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众大喜,即招呼留守汽车的人,只留一个小心看护车辆,那一个叫来把守石台门,三个人各拿着电棒,鼓勇从石台地道下去。原来这石台是瞭望台,他们没寻着山坎地室,却寻着山顶隧道。不想下去才走了数步,觉得里面阴湿气太大,并且隧道上下两壁,多有坍坏部分,看着岌岌可危,脚下浮尘尤多,差不多有数寸厚,里面呼呼隆隆响个不住。田音司等三人,在里面一步一步探着走,只恐顶上石落,并觉得空气沉闷,喘不出气来。约走入三四丈,便觉隧道盘曲斜下,仿佛绕山下行。到百丈以外,陡觉足下践踏的不是石阶,却是泥土,内部空气越发窒闷。两团员燃着四只电棒,背着铁锹等件;田音司握一只长手杖,一步一探,摸索道路。转了数道弯,脚下一软,践着很厚的烂泥,深没踝骨。三人匆匆并肩用电棒细照,前面黑乎乎好像已到尽头。田音司没法,取毡布等物包脚,直践泥地过去。原来迎面黑暗处,是从隧道顶坍下来的一堆岩石和泥土。想是上有空陷,所以淋下来,这一堆岩石土块,将隧道阻塞住了。三个人细看地道,别无出路,只得用力开道。
但地道难穿,仅仅能三个并肩而行,若挖土动身,甚是不便。只好两人动手。一个捻着电灯打亮。工作了半日,居然掘通一穴。三个人都憋得头晕,爬出来休息良久,重复动手。直掘了两三天夜,才刨出一深洞。三人爬过去,又走了数十丈,地道陡然宽敞,却又纵横穿着两条地道。三道交点,俨然是大地室,三人在地室休息。觉得空气较好些。只是耳畔尽轰轰的发响,未免心中害怕,恐怕闷死在里面,又端详这几条地道,暗的黑洞洞一望无边,眼看好像可爬上山去。察看良久,觉得横道风声较响,似乎必有出口,可见天日。三人便取秘图重加寻绎,决定一路搜寻过去。竟走了数百丈远,到了尽头处,乃是石殿石室数十间。工程师依建筑家的眼光,看出一大殿正门,有一层层台阶。台阶尽处,铁门紧闭,看形式应该通达外面。但此门倒关着,机关生锈,必然是久无人动。
三人商量着,费尽气力,将门打开。果然外面豁然通敞,日光照射,强烈之极。三人久闭地室,都睁不开眼。那秋天空气,也觉清砭爽骨。三个人出得地道,察看外面山形,原来此地正在山坎。他们从山脚古杨青石上,测量秘窖时,实实曾从此经过。只因隐藏在乱石之后一片丛草中,看看只是一座土堆,再想不到这是浮土微撮着,内部搭着木枝架子。将土木刨开,便露出铁门。如今算被田音司等一路误寻,由上至下倒掘出来。
三人大喜,又看着秘图,对铁门直走下去,穿地道,至交叉点,立在殿前石阶上,单箭所指,横行一百二十七步,便到秘窖,田音司八人歇息一回,重翻入地道,在宽窄不同,纵横排列三条地道的中心,果有大地室,却非三人适才走过的那一处。这一处石室更大,建筑广阔而高大,地面尘土也少,好像几年前打扫过。石室中心,有方丈一块大石案。石案一角,镌着双十字和一个小箭头。按秘图顶横行出去,田音司拿手杖,二团员且行且量。按电棒,依图寻探。计走出一百二十七步,刚刚到了,脚还未站稳,扑登一声,尘土飞扬,田音司叫道危险,直坠落下去。一百二十七步地点,竟是一大翻板,一大陷坑,人坠板阖,坑中满是石灰粉。却因年久,受了潮湿,结成软膏也似,沾身陷脚,弄得浑身都是白浆。翻板又已扣上,田音司在内大叫,两团员赶紧拧电棒照着。田音司在坑中,却喜也携有电棒,便往板顶照亮,从板隙透出一缕光线。两团员也大叫:“不要害怕,我们设法。”先用大石将板顶起一缝,再用树枝支起,然后用绳索将田音司提上来。三人商量,此处该是埋赃之所,如何只见翻板?计议一回,用树枝搭在板上,三人踱过去。不想地道很长,盘绕一回,却又折到地室前。考古团三人正自无计可施,忽然那建筑师灵机一动,问田音司:“陷坑形式如何?”田音司道:“我倒没看清,大概坑面也很大,长有两丈,横有一丈五,着地坑底约大一二倍,内中不尽是石灰。只对坑口处,有一口石灰池。
别处也是铺着碎石子的平地。靠东面恍惚似有一穹门白磷磷的,大概是石头造的。”建筑师听了大喜。对两人道:“我看这地道之上,必然还有地道。陷坑中的石门,必然是第二层地道的入口,埋赃之所,料想许在那边。你们看看秘图,不是说:‘地通断崖;箭指石门’么?断崖必是陷坑代替名词。”
田音司听了,首先鼓掌,说此话颇近情理。立刻取树枝将翻板撑起,拔许多乱草,铺上石灰堆,以便往来践踏。三人一齐投下陷坑,首叩石门,尽力推行,却是只弄不开。三人取铁器乱砸,只落下许多石屑来,石门纹缝仍未动。那个退职武官烦躁道:“又不知赃物果在里边没有,费这大气力,恐怕徒劳。”说着,用手中斧乱劈,一斧捶在石门暗纽上,只听一声响,一扇石门倏然直落下去。石开阶限竟有一深槽,恰好将门嵌住。内部露出来,黑洞洞也很潮。三人惊喜,急急闯进去,用电棒四照。这才看见里面是一大圆室,直径不下五丈,高倒有三丈七八,用石板隔成卐字形短垣。就在卐字中心,建有方丈小石台,高有一丈六七,却没有阶级。田音司等围着石台,建造得古怪,急取秘图勘对。石台的一面,镌着箭头,斜指旁边一面石壁。三人端详半晌,不解其故。那建筑师沉吟不语,不住拧电棒四看。田音司早等不得,与那退职武官商议,脱去鞋,足登着武官肩头,爬上石台。见石台上铺着细石,当中建着小小一石亭。周围有石栏,中心有石案。田音司纳闷,便走入石来,积着一层浮土,用铁器敲一敲,觉得石案中空。田音司用力一掀,竟将石案面掀起一缝。田音司忙叫两个团员:“这石台内都是空的,这里似有洞。”正说着,那建筑师站在石台下,面对一面石壁连忙摇手,大声说:“门在这里呢。”
