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飞儿提足了神,仔细看去,只见蛾姐儿睡在外床,吕芳睡在里床,蛾姐儿把只玉臂勾住了吕芳的头颈,微微地闭了两目,把个丁香舌尖儿,伸在吕芳的嘴里,那吕芳拼命地吮闹蛾儿的舌尖儿。看得飞飞儿咬紧了牙,心痒难熬。好一息,只见闹蛾儿把舌尖收入嘴内,又见吕芳把身体一侧,抱住了闹蛾儿,把个嘴儿拼命价吻闹蛾儿的香腮儿,口中轻轻地唤着:“好妹妹!亲妹妹!”闹蛾儿秋波微启,把玉手勾住了吕芳,口中也唤着:“好哥哥!亲哥哥!”直看得飞飞儿三魂出窍,六魄飞空,只剩了一个魄儿,在身内剥剥价跳个不住。好一息,两人讲起话来,只见吕芳道:“妹妹,俺比了你所说的梁国器如何?”闹蛾儿道:“梁国器我不曾见过,料想他怎及得你来?”吕芳道:“为什么呢?”蛾姐道:“第一,这个人没有义气,我玉燕妹妹为了他舍死忘生,救他出险,他一转背,便爱上了小云娃,天下有这等忘恩负义的男子,哪及你义胆包天,救人救澈。第二,这梁国器,据说跨了一匹马,带了一口剑,打扮得鲜衣华服,像是一个侠少。谁知他银样镴枪头,与秦家妈交手,好似小鬼跌金刚,一交手便落荒逃命。这等人还想到太原去找仇人,真是笑话奇谈!他哪及得你威武绝伦,力敌万夫。”吕芳道:“第三呢?”闹蛾儿道:“第三没有了。这等男子,我其实看不惯。飞飞儿和小云娃两人,失魂落魄的为他颠倒,你抢我夺,真觉可笑。”吕芳道:“妹妹!这个姻缘,真个是天作主,丝毫勉强不来。那一天在杀虎岭,要是你逃了去,换个飞飞儿被俺拿住,这一次飞飞儿起解,俺也是要去救的,救了来她一准也做了我的老婆。老天偏偏教俺拿住了你,放走了飞飞儿,可见你我的夫妻,真是天作主了。”闹蛾儿道:“好人,我正要和你相商一事。
这飞飞儿,天天相思一个如意郎君,你既然欢喜她,你怎不也把他娶了来?我们两姐妹来服侍你一个好么?”吕芳哈哈笑道:“俺说了一句玩的话,你便吃起醋来了吗?”闹蛾儿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们要好姐妹,吃什么醋?”吕芳道:“你话虽说得是,只是一夫二妻,十九没有好结果。俺有了你,怎可再娶别人,显得俺没有义气。你的妹妹便是俺的妹妹,俺有两个师弟,都是一等人才,俺将来做一个媒人,把飞飞儿和你还有一个姓朱的妹妹分嫁了俺两个师弟,岂不是好?”闹蛾儿大喜道:“你休要忘了!我这个玉燕妹妹,再不与她做媒,她便要生相思病了。”
屋顶上的飞飞儿听到这里,不由“呸”了一口,如飞的跳下了屋顶,窜入林中,仍回原处坐了下来,心中十分感激闹蛾儿。吕芳爱闹蛾儿,爱到了千万分,恒河沙数万,笔者真不能形容于万一。他平日夜里最机灵,休说有人上屋,便是一只小鼠儿走动,他也会从梦里惊醒过来,这一夜全部精神费在闹蛾儿身上,情话绵绵,欲仙欲死,他哪管屋顶上有人揭了瓦儿,偷看好戏?冷不防屋顶上有人娇声娇气的呸了一口,不由忽地一惊,失声道:“不好,屋上有贼。”