椿子,到咱们这里诈门来了。你想我岂肯上他的当?”

辛佑安愕然,刚才夏少椿说到诈门的事,在气头上,并没有听清。此时急忙诘问情由。陶老英雄答道:“没事了,你别着急。是几个贼押着夏小椿子,到这里来拍门找你。这个夏少椿别看年纪轻,倒有种。贼人拿手叉子比画着他,逼他诈门;这小子竟敢当着贼耍花招,小伙子真不含糊。其实他就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他两只胳膊明明齐肘绑着条绳哩。笨贼只当我看不见,真他娘的屎蛋,叫我冤了他一顿好的。”辛佑安道:“你老怎么冤他们了?”

陶老师父捋须笑道:“我老头子装傻,只跟他耗,磨磨蹭蹭找钥匙。嘿嘿,到底把兔蛋们耗跑了。武戏文唱,你没在这里,有意思极了。现在外边怎么样了,贼人都退了么?”<!--PAGE 9-->辛佑安道:“别提了。你老人家倒高兴,你不知我叫夏老二啰唆了一大顿。”陶老英雄道:“他啰唆你做什么?”辛佑安道:“他儿子叫贼绑去,他就讹上我,嫌我不跟他一块泄气,他还抱怨我,不该收留狮子林的家眷。”说着坐下来,拭汗问道:“咱们先说以后的事吧。老师父你看,贼人还来不来?还有,你老办的那事怎么样了?不致有闪错吧?”

陶成泽捋须笑道:“贼来不来可难说,反正贼人们得上我一个当。我叫小婿、小女专办这一件,又有晏扬初晏老四帮忙,沿道上又有人接应,管保没有错。你擎好吧,明天下半晌,准能听到回信。”

辛佑安点头称是。陶成泽又道:“这个小白龙气焰好凶,真得防备他扑空上当,再来第二回。”辛佑安道:“我们只要提防到明天。我已经报官请兵,我算计不出三天,就有官兵来到。”陶成泽放低声音,把手指伸出三个道:“他们呢?”辛佑安摇头道:“噤声!夏二爷正为这个跟我闹。现在咱们不但要躲避贼人的眼目,就连联庄会,也得瞒着他们。咳,做好人真难。狮子林是死了,咱们这番苦心,有谁知道?”陶成泽用手一指上空道:“天知道!二爷,咱们就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扶危救孤,是大丈夫的本分!”于是辛佑安不遑宁处,又和陶成泽忙着安排起来。

那一边,飞蛇邓潮率众退出小辛集,如飞地先扑到一片柳树下。预遣同党吹呼哨、绕镇口,把攻庄瞭哨的人都聚拢来。先慰问凉半截、乌老鸦。梁、叶二贼都说被擒之后,没有受刑伤。然后,邓飞蛇拉着开花炮马鸿宾,盘问他巡风见车的详情。开花炮竟说,这辆车不是由小辛集北口闯出来的,乃从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奔出来的。也并非开花炮亲眼所见,只是巡风小伙计瞭见的。邓飞蛇忙问:“车中人是男,是女,可是三个点子么?”开花炮愕然道:“这可不知。不知这小伙计怎么告诉桑七爷的……可是,我想这一定有谱。要不然,桑七爷不会丢下攻庄的事追出来。”

飞蛇咳了一声,道:“马爷,你怎么就不细问问?这是能模糊的事么?”马鸿宾青筋直暴,怫然道:“二哥倒说得好听,你就不知道当时哪有问的空?我们放火得手,联庄会四五十人赶来救火,我们就打起来。踩盘子的一报信,桑七爷抽身便退,拔腿就追,忙忙叨叨的,催我给你送信。二哥,你叫我怎么细问?我可怎能细问?”

邓潮一想也对,一时情急,又得罪朋友了。他忙拉着开花炮的手,连连赔礼。黑牤牛道:“自己哥们没说的。二哥,咱们还追么?”开花炮道:“追不追的,大主意,二哥拿。”横江蟹推他一把,道:“得了,马爷。”

飞蛇邓潮急忙站在高处,向西北角一望,黑影沉沉,一点什么也看不见,却隐隐听得群狗吠声。想而又想,小辛集说狮子林的妻、子奔西北角去,海燕子已奔西北追去。海燕子是老手了,决不会干没影儿事。邓飞蛇一顿足道:“咱就往西北追。追不上,回来再跟小辛集算账。”把现有的人全集聚起来,留三分之一,仍在小辛集埋伏,亲率着胡金良、黑牤牛、水中二霸、九头鸟、鸡冠子等,决计前追。<!--PAGE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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