原来石室的一角,嵌着一块铁板,上敷白漆,做出石纹,黑影中乍看好像一块石头,砌做石墙。其实就是石门。机关做在石台周围石阶的一级上,懂得的用脚一踩,石门便可豁然洞开。只是局外人不晓得内中机关,便断断寻不着。因为这机栝恰设在人不到的石阶边棱上,不想竟被建筑师误走误践,一脚登着。只听唰的一声,石门扑倒下来,直在石台内部空洞处,成了进口的铺石甬路。建筑师大喜欲狂。不想此时田音司在台顶,也将亭中石案用力掀动,推开一大裂缝。才知石台实是暗室,台上之亭,乃是天窗。三人慌忙拧亮电棒,直入石室暗室。细看内部,有一大石床、一大石案和两座石凳,都是千年前旧物,已有些破裂了。上面杂陈着许多小木匣和铁柜皮箱,都严密封锁着,各处浮满一层轻尘。看样子久没人动。三人狂喜欢呼,以为不白费许久工夫,已将秘藏觅着。忙四面寻找,见石案上放着四盏古铜灯,上覆玻璃罩,中贮清油。田音司取出拂拭一回,看了看,还可以燃着。
便划火柴将灯点亮,摆在石台中。
三人先不翻找珍物。且细细查看石床石凳,也像是空的。
急掀开床面,往里照看,却又是一条极窄的地道,十数层石阶直通下去。内底又有一地窖,高两丈,一丈四五见方,地是土地,并未墁砖石;当中埋起一座坟,坟前立着石碑,还有石供案。田音司掌着电棒,照看碑文,却镌得好像是隶篆,他一字也认不出。三人周巡一转,重复出来,一齐动手翻箱开柜。石案上放着的硬木匣,全都打开,里面果装贮许多珍玩古器。田音司估了估,似乎不甚值钱。退职武官身畔皮包内,原带着各式钥匙和火漆黄蜡铁条铁箝等物,急急对着铁柜锁孔,试出模型,将带来钥匙改造,配好了即将锁打开。
这田音司将铁柜的门启开,见里面有十数件黄绫包袱,都卷成长卷形。扯开一卷看时,原来是一幅古书画。田音司连连拆视,这一铁箱全是唐宋人墨迹画宝卷轴,并没有金珠重宝。
于是四只铁柜,全都打开,也有一箱银钱,也有一箱贵重古董,只不见那乌桓王冠和狗头金,也没寻着那颗有名的墨珠。
田音司坐在石案上喘息,心中盘算运输方法,还想再寻找一下。那个建筑师拧着电棒,尽向四面照着。三人计议一回,全以为七只手盗赃必不止此。建筑师说:“那座坟墓,也许是假的,我们不妨拭掘一下?”田音司一想有理,三人急急移灯,齐下后地道,来到坟前。将灯放在石供桌上,用两把铁锹、一把铁铲,一齐动手。直刨得三人全都出了汗,黄土去了一大堆,猛然唔的一声响,似乎触着石块或棺木。三人尽力掘挖,少时露出棺木的一角来。三人至此,又惊又喜,又似乎失望。
一阵不住手的挖掘,黄土全掘开,棺木顶完全露出来,见是一具黄松材。拭去黄土,打开棺盖,心想必是财物,哪知还有一层覆板。等到掀开覆板一看,竟真是一具死尸,盛殓在棺内,骨肉已枯,肢体未散。殓衣犹未朽坏,看样子绝不是百年以前的陈死人。
田音司三人将棺材起出平地,把那棺材中死尸,整个抬出来,放在棺盖下。料想尸骨底下或有财货,却只寻出寥寥几件殉葬物。退职武官很失望,建筑师眼望坟穴,忽然说:“我们再往下刨刨看。我想贵重赃物,也许埋在棺底。”三人遂重复动手,再往下掘。果然当的一声,触在石板上。急急掀起石板,发见一大石槽,有两只敷漆铁柜埋着在石槽内,三人试搬一下,却很沉重。退职武官忙寻锁门,却是明锁三把,还制着暗锁两门。三人用尽方法,探锁门,试锁簧,拧铁条,捏假钥匙。费了好久工夫,只弄开三把明锁,暗锁只是启不开。三人想将铁柜整个抬回去,却又大又重,计议一回,终无办法,只得暂置一旁。再动铁锹,往坟头周围开掘,差不多将小小地窖,全刨翻过来,费了一日夜之力,竟前后寻出铁箱五只。田音司乘黑夜将留守伙伴叫来,点上十数只蜡,六七盏灯,先把铁柜铁箱从地窖抬出。直抬到石台内部,暂放在石案石凳上。五人重入地窖,细加搜寻,并用铁棒下探土壤,果然别无窖藏。这才将那具死尸,装入棺材也不掩埋,顺手丢在一边。五人一齐出来,放在石台内部,商量开柜取宝之计。依田音司的意见,想把五只铁柜整个搬出去,到旅舍再设法购器具或用力砸开,或配钥匙启开。但那建筑师以为不妥,他说:“必须当场开视,当场验明柜中之物。如果是珍宝,方值得搬运。若是不甚贵重之物,我们还得重寻。并且我们注意在狗头金和乌桓国王冠玺等件,究竟藏在铁柜中没有,总须先看明了,才能放心。”说至此大家点头,都以为然。只是这些铁柜,既全弄不开锁,齐丢在这里,另去配钥匙,固觉不稳;就将整个铁柜抬走,并不验明内贮何物,也觉此等办法,不甚妥当。
田音司皱眉苦思一回,说道:“我想此地是僻区,决不会有人踵寻至此。我们尽可乘夜,将这两只难开的铁柜,先行潜运回店,再设法启开验看。至于这三只铁箱,既然过重,我看锁门还可用火漆印出,照配钥匙。还有这几只木箱,我们就砸开它罢。”
说着就要动手。建筑师忙道:“还有一个问题,这些东西,两次必运不完,况我们只带来两辆车,至少须运三四次才能完毕。我们全数押运回去呢,还是留数人看守地窖呢?”田音司道:“地窖门户,我们可以封闭起来,只留两人看守地道外部入口。这石台深在内部,我以为不必看守。”退职武官说:“只好这样。”五个人一齐站起。又取时表看了一看,正指十一点四十五分,恰当半夜。
此时已是十月中旬,北边酷寒,早有冬意。五个人乍获窖藏,惊喜过望,血脉偾张,倒不觉得身上冷,只手脚有些凉。