说时,忙把闹蛾儿一推,霍地跳下了床,向壁上去摘宝剑。闹蛾儿更加机灵,早已穿上外衣,下了床,拿起了灯。两夫妻走出了书房,跑到客堂,走入天井,抬头看屋上,都是静静的,没半个人影儿,吕芳道:“明明地有个人,想是落在外面,俺们追出去。”说时开了大门,早见两个女子扑了进来,吕芳不觉吃了一惊。闹蛾儿眼快,叫声:“啊哟!”不禁两朵红云,由夹耳根飞上了粉脸。红英道:“蛾姐儿,天还没有亮,怎地起来了?”闹蛾儿道:“好妹妹,你们怎的夜里到来?我们正在睡中,忽听得屋顶……”飞飞儿忙把闹蛾儿尖手一捏,闹蛾儿接着道:“忽听得屋顶一只四只脚的野猫儿发猫疯,所以爬起来查查看。”飞飞儿白了闹蛾儿一眼,回头即去扶了朱母,拖了秦家妈妈,走了进来。红英回出大门时,看天已经亮了,忙把飞飞儿的宝剑包裹,一齐拿进屋内。吕芳见了许多人,好生欢喜,忙叫起了林中儿,烧脸水,煮早饭。
闹蛾儿招呼了朱母、秦家妈一声,把各人的兵器包裹,接了进去,安在内室,开了大门,请两位老人家坐了道:“两位伯母,难得到此。”朱母道:“蛾姐!我真记挂你。那一天飞飞儿来报信,说你出了事,就要解往京城去,急得我甚么似的,我便叫红儿同了飞飞儿来救你。天幸吕先生拔刀相助,把你救了出来,又把你安住在他的府上,这吕先生真是一位豪杰。可惜我是一个瞎子,看不见吕先生是一个怎样的相貌,否则,我又要老脾气发作,做一个媒人耍子,成就你们一段好事。”飞飞儿听了扑哧一笑,把红英拖进了后书房,吃吃的向红英告诉在屋顶上看见的事,说得红英脸泛桃花,心头怪痒。秦家妈在朱家临逃时,蓦地见了飞飞儿,心头正在奇怪,这时听了朱母一席话,不由问朱母道:“姐姐!你说什么?闹蛾儿出事,玉燕和红英去救她?我真个如在梦中!”
朱母便将怎样怎样地,告诉了秦家妈,秦家妈方始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她在外面闯了祸,不敢回家见我,只躲在你的家中。”吕芳叫林中儿扯开了客堂里的大桌子,端出了菜饭,请客人吃饭,却是不见了飞飞儿、红英两人。闹蛾儿蹑手蹑脚,捱进书房。晓得她两人在后房说话,她便悄没声的挨近板壁,侧着耳朵,听两人说什么。只听得红英道:“你可听说他两个师弟的情况?”飞飞儿道:“这却不曾提起,他只说把你我两个妹妹,分嫁他两个师弟。”闹蛾儿听到这里,又听得她两人吃吃地笑个不住,不由飘身进去,吓得飞飞儿和红英两人急忙收住笑容,呆看着蛾姐儿。
蛾姐儿把个手指在脸儿划了几下,撇一撇樱唇道:“想老公连得想到吃吃地笑个不住,亏你们两只面皮,怎的生得这等厚?”飞飞儿笑道:“我们没处去叫亲哥哥、好哥哥和一个爱人。勾颈舔舌没奈何,吃吃价笑几声解个闷儿。”羞得闹蛾儿低垂粉颈,只把两眼乱白,飞飞儿和红英二人拍掌大笑。闹蛾儿骂道:“短命鬼!半夜三更,做贼骨头,跳在人家的屋顶上面听隔壁戏。天下有你这等轻骨头的姑娘儿!待我告诉吕先生,叫他休做媒人,让你一辈子生相思病,生到脚直。”飞飞儿急了,忙道:“好姐姐!休要告诉吕先生吧,修子修孙,多福多寿,做做好事,阿弥陀佛。”引得红英、闹蛾儿二人哈哈大笑。
