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顾明道兄

我和顾兄明道相识，已有二十年了吧！志趣相同，性情相得，不啻骨肉弟兄，一旦听到了他的噩耗，那伤痛自不待言，挑灯写此，墨与泪并，拉拉杂杂，不成文理，也就顾不得了。

明道，吴门人，名景程，别署正谊斋主，又署石破天惊室主，更号虎头书生。他是振声中学的高才生，国文，英文，成绩斐然，所以毕业后，便留在该校担任讲席。该校是教会所立，所以他就受了洗礼，为基督教徒。

他八岁失怙，由太夫人抚育成人，体质很弱，求学时，胫膝间生了一个疽，及创平而足废，从此不良于行。每出必乞灵于拄拐，据医生诊断为骨痨。不良于行，身体方面缺少运动，以致日益孱羸，加之年来生活过苦，营养不足，又复环境恶劣，心绪不佳，这也是促他死亡的唯一原因。

我和他认识，是范君博介绍的，这时他在吴门振声中学担任教务，因不良于行，往返不便，所以他住在校中，我们就到校中去访他。他喜欢做武侠和哀情小说，就和我们俩大谈其小说经验，并批评各家的作品，足足谈了两小时，始行告别。从此每有余暇，必访他谈谈，他任《小郑逸梅

说新报》特约撰述，我也时常贡拙于新报，既属同文，交谊益形密切，嗣后时常和他在同一刊物上撰稿，不是他介绍我，便是我拉拢他，声气相通，二十年如一日，在这末世，友道能如此，总算很难得的了。

明道最初的作品，刊登在许啸天所辑的《眉语》杂志上，该杂志多载女作家的文字，他就化名梅倩女史，撰着短篇小说。有一位读者，是登徒子之流，写信追求他，缱绻缠绵，大有甘伺眼波之意。明道接到了信，大笑之下，用梅倩具名答复他。那个登徒子欣喜欲狂，寄给他一帧照片，请他交换芳影，并约他会晤某园。明道到这时，才用真姓名自行揭破。这一段趣史，明道时常讲给人听的。

明道的武侠小说，可和向恺然、赵焕亭鼎足而三，他的武侠小说丛谈，有那么一段的自述：“余喜作武侠而兼冒险体，以壮国人之气，曾在《侦探世界》中作《秘密之国》《海盗之王》《海岛鏖兵记》诸篇，皆写我国同胞冒险海洋之事，与外人坚拒，为祖国争光者；余又著有《金龙山下》一篇，可万余言，则完全为理想之武侠小说也，刊入《联益之友》旬刊中；又曾写《黄袍国王》长篇说部，记叙郑昭王暹罗之事，曾刊《大上海报》，后该报停版，余亦中止，他日拟出单行本以飨读者矣；又新著《龙山争王记》，则方刊于《湖心周刊》中，该刊为西湖小说研究社出版者也，曩年余为《新闻报快活林》撰《荒江女侠》初续集，尚得读者欢迎，今由三星书局出单行本，三集亦在付梓中矣，又为《小日报》撰《海上英雄》初续集，则以郑成功起义海上之事为经，以海岛英雄为纬，以上两种皆由友联公司摄制影片，又尝作《草莽奇人传》，则以台湾之割让与庚子之乱为背景也。”据我听知：除以上所列者外，尚有《奈何天》二册，三十一年十月出版，《花萼恨》一册，三十年九月出版，《红妆侠影》一册，三十二年一月出版，《念奴娇》一册，三十一年十一月出版，《江上流莺》一册，三十二年二月出版，又《惜分飞》《磨剑录》《莲门红泪》《剑底莺声》《柳暗花明》《章台柳》《血雨琼葩》等等。

《荒江女侠》直出至六集才结束：一二三四集，在吴门草成，五六集避难到上海来做，这时期他寄居在八仙桥某戚家；我常到那儿去探访他，他总是埋头写着女侠稿，那《红妆侠影》便是刊载《小说月报》上的《侠女喋血记》，《念奴娇》似乎登载在海报上的，《江上流莺》稿成，我曾为他写一小序，有云：“江山摇落，风雨鸡鸣，我侪丁斯乱世，应变无方，干禄乏术，臣朔饥欲死，乃不得不乞灵于不律，红茧缫愁，绿蕉写恨，藉以博稿资而活妻孥，社友顾子明道固与子相怜同病者也。”明道读了，亦为之感喟百端，不能自已，《奈何天》《惜分飞》曾搬上银幕，明道自己也去看过，说大醇小疵，尚称意旨。