趁着夜半,月照荒山,五人在石台内部,赶忙开箱,斧杖齐响。凡要抬上车的柜,都弄到隧道中,零星珍物和书画等件,全装在带来的帆布包中。装了六七包,还有少半没有装齐。于是分数次潜运回店之计已决,所有预备应运的已装物件,都弄到隧道上。然后五人重入石阶地窖,前后细细寻找,觉得别无埋藏之处,料重宝必在柜中。五人大放怀抱,将坟前石供桌上的灯吹灭,又用电棒往棺材照了照,转身要走。忽然电光过处,棺内尸骨,于黑暗影中,闪射出一线黄光来。
退职武官大诧,疑心是磷火。忙用电棒一照,黄光顿隐。
只看见直僵僵一具死尸身穿着殓衣,下身蒙着陀罗绸被,已经扯掉。退职武官叫住田音司,两人将电火全熄灭,立在暗影中仔细看那棺中尸骨。果然从殓衣隙,射透淡淡黄色光线。两人大为惊异,急将死尸拖出,开亮电棒,剥殓尸的衣饰。照看那尸体胸背骨骼尚全,用钢丝穿扎着,一点骨骼也不零落。却是肚腹皮肉早去,内脏也都摘除,用衣饰垫起,其实是空空一具死人腹子。田音司将死人腹子上铜丝剪断,将腹子打开,一阵樟脑楠麝药香料,气息喷鼻。田音司将尸中贮藏之物,逐件拣出,竟有两颗明珠,嵌在死人骷上,骷髅是一具狗头金,重二十斤。又有一方古铁,乃是乌桓王的符印。那有名的乌桓王冠,却不在尸内。死人头上固然也戴上帽子,但是很寻常的清人顶戴。<!--PAGE 4-->两人于无意中发现狗头金和乌桓王玺,大喜过望。慌忙呼喊同伴,一一传看,即装在帆布包中。又寻看一过,那王冠还是未见,打算着随后再说。大家一齐出离地窖石台,灯火全部熄灭。然后由建筑师手按机关,想把石台暗户那扇石板,重新推起来,好掩住内部门户。却是无论怎么弄,那石板卧在石底,纹封不动。建筑师细细察看机关,只觉得可怪。忽在卐字石壁一隅,又瞥见一铜钉机关。试用手一触,只听轰然一声大震, 在地道尽头处, 忽从顶巅倒下一块大石板, 震得尘土飞扬。
五人大惊失色,急用电棒探照,石板倒处,上面黑乎乎,似另有一地道,凿通在上边,五人要过去察看,却见高约一丈余,无法上攀,又怕再有石板落下,将自己砸死,五个人只好暂置不顾。留两人守住地道石门,其余三人乘夜搬铁箱,要想上汽车,开回金沙寨。谁想刚运走第一批,人去车开,还未回来,那留守石门的田音司和建筑师,忽听得地道内,有铁器凿打之声。
两人这一惊,比石板落地道露洞还甚,急忙藏在僻处,侧耳倾听,半晌听见在这地道上,似还有一条地道,那上边的地道,似有人正在开掘。田音司急一握建筑师的手,悄悄从石门溜入内部,一路潜寻窃听;入隧道不远,在一岔路上,听见头顶一丈以上,咕咚咕咚不时发响,似在这地道顶上,还有一层地道;并且正有人在发掘。田音司和建筑师两人屏息细听,上面忽然咕冬咕冬连响一阵,忽然又声息不闻,良久良久,猛听叮当一声大震,有一道火光,从石道顶上,照过这边来。
田音司和建筑师两人大骇,急急躲避暗隅,偷看究竟。忽听上边有人声叫道:“这下面还有地窖。”火光连转。田音司忽看顶上,有六七尺一大洞穴,开在上面,旋见上面垂下一盏灯笼来。田音司、建筑师慌忙后退数步,隐在石壁后,探头再看动静,倏见一人缒绳而下,手握短枪电棒,刚刚纵下一半,猛然叫了一声,急急的教上面再把他系回去;田音司、建筑师两人相顾惊愕,旋见数道火光从穴口往下照探,少时砰然一响,直打过来,田音司大惊,一扯建筑师,便要扳枪袭击,建筑师赶忙拦住,悄道:“上面不知有多少人?也不知是做甚么的,并且他们放枪,这许是在地穴中,心中害怕,故意开枪镇吓,究竟未必看见我们。”因此悄悄一领田音司,两人退出复道,紧守穹门,等候回店同伴到来,再定计较。
不防地道内,忽然从那空穴,一连下来四个人,顺着地道两端,放了七八枪,登时地道中尽是火药气息。田音司紧守穹门,从门缝往内看,心想这一伙人必也是掘宝的;再不然便是塞外马鞑子,来此藏匿。正在惴惴怕他们寻见,不想这一伙人倒有五个,全是壮健大汉,手中也拿着快枪电棒等物,也备有铁锹斧等件,鱼贯而行,五个人一直寻到翻板那里,为高一人一失足也照样跌落下去。田音司和建筑师鼓勇潜行,重溜到隧道三岔口中段,偷看他们的举动。忽听五人中的一个说道:“你们看这里还有撑翻板的树枝呢。难道七只手生前干的么?”<!--PAGE 5-->田音司心中一跳。就见那几人也用树枝将翻板撑开,也用绳将坠下去的人系上来。五人计议一回,却着一人把守翻板,四个人一齐下翻板,走入第三层地道里面去了。
田音司与建筑师正不得主意,忽听身后似有声息,两人慌忙回头察看,黑影中见三岔口地道交叉处,靠东一条地道,有一线火光,闪闪烁烁,似照着往这边走。两人不知虚实,急欲藏躲,已来不及。那边一道电光射到这边,立刻听见对面喊一声:“有人。”电光立止,跟着一阵奔驰声,在地道长筒里,微微震得轰隆发响,少时不见踪影。田音司和建筑师心中惴惴,又不知这一起和那一起是否同伙,怕受他们掩袭,两人急退出地道,将穹门关上,身藏隧外石洞中,听着隧道中动静。约过于半天,田音司不见考古团同伴来。
两人正在焦急,猛听地道中砰然大震,如地裂山崩,紧接着乒乓乒乓,在地道内,如沉雷一般,闷闷沉沉的响了一大阵。两人听得声势不妙,越不敢窥探。正在此时忽闻一阵脚步声,从里面跑到穹门,似要推门出来。田音司、建筑师大惊失色,慌忙拒住,又搬大石顶上门缝,里面顿听见呼呼喘气声音,同时石门乱响起来,似乎里面正拿铁器乱砸。田音司和建筑师,各把手枪拿出来,扳机对门,以防不测。忽然听里面又一阵脚步声,跟着砰然响了两三枪;跟着哎哟一声,似有一人失声狂喊救命,又跟着一阵脚步声,似有一人大叫。旋听见又有铁器敲门,敲了一回,仿佛敲不开,又走回去了。田音司变色持枪把门,好半晌听里面人声已静,这才稍微放心。