闹蛾儿两手拖了两人,行到客堂,分座吃饭。吃罢了饭,闹蛾儿问朱母道:“伯母和秦家妈怎的也到这里来了?”朱母便把李德山报信,秦家妈来家,官兵包围,我们冲杀出来,投奔这里,暂避几天,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一遍。闹蛾儿看着吕芳道:“这位伯母,便是红英妹妹的母亲。这位秦家妈,便是飞飞儿的母亲。为了我的事,害她们被官兵追捕,没奈何逃到这里来,想在这里住几天,避避风头儿,再作道理。”吕芳道:“原来恁地。两位伯母休要见外,只管住在舍下,休怕官兵到这里来。”
秦家妈朱母一齐谢了,闹蛾儿便去打扫了一间房间,铺了几只床,让她们母女四人做卧室。当夜飞飞儿便把吕芳和闹蛾儿二人结成夫妻的事,告诉了母亲。秦家妈和朱母二人点头啧啧称赞,自也十分地代二人欢喜。
有一天林中儿正立在门口,忽见包定六远远地走将来。林中儿忙进去报知吕芳,吕芳急叫闹蛾儿领了各人退入内室,自己出了大门,把包定六迎到书房里。包定六坐定了道:“兄弟,我真晦他娘的鸟气。”吕芳道:“什么鸟气?”包定六道:“辛辛苦苦地把个胭脂盗拿到手里,县太爷多么欢喜,说我办事能干,倘把胭脂盗平平安安地解到京城里,上面还有大批赏金下来。那晓得刚出了东门几十里路,便出了岔儿。”吕芳道:“出了什么岔儿呢?”包定六道:“在黑柳林里出来两个胭脂盗,老谭接着一个,两下交起手来。只战到十合上面,便看那盗本领虽好,气力还差。老谭心中十分欢喜,以为这一次差使做着了,到京城去,添上一个浇头,面上多少光彩。”吕芳道:“这老谭却是人老心不老,恁地贪心不足。战到结果,想是给他拿住了?”包定六道:“给他拿住,那还有什么话可说?只是老谭战到深处,便施出看家本领,几手花刀,杀得那个胭脂盗,没命飞逃……”吕芳笑道:“好个老谭,端的好本领,不愧‘花刀’两字!以后怎么样呢?”包定六道:“这老谭见胭脂盗飞逃,他就在后面紧追,追了百几十步路,他妈的!”吕芳道:“兄长,怎的你骂起人来了?”包定六道:“他妈的,冷不防在柳林里跳出一个绝子绝孙丧尽天良的贼红胡子,挺了一口宝刀,拦住老谭便斗。斗到百合上下,这老谭又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一路花刀施展出来……”吕芳道:“啊呀!这个红胡子该死了,结果一定吃老谭一刀杀在地下是不是?”包定六道;“呸!吃老谭一刀杀在地下,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可恨这红胡子,真厉害,他竟拔开了花刀,反把老谭一刀背打翻在地,害得老谭也慌了手脚,弃了囚车逃回家去。这一件到了手的功劳,跌翻在这绝子绝孙的手里,你看可恨不可恨?”吕芳道:“你认得这个绝子绝孙的红胡子吗?”