他结婚很迟，因为他最初认为足疾未愈，不能成家室，所以问医访药，一意于足，便把婚事延搁了下来，可是他的太夫人抱孙心切，结果娶了现今的田氏夫人，记得我们吃他的喜酒，索喜果，闹新房，种种印象，尚在目前，讵料他已长逝于世，人天永隔了，他有一子，乳名杏官，读书很聪慧，二女，最小的女儿，还是今春诞生，可怜他的夫人，产后多病，明道病中，侍奉汤药，照顾不到稚女，十四那天，不知怎样跌了一跤，头撞在石阶上，撞损了嫩弱的脑壳，气息奄奄，延至明道大殓的一天就夭殇了。

范烟桥兄自桐花里移家吴门，就和眠云君博明道纪于守拙菊高赓夔及我组织星社，我们九人为星社最初的基本社友，每星期集合一次，明道的书室，明窗净几，位置着炉香茗碗，壁画瓶花，雅洁之气，令人心目爽适，我们时常到他那儿去集合，后来社友越聚越多，我们的兴致也越发的遄飞飙举。每次雅集，明道必很高兴地前来参加，他不能饮酒，可是常想出些玩意儿来助我们的酒兴。

我在民国二十年左右，为饥寒所迫，奔走海上，和明道会晤的机会较少，但鱼雁往来，月辄一二次。我返吴门，必去访他一倾积愫，他偶到上海，虽不良于行，也必雇车来访，以图良觌。军兴以来，吴门在风声鹤唳中，不能安居，这时他住在胥门内，便把一切什物封扃的封扃，寄存的寄存，偕着太夫人和妻孥一同来申，住八仙桥某戚家。原是暂时性质，不料没有多天，得到一个消息，苏寓附近，飞机坠弹，把垣壁震坍，既没有限栏，一切什物，被人窃掠尽净；寄存的东西，也都付诸兵燹浩劫之中，明道懊丧得很，尤其嗟惜那些文物书籍，为之不欢者累月。这么一来，知道军事在短时期不能结束，即返苏已一无所有，不如另行打算，赁屋同孚路，度着写稿教读的生活，在寓所中设着明道国学补习馆，招朱大可朱其石贤昆仲和我去分任教务，可是不久房屋被二房东顶替与人，不得已移居威海卫路三四七弄六号，其时我和闲鸥眠云主持国华中学，该中学分两部，第二部即在威海卫路，和明道所居望衡对宇，明道因把他的国学补习馆设在国华中学，后来国华校址翻造，我等也就停办，明道又复把补习馆迁设寓中，桃李门墙，虽然称盛，但他精神颇感不济，时常失眠，肌体瘦削，直至去冬，患着咳嗽，潮热不退，由范补程医生为他照爱克司光，才知肺部有一洞，医生断为肺病已很严重，嘱他节劳休养，他为生活关系，依旧教书写稿，挣扎不已，小青，独鹤，瘦鹃，烟桥，吟秋，碧波，鸿初，健行，冷月诸子和我，婉言劝阻他，才把国学馆解散，长篇小说，如《新闻报》的《明月天涯》，本刊的《处女心》，《小说月报》的《小桃红》等完全中止，生活及医药费由同文分摊，并向外界募捐，钱芥尘周瘦鹃在大众《紫罗兰》上为他呼吁，平襟亚、丁知止、张珍侯、黄转陶都斥资慨助，本刊编辑同人和读者也尽了些绵力，并由臧伯庸医师义务诊治，但是肺病到了第三期，总没有起色，情形一天不如一天，而他的卧室，限于地步，既不透气，光线又差，独鹤为他向新闻报馆请求，由馆方担任了医药及住院费，送入新闸路胶州路口的中国红十字会医院，实在病症患得太深，仍无效验。明道感觉到住院费用太大，对于报馆方面过意不去，一方面又因母妻来照顾，距家太远，也不便利，所以住满了月，仍回到家中疗养。胃纳不佳，只进些流质食物，并请方嘉漠医师打葡萄糖钙针药，苟延残喘，直至五月十四日下午申时竟溘然长逝，寿命只四十有八，吾辈黍厉同文，瞧了明道的丧亡，不觉讽诵着曹子桓既伤逝者，行自念也两语，为之同声一哭。