两人坐在石块上,也不敢开门进去察看;都取出水壶干肉面包等物大嚼一顿,等候同伴回来。直候到过了两天一夜,才见退职武官等四个西籍团员,押带三辆汽车和食物铁器等件来到山麓。共同到此掘藏的团员,已有六个留守金沙寨,看守已得铁箱的,只剩下一个,因为他们一听见寻着秘窟,个个都踊跃想来看看,所以再三计议,只能留下一个,这一个还是前次来过的。于是四人将车径开到山坎僻秘处,会合田音司、建筑师两人,先登山四眺,似别无人影;遂聚到石门前,商量冒险再进探隧道,搜掘余宝。
田音司忙手指穹门,将地道的呼救声和枪响骚乱情形,告诉四人小心着。大家一怔,到穹门缝子细细倾听一回,里面已无动静,六人决计入探,将穹门打开,仍留两人看守进出门路,余众四人,一同进入穹门,践石阶下去。却喜里面一望无人影,迤逦行来,直到地道底层。四个人袖藏电棒敛光一照,由洞口至隧底,二十几层石阶,中段六七级石阶,都留着血迹,滴滴点点,自上而下。另有一大摊鲜血,在上段石阶靠穹门处, 湿漉漉血液犹新, 却遍寻尸体不见。隧道中轻烟笼罩, 确有一阵阵火药硫黄气息,弥漫在阴沉空气中,四人惊怔不止。用一线电光,俯照地道,曲折往前进,并未听见任何动静。<!--PAGE 6-->转瞬间扑到三岔口,四人驻足倾听。三条隧道从交叉口分歧,绕行三面;偏南支道,另有一条暗隧,最为狭窄,是由山坎往山顶挖通的。四人往各处查探,似无人声,独这两分支的暗隧,隐隐听得轰轰隆隆,便是四人通行的地道顶上,也似有一种声音,不时震动。四人听良久,各拿出手枪来,慢慢往前行,半晌已到翻板之前转角处,翻板已被人用树枝撑起,四人这一惊非小。忙向四面瞻顾,没见有狙伏之人,急冒险来到翻板前,仍用旧法,从翻板口陆续下去,先用电棒向地道上下前后照了又照,果无可异。这才全数进探翻板内复道,只见翻板中心铺过草枝还在,对面石门门扇已开。
四人到此,也只得闯进去,一直探到卐字石壁附近窥察良久,仍不见有人,也不闻动静。四人瞻前顾后,心中纳闷,想这里面既无人踪,石阶何来血迹呢?四人拐角绕弯,缓缓扑到中央石台前,用电棒遍加照耀,石阶上丢着一只铁箱,箱盖已然打开,照到正面看,只见石壁中暗嵌的石户,已然仆倒,石台内外洞开,忙奔入石台内部,细加查看,箱开柜裂,什物凌乱,考古团留待第二批、第三批运送的一些珍物,都已失踪不见。
四人相顾惊骇色变,并不知隧道内暗陬中,埋伏着多少人,也都是想掘藏盗宝的,自然见利必争;况他们又是外国人,越觉岌岌不自保,便有心退出来。但又转想,费了半年多工夫,耗却如许精神财力,既入宝山,焉能空回;且算计起,只得着乌桓古玺一方,狗头金一具,明珠二粒,和些晋书唐画,精巧珍玩,那乌桓王冠既未发现,那几只弄不开打不破的铁柜除首批运回旅舍之外,可惜如今被人弄开,里面空空如也一件也落不着,也看不见是甚么物什,有无王冠。考古团大众越想越忿,因又揣测这种来转盗的人,竟不知是何等人物。想自己第一批运宝,往返只费了七十几点钟,且派两人驻守,不知怎么,就会被人寻踪前来,乘虚掩入。又据田音司说,闻乃发枪之声,似听来者必不止一伙,一伙必不止二三人。四人懊恼异常,心怀疑惧,只不肯甘心吐出重宝。忙各取手枪,奋勇投入地窖暗隧,历阶而下,直到那座假坟前用电棒一照,四个人不由齐声惊叫起来。
原来那坟头又被刨开,顿改旧样,那具棺材已打开盖,拖出坟坑外,尸体也拖出来了。这已很惊人,但还不招人悔恨,却在地窖中坟碑左边,一面大石壁下,发现一大石洞,石移地刨,黑洞洞现出一大土坑。四人忙用电棒照看,坑中上有一具棺材,尸体也拖出来了,棺盖却虚掩着。考古团四人失声惊叫一声,跑过去看,这具陈尸殓衣都剥掉,露出白骨,也用铜丝缠紧着,分明也是割腹藏宝的“木乃伊”,退职武官急急将尸腔掀开,里面空空洞洞,宝器早被人拿走了。四人大为后悔,忙到坟坑中,两人拧亮电棒,两人掀开棺盖,不想棺中空虚,竟还有一具死尸,面朝下背朝上僵卧在内。四人动手,将死尸拖开来,肋下汩汩出血,人体还软乎微温,气是绝了。四人越发骇异,不想这一具死尸拖开,棺材中还有一具死尸,仰面躺在里面。头盖已炸碎,血肉模糊,不辨面目,也是血浆直流,都是刚才被狙击惨死的。<!--PAGE 7-->四人细看先头那具死尸,面目尚可辨认,披着裘带皮帽,脸色黄瘦而狞恶,双眼炯炯瞠视,似犹痛不可忍。他那襟怀的衣纽,却被扯露,右手心也有一道刀勒伤,身上带着一把匕首刀、一把小手枪、子弹、水壶、干粮,还有一百数十元现钞。
考古团四人搜看一回,心中想不出这人的由来,遂又翻检那个脑盖被击的尸体,这人服饰更为阔绰,头部已然击碎,右手还紧紧握着一把手枪,左手是一只电棒。考古团众人四处搜寻,渺无一物,明知盗赃必被他人掘去,心中不胜悔恨。顿又想起暗算来,觉得地隧中暗影里,说不定还伏着许多暴汉,四人仗胆在地窖照看一下,又发现一杆手枪、一只利斧,是初来时所没有的。拾起来看了看,子弹已发出两粒,依退职武官的意思,续寻遗赃的事,现在已经绝望,停留无谓且恐有害,只有赶紧回店为是。那三人却也自觉危险,只是恋恋不舍,便循原路,离假坟出石洞,到地窖搜寻一过,拣那破箱敞柜残余的珍物收拾一些,悄悄的折回石台内部,四下里照看剔寻。