包定六道:“我怎么认得他?他不是胭脂盗的同党,却是一个一生一世没有见过女人的色鬼,否则干他什么鸟事,捣我老包的蛋。真悔他娘的鸟气,青天白日,会碰着这么个撮鸟。”
吕芳道:“这是天有眼地做主,你却怪谁来?”包定六道:“怎么说?”吕芳道:“你那天来请俺时,你怎样地对俺说的?”包定六道:“我怎样说的?”吕芳道:“蒙你记得我这表弟,到了这般大的年龄,还不曾娶一个妻子,挑俺到杀虎岭去,抢一个老婆,你说过吗?”包定六道:“我说过的。”吕芳道:“你说过的,那就好了。俺那日抢到一个老婆,你为什么不向俺打半声招呼,就把俺老婆送进城里去?兄长!你言而无信,怎对得起你的舅父?”包定六道:“啊呀!这等说起来,那个红胡子,怕是你假扮的吧?怪道这等了得!”吕芳道:“岂敢,岂敢!但愿俺绝子绝孙,你舅父也好断了香火。”包定六作个揖道:“贤弟休怪为兄,确实我不知是你。”吕芳哈哈大笑道:“谁会怪你!蛾姐!快出来见见你家伯伯。”闹蛾儿听得唤声,出来见了包定六,福了一福,叫了一声“伯伯”。
包定六到了这时,却也十分欢喜道:“贤弟妇,你真个做了我的表弟妇,端的可喜。只是你几个姐妹们,不知是否已经逃往他乡去了?”闹蛾儿道:“却是怎的?”包定六道:“为了你的事,惹得县太爷大怒,把冯九叫了来,迫了他供出你的同党,太爷把冯九留住了,亲自上府里去。知府闻后大怒,派了几百官军,团团地围住了各村子,捉拿胭脂盗。谁知胭脂盗一个拿不住,官军却被打伤了八九个。现在县太爷预备再上府里去,再派大军挨户搜剿,贤弟妇住在这里,恐怕有点不方便。贤弟!最好教她暂时离去,避避风头。”吕芳点头称是,包定六即起身告别去了。
吕芳同闹蛾儿走进内室,见了朱秦母女道:“二位伯母,俺们在这里住不得了。”红英抢着道:“为什么?”吕芳便把包定六的话对她们说了,众人大惊。吕芳道:“休要害怕,俺有两个师弟,住在山东,她们家业甚好,人又生得十分有义气,俺们全伙儿投奔了去。到了那里,待俺做一个媒人,把飞飞儿和红英二妹,嫁给了他俩。俺们三兄弟,你们三姊妹,连两位伯母,住在一起,从此安分守己,做一个快快活活的老百姓,却不是好!不知两位伯母和两位妹妹意下如何?”各人听了大喜,齐道:“好好,准是合伙儿往山东去。”吕芳便收拾收拾,雇了几乘车子,同了各人,带了林中儿,投奔山东去了。
且说常州知府毛如龙,是山西太原人,他有一个叔伯兄弟毛羽高,住在他的衙门里。这毛羽高原是武举出身,一身武艺,十分出色,毛如龙仗他沿路做个保镖,到了常州,就留在任上。这毛羽高平生好色,在太原城内,专事寻花问柳,强占民女,太原城内有哪个不晓得他是个采花的太岁?他自到了常州,旧性不改,仗了知府的势,更是变本加厉,无恶不为,甚至半夜三更跳入人家闺房,去强奸民女。他有财有势,又有一身武艺,常州人尤其文弱成风,不比北方人来得强悍多力,只得由着他横行不法。梁国器有个姐姐,比国器长了四岁,名字唤做梁玉莲,生得闭月羞花,婀娜多姿。梁国器远在馆里读书,家中只有母女二人。<!--PAGE 4-->一天梁母在上房念佛,玉莲在天井里坐着刺绣,低了头一针一针地绣一朵牡丹花儿。绣到黄昏,猛听得门外几棵大树上的喜鹊飞上飞下的聒噪,接着又听得弓弦响,呼呼的两三声,便见一只喜鹊儿,尾上带了一支箭,扑进天井中来,两只翅膀儿忒刮刮的抖,口中不息地唧唧地叫。玉莲见了,忙丢了针儿,立起来把那只鹊儿拿在手里,那支箭兀自插在身上,流出鲜红的血。玉莲连说“可怜可怜”,随手拔去了箭,替鹊儿抚摩了几下。拿一根麻线,吊住了喜鹊的翅膀儿,将线头缚在绣棚桌脚里,把鹊儿放在绣棚下面,然后坐在椅上,拿起针儿,刺绣那花。