明道生前曾和我合辑《罗星集》，拙作《茶熟香温录》由他代为辑集，谋付剞劂，在文字上交谊上都是关系很深的，我时常去访谈，他总劝我保重身体，弗太操劳，去年我有肾脏病的征象，他很关怀，每见必询问我的状况和饮食，后来他自己病倒了，我去访他越发勤了，最初他尚能每天起身坐一二小时，和我谈谈生活情形或文坛动静，嗣后病日恶化，便终日奄卧床榻，开着一只光度很低弱的台灯，仍喜和我拉杂谈天，他说总希望有一天病势稍佳，把此番朋友帮助的盛谊义举，用小说体写成一篇，刊布杂志上，藉申谢悃，我总劝他这些不必萦系于怀，但愿静心调养，以朝早占勿药。在他死的上一个星期，我去访他，他说病没有希望了，肺痨菌已窜入了肠胃，所以这几天虽不进食，却腹泻频频，体益疲乏，加之睡的日子过久，全身都作剧痛，尤其臀部皮都擦破，每一转侧，痛彻骨髓，以后天气热了，那溃**何能与簟席相亲，即不病死，也将痛死，与其如此，还是早些解决得好，说得我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好不容易忍住了，他又说一生薄福，却修到了朋友的帮助，这也差足**。临行，他嘱杏官取一本单行本小说《江南花雨》赠给我，说这是最新出版的，也是生平从事写小说的最后一本，原来这书是春明书店特约他写的，没有写完，他就因病辍笔，末后数回，他在病榻口述，由他的弟子记录出来的，书中的主人翁程景，便是他夫子自道，好比《断鸿零雁记》的主人，就是曼殊上人，读了使人回肠**气，同情之泪，渍透字里行间!他又托我说，有《胭脂盗》长篇若干回，在施济群处，可向济群处索回，家中尚有续稿若干回，合拢来所缺已不多，不妨置在兄处，如能设法补撰数回，作一个结束，便能出版了。我一口允承他，临别，没有别说，只道，深愿吉人天相，病势转机，请勿顾虑太多，以静养珍摄为宜，岂知即此一别，以后竟没有再见期了。他临死的前一天，忽地想到几位朋友和他最关切而最近不见面的，便嘱人打电话请他们来，作最后的一面，独鹤，小青，吟秋，烟桥诸兄，都为他洒泪。

十四日那天，我们在八仙桥青年会贺孙筹成哲嗣云翔燕尔之喜，物以类聚，我们几位熟友，如吟秋，独鹤，小青，鸿初，冷月，碧波，慎盒，都集坐一隅，正在讨论明道身后问题，果不多时，一个电话，报来噩耗，原来明道已脱离人世而去，身后问题的严重，我们更不得不继续讨论，讨论的结果，殡敛假较熟的大众殡仪馆，开销可以节省些，一切丧仪，由明道妹倩刘定枚主办，我们十余位同文具名：向文艺界及平日爱读明道小说的热心诸君子募捐，由新闻报服务股代为收款，俾孤儿寡妇，得以生存，那么明道在天之灵，也可告慰哩。

十六日那天，狂风骤雨，明道在大众殡仪馆大敛，那延平路一带，地形低洼，积潦没胫，但吊唁的客人，却不为积潦风雨所阻，我到那儿，独鹤，瘦鹃，吟秋，小青，碧波伉俪，冷月，鸿列，烟桥，芝函，慕琴，其石，定枚都已先到，致送赙仪最多的，为郭企青君一万元，其他千数百数不等，甚至电影女明星也来唁吊，我因尚有校课，匆匆即行，离馆数百步，尚闻声声哭泣，凄断人肠，我的两行热泪，不禁潸然而下。

唉!人生到此，天道宁论。

原载1944年6月1日《永安月刊》第61期<!--PAGE 4-->