俄延良久,贪心未死。忽听地道上面登登的响起来,四个人吃了一惊,全部站起来。听那响音,似又是脚步奔驰声,四人怕被袭击,慌忙弃下残珍,各取手枪,熄灭电棒,悄悄伫听,似翻板那边正在打闹,旋又听砰然一声,好像手枪开火,其声隔离甚远,四个人惊惶失色。惟恐被歹人幽闭在隧中,便舍弃遗珍,从石台卐字壁钻出来,沿地道奔赴翻板处。只见地道顶上那块翻板,依然用树枝撑着,那留守出路的两个人,却千呼万唤不知何往。四人在翻板下复道中,不由焦急起来。仰望那翻板,有两丈以上高,这上边没有人用绳索系,再不易爬出去。四人在下面大声吆喝,上面并无人答应。四人又懊悔又怨恨,急得退职武官,将手枪扳放。砰砰砰放了三枪,上面依然没动静,如热锅蚂蚁一般,四人在复地道内打转。
最后想,设计将铁钉取出,把铁钉钉在石缝中,约钉了数根,想登上去,却是不行。又用绳索抛上去,挂在翻板横梁上,试了试还可以行得。内中有一团员,尚会爬绳之技,居然费很大力气,爬上翻板。却喜板上并无歹人,也不见留守的两个同伴。歇气良久,这才投下绳,把退职武官系上来,如此轮流,四人全上,却是残珍遗器,都抛在复道中了。
四个人稍为喘息,急急沿地道往外走,拐角绕弯,走得数十步,贴壁往外一窥,前边地道隅角,黑乎乎一团影。四人不敢径出,将电棒拧亮一照,赶忙撤身藏在洞角。只见那黑影,被电光一闪,霍地站起来,喊一声什么人,砰的就是一枪,朝空上打,击中石壁。退职武官已听出声音来,却是田音司,赶紧大叫,是自己人,是自己人,双方电光对照,凑到一处。退职武官细看时,地上仰卧一人,腿部受伤,已经晕厥;身旁坐一人,正吁吁发喘。这两人正是在穹门外,看守汽车和地道入口的考古团同伴,田音司和那个团员正忙着用白兰地灌救。<!--PAGE 8-->退职武官四人不禁诧骇,急问缘故。据田音司说,才晓得刚才田音司两人,在地道内把守翻板出入口,忽听外面有枪声和人奔跑声。田音司两人恐遭外人袭击,都握住手枪,隐身伏伺,扳机待发。竟见黑影中跑来两人,喘息得不堪。田音司想到先下手为强后,往下打了一枪,不防对面两人,应声倒下一个,那一个惊喊一声,才听出也是外国人。田音司过来,捻电棒照看,果然打错了,伤的是自己人。急急问讯灌救,那一个没受伤的团员,喘气坐倒地上,抱着头也不能立时言语。田音司方寸大乱,忽又闻外面枪声,乒乓乒乓乱响,田音司两人吓得将受伤同伴,搀架到地道拐角,自提枪以防不测,就在这时,退职武官已从石台内部闻警出来。
六人围着受伤的和喘息的两个同伴,争问缘故。那个团员连喝几口酒,心神稍定,半晌挣出话来。原来他两人在地道口把守穹门,兼护汽车,值夜间昏黑,忽闻背后山坎丛莽中,簌簌作响。两人忽用电棒一照,不见人影,陡又听山上边唰唰地响动起来,立刻滚落下许多块石子,大小都有。两个团员恐怕坠石砸着,慌忙闪开。不想这停放汽车处,原在山坎一块平地上,上面石块乱滚,两人立脚不住,明知有人暗算,两人急急藏好身躯,开枪威吓。不想两人刚刚挪动,对面丛莽中,火光一闪,枪声暴发,一连六七枪,都打到两人藏身大石前面。两团员大惊,却恋着这两辆摩托车,不敢退避,急急开枪还击。
这一还击,弹发火射,早被对面和顶上的人,认定方向,那枪更密集过来。一个团员,陡觉腿部火辣辣一下,情知负伤,半分钟后,血流创痛不觉倒地。那个团员大惊,急急停枪将同伴抱起来,退到地道穹门旁,赖有穹门土坡掩护。团员且还击,且拖同伴逃入穹门。对面枪声愈急,少时丛莽中窜出披青衫人物,一个、两个、三个,一共来了五个,毫不客气抢过来,将穹门机关一拨,款当一声,石门顿合,口打呼哨,抢上摩托车,突突的开驶下山去了,隧道中的考古团,乍闻惊耗,反拿逃进来的两个同伴做强人,若不是喊得快,险些打杀。
这地道里面六个团员,将身带的酒浆,灌救两同伴,问明缘由,一齐惊慌便沿隧道奔出,却又出不去。那石门已紧紧封闭,大众又不敢硬行破门而出,恐怕门外强人袭击。直耗到次日晚间,忽听石门外敲砸,田音司张勇大呼问讯,听出也是洋人洋话,大众这才齐凑到石门内,里外用力,将门打开,外面这个人,正是金沙寨留在旅舍中看守铁箱,和狗头金、乌桓古印、明珠等物的西籍团员,和华籍团员鲁明夷等数人,全都惊慌失色,站在石门外。问讯起来,才知昨夜三更以后,在店中失盗,所有从地窖中掘获的盗赃,全部遗失。可怜田音司倾家借款苦心经营,本想一举发大财。又做圈套,愚弄了华籍团员,哪知背后另有高手,安心转盗他们。<!--PAGE 9-->当时田音司骤闻此耗,痛悔已极,便是六个同伴也都失色。寻思着重宝已失,所剩者偷测的秘图还在,便打听留守店中的团员。据说只失去从地窖起出弄不开的那几只铁箱铁柜,别一物无所失,现在店中仍留赵通事和华籍司机,看守行李和余物。田音司一听,又是一惊,慌忙上了摩托车。这是两辆,是刚由店中开来的。也顾不得在地道流连,一伙儿挨挨挤挤上了车,径回金沙寨去了,只半日工夫已到旅舍。
其时天色微明,店中人已有起来。田音司一行下了汽车,那店中伙友已闻声开门,另一伙友拿着一封信迎上来,惊惊惶惶说了许多话,田音司竟不暇理会。急急走到房内一看,里面静悄悄空****,也无一物,也无一人。田音司、退职武官两人心中有事,立刻觉得头脑轰的一声,有些迷迷糊糊起来。其余西籍团员,只知失去重宝,华籍团员只道失去行李,还不甚惊悔。忙往各处搜寻,赵通事和那几个华籍司机,竟已不见,而且扑到后边看去,那几辆摩托车,也都不见了。