谁知那只鹊儿在棚下一息不停的刮翅儿,把玉莲一只绣鞋刮得灰尘飞满。这玉莲心在刺绣,由它聒噪,一根丝线完了,她便要换一根丝线,猛抬头,见有一个男子立在棚旁。玉莲吃了一惊,忙道:“你是谁?跑到人家的屋里来,也不叫一声儿?”那人道:“好姑娘!我是来拿一只鹊儿的,这鹊儿是我在树上射下来的。”玉莲听了,果见他拿了一副弓箭,反背了手,藏在后面。玉莲道:“一只鹊儿稀罕什么,你拿去好了。”说时,拿起小剪刀,将麻线剪断了,解开了翅膀上的线儿,把手一放,哪知鹊儿扑了扑翼儿,叫了一声,冲天飞去。吓得玉莲花容失色,生怕那人见责,忙道:“怎好,怎好?”谁知那人见了玉莲,一团和气,连说:“没事没事,一只鹊儿,值得什么,由它飞去好了。姑娘!你贵姓呀?”玉莲道:“我家姓梁。”那人道:“你家只有你一个人么?”玉莲道:“不!还有我的母亲和弟弟。”那人道:“人呢?”玉莲道:“母亲在楼上念佛,弟弟读书去了。”那人听了,立住了脚团团地看房子道:“好一所房子,约莫有七八间吧,姑娘你住在哪一间?”玉莲道:“我住在楼上西厢房,我母亲住在东厢房,弟弟住在下面书房里。你问我怎的?”那人道:“我为了房子大,所以问一声,没有什么!”说着,顿了顿头出门去了。玉莲暗想,这人却好,把他的喜鹊儿放了去,他毫不见怪,甚是难得。
这玉莲芳龄二十,母亲黄氏十分疼爱,舍不得放出去,因此尚未配人。这一夜玉莲吃了晚饭,坐了一息,拿了灯走上楼去,服侍过了母亲睡在**,她一人回转西厢房,剔亮了灯放在床边的房桌上面,拿一本《西厢记》,把身斜靠在**,垫高了枕头,侧着头近着灯,看那小生张君瑞在西厢房中会那个小姐崔莺莺。读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四句诗时,她把书放了,想了想,立起身来,轻移莲步姗姗地走到窗口,看看月儿,微微地叹口气。忽听得房内,有个人轻轻地说道:“小姐!你休要叹气,小生进房多时了。”玉莲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只见灯光下,立着一个俊生,衣冠楚楚,品貌风流,仔细一看,却原来就是日间来取喜鹊的那人。玉莲叫声:“啊呀!你!”那俊生忙用手一摆道:“小姐!休要高声,倘教令堂伯母听见了,叫小生何以为人?小生不是别人,便是本府知府太爷的兄弟毛羽高,年方二十三岁,已经中了举人,文能写得文章,武能擒得猛虎,真是文武全才,名扬四海。今天日间小生与小姐由喜鹊儿为媒,得能相会于贵府天井之中,真是三生有幸。小生仰慕芳姿,不揣冒昧,偷进绣房,学一个跳粉墙的张生,还望小姐不弃。小姐也学一个待月西厢下的莺莺儿,则小生幼读诗书,深明礼义,决不始乱终弃,效那薄十幸所为。喏喏喏,小生这厢有礼了。”<!--PAGE 5-->这玉莲看昏了弹词,平生最欢喜是自称小生的人,却是出了娘胎,也不曾碰见过。今夜见这男子,横一个小生,竖一个小生,说得玉莲早已软了半边,寻思道:“原来小生是这个样儿的,我且休要错过机会,问问他的仔细。”当下玉莲微红了脸轻轻的道:“你为什么自称小生?”毛羽高道:“小姐!小生也者,出身宦家,饱读经书,年方弱冠,才貌过人,风流潇洒,顾影自怜,惜玉怜香,不同凡俗,深情蜜意,迥异伧夫,拾功名如探囊,登虎榜必书生,此自称小生者之可贵也。如小生本身已是举人,再进一步,便是进士状元,一举成名,小姐便是一品夫人。”玉莲当时着了魔一般,毛羽高说一句,玉莲心里欢喜一分。当夜与毛羽高海誓山盟,结了鸳鸯。两人如胶似漆,一时哪里分拆得开,玉莲索性把毛羽高留在房内,一连十多日,不放出去。可是毛羽高这个贼,已经玩厌了,只说怕知府找上门来,要辞别回府去,玉莲再也留不住。毛羽高临走时,取下一只玉兔儿,作为纪念,玉莲也取出一只金钗,作为表记。