考古团大众这才慌乱起来,恶恨恨的叫店东。那店东和店伙友,早陪着地方官面,手拿那封信跟进来,不等询问,就先报告。说是客人你们那一伙同伴,自从失盗后,便算清账目,要进省诉追。我们店家倒防备来着,无奈我们只知道你们是一伙,而且住店时都是那位姓赵的客人,和我们说话。我们实在不能强留客人,这是他们留下的一封信,那个地方官人也帮着说话。田音司定省良久,各处搜查,暗暗叫苦。原来他和退职武官、测量师,辛辛苦苦,沿途旅行,在东蒙、外蒙、内蒙等处,所偷绘的要寨矿区秘图,以及在沪重价购买的军事秘图,一包总也被赵通事数人偷盗而去,并且最精的是那九辆爬虎摩托车,现在只剩两辆,其余全被赵通事等乘走了。固然有这特制车,还容易采缉拐犯,但是现在他们一伙人,行李全失,代步不足,千里迢迢,怎么弄回北京、上海,当下西籍团员和华籍团员阴差阳错的,互相抱怨,只得依法报官,并请领事备案。
单说考古团半途应聘的赵通事,他何尝是甚么通事,他实是粉骷髅盗党五豪秦铮。那几个华籍汽车司机,就是那四哥吴朗,七弟孔亚平,九弟黎吟风,十弟金岱,和十一弟祁季良。
他们六人,一路化装暗随着考古团。那粉骷髅首领胡鲁,和二哥王彭,率副手十余人,在外筹应。等到田音司一行,隐瞒着华籍团员,私赴北高山掘发七只手遗赃,这边胡鲁也率副手赶了去,在暗中活动起来,这七只手余党,已在北高山山麓多时。这伙余党因没有秘图,寻不见地道门户,正在盲中摸索。
后来望见山上火光,竟逶迤跟来。田音司在地道中听见枪声人声,就是粉骷髅党和七只手党,各争奇宝,交起手来。粉骷髅伤了一个人,卒将七只手贼党打跑,便在地窖假坟内寻见另一棺材,从棺中起出乌桓王冠,乃是珍珠穿制的铜盔,奇宝辉辉有光。胡鲁大喜,又将余珍择好的搜刮无遗,便乘夜夺车而去。那边假通事也率假司机,将铁箱铁柜和秘密地图一起装,连汽车全部拐逃。<!--PAGE 10-->不一日双方到了热河避暑山庄,既在隐僻地方,将铁箱铁柜打开统计古玩珍器和金币等等,约值百十万元;随后便计划往北京偷运。不想北京侦探长邵剑平,率领干探,北上缉贼,已非一日。当田音司一行赴金沙塞时,邵剑平已在热河承德、直隶密云和北京、天津各处,探得一些踪迹。粉骷髅盗党,艺高胆大,由胡鲁等将考古团汽车,弃在热河郊外林间,暗用驼轿偷运。却由二哥王彭,把空铁箱等件,另装驼轿,先行出发。分两路明暗偷渡关卡,竟被平安运到北京。
邵剑平大怒,急忙从金沙寨赶回来,到京第四天,接得密报,粉骷髅青衫党大众,现在连人带赃窝留在京城以内,大约要候事情稍冷,便将潜运赃物,直赴河南老巢。邵剑平料想这伙青衫人物,未必直搭京汉车南下,恐怕也不经通州,绕道出发,便分派部属,在天津车站下了一道卡子,北京九门内外城,和东西车站,也秘派干探,化装巡缉,然后暗暗分区分队开始按户排搜。南城各旅舍游艺场公共所在,和东西城公寓,属杂乱地方,闲人客户易于潜踪寄居之处,均有人访查。但为防打草惊蛇起见,所派暗探和所购眼线,全是改扮出动。如此整忙了一星期零两天,东西城和前门一带,均未得丝毫线索。
邵剑平自带助手,亲赴朝阳门查探,费了许久工夫,在骡马行探出,在半月前有大批驼轿,从古北口进京,气派威风。说是王府亲眷来京省观。邵剑平一再根寻,查遍京师,竟不知这一批驼轿,进城之后,落到哪里去了,越搜摸不着,剑平越发猜疑。
忽一日接到干探续报,驼轿的踪迹和下落虽未摸着,却在地安门外采缉得行踪可疑之人,不时在皇城根某大空宅昼夜出入。剑平急往亲查,藉故扑入空宅,又与原房主接洽,这空房墙上,果然发现许多粉笔画的死人骷髅,还有一面粉墙,上画一人,乔扮老奴,跨着竹篮,背后有一男子拿手枪比画着,作出执行枪决的姿式。细端详这老奴模样,竟是邵探长数日前的改装。剑平又羞又怒,料贼人或在附近,遂将分派到外城和东西城的干探,调来五分之三,加派在北城,命他们昼夜悉心巡缉。当地警察,也都关照了。
如此隔过两天,邵剑平改装亲缉。忽在北京城西北角著名穷三套地方,看见了两个怪人。其时天近黄昏,马路上电灯已然放亮,从南北大街路东,一条小巷内,闪出一个小穷孩子,提着盛煤核的一只旧篮,喊着跳出小巷,却避立墙角,东张西望一回,贴马路便道直往南走到一根电线杆子跟前,止步回头,望了又望,从篮中取出一物,右手捏着,往电杆上涂画。
画完了往南又走,走到电杆前,必止步寻看。寻看以后,有的电杆,就用手中物涂画,有的就不画。都从篮中另取一块布,擦抹电杆,看他顺路南行,忽画忽擦,忽到路东,忽到路西,都是单寻电杆。越过到小巷口直立着的电杆,越加注意似的,那举动好像不是儿戏。<!--PAGE 11-->邵剑平不禁心中一动,暗暗跟在后面,按步踵行到电杆前面。一看那涂画的物像,正是粉笔画的人头,虽然画的不像样,却有鼻有眼。剑平跟寻过去,才知每隔两根电杆,必画一个人头,这人头有的两眼俱全,有的一只眼,有的三只眼,又有的没有鼻子却有嘴,没有嘴却有鼻子,脖颈下边标着数目字,画着箭头;至于擦掉的形迹,可是辨认不出来了。邵剑平大为诧怪,一直踪寻下去,只见小穷孩子寻寻画画,忽从南北大街折入路东一条胡同,刚进胡同入口,猛听狂喊,喊的是:“好大葫芦啊!十一大枚。”同时便听见一个男子腔口叫道:“准十一点呀!”
剑平匆匆抢入胡同,见有一个中年男子,披青衫,肩背黑布小包袱,站在胡同中间一条小巷口上,正对黑墙涂画甚么。
剑平藏身暗隅,留神察看,那个男子,听见小穷孩一跑来,只回头瞥了一眼,各不通话,两不关照,好像谁不认识谁,却是男子兀自站立不动。直等小孩子跑过去,才转身拔步,两人顺着胡同,一左一右紧贴两边墙根同往东走。那小孩每逢电杆,仍然必寻必画必擦;那男子呢,每逢街巷交叉口十字街心,也必止步,拿粉笔在地名牌下,画一个十字叉,叉下注着数目字,还写着“下午十一点钟”英文简号。剑平急取出怀中时表看,时针恰指八点二十五分,去十一点还有两点三十五分钟的时间。
那男子和小孩,越行越紧,已出胡同,曲折绕走,来到什刹海附近地方,两人叫了一声,把粉笔抛在墙角。忽见迎面巷中,赶来三人,急急前行,好像做向导,到一座大宅前,溜入后门。男子和小孩回头四顾,也陆续走进去了,咣当一声,门扇骤合,宅中静悄悄无人声。
邵剑平候那男子和小孩走进去后,急四顾前后,并无可疑,这才赶过来,到前后门端详良久,后门是在这条小巷内,正门却在隔巷。料此宅院落必深,房间必多,悄用手电灯一照,在门画着乱七八糟许多粉笔字画,好像玩童游戏所涂,却于书画中也发现两颗人头,一颗是双眼,一颗是三只眼,却都打着十字叉,还有止止止三字。又照着后门,果然也画着一颗死人骷髅,却栩栩如真,下标着双十字,还有入入入三个字。
另一面黑墙上,写着“下午十一点钟”。
剑平寻思一回,即到附近警所,打听此宅主人是谁,寓户是谁。那警所闻言一愕,忙即报告此宅乃是一百多间的大空房,内中还有楼厦亭池。据说是前清某汉军大臣的第宅,后来大臣有罪赐死,此宅空废下来。十余年前,曾有人租此宅,开办学校,这学校原是私立的,等到分得庚款,便即停办。因宅子太大,房间过多,地点又稍僻一点,所以绅富,都不肯置买,空闲已久,总没人住。几年前,曾有人出贱价买过此宅,修葺一回,打算开学府公寓,做这种投机营业。不知怎么的,忽有人传说,宅中不大安静,时常闹鬼,大学生寄居的很少,公寓堪堪不支。忽然又传说那房屋主人,因买罗布破产,匆匆南归了。此宅只交给同乡暂为照管,却是谁也不敢寄居在内。<!--PAGE 12-->现在只有后院小巷院,有几个闲人住着,代业主看房,都是光棍汉,没有家眷。
剑平一一听了,心中打定主意,遂告诉警所,这里面情形可疑,你们先派几位监视出入口。自借电话,通知密探部属,限四十分钟内,赶到此间。邵剑平先命助手一人,借人力车一辆,假装车夫停车巷内,紧紧守住宅门,剑平围宅再绕察一周。少时干探陆续到来,密集在附近酒肆各商铺内,剑平悄悄传告了一遍,候到十点五分,警探六十余人,已经分派停当,疏疏落落,将空房前后合围,仍让出道来,任人出入,入的记数,出的派人随跟,十点半已过,邵探长佩匕首手枪,督率干练助手五十余人,分四批掩入,左邻右邻,前门后门,越墙的暗袭,敲门的明攻,一声口号,同时发动。
单说邵剑平一队,领众较多,计二十人,齐集后门,上前叩门。剥剥啄啄良久,竟没人开门,也没人答对,侧耳潜听,也无动静。邵剑平刚要下令破门而入,那从左邻准备袭入的一队,派一个人火速跑来,报告窥探情形,内中有大叵测。邵剑平委副手,候令出攻,径驰入左邻。墙头立着一梯,各警探悄立在墙根,隐伏在屋顶,好像是偷听甚么,剑平问讯几句话,即扶梯而上,露半而内窥。此处是空宅右跨院邻墙,果然内部房厦甚多,黑乎乎看不清,却见对面屋角,远远露一道黄光,有光处只听得咕噔咕噔发响,其声忽低忽高忽停忽续,夹杂噼啪之声,又隐隐闻得有人哭泣叫骂,半晌,猛听尖声大叫道:“哎哟可了不得了,救人哪!”接着是一阵噼啪乱响,咕噔咕噔不住声,在东边忽又现一道白光,连连闪烁,邵剑平忽看时表,正指十一点,喊救之声愈急。便喝令抢进去,众人翻墙越房,从四面攻入,一路势如破竹。径到有灯光的院落,那噼啪的声音,就从这里边发出,而且这时响声急急越大。
邵剑平焦待了一会儿,悬赏二十元,着两个大胆侦探,握枪扳机,拼命冲入。暴喊一声,随众继进,那噼啪之声,立刻停止。灯影里警探扳机跃跃欲试,睁眼往满屋一寻,只见屋中,便是那个男子,那个小穷孩。那男子手中抱着一条粗木长板凳,地上放着一具破木床,拿着长凳的腿,去砸那木床的面,咕噔咕噔响,这便是由来。那个小穷孩,却用皮鞭抽打悬着的席,猛一听噼噼啪啪。在警探监视下包围,两人都愕然的回过头来,皮鞭长凳自然暂不砸打,四只眼且灼灼的看了一周,竟无怯惧之色。
那男子并且一俯腰说道:“您来啦。”说的是很流利的京腔。警探喝令举手,虎一般扑过去。十几只手抓一个,把男子、小孩擒住。大搜一阵,各人身上一无所有,只各有两块现大洋、一张字纸。警探一把拿住纸和钱,一把掀着两人的臂膀,喝问:“你们是做甚么的?砸床打席,有甚么用意?”那男子用嘴一努道:“你瞧,你瞧这里头有臭虫,穷人黑夜拿臭虫。<!--PAGE 13-->不许么?”邵剑平道:“刚才你跨着的那个包袱呢?”男子道:“那不是。”却在门房后铁吊上挂着,掩在门后,竟未查见。邵剑平过去看了看,却不敢动,喝问里面是甚么,男子道:“您瞧吧。”剑平发怒,喝令警探押着男子,教他自己解开。剑平闪在一边,远远的看,那警探叫道:“是一双破鞋,哦,一件破衫子,这还有三只袜子。”剑平把大侦探的脑筋一转道:“一人都是两只脚,他怎么有三只袜子,拿来待我检查检查。”警探拿过来,这三只还是三样,一是布袜,一是黑洋袜,一是蓝洋袜。剑平翻来倒去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这里面好像并没有贼味。遂又看那洋钱,白花花的,上镌袁世凯脑袋,又看那两张纸,剑平不禁大悦。原来线索在这里呢!那两张纸上所绘写的文句图样,竟与剑平在街上,亲见男子、穷孩用粉笔在电杆墙头所绘写的东西,完全一样。