毛羽高还说回转衙门,即与知府说知,挽人来说亲,玉莲千叮万嘱,无限柔情,把个情人在半夜过后放出后门。
这毛羽高是一个采花的祖宗,他晓得江南的大家闺秀,最爱的是这一功。他揣摩透了,到处窥玉偷香,真是百发百中,可怜玉莲恰好也上了这个当。这毛羽高回转府去,毛如龙道:“贤弟你这十几天哪里去了?”毛羽高道:“弟往南京游玩方回。”毛如龙道:“好教你欢喜,无锡夏太师小姐的亲事成功了。明天过大礼,下半年结亲。你此后休要出去玩耍,给夏家得知了,不好听。”毛羽高连声称是。
梁玉莲自结识了这个姓毛的小生,心里兀自暗暗地欢喜,常从睡梦中,笑了醒来。她晓得不多几天,将有知府衙门派人前来说亲,她便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天到晚,兴冲冲的高兴。梁母好生奇怪,却是为何这小妮子,变了一个样儿了,看她这等欢容满面,不知得着了什么宝贝?谁知一天一天的过去,这毛羽高竟是绝足不来,所约的喜讯,更是石沉大海,消息杳然,急得玉莲搓手顿足,暗暗叫苦。梁母忽地见玉莲又换了一个人,终日里长吁短叹,蛾眉紧锁,没精打采,茶饭不思,又吓得梁母心事重重,不知女儿究竟为了什么一息儿欢喜欲狂,一息儿忧闷欲死。梁母再三问玉莲,这玉莲咬紧牙关,只道:“没事没事。”弄得梁母真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光阴一天一天过去,这玉莲的相思病,一天一天的重了起来,累得一个人,比黄花还瘦,浑身没有气力,有时咯咯地吐几口鲜血,急得梁母和国器走投无路。忙请大夫诊治,都说是不治之症,没有一个不摇头。梁母没法,只有滚滚泪下:玉莲的病倘如不好,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那一天是冬至的前几天,玉莲睡在**,拥了两条丝绵被,兀自喊冷。猛听得外面人声喧闹,接着一片喜乐声,远远地吹打着,渐渐地吹过来,经过了梁家大门。玉莲睁着两眼,听那喜乐,忽问道:“是谁家结亲?”她弟弟答道:“姊姊!说起此亲来头大,是知府的兄弟唤作毛羽高武举人,与无锡夏太师的小姐,在衙门里结婚。”一言未了,只见玉莲大叫一声,望后便倒。吓得梁母、国器手足无措,忙把玉莲救了转来。梁母哭道:“玉莲你怎的,你怎的?”玉莲看看娘,看看兄弟,不由得“哇”一声,哭了起来。梁国器急道:“姐姐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出来,休要这样,真教人难过了。”玉莲叹口气道:“母亲!兄弟!我被人家骗了去了。”梁母道:“是谁骗了你的?”玉莲道:“便是这个姓毛的畜生!”梁母和国器一齐吃了一惊道:“这姓毛的连魂儿也不曾进来,他怎会骗你呢?”玉莲便把详细的经过讲了出来。梁国器顿脚叫道:“完了!完了!<!--PAGE 6-->这畜生仗了知府的势,在常州横行不法,有谁不知?姊姊你怎的会上了他的当?”玉莲哭道:“弟弟!你休要怪我。我一天到晚闷在家里,怎晓得外面的事?我为了他,病到这个样儿,我这病已危在旦夕,待死了以后,求求贤弟,替我报仇,我做鬼如有灵性,誓来助你一臂。好兄弟,你休要忘了,我在九泉之下,终也感激你的!”梁国器听了,不觉放声大哭,梁母和玉莲更是哭得像泪人儿一般。这样地过得三天,可怜玉莲果然瞑目长逝了!梁母、国器大哭一场,把个玉莲身后,料理得十分丰厚。