剑平至此已不暇研问口供,急急发令,着八个警兵,先押住这两个重大嫌疑犯,自己亲率大众,分四路大搜空宅,各拧电棒,扳手枪勃朗宁,提大砍刀,如蜂拥如兔跑,在各空院各空房,乱窜乱找。邵剑平先扑到后门旁另一小宅院内,见那边灯光透露,那几个看守闲房的闲汉,好像听见里面动静不妥,有两个披衣挑灯起来,却不敢出屋,只紧闭房门,听外面皮鞋底洋刀链,囤囤哗哗的响,内中一人仗胆问道:“谁?”众侦探一声不答,破门而入。屋中睡汉已起的两个,未起的一个却被众人按住,不令动弹,大搜之下,也没有手枪炸弹,也没有可疑的物。
邵剑平讯问情由,睡汉战抖抖的说:“那边那个男子和小孩,乃是拾煤核的穷人。缘因半个月前,本宅业主派一个管家,陪伴两个阔客来此看房,打算租住,据说已讲得有八成妥当了。那阔客便雇了一大一小有两个穷人,说是叫他们在这里照料,却可不知照料甚么;又听说阔客上月底才搬来,这几天就要招工修葺,本宅管家通知我们,到下月底再搬,现在还教我们三人看门,那两个穷人出来进去,甚么也不管。”剑平听了越加诧异;因又追问,今晚九点后,有三个男子进院,可曾看见。答道:“也是赁主那边派来的人,现在尚在里面。”邵剑平道:“怎么我们就没有搜见?”
正讯问时,忽然第三队警探,从前院绕来报告,一路搜勘,别无人迹;惟在西花园内破花室中,查见粉墙上写着一些字迹,请探长快去看看。剑平吩咐所部,将看房人先行管押,等候解讯,遂驰赴花园,但见夜色沉沉,衰草杂树舞风弄影,阴森怕人,拧着电棒,扑入花室,果见墙上,公然写着“警告呆鸟邵老疙疸废物虫”一行大字,下面的话,便是说粉骷髅老爷们,把你这蠢物,诓到空宅内,难为你如此听话,老爷们早将赃物运走了,你信么,你不信我再告诉你,老爷们早将那乌桓王冠国玺和狗头金等重宝,早已带往上海,笨重的唐人书画古玩珍物,也已装驼轿载到京城里了,但是我们并没有怕你搜缉。现在明白告诉你,这些东西,共估价值二百七十一万,一总埋藏在这北京城以内,谅这巴掌大的北京城,也不算难找。<!--PAGE 14-->你尽可会同你们部下那些笨货,划量分区,挨户排搜。搜着时,老爷们自出来投案,你有能耐只管使去。这个披青衫的穷汉,和这个拣煤核的穷孩,是我花大洋四元雇的,骗你到此,一来教训你,二来还有别的用意,只怕你呆鸟猜不到。再有这所空房,是我老爷一月前,略施手腕,假托赁户,托业主,愚弄了原业主的同乡和看房,此事与看房主人毫无干系,你小子不可拖累好人。说给你爱信不信,你可以细想,我特地费如许心思,诓你到此,所为何来?这粉墙上用红粉笔写了一大片字,下面照例绘着粉骷髅图来。
探长邵剑平看了,目瞪口呆,气恼塞胸。他仍不死心,率众满院搜寻,搜到一座大厅,一伙人进去寻看,却在厅中一角,发现暗户,户上画着死人头。剑平率干探破门而入,不意此处竟是地道,一阵乱践乱踏,踩着机关,砰然一响,闸板下合,把邵剑平三十余人,全都陷在里面,欲出无路,只得冒险进探,曲折盘转,约爬走四五百步,忽逢绝路,却有砖阶,迎面阻着一小铁门,幸亏人多,拼命打破钻出来一看,竟在人家卧室内。**睡着夫妻俩,还有一个小孩子,忽听堂屋地板乱响,早吓得乱喊,跑出去叫来巡警,巡警还以为是青衫贼,各将火器对着地穴,不想钻出来土头土脸的人,竟是自己一路人。邵剑平定省一回,细辨此处,原来与同宅那空屋,想是那个汉军大臣的原产业,特设秘隧,以防不测的。
此时天已大亮,惊动附近居民,纷纷围观,邵剑平气恨异常,率众押解看房人和穷汉、穷孩回去交官审讯,一面仍加紧搜缉。就在第四天,剑平早晨看报,忽发现一段新闻,是上海拍来的电讯,言说内蒙发现大批古物,为西人盗买运沪,事为考古团所知,据谓系彼等所发掘不幸中途被盗,刻已提起交涉,要求交回,并追究转盗人犯,惟同时学界中人,以保存古物要求截留,颇掀起重大纠纷,最后称此项古玩,皆珍贵之品,内中尤以乌桓王冠及狗头金,为最难得之奇宝云云。
邵剑平读罢,越发猜疑恚怒,左思右想,竟测不透粉骷髅的举动和这古物的内幕,遂即打电报到上海探询。次日接到回电,据称果有此事。剑平忙即登程赴沪,不想刚刚到了上海,便已得到密报,上海宣传一时的乌桓王冠和狗头金原来是假的。剑平一听,不由拍案道:“又上了当了。”还未及细访内幕,当日竟接到一封短信,拆开一看,信笺上画着粉骷髅,文中说:“呆鸟你要走了,你前脚往上海走,我们后脚运货出京。
呆鸟,你知道么?”下面署款是粉骷髅领袖胡鲁。<!--PAGE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