母子二人痛恨毛羽高,誓为玉莲报仇,但那毛羽高武艺高强权势通天,一时难以下手。梁国器便投拜武师,练习武艺,苦苦学了三年。
这毛羽高早已同了毛如龙回转山西太原去了。梁母痛惜女儿,便嘱国器北上,为玉莲报仇。当日梁国器辞了母亲,径往太原,路经平阳,不料遇见胭脂盗,却与小云娃缔结良缘。随后同了李翠娃小云娃奔赴太原,岂知毛羽高又中了武进士,在太原做了一个将军,作威作福,谁敢动他一根汗毛。梁国器血海深仇,志在必报,便在太原城内,挨候毛羽高出行时,同小云娃母女前去行刺。在太原直候了两个多月,方候得毛羽高带领一般副将兵勇出城围猎。梁国器等三人身怀利器,紧跟前去。见前面带路的是一百多兵勇,四员副将骑在马上,手执利刃,身负强弓,最后一匹高头白马上的大将,便是毛羽高。出了城,过了吊桥,小云娃早端整了二支镖儿,分左右手拿着。梁国器等跟过了吊桥,约又行了十几步路,即对小云娃努努嘴儿。小云娃扬右手,一支金镖早已飞入毛羽高背中,毛羽高大叫一声死于马下。前面一员副将回过头来,小云娃第二支金镖又飞将去,哧一声中在副将喉间,落马便死。三员副将,大喝一声,各举兵刃,拉回马来要捕三人。李翠娃、小云娃、梁国器提兵器迎住大门。谁知在步下力斗马上,吃力非常;加上一百多兵勇大声呼喊,又团团地把三人围住了。三人拼命迎战,只是杀不出去。
正在十分危急,忽听得弓弦声响,从外面接连地飞入几支利箭,三员副将排头也似的应弦落地,一百多兵勇大声呼喊,尽皆逃入城去。
小云娃眼快,早见哥哥李德山同了嫂嫂赵氏飞奔而来,不禁惊喜交集,忙叫道:“哥哥嫂嫂若迟来一步,我们休矣!”当下母子兄妹会叙了,齐奔城外而去。行了七八十里,离得太原城远了,方敢住脚,在一个镇上借了客寓。翠娃道:“你二人怎的也来了?”李德山道:“我住在天保村,只是记念母亲和妹妹,却是怕惹祸,不敢出来。谁知闹蛾儿在杀虎岭劫镖银,被官军拿去了。县太爷大怒,亲往府里去借兵,要来扫**各村。我听这个信儿,便往朱家去看你,谁知你们已来太原。我一面关照朱母速作逃计,一面同了妻子,直来太原。谁知行近城边,忽见杀气冲天,仔细一望,见是母亲被围,即叫妻子把铁臂弓搭上箭,连珠地射将去,却喜救出了你们,真是连做梦也想不到的。”赵氏道:“婆婆!这一位可是梁先生吗?”翠娃道:“正是你的姑夫,我已把小云娃配给他了。”梁国器走上一步,施个礼叫了声“舅兄”“舅嫂”,李德山夫妻到了这时,也觉欢喜了。当时翠娃道:“我们预备到哪里去安身呢?”李德山道:“在山西省恐怕立不住了,只有奔到外省去。”梁国器道:“舅兄休急,弟家在江南常州,舍间虽非富有,却也有百十亩田,每年收租,尽足度日。舅兄舅嫂和岳母贤妻,不如都投常州去,住在舍下,从此做个正当行业,安安分分地作为良民,岂不是魂梦都安,却不是好?”李德山大喜,急忙扶了娘,带了妻子,和妹夫妹子离了客寓,一路投往江南常州去了。<!--PAGE 7-->全书完<!--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